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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太中
Stats:
Published:
2023-10-07
Words:
19,774
Chapters:
1/1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539

与你同在

Summary:

太宰治一朝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中原中也。

Notes:

非典型太中。有很严重的私设!
有路人→中也的描写。
原文在LOFTER发过。
有角色死亡!介意勿入!
文笔有限,如有ooc勿喷。
如果以上都没有问题,希望你能喜欢这个故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当我悠悠醒转过来时,森先生那张脸在我眼前被放大了好几倍,配合我因宿醉而昏昏欲睡的头脑,令我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还没有等我说话,森先生便叹了口气,摆出一幅头疼的神情来对我说:“太宰君,在外面喝得醉熏熏的还夜不归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的。”
我冷笑一声,用半嘲讽半挖苦的语调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只要森先生不开心,我就很高兴,哪天要是我想自杀了说不定也会先炸掉 Mafia 总部的大楼,然后在森先生手足无措的哀叹声中愉快地闭上双眼……”
森先生的嘴唇张合了几下,估计又要嘀咕“说什么傻话”这类无趣的言语,我没有兴致听他那些陈腐泛调的空洞言论,便闭上眼打算再睡一会,沉入没有森先生的美丽伊甸园。
这时,森先生那略带无奈的声音突然传入我的耳中:"太宰君,要是中也君知道会很生气的吧?你这样的做法。”
“哈?那也要他能知道才行吧。况且笨蛋蛞蝓根本就没办法知道,不是吗?”我睁开双目,眼珠转向我枕着的这块石头,没有将半丝余光分给站在我面前的讨厌大叔。
说话间我越发感到口中干渴,忍不住用略带湿意的舌头舔舐了下上颌,昨夜喝下的酒便不合时宜地充满了我的口腔,我毫不留情地全部吐在了一旁的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酒液混合着胃液的略酸气味,浓烈的味道不断刺激着我的鼻腔,差点让我二次吐出来。
森先生被这股气味熏退几步,总算离我远了些。他皱着眉,用一种忍耐的语气对我说:"太宰君,你喝的那是柏图斯。别说中也君,就是我也可能会生气。何况兰堂君也还在这里,你这样实在是太不雅了。”
一阵带着腥咸味的海风吹来,勉强把我吹清醒了些。我用手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嘲讽道:“总拿死人说事有什么意思。笨蛋中也喜欢喝酒,我给他带了这样的好酒过来,他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生气的?何况当初我离开 Mafia 时中也开了瓶柏图斯来庆祝,现在中也离开 Mafia 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庆祝回去,怎么不可以?”
森先生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好半晌才用仿佛牙痛般的语气说:“……可以是可以,只是太宰君,你要知道你现在对外的身份是什么。”
我不耐烦地应道:“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森先生这个变态萝莉控担心,有时间操这份闲心还不如去关护下你的发际线。森先生迟早会变成秃顶。”
变态大叔无聊地抓着自己披散的头发,又叹了口气,留下句太宰君你好自为之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总算是走了。
我面无表情地坐到那块石头上,沉默着注视着对面一块有些残缺的白色大理石。那里是兰堂的归宿。
而我身下这块黑色大理石下,躺着我的前搭档中原中也。更确切地说,躺在里面的其实是我过去的肉体,因此那个漆黑的小矮人以太宰治的名义下葬,而我则以「中原中也」的身份存在于世人面前。
我现在这具身体,是中原中也。

 

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时我早算好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只老鼠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为了诱使他直接进入他的最终计划很使我费了一番工夫。我知道那个狡猾的俄罗斯老鼠在我死之前是不会轻易进入计划的最终阶段的,而这个“逼不得已”的理由也恰合我意——在这一点上我必须感谢那个陀思妥耶夫斯基,打瞌睡时送上枕头,在我苦于无法立刻去死时提供了绝妙的动机——为了横滨的和平,我要前往那个美丽的天堂。多么令人愉悦。
但这件事不知怎么让中也知道了。他出现在我面前几乎把我吓一跳,我搂着漂亮小姐的腰的手差点搭不住,神色错愕。
中也的头发有些凌乱,我一看便知道他刚才飙了车。过去我们还是搭档、我还没有叛逃的那段日子里,他常常骑着他心爱的玫红色机车四处游走,利用他的异能把车速提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头发也遮挡不住他放肆的笑容,那种无所畏惧的神情看上去像是个亡命之徒。有一次我把我的想法给中也说了,他听后立刻跳起来凑着我的鼻尖反驳我,说他是黑手觉,不要那么形容他,小心他把我脖子扭断。我说,黑手党本就都是些亡命之徒,笨蛋中也我哪里说得不对?
那个时候的十几岁的中也是怎么回答我的呢?有些想不起来了。总之没有让我记住的话,应当是相当无趣的回答吧。
在酒吧里,中也无视周围的人注异的眼神径直向我走过来。我轻轻推开怀中的小姐,故作嫌恶地叹气道,唉,今天运气可真是不好,居然在这里让我遇见了成精的蛞蝓,看来回去得洗洗眼睛。
中也说,别装了太宰,你明明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过来。少说些阴阳怪气的,当心我揍你。
我确实知道中也为什么会来,甚至我早料到他会来这里找我。但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用我一贯的无辜语气回答,问他我知道什么。
中也吸了一口气,我看得出他在忍耐。我知道中也这个笨蛋一向要面子,他不会在有人看着的地方和我动手。然后他把那口气吐出来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我不打算做什么,从云端坠落的感觉挺不错的。如果有美丽的小姐就更好了。
刚说完我就感到我的领子被猛的一拉,尽管我意识到了不妙,但我还是被中也结结实实地揍了一拳。他喘着粗气,眼圈有些发红,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这个混蛋是要被我杀的,你可不许随随便便地死。
很痛啊。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像十五我那那年我们初遇的那样。我说,如果你是要现在杀了我,那就利索的用你那把珍藏的匕首往这里捅一刀,不要让我觉得疼。
中也愣了一下,湛蓝的眼瞳底透出丝丝茫然来,配合着那个场景着实有些滑稽。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好一阵,在我因一直弯腰而背部开始酸痛时中也才终于放开我,按住他的帽子大步走出去。
那次在酒吧相遇后我们挺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直到我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暗算差点死去,在医院中病床上躺着无法动弹,只能看着手背上的点滴中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感受到体内的血液逐渐比往前更冰凉时我忍不住想叹气,但一口气还没有叹出就被席卷全身的痛感生生打断,那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实在令人十分不舒服。我盯着病床上方空白的天花板,心想是应该吐出来还是咽下去,余光突然瞥到一个漆黑的影子,我在内心略诧异地一挑眉,觉得今天应当不会无聊了。
嚯,稀客呀。我说。
稀客走到我床前,力道算不上温柔地把带来的果盘往一旁的床头柜上一放。说实话,我觉得比起放,用砸更适合一些,而且很明显那果盘他不是想放在床头柜上,而是想砸在其他地方——比如说我的脸,只是碍于我还是病号,他不好直接发作。
呵,你这个样子可真是令人心情愉悦,简直胜过上百亿的世界名画。稀客的语气是我一贯熟悉的傲慢轻嘲,他又说,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你可真是能耐啊太宰治。
我假笑着说,彼此彼此,不知道上次眼睛哭得像个兔子的是谁呀,是某个漆黑的小矮人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啊?
他瞪了我一眼,说,他才不像兔子。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点。他没有否认他哭了。不过我知道中也的关注点一向是偏的,就像过去我说他像个内八字大小姐一样哭着跑走,他也只是反驳我说他才没有哭,而不去反驳我说他像个内八字大小姐。但他这几次举动的确有些反常,我意识到可能有些信息是我没有捕捉到的。
或者说,中也刻意隐瞒了我一些东西,一些十分、十分显而易见的东西。
我突然想,中也该不会喜欢我吧?
那可真是太恶心了。
我一面想,一面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回应中也的回答。我说,是吗,那港口 Mafia 的干部大人有什么贵干吗,趁着我病危的时候补刀完成自己的大业?不要以为带一个果盘我就会同意你这种行为哦。
中也嗤笑一声,说,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一些,杀你再容易不过了,谁会专程过来给你补刀?我只是听从 Boss 的命令,过来看望下前黑手党干部的惨样。现在任务完成了,谁还想和你这种家伙待在一起。
说完后中也就转身离开了,我听着脚步声嗒嗒,在病房门口时却停顿了一下,然后中也淡淡道,可不许死啊,太宰。
脚步声又响起来,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我半眯起眼,费力地抬起手,血液便逆流入点滴管里。我看着管间的一截暗红,突然涌上一股呕吐的欲望。
我按下电铃,让闻声而来的护士小姐为我拿来一个垃圾桶放在床边,接下来的便是不可抑制的干呕。

 

中也是个白痴。
傻乎乎的蛞蝓没有资格让我耗费这么多时间回想,更没有资格让我去处理他留下的那些大摞、大摞的文件。
早知道就不接梶井那个蠢货的电话了。说什么酒吧有漂亮的小姐,这根本就是森先生特意给我下的套,就等着我来钻。结果被骗回来后,我就又像过去被森先生骗去见证什么见鬼的继位仪式那时一样,被迫再次开始了为森先生卖命辛苦奔波的社畜生活。
一定是因为现在是在中也的身体里面,所以连带着智商也被那个讨厌的蛞蝓给拉低了。要换往前,我才不会被这么低级的招数给骗到。
看着面前足有一人来高的待处理文件,我发出了绝望的瀕死呻吟。
所以说——森先生和中也真是太讨厌了!
在处理了一小时的文件后,眼见着文件不减反增,中也身边那个小助理不断抱来一叠叠文件纸,我内心那杆平衡的小天平彻底翻了。
什么啊,凭什么白痴中也的事全是我来做啊?明明应该躺在黑色大理石下安然长眠的那个是我才对吧?!
怀着不忿的心情,我叫住一直走来走去辛勤搬运麻烦的麻烦运输机:“我说白井,我记得我是贸易部的不是决策部的吧?行动部的行动许可批许为什么也要送到我这里来?”
白井一诚——中也身边那个小助理唯唯诺诺地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对我说:“中原先生,这是首领的命令,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
讨人嫌的森先生!
我有些不爽地磨了磨牙,眼睛不爽地半眯起。那个白井一诚好像被我这副表情,不,是中也这副表情吓到了,噪音有些抖:“中、中原先生,我是真的不知道……”
就在他说话时我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倒是忽然间发现了件有趣的事。那个白井一诚说话时的神态和他的外貌,有些像一个人。
像谁呢?
唔……真要说的话,有些像「我」。
像是在做了对不起中也的坏事后,刻意摆出一副楚楚可恰我见犹怜的神情的我。尽管那副神色并不能让中也消气,但我依旧热衷于摆出那副无辜的样子蒙骗中也,然后看着中也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把我揍死的神态露出「有些像人类」的笑容。
白井一诚的神色里,有丝缕熟悉的影子。机关算尽而一切尽在掌握里的影子。通过对神情的微妙控制而达到自己预想中的对方反应的影子。那是影子。
是名为「太宰治」的,挥之不去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突然不那么愉悦起来。我不再看他,嗓音冷淡:“我记得,白井,你没见过那个混蛋吧?”
白井一诚愣了一下,然后问:“中原光生是说谁?”
“我的前搭档,太宰治。”我微笑着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敲了敲桌沿,“我想你应该没见过吧?”我故意压低了我周身的气压,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很明显地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他从来没见过。
我点点头,淡淡道:“那就不要学得那么像哦。太宰治有一个就够了。如果太相似的话,说不定会让我误以为你是想要成为一个不会离开的太宰治来讨我的欢心的。我想杀的只要一个太宰治就行。”
白井一诚的脸色白了一瞬,我沉下眸看着手中文件,不想要再看见那张令人作呕的人面:“退下吧。”
关门声很快响起。我放下手中用来做样子的文件,开始琢磨该怎么给中也身边心怀鬼胎的助理私下使绊子。
不,都是中也才给我找了这么多麻烦。只针对那个白井还不够,得败坏下中也的名声给我找点乐子才对,最好还要能够宣示一下我的所有权——中也可是我的狗嘛,狗狗对主人怎么能够不忠诚呢?
对,就是因为中也不听话我才施加的适当惩戒,再合适不过了嘛~
仅电光火石间我便想好了我的计划。
白井一诚在中原干部的办公室门外徘徊了许久,始终不敢捧着那一叠的文书进去。
奇怪……真是奇怪。白井一诚皱眉想,以往他一贯是那样的表现,但这确是第一次被中原干部直接点出来。他知道中原干部的前搭档,叛逃的前 Mafia干部太宰治,同样知道那个男人对中原干部意义非凡。这一点,从当年中原干部仅因他有两分太宰治的神韵便选用他任助理就可见一斑。
不得不说白井一诚也的确有天分,他偷偷看了几个太宰治的工作录像,潜心学习后倒也有了几分太宰治的样子。
他对中原干部是怀揣着不洁的想法的。「那件事」后,白井一诚一度有过“鸠占鹊巢”的想法。反正那个太宰治已经死了,他会成为中原干部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当然也可以成为永不离去的、独一无二的「太宰治」。他曾这样以为。
但今天白井一诚突然发现想法终归是想法,中原干部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可过别的太宰治啊。
眼见着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白井一诚咬了咬牙,推开了门:“抱歉,中原先生,这里有一些文件无论如何都需要您过目……”
回答他的是刺耳的哐当声、震耳欲聋的水声和中原干部一声恼怒的叫喊。
白井一诚被从上面扣下的水盆淋个正着,不锈钢材质的盆倒扣在他的脑袋上,而手中的文件被淋得通透,和他的衣服一样滴滴答答向下滴着水。
他像是落汤狗一样落魄地待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的现况倒还在其次,刚才中原干部……是在说什么?是在说什么?
“太宰治”。
中原干部刚才喊的是“太宰治”。
办公室的地上散落着各种文件,矮个子的干部面露煞气,对着一侧的真皮沙发大发雷霾,身侧的杀气几欲充满整个房间:"混蛋,你是不是欠揍?!发什么神经?!”
“……中原干部,这是?”白井一诚小心翼翼地把头上的水盆拿在手里,攥着文件的手微微发颤。
中原干部转过身来,抱歉道:“真是抱歉啊,白井。混蛋青鲭不知道发什么疯,把那一摞文件给推了,一会儿怕是要麻烦你收拾了……你这是怎么?”
白井一诚努力向沙发上不明显地张望,听到上司的问话后忙摆手道:“啊,没什么……只是进门时这个装满水的盆子突然掉下来……”他忘了自己手上还有钢盆和文件,连连摆手的样子十分滑稽,中原干部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湛蓝的瞳子弯成月牙状:“白井,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回来后把把文件整理一下。”
说完,中原干部的面部扭曲了下,像是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正好有点私事要处理一下。”
最后一次张望无果,被下了逐客令的白井一诚也不好再逗留,道声告辞便出了办公室,身后立刻传出了中原干部出离愤怒的咆哮声:“太、宰、治!!你TM是不是有病?!”
似是有寒风吹过,白井一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像被狗追赶一般向换衣间跑去。
好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中原先生叫喊时面朝的沙发,根本就空无一人啊……
太宰治……死人从地狱里复活了……
好可怕……
他渴望逃离的心情过于迫切,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他转身的那一瞬,「中原中也」脸上露出的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那是他看了无数遍的视频里,他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的,「太宰治」的笑容。

 

一切都如我所预料的那般,Mafia上下很快便知道了「太宰治」的复活,每天都有人得到我精心准备的小礼品。其中那个白井得到了我的特别关照,每天一个的惊喜盒子开心得他兴奋过度,心脏就像活着那样愉快地跳动,大大满足了我准备礼品时的期盼心情。
我一个人分饰两角,一边扮演外人眼中可靠又正直的「中原中也」,一边扮演令当今 Mafia成员闻之色变的「太宰治」。这样的自娱自乐除了比较费心思以外,一切都远比刚醒来发现我变成中也时要有趣得多。捉弄他人的快乐是不可想象的,在这基础上还能顺道抹黑某个小矮子的形象简直再好不过。
可是森先生是不可能放任这样的流言席卷Mafia的。他在一个下午找到我,笑容是故意摆出的高深莫测:“太宰君,我听说了哦,‘你从地狱回来’的事。你从十五岁就见过的伎俩,就不要在二十三岁时再用了吧?”
“森先生在说什么呢。”我仰躺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眼睛都不想睁一下:“我可是想让流言不传播出去才这么做的,那只是我的目的达成的附加效果而已。你明明知道。”
森先生摇了摇头---闭着眼我都能想出他的神情来---缓缓道:“太宰君,你明知道中也君已经死了。”
我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来:“死了?不是这样吧,他不就在你面前活得好好的吗?每天帮你处理文件,跳着脚骂太宰治,这样讨厌的蛞蝓森先生都看不见,看来是瞎到已经近乎失明的地步了吧?”
森光生皱眉道:"太宰君,你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那个「中也君」就是你的事。”
“但别人不是都没有看出来么。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中原中也」,不会有人想到他会是「太宰治」。中也是我的狗,他一直都是,哪怕死了也不能消去这一身份。我只不过是在正当地宣示所有权,能有什么问题?”我说。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病情不容乐观的病患。良久,他才叹气道:“好吧,但还是收敛些比较好。太宰君,你一向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我漫不经心道:"不用您操心,我自有分寸。”

 

中也是我的狗。
这件事从十五岁时我们相遇时就已经注定了,他输给了我,所以他要做我一辈子的狗。哪怕只剩下一具身体了,那也是我的所有物。
那些脏东西有什么资格惦记他呢?
要知道,中也身边的一切,都是有着「太宰治」的味道的。想要洗去这种味道重新喷洒上自己的气味么?
真是恶心的想法。
我的东西又怎么能被别人惦记。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才好呢,中原中也是太拿治的狗这件事,让他们明白中也是我的私人财产,容不得他们污秽的目光。
所以,让中原中也身边重新布满太宰治的痕迹,那些垃圾就可以乖乖滚蛋了。毕竟主人回来了嘛,谁还有心思去招弄那条以为是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强行抚摸的话,主人可是会生气的呀。

不知不觉已有半年光阴了。每日处理文件单调又乏味,那个白井没福享我的小礼物辞职离去,我就招了一个新的助理,是位长相甜美可爱的小姐。
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单调又无趣,碍于中原中也的身份,这半年间我一直没能享受死亡的快乐,令人十分不快。
所以,当梶井基次打电话询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泡吧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置身在富有浓郁的颓迷气氛的酒吧时,我才确切地有了一种‘我这是在酒吧里’的实感。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声响轰击着我的耳膜,顶部悬着一盏巨大的红色水晶吊灯,把内部光折射出各种斑驳的光影,四周墙壁漆成了偏暗的红色,整个酒吧都浸染在一种支离破碎的即视感里。
我不可控制、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皱了一下眉——我早该料到那个小矮人会喜欢这样令人不适的风格。我一向更喜欢安静的环境,所以这样的地方实在勾不起我的兴趣,相较之下开在侦探社楼下的“漩涡”咖啡厅和常与织田作一起喝酒的那家酒吧更合我的心意。
我讨厌与中也有关的一切。在我进了这家酒吧的五分钟后,我开始后悔我一时脑热答应了梶井那个白痴的提议,来到这家极具蛞蝓风味的豪华版KTV 。
“喂,这里,中原!”梶井冲我挥手。我一边思考下次该给他准备什么小礼物——把柠檬全部换成橘子怎么样?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提议......——边冲他缓缓走过去。
等到我站在离梶井仅有两张椅子距离的桌子旁时,我才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个小巧可爱的女孩(以中也的视角看过去,她穿了5cm的高跟鞋也才堪堪与中世平视,的确是十分小巧了)。
我只扫了她一眼,用中也的语调询问梶井:“打电话叫我过来干什么?”
梶井那个白痴哈哈笑道:“中原!你小子可真是有艳福啊,苗木小姐自从上次与你偶遇后对你一见钟情,特地央我给你出来表明心意!”
什么啊。原来是梶井版本的相亲吗?能让这个科学狂人都开始为中也的感情状况操心,中也那个笨蛋果然是只有单身一辈子的命。我漫不经心地想着无关紧要的事,随口说:“苗木小姐是谁?哦,这位是?”我装作刚看见她的样子,向她投去半好奇半漠然的一瞥。
梶井啧啧道:"哎哎,中原,人家女孩子可还在边上呢。这位是苗木沙耶香小姐,那天你处理走私枪支的事时正好撞上她被持刀歹徒劫持,就救了她。人家苗木小姐可心念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千找万问才寻着我来搭线,你也别再表现地那么不近人情了吧?”
梶井一向喜欢喋喋不休,以往老念叨他的炸弹,如今念叨起别的事也一样让人吃不消。我十分小心眼地在心里把白眼翻上了天,但表面上还是把面子做足:“是么。初次见面,我是横滨海运株式会社(我编的Mafia对外名称)的中原中也。”
女孩明显十分激动,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中、中原先生,初次见面,我是苗木沙耶香!能够见到你十分荣幸!”
我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见到你十分荣幸”,这似乎不应是一个普通女性在见到自己倾心的对象时说的话。我眨了下眼,把心中的思量先压下去,毕竟眼下不露出破绽才是最重要的。我保持着中也工作时贯常的漠然神色,高贵冷艳地一点头,权当“听到了”的示意。
见状,梶井有些头痛的摇了摇头:“中原,你可真是……算了,我从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你们俩慢慢聊吧,我先回去了。”他拖趿着木屐,口中嘟嚷着“新批次的柠檬预计到货时间又推迟了”,悠悠地晃了出去。
那么,现在只剩下了我和那位苗木小姐。怎么办呢?对小姐还是温柔些吧。
“苗木小姐有什么喜欢喝的吗?这家酒店调制的血腥玛丽挺不错的。”我看着她,唇边噙着些许笑意。我知道我这副样子相当好看,我曾用这一招俘获了不少小姐的芳心。
苗木小姐果然脸色又红了几分,一双黑色的眼瞳亮汪汪的如含了一眼泉。她柔软的及肩短发软软耷拉下来,衬得她原本有些瘦削的双颊竟惊人地丰满起来。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即使是眼光一向很挑剔的我,也只能说她确是配得上"可爱”二字。
她很不好意思地扭捏道:“不用了……谢谢中原先生的好意,我不喝酒的。”
我本来对她抱有的微妙好感似乎一下子全变了质,有些不爽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继上次那个白井一诚后,我这么多天以来穿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我是太宰治」这么一个事实。
确实那样子相当好看,苗木小姐也的确为我而涨红了脸,但她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披着的中也的皮囊。一瞬间,我竟分不清嫉妒和厌恶哪种更深一些——嫉妒中也尽管已离去乃有人对他心驰神往,厌恶那些窥视我的所有物的恶民。
啊啊,果然来到这家酒吧是个错误的决定啊。真是糟糕透了。
“是么。服务生,麻烦来一杯血腥玛丽。给这位小姐倒一杯果汁吧——牛奶也行。”我维持着得体的关容,对不远处的服务生道。吩咐完,我转过头来,直视着苗木小姐:那么,不知道苗木小姐有何贵干呢。”
苗木小姐愣了一下,那种可爱的神情便淡去不少。她有些迟疑地问:"中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所谓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西南地区最大的军火走私商苗木沙耶香小姐的大名,即使粗野如我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不知道为此而特意通过梶井找到我,苗木小姐这是——想要干什么呢?”
苗木沙耶香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她今日的打扮本就十分素雅,又带着一股复古的调子(估计是不知道上哪打听到的中也的喜好,笨蛋中也的确喜欢这样古朴的风格,总带着潮流的复古感),这么一看倒像张嵌在酒吧墙内的老相片。她嘴唇微微颤动,过了几分钟后倒镇定下来了开口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中原先生?”
还能从什么时候,早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了。这么嘈杂的酒吧里,这位苗木小姐却穿着素雅如不食人间烟火,明显与周围景象格格不入才对。但我或一入门到走到梶井面前其间,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梶井身旁多了个女人。
苗木沙耶香的气息与酒吧的氛围一致,是纸醉金迷、是深不可测。她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女孩。再加上梶井提到我——也就是中也是在处理走私枪支时"救了这个女孩,所以她可能也同走私的枪支有些关系。中也主管Mafia 的贸易,大小走私都经过他的手,但他当时并没有认出这位小姐,说明苗木沙耶香不在他的客户名单内。Mafia的势力遍布横滨及周围片区,仅有几处地区尚未涉足,而最些西南地区枪支走私频繁,常有武装组织持枪闹事,西南地区恰又不归属 Mafia——这么一来,猜出苗木沙耶香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军火贸易商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缓缓的把中也那双湛蓝的眸子眯起来。

 

我叫苗木沙耶香,是苗木家的次女。
父亲一共有两个女儿,他一生都想要得到个儿子,但直到他死时都没有如愿。苗木家是西南地区的军火走私大户,在黑色地带里死亡并不鲜见。父亲因拒绝给当地一个非法组织售卖枪支而被非法组织的人杀死,而起因仅是对方想要将枪支的购买费再向下压两万,父亲不同意,这场交易谈黄了,对方便起了杀心。他们非要那批枪支不可。
父亲走了,家道一度衰落。姐姐美奈子是个肤浅的女人,除了梳妆打扮和挥霍无度什么也不会。母亲在生了我五年后就离去了,我能够依仗的只有我自己了。
我别无选择。要在这里活下去,除了在黑色地带中游走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我继承了父业,成为了一名军火走私商。我别无选择。
最初的日子确是很苦,很好的是我没多久便谈成了一桩大生意。我日复一日在各种非法组织里游走,这很考验我的能力,更考验我的判断。好在父亲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我至今没有犯过错。
只是有一次,在谈枪支的饭局上,我毫无防范心地喝下了对方准备的酒。我真是傻,黑社会这样的地方,我怎么能没有一点防范之心呢?我真是太傻了啊。
总之那是个痛苦的晚上,我不愿再回忆起。那天之后,我迅速成长起来。我摒弃了过去还保存着的天真幻想,全身心投入进我的工作中。在黑社会这样暗潮涌动的地下世界,无论是身还是心都是不可能保持纯洁的,我知道自己手上迟早会沾上鲜血,无论那人有无罪过都会被我扫除——如果他碍了我的道路。
当苗木家族的势力在我手上重焕生机时,我看着它复苏,我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要一步一步控制走私市场,我要垄断西南的军火,我要苗木家生根结枝、屹立不倒。这不仅是父亲的遗愿,也是我的愿望。
在我眼中,走私军火已不仅仅是我赖以生存的职业,它更是无上的荣誉---它能为我带来名誉、荣誉、尊严、权势、地位。可以说,如今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走私军火带来的。没有军火的走私,我不可能那么快击溃那个人的组织,那个玷污我的人的组织。
一个月前,早已成为西南地区最大军火商的我一时不察落入了敌人的埋伏圈。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走私军火还会带来危险,带来伤害。
对方设计得滴水不漏,我必死无疑。就在我绝望地准备听天由命时,那个男人出现了。他轻松救下了我。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场独属于他的战斗。他仿佛是为战斗而生的,每一个动作者精准而优美,富含韵律。我那颗沾满污泥的心脏上好像突然缺了一块,露出了鲜红的肉,血液汩汩外流,过去在我走私军火时从未感受过这般痛而真实的「存活感」。
我好像突然动心了。在汹涌的黑色大海里,一点点心颤足以致命。我疯了般四处打听他的消息,终于知道了和他有关的信息。
对外是“横滨海运株式会社”的财经部长,对内是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中原中也。
但当我终于知道了这些时,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啊,这可真是太好了,如果能和他交往的话,那苗木家就会和港口Mafia攀上关系,势力范围就会从西南地区直切到中心地区,对苗木家的扩张再有利不过。
少女的恋爱情怀已然从我身上消失了,我只是个披着少女壳子的心怀肮脏物欲的贪婪灵魂罢了。我很快就开始为这个计划部署,终于成功通过一个科学家得到了一个晚上的约会,代价是我手上的一种新型军火。我用它的制作图及说明文件贿赂了科学家,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现,那这点牺牲也不算什么。
当我真的见到他时,我的心瞬间狂跳起来。不是动心,而是预想到了苗木家光明的前景。然后,他抬起眼,湛蓝的瞳里不带任何情绪,澄澈得仿佛能把一切吸纳进去。这样的地方,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清激的眼神。
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先知般的眼神。他问,有什么想喝的吗。这家酒店的血腥玛丽很不错。
我摇头,说,我不喝酒。
不再喝酒是真的。自从那次后,我再也没有在外喝过酒。不过,我想,他如果想请我喝一杯,我是一定会同意的。
他点了一杯血腥玛丽,为我叫了一杯果汁。在等待服务员来时,他突然说,特意叫他出来苗木小姐是有什么贵干吗。
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我强作镇定,说,中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直接拆穿了我西南地区最大军火商的身份。我意识到他从一开始便不信任我精心伪装出来的假面,他早就看出了我心怀不轨。
我不甘心。明明是那样完美的计划,明明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为什么我会被发现?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于是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没有说话,那双湛蓝的瞳缓缓眯起来,像是轻蔑的笑意。大约过了一分钟吧,他又恢复成那种惯常的漠然。那是只有长年身居高处的人才会流露出的神色。
那双湛蓝的眼瞳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澄澈地仿佛能吸纳一切,像是窗前揽镜自照那样,我的眼前清晰地浮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倒映在他瞳中的我自己。
我在刹那间明白了什么。我不过是一个西南地区最大的军火商, Mafia 掌管的是整个心脏。
从金钱权势这一块试图去撬动心脏,我当真是太过愚蠢。Mafia的争斗可远比西南这种偏远地方激烈地多,他什么好物没见过?
我应当单纯地向他表明倾慕之心,且从不应痴心妄想利用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是我的恩人,不是我借以上攀的岩石。
将欲望与目的易位,我又怎么可能得到所期盼的结果?在汹涌的大海里一点点心颤足以致命,混杂上物欲却可确保无法再生还。
动机不纯的爱恋,从一出生便注定夭折。我看着他,低声说,我明白了。
我说,我会马上返程回到西南,但在那之前,我想从您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在您今天见到我的那一瞬间,您有过一丝有关我的印象吗?
他沉默。
服务生端上了一杯橘子汁和一杯血腥玛丽。他浅尝一口,然后说,抱歉。
我拿过橘了汁一饮而尽,说,谢谢。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家酒店。我怕回头,他会看到我眼里的泪水。
跨出大门的那一瞬,滚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沾湿了我特意换上的素雅衣裳。

 

天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积压了厚厚的乌云,哪怕是横滨的海风都没有把它吹散,反倒有滚雪球般越积越厚的趋势。寻思着可能会下雨,我没有在酒吧里过多逗留,喝尽杯中颜色如血的液体就结帐离去了。
舌尖上残留的味道有些微甜,让我想起了过往在森先生那里吃过的糖丸(药丸也说不定),苦涩中带一丝甜。这家酒吧的血腥玛丽确实不错,不是我空说无凭。
但是喝酒的话,我还是更喜欢苦艾酒。这种偏甜的味道只有中也这样的幼稚鬼才会喜欢。
中也喜欢吃糖,但总是碍着面子不敢正大光明地吃,每当我逮住他在偷吃糖时他总会抵赖,最后眼见着证据确凿无法反驳时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瞪着我,忍无可忍地说他没有吃就是没有吃。
这个时候我就会露出一个在他眼中不怀好意的笑容,把这份素材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为《本周的赖皮中也》会刊锦上添花。
中也喜欢吃糖,他的吐息间便仿佛也带上了糖果的甜味。曾经我有突然想到尝一尝中也嘴唇的味道会不会也像糖果那样,会不会也是甜的,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开玩笑,我是傻子才会去亲一条黏糊糊的蛞蝓。
「香烟和草莓,那便是你的滋味。」
脸上突然有些湿漉漉的了。我用手一抹,才看见自己的西装外套湿了一部分,袖子上还沾着未浸的水珠。
啊呀,居然没发现已经下雨了。
要是以往,这时我只需要打一通电话,再静心等待几分钟,中也就会开着一辆风骚的跑车过来态度恶劣地冲我叫骂,而我会嬉笑着毫不见外地蹭上他昂贵的私人跑车,把中也的咆哮当成免费的车载音乐,反正我也从不会听。
但现在,我就是「中原中也」了啊。不会再有人给我蹭车的机会了。
想想竟然还有那么点不甘心呢。

 

回到中也的别墅前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开门已经是半小时后了。这期间我不断腹诽某个糟糕的小矮人,都是他才会让我淋雨。
中也真是太讨厌了,明明应该死去的那个是我才对,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淋雨。
中也怎么可以死嘛!
雨势很大,我浑身几乎都湿透了。我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放好热水,拿了一件顺眼的浴袍放在一边,直接把身体没入热水里。
蒸腾的水汽带着热度,每每触到冰冷的玻璃隔板就会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聚集在一起顺着起了一层白雾的玻璃蜿蜒向下流,留下一道道明显的水痕。我的眼前氤氲着乳白的雾气,把我在水面的倒影给模糊了不少。
赭发蓝瞳的青年的脸孔随着水纹的波动而变幻莫测,但那双眼仍是像池水那般澄澈透明。天真无邪的眼神。
真是讨厌啊,这样的眼神。
这种爆炸发生时,中也挡在我面前时的眼神。

 

干呕是持续性的,从一个月前绵延至今。我想陀思妥耶夫斯基可能早在更早的时候,比如我第一次展现与他的相同时就一直在做这些小动作,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这样做。
但我没有排斥任何一次进食。带毒的食物反而更能激起食欲,更何况这正是我一直渴求着的死亡。我只是讨厌疼痛,讨厌干呕后留给我的是喉间的不适而非安稳的长眠。
这次的干呕来得迅猛而直接,吐完后我连眼眶都有了湿意,又不敢大幅度地运动,动作稍大一些五脏六腑便扯的生疼,疼痛越发衬得我的胃部空荡,提醒我自从躺进这家见鬼的医院后的这几天我一直依靠吊瓶里的葡萄糖苟活至今,连一次像样的进食都没有过。
啊啊……想吃螃蟹。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医院忌口,海鲜之类的发物连个影都见不着。小矮子倒是带了果盘过来,只是他现在人不在,没法指使他去端茶倒水,看样还得自食其力。
所以说,要依靠我这个柔弱的病人亲自动手,中也果然最差劲了!
我伸手想去够包装精致的红色篮子,却没有够到。手上扎着的吊针着实碍事,我随意将它扯掉扔到一边,半偏身子把果盘一把抄起来。
吊针的尾部在支架旁晃荡一阵,葡萄糖水一滴滴在针尾积聚,最后由于过于饱满而滴落,发出"啪嗒”的声响,在医院白色的地板上绽出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果盘上的装饰精美复杂,在我眼中却十分繁琐和累赘。我不想一点点去拆开那些繁复的绳结,干脆直接用小刀把绳子都切断,从篮子里层层叠叠的水果里拿了顶端那个最饱满的苹果咬了一口。
口腔里弥漫着苹果甘甜的汁水,总算让我觉得好受了些——尽管咀嚼这个动作对我而言仍是极痛,但我还是费力地去品尝这个苹果。
然后目光再扫过果盘时,我的眼神黏连在了一抹明黄上。它被我拿起的苹果完美地遮挡住了,以至于我没有注意到它。
那是一个柠檬。
我的胃突然有些抽痛。我想起来,在童话故事里,苹果好像并不是什么好的寓意。白雪公主吃下的那一口苹果令她在棺材中封存了许多年。艳丽得像血一样的红苹果。
美丽的死苹果。美丽的死。
在陷入昏迷前,我听到中也的声音。他在叫我,他在喊,太宰,太宰。我睁开眼——我竟还活着吗——看见中也挡在我面前,目光澄澈,天真无邪。当时我好像对他笑了一下,还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对中也说了什么呢?
不记得了啊。大概是说他来得太慢了,迟到了五分钟之类的吧。
之后我便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中也的身体里了。睁开眼时,森先生和红叶大姐的脸在我的正上方飘着,那种关切让我以为我还没睡醒,还沉浸在名叫港口Mafia的噩梦里。
然后我听见森先生问,中也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
我一听,心头立马冒上来一股火。我说,森先生还真是贱人多忘事,怎么连我都会认成白痴蛞蝓,是该专挂个精神科看看了。
刚说完,我就察觉到一丝异样。不对。这不是我的声音。
森先生皱眉。他说,太宰君?你……你到底是谁?
我还想问呢。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白痴蛞蝓可不是什么好感受。我说,把镜子拿给我。
一只巨大的手从我背后探出,明亮的镜子便坠落到我的手间。我的手上戴着眼熟的黑色皮手套,身上穿着灰黑色马甲和白衬衫,左肩上搭着几缕过长的赭色发丝。
我的身体还渐有些发冷了,寒冷令我颤抖我捧起镜子,凝视「我」的脸。
那是中也的脸。
中也身体里的是「太宰治」,而非「中原中也」这件事,只有我,森先生和红叶大姐知道。
具体的原因至今我们也不清楚,但在先生猜测说也许是爆炸时中也挡在我面前,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激活了中也体内那个被人为放置进去的特异点的原因。
奇怪的是中也的异能也随他一同消失了,我虽在他的身体里,却感受不到任何异能。
森先生说可能是因为特异点消失了,所以中也没有了异能。
是这样吗。
这个解释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只是我隐隐觉得不是这样。所以,我想不起来的到底是些什么呢?总觉得一些重要的线索碎成无数微小的碎片,渐渐从我的脑海里淡去了。
我想不起来的是些什么呢?
中也,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躺在热水里太久,手指上的指纹都给泡胀了,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隐约可看见下面的青黑色血管。我从水里站起来,用浴巾简单擦拭掉身上不断向下滴落的水珠,把浴巾扔在一旁,捞过浴衣穿上,路着拖鞋向卧室走过去。
推开浴室门时,汹涌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向外奔腾,看上去倒像升腾而起的白色雾气。说起来,那个涩泽龙彦的「龙彦之息」看上去便与这场面有几分相似,只是当年他被我和那个俄罗斯白老鼠两重暗算,在大戏还没有正式开幕时便闭上了眼。
一个死去的异能结晶体和一个活着的太宰治,也不知道谁更可悲一些。
我面无表情地仰躺在足以睡下两个人的床上,柔软的床铺向下叫陷,我想,直接拿床被子过来把我盖上外人根本不会想到这床上还睡了个人。
不过中也本来就不是人嘛,蛞蝓而已干嘛要睡这么大一张床,我看这张床装下两个我原本的身体都没问题。
铺张浪费,蛞蝓记过一分!
我在床上来回打了几个滚,倒是莫名想起了一些零碎的往事。在我叛逃那段时间,有时会偷偷溜进中也家的别墅里,把中也各种私藏都找出来乱扔一气,在中也的床上一边畅想中也回来后暴跳如雷的样子娱乐自己一边兴奋地打几个滚才笑眯眯地回武装侦探社。那个时候中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铺张浪费,他的床只是一张普通的单人床,躺在上面时甚至有些硌人。有一次我在上面翻滚时不小心被中也扔在床的中心的钥匙给硌了背,气不过便用中也珍藏的匕首把床给锯了个角,但不仔细看仍是看不出床与先前有什么差别。我知道中也喜欢站在床前倒下就睡,但这一次只要他一倒下,床就会立刻塌掉,中也在家时从来不会设防所以一定会顺着床的角度滚到地板上去。而当他滚到地板上时,放在我精确计算过的位置的钥匙便会精确无误地被中也的后脑的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声。
那次之后,中也就换了张柔软的大床,我在上面打滚时再也没有被硌疼过。唔,就是现在这一张。
床是有了,钥匙又在哪里?
我一时兴起,去摸换下的衣物的口袋,却都没有摸到那把坚硬的金属触感。
钥匙在哪里?
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我站起身,跪在床上翻找那把光亮的铜质钥匙。
没有钥匙。
我赤脚跳下床,拉开客厅的灯,把客厅里的东西都堆在客万中央一样样察看。
没有钥匙。
我接着又跑进厨房,把能看见的都倒出来,企图看到一抹红铜色。
没有钥匙。
我窜进衣帽间,不管不顾地把衣物从衣架上上下来,逐件摸索。
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里?
哦,对,今天进门时我用钥匙开了门。我跑到门前,钥匙果隐稳地插在锁孔里。
我松了口气,准备伸手去拿。
手顿在了半空里。

 

“太宰君,半夜听我出来,是有什么事?面前的男人由于出走匆忙没有像平常一样将齐肩的黑发在脑后扎一个小辫,他满脸无奈的倦容,看样子对我把他叫来这事十分不满。
我看着他,轻声说:"森先生,中也的异能,我想不是因为特异点的消失而消失的哦?”
我能够感受到森先生的目光锐利了一些:“太宰君,你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啊……算是吧。森先生应该知道,中也之所以会死去,是因为在柠檬爆炸时他护住了本应在那场爆炼中被炸得骨头都不剩的我。但是哦,森先生有没有想过特异点被激活的真实原因呢?"我说。
“不是因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激活了特异点……?”森先生的眉头微皱,“真实原因……太宰君,难道你是说你——”
“对哦,就是这个意思。看来森先生还好有一阵活头嘛,头脑还算清楚。”虽然并不想拖延时间,但习惯使然我还是嘲讽了几句:“也许爆炸时中也接触了我,我的「人间失格」发动,消除了他体内的特异点,同时也彻底消除了中也的异能……但一般而言「人间失格」的作用范围只能令异能失效,消除异能这种事对「人间失格」而言过于庞大了。”
“……所以,产生了第二个特异点,使太宰君进入到了中也君的身体里,是吗。”森先生叹了口气。
“啊,人间失格杀死了污浊,换言之便是太宰治杀死了中原中也……这种假设倒也说得过去。”我盯着森先生半垂的眉眼,他那双一向闪烁着狡诈与冷酷的眼被鸦羽般的睫毛掩住,看不见其中汹涌的浪潮,"不过……”

 

您听说过蝴蝶效应么?
远在南半球的一只蝴蝶偶然扇动一下翅膀,就可能引起北半球的一场海啸。
那些种种细小的线索像蝴蝶一样把我包围起来,在我心上引发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巨大海啸,那些细微到几乎令人忽略的边角,如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组装,种种不合理之处突然间找到了归所,在真相的尽头仁慈地遗留下一把钥匙来。
那是智慧的钥匙,是真相的钥匙。
是我借此找到他的钥匙。
紧盯着森先生,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我淡淡道,“不过,森先生刚才的话反倒让我有些好奇,听上去倒像森先生笃定我一定会发现什么似的——森先生其实知道吧。”
森先生闻言歪头,似笑非尖地看着我,问:“太宰君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半响,森先生有些无奈地揉揉眉心,头痛道:“啊……我就知道。说吧,想要什么?”
“一瓶柏图斯而已。还有,麻烦森先生送我到他那里去吧。我想看看他。”我说。
森先生果然为我带来了一瓶柏图斯,还亲自开车送我专往目的地。一路上,本豪华 SUV 汽车的内厢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过话。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各式奇形怪状的树木也遮挡下住的暗蓝色天空,心想这可真是像妖精一样。
今夜是复活节前夜。
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在我无聊地打盹欲昏昏入眠时,森先生停下车,转头对我说已经到了。
我瞬间清醒过来,拉开车门走下去。
“这是中也君的车。”森先生在后面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嗯,我知道。”我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应激功能,机械性的应答,机械性的向前行走。现在压在我心里的只有那一件事,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其他任何事了。
“对了。他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呢。要看吗?”森先生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镂满漂亮银色花纹的信封。我一边说谢谢,一边接过信封抽出充满复古感的信纸,只扫了一眼就装了回去,递给森先生,然后大步向前跨步。
眼前很快出现了两块石碑,一块是有些残缺的白色大理石,另一块则是黑色的大理石。我站在那块黑色石碑前,扬了扬手中的柏图斯,说:“我来了。”
我旋开木塞,对着瓶口直接喝了一口。要是过去我一定不会这么做,毕竟这样一点也不优雅,但今天所谓的优雅矜贵都可以先靠边站。
我说:“托了你的福,最近过得还不错。”
我说,白井业务能力其实不错,就这么走了还蛮可惜的。
我说,之前那像苗木沙耶香小姐的眼神和你还挺相像的,但当时我没看出来。
我说,那把钥匙硌人真的很疼。
我每说一句就喝一口酒,些许醉意蒸腾上来,把理智蒸得黏黏乎乎。我看着那块黑色的大理石,就好像看着他站在我面前,我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大理石没有回复。他不说话。
我心中生出一股火苗,在酒精的滋养下它越长越大,一发而不可收拾。我指着他,破口大骂。
我说,你就那么死了,你倒是痛快。
我说,我早就该想到的,你真TM不是个东西。
我说,操你的太宰治。
你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戏,唯一的演员却一直被你蒙在鼓里。真是有能耐。
我晃动酒瓶里的残液,说,你叛逃那天我开了瓶柏图斯庆祝,现在你滚蛋了我再开一瓶。
为你的离去,共同干杯。
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是太宰么,这种混蛋原来也会留恋这个世间,灵魂在坟墓前徘徊不去么?真是可笑啊。
人影站定,接着叹息,似是哀叹又似惭惜。
是森先生啊。
我看着眼前朦胧的影像,小声说:“首领。”森先生又叹了口气,说:“抱歉,中也君。”有什么好道歉的呢?这明明不关森先生的事吧,那个时候爆炸时尽管我挡在了太宰面前但我依旧没有救下他,是那个混蛋明知自己会死前设计好了这一切,明摆着把我当傻子玩。当真混蛋一个。
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感。我回头,看见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金发女孩正从我的颈上取下针筒。我的意识逐渐变暗。
在沉入黑暗前,我突然想到,这是第几次了呢?再醒来时,我会看见森先生的脸,他会叫我太宰君,我会做着「中也的工作」并抱怨他的过早离去,我会发现钥匙,来找到森先生,带着一瓶柏图斯来看他,再次被爱丽丝注射药物昏睡过去。
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呢?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这名为「太宰治」的,无休无尽的循环。

 

【 森鸥外的自述 】
我曾和那个孩子有过一次谈话。
那是事关横滨的未来的谈话,所以我不得不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认真对待。在粗略理解了他的意图后,我不由得皱起了眉。
“太宰君,恕我直言,我并不认同你这样的想法。”我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两手交叉撑在下巴上,口吻冷淡。
“森先生嘛,我可是再了解不过了。说是不认同,但不认同是一回事,具体的实施又是另一回事了吧。”他穿着驼色的长风衣,这个颜色衬得他的脸色比起穿过去常年的黑色衣物时要红润不少,“就像织田作一样。”
我叹气道,“太宰君,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吗。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做了对Mafia最有利的决策。毕竟我是Mafia的首领。”
“我知道哦,所以这也是对Mafia、甚至对横滨最有利的决策。森先生一样可以舍弃私情去做到这一切的吧?毕竟这是最有利的嘛。”
我盯着骨瓷茶杯里散着袅袅热气的咖啡,沉默半响,说:“可是那是中也君,那个计划又太……既使是我也有些于心不忍。”
“少做样子了森先生,当年的我不都被你好算计了一次吗。现在只是条区区蛞蝓而已,算计中也可比算计当年的太宰治简单多了。”他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无奈道:“好吧。但是,太宰君,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横滨的和平和平衡我想不是只是一个织田作之助就能让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来保护的吧。”
他没有说话,似是在思索该如何回答。约莫过了一两分钟,他看向我,鸢色的眼珠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说:“是中也哦。”
“是因为中也那种笨蛋根本配不上美丽的死,陀思妥耶夫斯基要消灭所有的异能者,那中也必然也位列其中。可是如果中也死掉就太恶心了不是吗?就像十六岁时和魏尔伦那一战时森先生说的那样,我所期待的死亡将会以和中也殉情的方式实现……呜哇,我才不要呢。中也只能丑陋地活在世间,他才不可以死呢。他死掉的话,就连美丽的死亡都会化身污浊了……”
“但是,如果「太宰治」死掉的话,中也是一定会死的。他迟早会被人诱导使出污浊,在没有人间失格的情况下暴走身亡。所以中也不死的前提是「太宰治不死」。”
“但这怎么可能嘛。我是不会放弃拥抱美丽的死亡的,但中也只许丑陋地活。这是作为主人对狗狗下达的命令。但过于忠诚的狗狗反而会因依赖主人而违抗指令。这很难办嘛。”
“所以,只要给中也营造出「太宰治没有死」的假象就好了。当然,只是如此的话并不保险,狗狗敏锐的第六感定会识破真伪,所以我要做的是「让太宰治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我忍不住打断了太宰的话,说:“但是,从一名医生的角度来看,太宰君你的做法无疑是充满罪恶的。你这是在诱导中也君进行人格分裂,让他分裂出「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这两个人格。这种做法……”
“不哦,我的目的可不是让中也分裂成「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我的目的是「让中也作为太宰治活着」。”他笑起来,“根本没有分裂,这是一个统一的过程。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就是一个人,不需要看成两个独立的部分哦。”
“罪恶么——确实,在别人眼中这可能是一桩罪恶的交易,但人一出生便是伴随着原罪的,不如说人本就是最大罪恶的化身。但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外,没有人想过消除罪恶。罪恶是构成和平的基层,所以为了和平与平衡,这点罪恶也不足为提吧。”
“好吧——”我说,“那么我再复述一遍你的计划:让中也君带着被陀思妥耶夫斯基特意动了手脚的果盘去医院看望会在一个月后被暗杀而受伤的太宰君,太宰君会因身体而干呕产生饥渴感去拿带来的水果,然后被隐藏在水果中的柠檬炸弹炸伤;听到声音的中也君会折返回来,替太宰君挡住大部分伤害,与此同时太宰君对中也君进行催眠。中也君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太宰君会因慢性毒发而死去。这时我将中也君带给与谢野进行治疗,顺道将太宰君的遗体带到事先说好的地方安葬,等我回来时醒来的中也君已经进到书里去了,我再把书带走等中也君从书里出来时给他看你早给了我的信封。然后不断重复中也君进入书的这样一个过程,直到中也君做出成功同化的标识……是这样对吧?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遗漏吧。”
他点头说:“就是这样咯。”
“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用指尖轻点桌面,“既然你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为什么不去试那个最简单的「让太宰治活着」的方法呢?”
为什么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来防止中也君走向失控的死亡?直接活着不就好了吗。
其实这话刚一说出口我就意识到了原因。诚如太宰治所言,他一直在追求着「美丽的死亡」,横滨的和平与平衡只是他的追求旅程中的一剂调味料,死亡才是他的正餐。
“啊啊,这个问题嘛……”他颇为无聊地打了个呵欠,柔软的黑色卷发在灯光照耀下有一种金属般的光泽,把他的面部轮廊衬得冷硬了几分。他一摊手,说:“可是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我一直在尝试啊。没有成效的实验,还是尽早结束比较好吧。”
接着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只隐约听见了“讨厌”这样的空眼。
我说,那就这样吧。愿合作愉快,太宰君。
骨瓷茶杯里咖啡蒸腾的热气袅袅飘浮,把我眼中的那个孩子的面容模糊了。他噙着一抹笑,对我说,合作愉快。
之后果如太宰君所预料的那样,中也君去了医院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份果盘,而水果店的店员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假冒。这个苍白瘦弱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枚柠檬炸弹,并成功地将它混进了果盘里,引爆了一次又一次的骚动。
要预测那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下一步动作,除了太宰君就只有福泽阁下收养的那个孩子可以做到。但那个无所不知的名侦探的缺陷也十分致命,他只能在已有线索的基础上进行推断。俄罗斯人的思维无比狡猾和周密,他甚至将那个孩子的能力利用起来,打出了一波漂亮的反球,一瞬间横滨的护卫变得无比艰难,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破防的会是哪里。
要是太宰君还在就好了啊,现在的局势根本离不开他恶魔般伶俐的头脑。不知不觉中我这么想到,这是我的心声。
然后,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还在书中的中也君和太宰君在一个月前告知我的计划。
我打听到了那位奥尔柯特的异能,请求她与书共处一室。外部的时间有奥尔柯特的能力下被放缓,书的内部的时间却依旧如常(这里对奥尔柯特的异能有一点私设,实际上应该并非如此)。最初中也君大概用了两个时辰才从那本书里出来。幻象系的异能者——我记得是叫谷崎润一郎——完美地按照太宰君的计划完成了他的任务,伪造出逼真的室外风光。
唔……说起这个,那位奥尔柯特小姐极端畏惧与人共处,为了让她能够全程保持异能的实施,我只好把Q从禁闭室放了出来。
这着实是一次冒险的举动。Q的危险性不只是Mafia的我们知道,「组合」的成员对此也有足够深刻的了解,毕竟他们曾企图利用「脑髓地狱」对横滨造成破坏。
但如果能够缩短太宰君再次出现的时间,这样冒险的举动无疑是值得的。牺牲也是值得的。所以我这样做了,义无反顾。
中也君最后一次从书里醒过来时,已经过去了8小时39分钟。我按撩住内心的焦虑,说出我已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台词。
中也君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别再骗我了,首领。你分明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的内脏里仿佛被人塞了一块冰。
我沉默,然后从大衣的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问他要看吗。
不,不用。中也君摇头,伸手按住他头上那顶略显发旧的黑色礼帽,带我去真正的坟地就好,我想看看他。
我沉默。
“拒绝信封。只有中也才会拆开来信,「太宰治」不会这样做。「太宰治」会将信和来信者一起燃烧成灰烬。”
那个孩子的言语浮现在我耳畔。
这就是密语。
区分「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密语。
“太宰君”注视着我,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人影。那个中年男人发丝凌乱地披散,暗红的虹膜下方有什么闪闪发亮。
我下意识抹了一把眼底,手指上是冰凉水润的触感,无色透明的液体正顺着指间向下流动。是泪水啊。真是不可思议。
他看着我,神色平静,圣洁有如初生的神明,万物尽收入他眼底。
他往直走向被幻境掩盖的门,步履轻缓。在扭开门把手时,我听见他仿佛会被风吹散的细小声音。
“别哭了啊,爱丽丝。”
面颊上划过一条清晰的水痕。

 

【2分47秒】
“太宰!”
有人在叫他么?
太宰治有些艰难地睁开眼,那双不见光的弯色眼眸微微向右偏转,很快锁定了那个黑色的身影。这倒不是什么俗套的心灵感应,他太宰治才智再怎么过人,爆炸的瞬间巨大的冲击波终究不可能躲过去,反映到身体层次便是严重的晕眩与视物不清。
之所以能看到中也,纯粹是因为他挡在了自己面前,放肆地占据了自己所有的视线。
近距离的爆炸令中也的异能受到了限制,飞射向太宰的碎片无法被重力操纵,中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些高速的致命杀器。
太宰治注视着有着赭色头发蓝色眼眸的青年,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中也~”
“这次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中也好逊!”
“哈?!揍断你的鼻梁啊!”中也果然恼怒地大骂道,"我这么狼狈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绷带浪费装置!"
“中也真是蛮不讲理,”太宰故做嫌弃地掀起嘴唇,“我又没有让中也来救我,明明是中也自作主张让死亡逃离。都怪中也。”
中原中也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硬生生把一张俊脸挤成了调色盘。
见状,太宰治把形状好看的桃花眼笑得眯起来,轻声说:“中也,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不许告诉别人。”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中原中也嘟嚷着,但还是配合地把脑袋凑过去,“要说什么?”
一只手绕到他脑后,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猛力按下去。
唇上传来了柔软的触觉。中原中也睁大了眼,湛蓝的眼瞳里是天空与大海。
他们在医院的废墟上接吻。
不,那不叫吻。吻是温柔的、缠绵的,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彼此用力地啃咬吮吸,舌尖紧密地缠绕在一处,恨不得吸尽对方口中的氧气。
那是野兽之间的撕咬,渴望吞噬新鲜的血肉。
那是掠夺,是烙印。
唇瓣分离时带出一条极细的银线,太宰沾轻巧地一勾舌,把它吃进口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人红得欲滴血的脸,愉悦地说,吃下去,中也,这可是秘密。
名为「太宰治」的秘密。
吃下去。
吃下去什么呢?
嘴里全是太宰那个家伙的津液,搀杂着苹果的汁水的味道。是在故意玩弄他么?借以笑话自己那时的窘态?
没有关系的,至少他收获了一个秘密。
太宰或许也喜欢着他的这个秘密。
吃下去。
略甜的汁液经过口腔,滑过喉咙,流向胃部。吃下去。
“中也,”黑发鸢眸的青年笑意盈盈,“现在,我再告许你一个秘密吧。我左手的绷带里,有一件礼物哦。”
中原中也伸手摸索。那文会是什么呢?
他解开太宰治腕部的绷带,从里面掉出了一把光亮的小刀。
“现在,杀掉我吧,中也。”
太宰治微笑着这样说。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在说什么蠢话?
像是看穿了中原中也的内心,太宰治轻声说:“我是在说真的哦,没有开一点点玩笑。那个俄罗斯向老鼠早就计算好了时间,他给我下了毒。如果现在不杀了我,很快我就会毒发身亡,那中也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啊。”
骗子。太拿治一直都是个骗子。他从十五岁就开始把自己玩得团团转,现在又想要用这一套说辞来欺骗自己。
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中原中也得手颤抖起来。
他说:“你………”
不行啊,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有什么在炙热地燃烧,四肢也酸软无力。
“药效发作了么。”他听见太宰轻微的叹息。
---「吃下去」。
苹果的汁水里混杂着药剂。
他眼睁睁地看着太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拜开,向手心塞进小刀,太宰的右手握着他的手让他抓紧,光亮的刀刃对准了太宰的胸膛。
“中也,我要死了哦。”
不……不可以……
“中也,你会好好活下去的,对吧?”
不要......太宰......不要......
“中也,作为「太宰治」活下去吧。你会成为「太宰治」,这样的话「太宰治」也没有死,不是么?”男人的左手将他的身体越按越低,如此温柔地蛊惑道。
不,不是这样的,太宰,我明明……
尖利的刀刃刺破皮肤,苍白的绷带上晕出新鲜的血迹,像是缓缓开放的玫瑰,颓败妖艳。
“别伤心呀,中也,我一直都在呀。”太宰治的笑容中透出一股怪异的天真来,“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最后一个哟。”
“中也的嘴唇,是甜的呢。”
我明明……
刀刃穿透了黑发青年的胸膛,时钟的指针停止了转动,温热而黏稠的血液浸满了双手。那双鸢色眼眸不再睁开转动,青年终于信到了他所向往的伊甸园。
我明明只是想去爱你。
太宰治给他留下了诅咒,只用了两分钟四十七秒。

「再睁开眼时,成为太宰治吧。」

 

【港黑首领的一天】
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他想要起床工作,身体里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不断重复不想起床等等此类没有营养的话。
他听得厌了,走去洗漱,小声说,别闹。浴室里放满了热水,滴氛的水汽布满了玻璃。他看着玻璃皱了很久的眉,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俯身在那张模糊的人面的唇上留一个吻,轻轻地说,早上好。
玻璃上一个清晰的唇印,像是某个幼稚的家伙在露出得意的笑。
他说,少来这一套了,自己要走就别嫌麻烦,现在被你折腾的依旧是我。
镜子里的人微笑,轻声说。
我没有走哦,中也。
我这不一直都在吗。

--------end

Notes:

中也意识到自己是中也是因为钥匙……只是想起来太宰好像没怎么在正片好好用过钥匙(如果有当我没说)所以有了这个故事,算是一个私设吧。太宰治在这个故事里,是不用钥匙的。横滨开锁王用什么钥匙啊。
太宰对面那个也不是兰堂的墓,是太宰给中也建的中也的墓。兰堂的墓不在这里。
奥尔柯特的能力和Q的能力有严重的私设,Q在这里的能力可以说是潜能激发了……不过还是很危险,所以森先生一直守着他。我还挺认真的按奥尔柯特官方给的数据算了一下,结果把我自己给算晕了……总之如果有问题那就都是我的锅()
我尽量把所有想到的都写出来了,有一些地方可能需要细想()个人觉得逻辑上应该没有大问题,还有一些前后呼应的彩蛋就不写在这里了,如果大家能找到我真的很开心。
很高兴大家能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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