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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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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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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甑黄粱煮浪声

Summary:

文徵明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但精于术数的父亲给他留下了一张绝笔字条。
“汝至甲申年七月,当有大难。数不可逃,奈何。”
甲申年,文徵明生平第一次撞鬼,对方是他新丧半年的故友。

Notes:

lofter完全不给过审,我写什么不能播的了
只是1个艳鬼跟人同居吵架再害人的故事

Work Text:

弘治十二年己未,六月。

归葬的队伍走得慢,行在灵柩之前的是几人抬的木灵亭,里面竹厢安置着文林的魂帛。左侧是赤红的铭旌,九尺红纻飘飘扬扬,上有长幅大书:“明封温州府知府文公之枢”。

来时焦心如焚,归时风木含悲。这两月里,文徵明从苏州急赴温州,又从温州扶柩回苏州,此前全然陌生的道路,以后恐怕会常出现在梦中。

白雨纷纷,锣鼓细乐。文徵明骑在马上,松松挽着缰绳,跟着队伍行进。他怔怔望着前头刺目的红色随风翻飞,在这喧阗又寂寥的素色天地间,此刻占据孝子心绪的,却是麻衣袖中的一张字条。

先前在温州府,虽说老母已治棺将父亲殡殓了,但还有诸多事宜等着文徵明去办。置灵座、结魂帛、立铭旌、辞吊赙、设路祭……这一样一样的布置停当,真要花费不少心力工夫,竟使他无暇去顾及那张字条。现下出了城,踏上漫漫长路,才有空细细思量起来。

“汝至甲申年七月,当有大难。数不可逃,奈何。”

父亲精于阴阳方技,生前本想将一身数术倾囊相授给儿子,文徵明却不能克绍箕裘。文林被推拒了也不恼,只淡淡道:“壁儿既不学,待我百年后,可将书册付之一炬。”

起初,文徵明对焚毁遗泽这事还心怀顾虑,但看见父亲留下的绝笔后,他立刻下了决断。书页在火舌的舔舐下窸窣作响,渐渐卷曲焦黑,化作锦灰。

一个可怖的念头在文徵明脑海萦绕:父亲是因算着了他的命数,才致取祸病亡。

甲申年,也就是二十五年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呢?昭示着命运的纸条就在袖中,可他对此仍毫无所觉。二十五年,真是一个漫长又短暂的时间啊。长的是他对自己那时身落何处全无头绪,短的是他不知不觉间也已活过了这个岁数。

面对这样飘渺无常,难以捉摸的命数,即便穷极人力之思,恐怕也只是徒添烦乱,庸人自扰。既然父亲说了数不可逃,那多思亦是无益,左不过是往后行事需得更谨慎小心些。如果一味沉迷于寻求破解之法,反而会弄巧成拙。

文徵明叹了口气,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免得作茧自缚困住了自己。不过也亏得他有这样的性子,凡事不下决心倒罢了,游移不定,再三反复也是有的;可一旦下了决心,那便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会再动摇,连唐寅这等至交好友亦不敢惹他。

文徵明这厢方才想定一事,那厢又有一事转上眉头:不知道父亲曾否算出过子畏的命数?虽然他是有说过,自己来日所到,非子畏可及也。但这源头究竟是父亲识人的本事,还是卜算的本事?亦或仅仅出自拳拳的爱子之心?

若子畏也有人生大难,想来定是应在这了,不知他如今是个什么情形?邸报快马加鞭,层层传递至苏州府,仍需一月的时间。文徵明这两月大都在路上,消息不灵便,上次看邸报还是四月,只道是还在狱中受审。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不至教他两重惶惶,忧虑到此。

 

嘉靖三年甲申,五月。
北京。

唐寅睁开眼,他已数不清这是自己死后的第几个梦了。该称之为梦吗,还是说,这其实就是死后的轮回。

眼前是一处夹在西耳房和西厢房间的逼仄露地。恁小一块地方,多站几个人都活动不开了,却还在唐寅身处的墙边角落植了一株桃树,勉强算得一景。他环顾了一圈,四合院的样式,是北京。

唐寅活着的时候只来过一次京城,对它不算熟悉,乃至称得上厌恶。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他在这似乎永无止尽的梦中,来过、待过太多太多回了。起初自然是欣喜的,乃至根本不觉得自己是死了,分明是重活了一回。这些美梦好像要抚平他一生中所有的懊悔与不甘,但凡有一刻他生出了一丝遗憾,下次的梦中必会千百倍的还报一个圆满。

可现在他只剩下满腔的麻木。刚刚的梦里,他连中三元,位极人臣,享尽尊荣。最后致仕还乡,终老田园,君主甚至再三遣行人赍敕存问。所能想到的极致快乐都已经体会过,唐寅渐觉无味起来,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再提起自己的兴趣,终于有了已死的实感。

唐寅自觉生前并未修得什么大功德,不知是哪路神佛给他送来这场美梦。现在执念业已散尽,黄粱一梦也有醒时,该得解脱了吧?何以又梦一次。无欲不堕轮回,他着实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憾处。不过这次一睁眼就在北京,倒是新鲜。唐寅正要迈步出去探个究竟,忽然发觉身躯轻盈若无物。低头一看,自己竟穿着一领银红湖纱道袍,蹬着一双玄青精工方舄,皆虚而不实,目光能穿透衣袖,将周遭景物一览而尽,霎时一惊。

他早年间终日逍遥艳冶场,家资微羡,心气亦高,不愿意只跟人做银钱上的露水夫妻。姐儿不仅爱才也爱俏,欲买其心,必先投其所好。为免被说一句俗气,故而唐寅年少时穿衣,颇爱竞巧争新,务求衬得人更风流标致些。等到了死前,他早已收性。且不说食指之忧,有无银钱供养鲜衣好食,便说这招摇穿戴,往往是事发祸根。故而许久不曾穿这些红紫靓衣了,更遑论死后梦中。唐寅若有所思,再伸手细细端详,果然是极细嫩的皮肉。

他新奇地摆弄起如今的魂体,颠来倒去,左右转了几圈,却感到似有什么锢住了自己,不能离开这二进院落半寸。就说自己没那造化,虽重回青春样貌,但成了个困死在方寸间的孤魂野鬼,复有何益呢?这样的桃花仙人,不当也罢。

银红色的漂亮鬼百无聊赖地寻了一枝子坐下,和盛放的桃花近乎融为一体。恰好这时厢房那的抄手游廊里转出一人来,很是眼熟。定睛一瞧,可不是过去文徵明身边常跟着的得力家仆,文富么?

唐寅如遭当头棒喝,心跳如擂鼓。他既顿悟了情结所在,自然也明白了为何现今画地为牢,不得自由:如重病人恒受苦痛,处贪爱狱不能自出。他以为自己可以轻飘飘放下的事情,实则早同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这段尘缘还未了,确实不能出离轮回。

自己和文徵明的命数,像不同季的花,一个开在春分,一个开在秋深。他高中,文徵明不售;他病重,文徵明起贡。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墙住,只道是各自际遇不同罢了。既不得并肩携手同进同退,难不成还要学着个戏文,唱一句“比似我做个负义亏心台馆客,到不如守义终身田舍郎”?

生前既是如此,死后还是不变,那些富贵梦里都不见文徵明的身影。文林次次在自己连掇巍科时病逝,他没有名头亲自回乡吊唁,只能遣了人代为致问。他在京师,文徵明在苏州,十几二十年不见面,心也离得远了。人生聚散如浮萍,想来就是如此。

文徵明不怪他,他也不怪文徵明,理应如此。可若不是他们曾经真有过极亲极近的关系,又怎么会生出连自己都看不分明的这丝怨怼呢。

而昔年文太守公去世,自己身陷囹圄,等到他脱身返乡上门吊唁时,已是十一月末的光景。文府的执事进去通报了,唐寅在门口等着,心中忐忑。他跟文徵明已有一年未见,去岁志得意满发舟上京之日,怎么会想到眨眼间天翻地覆,再见之时竟是这样的情形。

文徵明作为知礼能干的次子,自然是护丧者,大小事务皆由他出面操持,接到通报不一会便带着仆役出来了。他见了唐寅,却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很快地背过身子,走在前头引路,“父亲下个月便要落圹了,我一直在等你来。”唐寅闻言默默,将修脯交予了文富,也不开口,只是低头跟着文徵明。

两人进了厅堂,按理护丧者这时该说几句感激之语,再让吊者进灵堂去见丧主,上香祭拜。可文徵明一转过来,唐寅才见他在这几步路的辰光里,不知何时已满眼是泪,不由得也鼻酸起来。

阔别的生疏在泪水中消融,所有的殷切关问全在这不言之中。文徵明治丧有半年了,文富都在旁随侍,少见自家公子悲痛成这样,忙劝道:“二位切莫恸极伤身,一会儿可有要哭的时候。”

但是个中滋味究竟如何,也只有他们两人清楚。与其说是因堂上的柩中人,更多是因见着了面目全非的旧友。才别了一年,文徵明几月奔走劳碌,瘦得形销骨立;唐寅狱中受尽折辱,亦是不复从前朝气。

待情肠都诉尽了,唐寅拭干眼泪,道:“情之所至,随心而哭,有何不好?只是一会见着文徵静,我才要哭不出来。”文徵静是嫡长子,天经地义的丧主,凡有宾客上门吊唁,都得跟他哭一场。但他性刚难事,经常变着法儿磋磨二弟弟。文徵明呢,又是最恪守弟道的人,从不放心上,反倒唐寅常替好友生气。毕竟他在唐家也是做长兄的,故而很不喜文家大哥的为人。

“这种时候,别说胡话。大哥是丧主,你总不能不见吧。”文徵明虚虚地推了一下唐寅。

入了灵堂,见了文徵静,到底孝悌是为仁之本,平日里没个正形的文徵静,此刻亦点蜡铺席,规规矩矩地跪在灵前。唐寅刚刚和文徵明大哭了一场,现下红着眼圈,遵着仪节行事。先拜了恩师灵座,上香后复拜一次,再将祭文交给祝者,也就是文徵明的叔父文森,由他诵念烧化。最后便该退出灵堂,与丧主相持而哭了。

对着文徵静,唐寅果然哭不出来,而文徵静不仅不哭,还神神秘秘地揽着他耳语,问他想不想知道舞弊案的秘辛。唐寅心神俱震,以为文徵静有何了不得的门路,却听闻那混账接着道,自己认识一养樟柳神的异人,能令鬼报事,我托他给你问问,银钱只要这个数。

想到这里,依附着桃树的银红鬼忽地哼笑了一声。千帆过尽,现在再回首想这些,倒并没有多痛心切骨,毕竟后来文徵静也算是改邪归正,脱胎换骨了。只是当时自己差点把他痛殴一顿,幸亏文徵明在一旁拉得快,才没叫唐寅在恩师灵前闹出大不敬之举。

说时迟那时快,这边唐寅沉湎于回忆,那边文富刚出游廊就嚷了起来:“老爷快瞧!这桃树莫不是生了精怪?仲夏月里,竟又在开花!今晨起时还没有的呢!”

这西耳房被文徵明充作了书房,现正伏案笔耕。他闻言往窗边望了望,确有一树粉云撞入眼帘,顿时愕然。本想让文富少把事情往怪力乱神上扯——夏日春花,虽鲜有所闻,却也不是没有。然而怪异的是,他真看见花中隐隐绰绰似有人影,只好暂把话咽了回去。

文徵明心中惊疑不定,欲看个真切,便起身掀了门帘出去,却愣在了当场,再迈不出腿了。

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在乡社。

“好端端的,老爷怎地看个桃花还落下眼泪来了?“

文徵明强按捺住起伏的心绪,顾不上拭泪,忙问道:“文富,你看这桃花开得怎么样?”

文富又瞧了几眼,“我看稀奇着呢,开得比春天时还漂亮!这倒是个好由头,老爷要做个赏花会,请些同僚聚聚吗?”

“不可!此处不是正院,难道要客人来了,挤在这巴掌大的院里赏花?况且现下在京城,不比苏州老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宣扬出去,平白招惹是非。你也要管好其他人的嘴,明白么?“

“晓得晓得!”文富连连点头应承,“老爷放心好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一声。都是苏州跟来的老人了,保准个个守口如瓶,不到外头乱传。”

“嗯,去吧。我要在书房憩一会儿,你不用来回我,也叫他们先不要来打扰了。”

文富不疑有他,唱喏退下,院中重归寂静。

 

文徵明缓缓步下石阶,抬眼只见树上垂下几片银红色衣摆,迎风飘曳。花枝中有一人翘腿斜坐,是故友二三十年前那张神动色飞的面容。

“傻住了?都进了翰林院了,怎么还是块木头。我问你,你这京官做得可还适意?”

“……子畏?我是在做梦吗?”

“如果我和你之间有一个在做梦,一定是我。”

“那你是如何来这里的?”

唐寅自己都不清楚始末根由,要怎么跟文徵明解释呢?他登时头痛起来,索性打算不交代自己并非彻底的自由身,也叫文二患得患失一次。想到这里,他开口道:“你不曾听过么?人说魂能日行千里,我心念一动便来了。”

“那我这京官当的,确实不如你这魂灵来得自在。所以这半年光阴里,你是魂游在外了?”

唐寅心想,自己这也算是魂游吧,还真叫文徵明猜对了,于是道:“是呢,现在我出远门,可比做人时方便多了。”他从枝轻轻上落下,“羡慕吗?”不等文徵明回答,他又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好寂寞啊,你下来陪我吧。“

唐寅伸手扣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文徵明遽然惊醒。他盯着床帐发怔,一片漆黑之中,浮现出挚友骤然变成恶鬼的面孔。

是梦。

白日里自己确实见着唐寅的魂魄了,但只是普通地叙了叙旧,怎么在晚上的梦中就变成恶鬼索命了呢?文徵明头目森森,心下烦乱,蓦地想起先君去前,算得自己甲申年有难逃之数,莫非应在此处?不不不,这想法匆匆地一闪而过,连他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忙摇摇脑袋甩去了念头——再怎么说子畏也是他的至交好友,是断断不会害他的。

文徵明翻来覆去许久都不能入睡,突然听得远远传来打更声响——今日有朝会,再过一阵就要去午门候晓了。他干脆起身披了件外袍,寻去了书房的小院中。桃花依旧灿然,奇的是已过了大半天,地上却一片残瓣也无。

“子畏,你还在吗?我有事想问你。”

唐寅倏地从桃树上倒挂下来,“我不守着这棵桃树,还能去哪?”

文徵明被他惊了一跳,“可昨日你不是说身随心动,来去自如吗?”

唐寅张口就来,“可是我的心就想待在这里啊。”

“没空和你耍贫嘴。我问你,你这样久留人间,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需要吸取活人阳气吗?”

“哎呀,想不到我们持身严正的文二也看这种话本儿啊。我以一介野鬼孤魂之身,滞留在这阳间,自然需要的。”

文徵明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继续问道:“这于活人有损么?我若不给,你会去祸害别人吗?”

唐寅正色道:“损处么,也不至于要了你的命。你不肯的话,那我也是需要找个活路的。”

文徵明长叹一声,“那就只有请大师超度你往生这一条路了。”

唐寅唉哟叫唤起来,“你真是绝情啊,”他佯装抹泪,“若不是我死了一遭,竟不知你连篇诔文都不给我作。”

文徵明没好气地道:“那还真是被你说中了。现在你都住进我家宅院里了,我恐怕比活着的时候见你还多,确实没那感情给你作诔文。”

“罢了,真是死后见人心。我见你闷沉沉的,逗个趣儿而已。”

文徵明嗤笑道:“早看出来了。若真有性命攸关的要紧事,你怕是见我第一面就陈情了。不过呢,”他话锋一转,“我也是要问一遍才能安心。”

唐寅也乐,“这么说你是自己愿意让我打趣的?我早说过吧,没有我在,你才真个是要闷煞了。以前还不承认呢。”

“我不承认又怎样?你一头热都能得趣,要是认下那还得了?”文徵明站着说了半天话,有些累了,便转靠树干倚着借力,却不小心擦着了缥缈的魂体,霍然一股阴冷之气顺着右臂蔓延开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中一怵,忽生凄惘——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文徵明垂眸,掩住心绪,“现在承认,是不是……晚了?”

唐寅听得意料之外的回答,却看不清眼前人神色,愣了楞才若无其事地开口:“天光没亮,更深露重,你再回去睡会儿吧。”说什么晚不晚,都没意义了。

“还睡什么,今天有朝会。”文徵明勉强笑了下,“我只最后再问一句,你滞留人间,是不想早日投胎跟我再见吗?”

唐寅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刚还着了凉,这多病之体,等我投胎为人,恐怕……”

“为了你,我会保重的。努力活个八九十岁,总能再见一面。凭你才气,想必足以令我引为小友。”

“还是算了吧。纵使相逢应不识,到时看见鸡皮鹤发的你,我可受不了。况且,你不想同我再做一次同庚的挚友么?”

“今生既已做过,又何必再求一个同样的来生呢?”

“是这个道理。所以不要去想来生怎样,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这不好吗?我如今此身是真正的朝露泡影,不知何时就会寂灭,你却一点儿不珍惜。”

文徵明闭嘴了。他想道:唐寅既然如此留恋人世,而代价只是做做噩梦,倒也是桩划算的买卖。况且……唐寅的魂体一副青春好颜色,像一把钥匙,能打开封着回忆与故乡的密匣。旅况偏怜乡语软,在这与苏州远隔千里的京师,也只有这似乎超脱了六道的唐寅能暂解归思。

他回了正房,洗漱收拾一番,便骑上马出门了。唐寅远远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默默想到,怎么不算晚。

 

夜晚,文徵明又做了一个梦,梦中景色依然同白日一样,重复着他跟唐寅的谈话,一词一句,别无二致。

“纵使相逢应不识,还是算了吧。到时看见鸡皮鹤发的你,我可受不了。况且,你不想同我再做一次同庚的挚友么?”

“今生既已做过,又何必再求一个同样的来生呢?”

唐寅道,“我偏要勉强。你现在就去死,下来和我一道轮回转世。”

瞬息间,红粉变骷髅。

这几次三番下来,饶是文徵明再迟钝也回过味来,分明是他白天无论同唐寅聊什么,晚上都会原模原样先梦一遍,但最后都变为唐寅来索他命去的结局。这咄咄怪事让他有些坐不住了,父亲死前的绝笔重又萦绕回心头。再看唐寅那唇红齿白的少相,却只能想到梦中青灰腐败的怖容。

 

这日,文徵明从翰林院散了衙,他顶着青黑的眼圈,勒马停在了自家宅院所处的胡同口前。近来议礼一事愈发沸然,朝中相互约请的折简都比往日多了不知凡几。固然他仅仅是个末流的初阶小官,但人在京中,又怎能独善其身。只得称近日抱病,连上值都是勉力而为,一到散衙就溜之大吉,暂且躲过一阵。不过他确实有些头痛脑热——连日未曾睡好,又受了寒,也不算说谎。

但跟他同在翰林院的杨维聪,素来和他不对付。见文徵明对议礼之事避而不谈,态度然然可可,当即出言讥讽了几句,无非说是画匠遇事畏缩,难堪大用。文徵明涵养虽佳,心中却也不免闷堵。

而眼下杵在巷口,有家不敢回,也有唐寅之故。但这不是唐寅的错,是文徵明自己有愧。他把唐寅当作避世的桃源,不愿谈及政局之事,只想和从前一样论画谈诗。可自文徵明入京以来人事倥偬,不得稍暇,在诗文书画上心余力绌,多是应酬之作。今吾非故吾,心境已失,又怎能重剪西窗烛。

踌躇半天,直到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蹬了蹬地,文徵明才不得不进了胡同。文富一早便在门口等着了,见到自家老爷回来,连忙上前扶他下地,将马牵去栓了。

唐寅也在门里等着。他做了鬼,不记日月,直到昨天无意间看到了文徵明书信的落款,才恍然知道已是六月。惊觉之前自己在梦中所见之事快近了,因而一下对文徵明的动向很是关心。

“今朝何故回得这么晚?同僚约聚?”

“并无。只是史馆有事,耽搁了一会。”

“那就好。这些日子都是你一个劲儿地对我刨根问底,今天我也有事要问一问你。关于议礼,你是怎么想的?”他直接抛出了石破天惊的一问。

文徵明径自穿过垂花门,不发一言。

“呵,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不肯见杨一清,还跟杨慎走得那么近,谁还看不出来你的意思呀。”

“你既看出来了,又何必要问呢?”

“正因着我看出来了,所以才要问你!”唐寅气结,文徵明在外唯唯诺诺就罢了,对自己竟也这副腔调,“两股激流相冲,连根深蒂固的大树也能拔起,更不要说你一个区区九品的待诏了!你往日的谨小慎微去哪了?”

“这话听得倒有些刺耳。我一个区区九品的待诏,无足轻重的人物,你是要我左右逢源呢,还是遗世独立呢?那要让你失望了,我没那么圆滑,也没那么清高。我若失了谨小慎微,早像你一样不知于哪个席间大嚷,今科会元在斯!”

唐寅瞬时恼了起来,文徵明这倔驴,吵架忒会打七寸,“文壁!我是关心你,又不是要害你!你上京前和我宴别,那时我就想说了!你和我都不是受得了宦海浮沉的性子!你觉得你只要在面上含糊其辞就能避事吗?这样反倒会害了你!你若真不想趟这滩浑水,不仅应该离杨慎那帮人远些!还应该离京城远些!”

“关心我?可你对我也没说实话!当日你说你来去自由,但我看你是日日都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出不去吧!”

“你不信我?”唐寅愕然反问,他没有想到,随口的无心之举,居然使文徵明介意至此。眼看着文徵明拂袖进了正房,唐寅伫立良久,终究没有跟上。

他恹恹地飘回桃树,躲在了花间。突然听见书房中有声响,原是文富进来了,在翻箱倒柜找东西。

文富寻到老爷要的书册,拿去递给了东次间的文徵明。平日老爷最宝贝他的藏书,拿取存放都不假手于人,今天倒是奇怪,许是累了吧,文富心想。

文徵明已换下了官服,靠坐在圈椅上按着眉心。他一时间不愿面对唐寅,又想看些书分分神,故只好让文富去那离桃树最近的西厢书房取书。他接了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复想起一事,忙吩咐文富再去把书房这几日的废纸收拾了。

唐寅见短短几息间,文富去而复返,有些纳罕。他轻悠悠地穿墙入了书房,想探个究竟。恰好逢着文富抱起字纸篓,准备拿去烧了,也是合该有事,从中落下几张纸来。一张桃红的雪金蜡笺纸格外醒目,上有一首七律,尾联两句被唐寅看个正着:

欲归无计留无益,回首青山愧故知。

 

文徵明心有旁骛,虽然手中捧着书页,但一个铅字都没读进脑子。倏地,一片银红色的衣角闯入了视线,文徵明若无其事地把书举得高了些,挡住了那片银红。

“欲归无计留无益,回首青山愧故知。”唐寅摇头晃脑地念着诗,“哎呀呀,这是谁写的呢?可惜的是它此刻怕是已经化作飞灰了,万幸的是呢,有心人不怕错过。”

文徵明将书翻过一页,置若罔闻,心道:天杀的,怕什么来什么。文富办事,怎生如此不牢靠。不想让他看的,偏被翻到了。

“我从实招来。当时我并非有意欺瞒你,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的窘境罢了。”唐寅飘到文徵明背后,遗憾的是文徵明虽然神不属册子,却也没将其倒拿了,叫他没捉住把柄,只好继续说下去,“眼下情形的根由,我也并不完全清楚。在这之前我做过很多次梦,梦里有的我流放滇南,落落一生;有的我著书立传,成一家言;有的我功成名就,一人之下,可是都不如这次见着你令我欢喜。”

他顿了顿,“所以,你能告诉我,这次不是梦吗?”

文徵明听他说到一半时,就已放下了书册,略一思索:这唐子畏终于老实一次,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来。见面时虽骗了我,但谅他情有可原,况且说他魂游在外,倒也算不上错吧。

唐寅开诚相见,文徵明便也将夜中梦魇和父亲绝笔的事情,一一说来,“鹏游蝶梦之事,又怎么说得清楚呢?我只管过好目前的日子便罢了,可你无端出现在北京,这属实古怪。”

唐寅这才晓得其中关窍——甲申年的劫数,无外乎就是议礼。那些梦里,文徵明或因哭门而左迁,客死异乡;或因哭门而受杖,病重而亡。同时,他也知道这个梦该怎么醒了,抑或是说,结束轮回的方法。

如果再单刀直入地劝文徵明别掺和这事,两人肯定会和刚进门那样争起来。唐寅思得一计,泰然自若地接话道:“人说佛魔一念间,临终前念在佛,则登彼岸;念在畜,则堕轮回。兴许就是我死前念头岔了。”

文徵明隐隐觉得好像被他不动声色地骂了,“这么说你死前想的是我?你有那么多人不去想,偏偏想着我?”

“你有什么人选?说给我听听?”

“你的肺腑友,枝山老兄。”

“我敬他为兄长。”

“你同命相怜的小亲家,王履吉。”

“他可比我小了二十余岁,我当他是弟弟。”

“你独独器许的徐昌谷。”

“这个……他文采斐然,又和你同为端方君子,可惜去得太早了。若是活到现在,那还真不好说了。”唐寅叹道。

文徵明蹙眉,“那你死前就该想他去,平白来占了我院里的桃树做什么?”

“昌谷下世都有十二个春秋了,人固不可以无年啊。”唐寅停了停,“还有一点,他们都在苏州,我想见便见了,只你一人孤身在外,我见不着。

“所以你听着,我唐寅要做你焦孟不离的知交故友。别人一说起你就会想到我,一说起我就会想到你。我不要成为你那位去得太早的朋友。”

文徵明沉默半晌,唐寅也不催促,只是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你本来就是。”

“日久年深,口说无凭呀,不给我留个表记可不行。”

“你看上什么了?我……烧给你?”

“也不用。我觉得你那两句诗甚好,可惜已被文富烧了,我也没收着。不如你用大字重新写做一联,装裱起来。挂在书房,日日看着,日日记着。”

虽然文徵明觉得书房该挂些明志格言,这两句七律挂着未免有些不伦不类,但话已出口,又不是什么过分要求,便答应下来。

 

文徵明踩着圈椅,取了书房堂壁上原先挂着的水碧色对子下来,再提着装裱好的半副对联登了上去。桃红色的底纸,唐寅点名要的,说这样他看得舒心。文徵明既都依了他写了这没样儿的对联,别的方面更是无可无不可,全部照办便是。

而那定了颜色的男鬼本鬼正煞有介事地飘在空中,指点左右。文徵明正挂着下联,唐寅忽然飘到他的左边,在耳旁轻轻说道:“这诗联既已上墙,我便也能瞑目了。”

“这话说得,仿若你要去投胎了似的。”文徵明随口回了一句。但当他挂完联,准备安稳扶着椅子圈背下地之时,陡生异变。

唐寅猛地往右推了一下他。文徵明站立不稳,顿时连人带椅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他下意识间用右臂撑了一下地。这不撑倒还罢了,一撑便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剜心裂胆的痛意。他整个人一时懵了,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唐寅为什么要推我?他如何能推得动我?右臂的伤势有多重?该不会落下病根吧?这是甲申年的大难?我以后不能写字了就是大难?……文徵明脑海中千头万绪无从理起,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这些问题有的他自己已得出了答案,有的还没有。

再看唐寅,他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这就是他的办法,干脆利落。虽粗暴了些,却是立竿见影,甲申年的劫数在这一刻算是解了。而阴魂触碰活人,还要施加这样的猛力,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简单事情。唐寅心中的隐忧已去,又被文徵明的阳气灼得厉害,身形更显渺然,几乎要看不到了,只等真正尘埃落定之时。

那厢文富听得书房传来大响动,一路小跑着奔进来,却见老爷倒在地上捂着右臂,神色黯然,连忙上前去扶,顺道探问事情经过。文徵明不说话,只一味地愣神。文富心想:要死快了,我们老爷这一摔,别是连脑子也一起摔坏了。

请得了大夫上门来看,一番望闻问切后,开了副活血补气的方子,伤处被绑了竹片固定好了,文徵明这才开口道:“敢问先生,不知我要多久才能痊愈?可会落下病根?”

“伤筋动骨一百天,少说也得入秋后才能见好。老爷这些月里千万要当心养着,莫劳动伤处。如此虽不能完全如初,但也不会有大的妨碍。”

文徵明暗道:果然。唐寅煞费苦心弄这一场事端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左臂伤了还可强撑着去应卯,但右臂伤了却是不行。翰林院做事,离不得笔砚。只是不知道始作俑者此刻躲哪里去了,不至于敢做不敢当吧?

大夫收拾好诊具,提着药箱走了。木已成舟,无可转圜。文徵明在房中思忖良久,没计奈何,唤了文富来代笔文书。国朝的病假可不好请,不仅需要同僚官医担保,还要经上官考察后,再交由吏部核实。如此几轮查验下来,才注了文徵明的门籍,准他告病在家休养。

文徵明在家待了小半月,起初平日里相好的同僚们聚着上门热闹了几回,却也不好多打扰,门庭渐渐冷落下来,倒有几分像遁世隐居的山人。以往他在病中也推不却诗逋画债,这头一次伤了右臂,难得落了个清闲。唐寅捅完娄子就不知所踪,怎么叫都不出来,不过西厢边的那株桃花仍奇异地开着,想来是还在的。

他既告了病假,便得杜门自守,有个养病的样子,免得落人话柄。文徵明除了吊着右臂膀读书,也就剩琢磨些文房清供的消遣,否则他都想去弘光寺请几个大和尚来做场法事,把唐寅给超度走算了。

 

这天傍晚,文徵明老样子,靠着卧榻闲翻些书。文富在门口接了信,慌慌张张跑来报与老爷,说杨慎带着百余人于左顺门伏阙,撼门大哭,圣意甚怒,现都下了狱了!

文徵明怛然失色,他知此事定会有一场发作,却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甚,忙让文富细细说来。听得今晨朝会后,翰林院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在金水桥南拦阻群臣,谓今日有不力争者必共击之,不由得冷汗涔涔。

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文徵明挂冠求去的心前所未有地急迫,可若现在上疏请辞,岂不是让陛下平添猜忌?乞骸骨是假,实则借题发挥,对此事心有不满……呵,我是什么身份,也配有不满吗?他终于肯承认,唐寅说的是对的。自己和他,都不该进这宦海。

他忽有所感,跌撞着拍门出去,院中落了一地桃花,枝头空荡,不觅玉人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