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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老家的朋友把韩知城喊出来参加聚会。
韩知城本来是不想来的，外边太冷了，又正下着雪，冻手。
但是那家伙一直嚷着：“来吧，就聚一天，室内有暖气，买了你爱吃的蛋糕，等我假期一结束我就又要回多伦多了，到时候想见也见不了了。”
见不了也可以kkt联系啊。
虽然这样想着，但最后还是出了门。
雪下的不算大但也不算小，韩知城从一进屋开始到落座就一直都在哈气搓手。
“你小子…第一场就是ktv啊，怎么想的真的是，服了你了。”韩知城随手摆玩着ktv提供的手摇铃。
“来～蛋糕，芝士蛋糕～”发小倒因为他能来很是开心，笑着从旁边拎出来电话里提到的甜点，“你肚子饿不饿？先吃点蛋糕吧，我从我们初中门口你爱吃的那家店买的。那家店现在都关门了哦？我联系老板说我很久没见的朋友想吃，拜托他特地做的，你尝尝。”
“肚子倒是没有饿，”韩知城笑了，接过了蛋糕。“蛋糕谢啦。”
他开始扒拉蛋糕的纸盒包装。
“只是在想，哇～大白天的，又是第一场，直接来ktv吗。但仔细想想也确实是你能够干出来的事。”
“喔——你是懂我的，”发小伸出手和他击了个掌，“怎么样，大白天来ktv，我是觉得不错的来着。”
“但是都没有其他人噢。”韩知城已经成功拆开蛋糕的纸盒包装，边说着边挖了第一勺放入嘴里。
“其他人马上就到，是你太早了，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不是嘛。”
“但是！这是好习惯。”
发小又补上了一句。
韩知城嘴里含着蛋糕，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作为回应。
下一秒，包厢的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下午好啊~”“下午好~啊，这位是...？”“啊，这位是我学校的学长，上午一起在做学校的活动来着，问了下他要不要一起来玩就一起带过来了。就是我中午和你提到的那位。”
走进房间的人里，站在前面的那个人韩知城认识，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是发小的同学，高中同学吧好像？记不太清了，关系挺好的。
另外一位...他不认识。
那个人的头发长度刚好到颈后，刘海就那样懒散随意的搭在额前，看上去很柔软，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像属于这个空间。
五官特别精致，尤其是眉眼，相当漂亮，那是人能拥有的相貌吗？
还有脱掉外套后里面居然穿的是灰色T恤，天气这么冷居然里面穿的是T恤吗，是想着屋子里有暖气才这样干的吗？
不管怎样，这个外貌怎么看，韩知城都很难不承认一点。
确实，像是自己会喜欢的类型。韩知城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勺蛋糕一边想着。
那人察觉到了韩知城直勾勾的目光，也向他看来。
旁边的发小和发小朋友还在聊天，男人或许是不想打扰他们。
-----。
那人勾了勾嘴角，只是用口型跟他说了话，随后笑了。
笑起来更漂亮了。
韩知城其实并没有没有看懂他想要说的话，但自己的嘴唇上还沾着些蛋糕沫，抹了再问和直接这样问都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只是双方都点了点头向前稍鞠了个躬示意。
韩知城坐在包厢的这一头，那人站在包厢的那一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走进房间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多，韩知城再没找到机会和他“交流”。但实际上他好像也并没有很想和他“交流”，更贴切一点的说的话，更像是接触。莫名就被吸去了目光，所以好奇，想要距离能够更近一些。
虽然没有说话，离得也很远，但韩知城每次假装不经意的看向他的时候，都会和他对上视线。
聚会进行到中途时，韩知城站起身，准备暂时离席去吸根烟。
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那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套上外套向门口走来。
韩知城推开了门。
外面还在飘着雪。
空气好凉。
他靠着墙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将烟雾吐了出来。
那人也跟着靠在了墙上，在韩知城左手边，但距离不算太近。
韩知城以为他是忘带打火机了，便叼着烟把打火机掏给他。
但那人只是看着自己递过去的打火机笑了一下，随后温柔地抬眼看向了他，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示意，目光又继续望向前方的雪。
噢，原来不吸烟的啊。
收回递出打火机的手，韩知城抹了把脸吸了口气。
说不上来，他感到有些尴尬，同时还莫名有些恼，但不是因为身边的人的拒绝，而是因为自己好像有些“搞砸”。
纠结着该如何挽回这初次的独处氛围，韩知城脑子里乱乱的，思考着该如何开口，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烟就抽完了，靠着墙在原地停留了半会儿，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还是进屋吧。
他再次推开了门。许是尴尬，韩知城没有回头看。只觉得只要接住人群扑来的欢笑声，就不用想这些事了。
为什么那人不吸烟却还要跟着自己出来呢？
这是韩知城凌晨回到家后，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时才突然想到的了。
2
唰-- 唰--
是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
韩知城知道自己又梦到那个人了。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左手边。那人双眼轻轻闭上坐在自己身边，均匀地呼吸着，像是在享受沐浴着海风，又像是睡着了。
像是察觉到韩知城的目光，他也慢慢睁开了眼，波光粼粼的海面衬着那人的颊，那双好看的眼睛像是有鱼儿在里面游动，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
那些并不存在的鱼儿把韩知城的心搅得有些乱，即使这是自己的梦，他依旧有些不好意思，挪开了视线。
他不记得这已经是自己第几次梦到那个人了。自从上次聚会见过面后，他便开始做这些梦。
有时他会梦到自己和那人正站在水族馆的玻璃前，望着里面缓缓游动的鱼群。
有时他会梦到自己和那人正坐在云端的某处，望着天边一缕缕被夕阳染上颜色飘过的云。
有时他会梦到自己和那人在森林里一间小木屋里，一起站在窗前听着身后壁炉里烧的劈啪作响的木头的声音，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大雪。
他总时不时的就能梦到那人，总是在不同的场景，而两人只是那样静静的待着，谁也不说话，一直到他醒来。
韩知城是忐忑的。对于自己的这些不为人知的梦。
心情太过复杂，觉得自己的大脑未经允许就擅自做了这样的梦有些羞愧，又因为自己确实对对方好像有些心动，反正自己这样做做梦不跟别人说别人也不会知道--而破罐子破摔的不想去想太多。还有就是因为自己控制不了、也不知怎么去控制而隐隐的不安。
梦做的多了，韩知城醒来总是要恍惚一会儿，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逐渐的变成了醒来后的依依不舍。
在梦里，好像他就能和那个人一起获得片刻的安宁，而醒来后他就不得不起身去面对现实中几乎能累垮他的那些校园里的社交和课业，去面对那些令人烦闷的琐事。
那个人的身边，好像变成了他唯一能够逃避一切，能够休憩的港湾。
3
暑假到了。
夏天是黏糊湿热的，蝉鸣的聒噪。
以往的这个时候韩知城绝对不会想要出门，只会待在室内等待夏天尾声到来的那一天。但是今年却稍微有些不一样。虽然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在在意，但他确实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暗暗期盼着夏天和假期的到来。
他想和那个人......想和他说话吗？还是想见到他？或者是想认识他？韩知城不知道。
他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心底里这种迫切的感觉，令他喉咙发紧。
想要更靠近那个人一点，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无法坚定向前迈出任何一步，韩知城其实心里清楚。总是小心翼翼的，犹豫了半天想要伸出脚，但是终究那只脚还是不会落地。韩知城会趁其他人都没有看见的时候悄悄地把它收回去。
就像是雪花落地的声音，不会有人听见。
还好，这个夏天韩知城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发小又联系他了。
还是老地方。
那个人，也还是来了。
再次在聚会上起身出去吸烟的韩知城，躁动不安的内心在瞥到身后跟着站起身的身影得到了片刻的平静，却又因为说不清的原因，在走出门的那一瞬间，心反而跳的更快了。
参加聚会的其中一人的朋友碰巧正好在附近，那人说着去找朋友拿点东西便匆匆下了楼，回来时正好撞见站在门外的两人，便问起韩知城身旁那人，“诶，我记得前辈你不吸烟的啊，怎么也在外面？”
韩知城听到他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嗯。”
那人听到这样的回复后仿佛自觉自己有些自讨没趣，便尴尬地笑着说着些客套话进了屋。
就这样，韩知城和他。在每个假期的聚会上两人总会像这样奇怪的聚在一起，直到几乎完全是被风借走的一根烟的时间结束，两人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进屋，再在聚会的第一场结束时各自离去。
但其实确实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虽然他莫名的一直会来参加聚会，但他总是不去第二场。带他来的发小朋友说，他说是要回家喂猫。
韩知城也不去第二场，因为第二场他们总是要喝很多酒。
不过，就算他去了第二场，韩知城和他也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韩知城总想着。
如果他去了，他也会去的。
第二年冬天的聚会散场时，韩知城看见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这次韩知城看得很清楚。
他说：
“下雪了啊，好冷。”
4
到了第三年，韩知城先等来的不是聚会的消息，而是前男友的电话。
两个人分手的时候闹得相当不愉快，韩知城想要好聚好散，但最终还是狼狈收场。
对方不知为何到了他的城市玩，具体是来做什么并没有在电话里说明，只是说自己在某个购物广场迷路了，想让韩知城去给他带路去广场附近的某个小众咖啡厅。
韩知城虽然心里在骂着，但自己的小组会议就那么刚好的就在刚才临时通知取消了，而自己因为小组会议的地点选定，刚好就在附近。
闲着也是闲着。韩知城叹了口气。反正也不远，纯当行善积德好了。
然后就在购物广场碰到了那个人。
他看了一眼韩知城身旁的人，目光就又直直的朝韩知城去了。
“你朋友？”问这话时的他，脸上并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会这么不巧呢。
“...算是吧。”韩知城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最终只是相继点点头示意，随后错身而过，各自离开。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说上话。
几天后的聚会上韩知城又出去吸烟时，他照旧跟了出来，但还是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一方先开口说话。
韩知城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胸口发闷。
纠结着措辞和搭话的语气想问他的名字，又觉得不太好意思，问不出口。
可对方突然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些什么，侧过头去，出了声。
“我叫李旻浩。”
仿佛是被猜到了内心想法，韩知城有些震惊。但在愣神后，随之而来的是觉察到了自己跟着变得微烫的指尖。
“知道了。”他紧了紧揣在口袋里的手，胸腔深处的温度就那样不可控的开始蔓延向了肢体的末端。
总觉得不好意思。
此后两人依旧没有再说话，在结束中场休息的吸烟时间后一起进了房间。
就这样，又一次聚会结束了。
事后韩知城有想过很多下次聚会再见时要跟李旻浩说的话，预想了一下两个人要怎么交流，想了怎样...尝试向前一步。
还有他还没能告诉李旻浩自己的名字。由于当时太过惊愕，完全忘了这回事。
「知道了」算是什么啊。
明明不是第一次了，但每当想到这，韩知城还是会手脚蜷缩的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但当韩知城满怀期待的等到第四年的聚会的时候，李旻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
“喔对了知城啊，你知道我们初中门口那家蛋糕店又开了吗？现在那家店是老板女儿在做了。”
发小在跟他说话。韩知城像是没听见一样，没什么反应。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还是去问问看之前一直带李旻浩来的那个人。特意装成了漫不经心的样子，没错，自己只是一般程度善意的关心，只是之前一直有见到的面孔这次没有出现，随口问一下而已。
但那人却很是诧异一般，反问道。
“啊？你们俩认识？”
韩知城只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也不算认识...之前有说过话。
那人说“喔，那怪不得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上个月有没有看我们本市的新闻，”
“前辈他上个月出车祸了，当场死亡。”
从聚会得知消息的那天起，韩知城再也梦不到李旻浩了。
第四年的冬天，韩知城去看了李旻浩的坟。
斟酌了很久，那次聚会结束的三个月后韩知城终于还是决定通过发小联系上了之前经常带李旻浩过来的那人，几经波折最终得到了地址。联系的时候，不管是发小还是发小朋友的态度都有些奇怪，他们或许是不明白韩知城为什么会对一个只是聚会上见过几次的陌生人如此在意，韩知城清楚这点，但总觉得疲惫，没有精力解释那么多。
他和李旻浩之间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拿到地址后的韩知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纠结再纠结，等到回过神来，自己终于有勇气走到他墓前时已又是漫天飘雪的季节了。
但韩知城来时两手空空。
因为他和李旻浩甚至都不认识，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韩知城还是会做梦。
偶尔他会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不觉得自己梦到了什么，醒来时并没有什么关于梦的记忆，也并没有梦到李旻浩，但只觉得孤独悄然爬上身，像是永远那样。
又一个四年要过去了。
第八年的初雪来的有点晚。
从昨天开始韩知城就一直在加班，一直加到天边泛白的时间。
领导拜托的时候说，加完后可以放半天假来着。
公交车也还没到营业的时间，于是韩知城就开始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路过以前的初中的时候，晃然间瞥见了正在收拾着准备营业的蛋糕店。
不是已经关门了吗？韩知城想着。
“啊，你好~或许是想买蛋糕吗？我们还没开始营业呢...？真是不好意思噢。”老板的女儿从展示柜后探出身子，笑着热情地向韩知城表示着歉意。虽然招牌还未亮起，但店内已经打开了壁灯，暖色的灯光边缘模糊的跳动在韩知城的视网膜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韩知城有些睁不开眼。
“啊不是的...但是...”韩知城顿了顿，“不好意思，请问要买蛋糕的话是要等吗？...那个，请问、你们是重新开始营业了吗？”
“对啊大概...几年前啊？四五年前...吧？你是以前的老顾客吗？实在不好意思噢，确实要等。”
老板的女儿停下了手中擦拭着柜台的动作。
“不过，如果你实在着急的话...你需要什么呢？”
“就是这样了。”韩知城站在李旻浩的墓前，提了提手里的袋子，“很不可思议吧，重新开始营业了来着，真的好怀念，今天刚好又是初雪，然后我就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吃的那个蛋糕。”
“…但是不是买给你的。”
“不过其实…今天也不是往常来见你的日子。”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买了。”说着说着，不知怎的，韩知城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
韩知城尴尬地笑了笑，拆开了包装，但只吃了一口，就没吃下去了。
他身上披着因前一夜通宵加班的憔悴和疲惫，呆望着碑上刻着的照片里那人永远坚定透亮的双眼许久。
韩知城没有思考自己是否有资格、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眼泪就那样夺眶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