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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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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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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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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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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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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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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3

【成御】方寸之地

Summary:

寡妇文,没有玄学,非常寡淡

“这些只是微末的小事,他也只是占据了很小的一片土地”

Work Text:

电话那头用委婉客套的声腔宣读着一个个需要处理的事项,电话这一头是钢笔在纸张上勾画的沙沙声。

在这一头应答的是御剑怜侍,他凝神在面前长长的列表上,笔尖的墨水落在纸面,浓烈且深刻。

处理后事总是繁复的,他并非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景况,却是第一次亲手操持。

父亲过世时他只是个孩子,自窒息的惊慌中走出,他什么都做不了,那些陌生的词汇织成了一张网,将他困囿其中,直至多年以后方才脱出。

第二次是老师,他有自己的家人,由此,御剑怜侍无需直接面对真相揭露后的一切。

而这一次,对象是成步堂龙一。因为是那个男人,所以他不愿意假手于人。

敲定最后一个流程,天色渐晚。御剑怜侍摘下了眼镜,窗外卷云的线条很快化开,就像放置过久的奶油。

起初去配眼镜,鼻梁上平白多出的重量一度让他不甚习惯。

“不如试试隐形眼镜?”在御剑怜侍又一次托起滑落的金属框架时,店员提出了这个选项。

成步堂打量着恋人熟悉又陌生的样子,凑近了些,说道:“或许你需要一副更轻的框架,检察官先生,毕竟你忙起来会把隐形眼镜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戴着它们入睡,那实在让人不放心 。”

他的语气像是在嘱咐一个孩子。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在不知第几个独自戴着眼镜入睡的夜晚过后,御剑怜侍不得不承认。彼时他们不过是每周有一半的时间得以一同过夜,有时在检察官的高级公寓,有时则在成步堂龙一那间窄小却不失温暖的住所。每当他看着案卷几欲陷入酣沉,总有一只手悄然取下镜架,为他遮住洒在眼前的光,手指在鼻梁两侧轻柔地按。有多少次,他都是伴着稍显粗粝的触感坠到梦境里。冒牌钢琴师的指腹因摩挲扑克牌而生起薄茧,碰触间极细微的痒却催人安睡。

“你会习惯戴眼镜的我吗?”他曾经这样问成步堂龙一,对于外形,御剑怜侍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在意,这大概是从狩魔家沿袭过来的习性之一。

“啊,只要是你我都喜欢。”成步堂龙一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手揣在裤袋里,始终保持着松松垮垮的模样,若是旁人经过,必定窥不出几分认真。

但御剑怜侍知道,并且被突如其来的情话钉在了原地,说不出话来。

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对于如今的御剑怜侍而言,框架的重量已经微不可查。

 

成步堂龙一下葬那天下起了茫茫的雨,人群伫立着,积聚的雨珠缘着伞骨滚落,打在黑色的毛呢大衣上,很快便被吸收,再也看不见。

天空宛如蒙上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看起来很不真实,仿佛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编织的梦境,那些亲朋的眼泪、旧日委托人的叹息、郁郁青青的草以及黑色的墓碑都是蹩脚的玩笑。

可这一切真实发生了,就在几天之前,御剑怜侍曾在解剖台上亲眼目睹。这并不隶属于他的职责范畴,说起来也不过是他在工作中的一点私心,仅仅占据了他职业生涯的极小一部分。

是极小的一部分,也是无法忘却的一部分。

他熟悉那个男人的身体,在彼此交融的那十几年间早已看遍,爱抚过,感知过那具身体的力量,承受过来自成步堂龙一的欢愉。可是解剖台上,除却法医的说明和冰冷的金属声,只会是一片死寂。失色的嘴唇说不出情话,冰冷的手指无法触碰爱人的眉心,坚实的胸膛之下,那颗心脏也不会再搏动,一道刺目的刀痕刻在上面,侧切面直白且残忍地摹写着凶器的形状,也无情地揭示了他的死因——刺入心脏的尖刀直接取走了他的性命。

他是法律世界的不速之客,猝然闯入,又匆匆地退出,紧随着短暂的回归的,是死亡——事件从发生到结束都来得极快。

整个解剖的过程是漫长的,又似转瞬之间。御剑怜侍亲眼看着成步堂龙一的遗体被收殓,一份解剖记录,竟是他的最后遗产。犯人被当场捕获,解剖记录的生成也仅仅是案子的起步,从这里到最终的起诉乃至定罪,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雨水飘得愈发放肆,人群稀稀疏疏地散去了, 踩在湿透的草皮上,要极其留心才能不摔倒,御剑怜侍没有离去, 铅灰色的天阴沉沉地压下来,连同吸水的黑色大衣一起成了他的桎梏。如果那个家伙还在,应该会抱怨这样的天气吧。御剑怜侍心想,他就这样湿漉漉地告别人世,归于尘土了。

 

葬礼过后,御剑怜侍与小家庭的另一位成员进了晚餐。

这些年里,他们说过的话并不多,女孩对于“御剑先生”和父亲的关系持着一种近似心照不宣的态度,那双慧黠的眼,或许正如她的名字,可以“看穿”一切,亦无声地传达着祝福。如今,因为爱着同一个人,怀着对于同一个人的思念,无形的绳将他们牵萦到了一起。

“请您保重。”

失去父亲的女孩即将再次踏上世界巡回演出的旅程。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晃悠着双腿,打量着“不认识的叔叔”的孩子,她本就是由成步堂养出的一只小兽,机敏早慧,善于用绚烂的繁花和缤纷的彩纸装点舞台,用层出不穷的魔术技法点亮他人的双眼。如潮的欢呼与掌声中,她的苦痛也被埋了下去。

她已经长大了,或许今后会面临着被“不知哪个小子”追求的甜蜜与烦忧,就像当初成步堂所忧心的那样。到那个时候,御剑怜侍可以充当那个忧心和开导的角色,替成步堂龙一坐实那份父亲的喜乐与烦忧。

放在收养这个孩子之初,甚至难以想象。

那个时候,御剑怜侍几乎以为,他无法和成步堂龙一继续下去。当他站在成步堂龙一的面前,面朝着那个男人全新的身份与工作,试图说些什么,那个男人却先他一步将所有的话缓缓道出,用一种平缓的音调将接下来的生活安排妥帖。

对于眼前这个成步堂的陌生,以及对于“成步堂龙一规划的未来里或许没有御剑怜侍”这一认知的恐惧让他却步。触碰那个男人的本心与害怕被直言拒绝的犹疑交战着,最终前者战胜了后者。怀揣着26年来从未有过的勇气与直白,将所有可能生起的羞耻按下,御剑怜侍走进了那家即将闭店的餐馆,将手中的纸袋递给了成步堂龙一。

“请你……对我使用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应该是烧到发红,因为成步堂龙一抚过了他的耳际,笑容从嘴边漾到眼角。

那个晚上与之前有过的许多个夜晚都不一样,他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成步堂龙一的前臂,咬着牙任那个男人就着冰凉的液体去打开他的身体。他所攀附的不是成步堂龙一炙热的身躯,而是在那个男人的掌控之下,任由没有生命的死物将他逼到绝境,直至喉头嘶哑,细微的震响也未曾停歇。

他应当是流泪了,裂痛的眼眶、发酸的鼻尖就是旁证,成步堂俯下身,温热的舌尖带走了泪水。他在安抚他,舌尖缠绕时,那星星点点的咸涩也借此传递。

意识坠入沉渊之际,御剑听到了来自成步堂的,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那些年里,他们时有忘情,不记场合也不记方式,有时候直至迫近极限,从交握的双手中觉察到无声的祈求,成步堂龙一方才进入恋人的身体。到终末,冒牌钢琴师会体贴地拭去恋人一脸的狼藉,竭力地吻,两人的身体间相贴着一片泥泞。

他们在以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而等到风雨过境,那些道具,连带着艰难与困顿的岁月一起被锁在了抽屉的一隅,仅仅占据着很小的一个角落,就当是一种纪念。

 

成步堂龙一的凶案由御剑怜侍亲手负责,在外人看来是一段令人唏嘘的落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在他人眼中的关系从剑拔弩张分毫不让的对手,变成了令人欣羡的搭档,若是有心,不能查出他们的渊源,而成步堂龙一对此也从不避忌。一对失散又重逢的儿时友人,一个先行离去,而另一个在他最后的一段旅途中充当引渡者,这简直称得上是弥漫着悲剧色彩的美谈。

疑犯对于罪行供认不讳——这些年成步堂龙一帮助无辜的人得以释放,自然也有不少人难逃罪责。他攥紧着拳头,上面青筋密布,尖利的笑声响彻了法庭,似冰屑般锋利,见血封喉,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几乎眦裂,即使法槌落下的声响穿透了空气,也未曾停歇。

有罪判决来得不出意料,未曾有人上前道出恭喜。御剑怜侍默然地收起资料朝外走,傍晚的过道安静得令人忐忑,他在翻手机前想要买一份点心在加班前作充饥之用,却发现钱包里没有零钱。仔细想来,自从听闻成步堂龙一的死讯,他就无暇再分神旁他的事物。原本总是那个男人抢先从裤袋里掏出钱币,打着身上零钱多的由头,说得有理有据,久而久之变作了约定成俗。

如今,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

我无法再做什么。御剑怜侍无力地放下手,倚在墙边。

他甚至无法责怪成步堂龙一的食言,那个男人偶尔的理想主义总是以郑重其事的态度道出。“我不会在御剑之前离开的。”他说这话时眼里灼烧着熠熠的火光,他的希冀,他的决心都在此刻点燃了。他的目光热烫,里头的热度借由紧扣的双手传递——与停尸间里的握手很不一样。那个时候,在别无他人的冰冷房间,御剑怜侍握住了成步堂龙一的右手,他们的双手曾无数次交握,往往是成步堂 发起 ,在冬日里传递温度,又或者是在落满黄叶的小 道 上漫步。这一生之中的最后一次握手由御剑怜侍 开始 ,那只手却再也没有暖意,也不会回握住他。 他的泪水滴落在那个男人冰冷的脸颊上。这不是童话故事,他的泪水不是春天的雨水,无法润泽枯萎的生命,更加无法使其复苏。 他能做的,只有在告别仪式开始前,最后一次亲吻那个男人的嘴唇。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歇息,甚至无需和人提及,分针不曾走过一个30度角。在这短暂的300秒过去后,他就必须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这个时代是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共同开创的,既然由他们开创,也应当由他们守护,即使如今只有一个人。

 

睁开眼,天边亮起了微弱的光,金红色的刃窥探着刺破天穹,清晰的世界完整地映在眼前。御剑怜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在办公室度过了一个夜晚,入睡前他甚至忘了摘下眼镜。

取下眼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因睡眠不足而失去血色的脸,冷水泼散了积聚的疲敝,荡涤着徘徊不去的昏沉,水珠缘着面部的线条滚落。

到三十岁往后,精力就大不如前,比精力更早拉响警钟的是身体机能。

“亲爱的御剑检察官,”从前,成步堂龙一往往会拿出学习戏剧时的腔调,语带夸张地作出提醒,“你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时候了,哪怕你是天才,也请注意休息。”

天才,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没人在他面前提及这个称呼了,再往后或许会更少,三十多岁的御剑怜侍站在高处,在许多人看来都隔着距离,由此,也鲜少会有人呼唤起他曾经的名号。如今的他有充足的理由不去休息, 处在 这个 位子,除却庞杂的案件,还有繁多的其他事务。他原本并不乐于此道,最初不过是想更多地接触到成步堂龙一那宗伪证案的全貌,和那个男人一起寻出事件的真相。 在失去成步堂龙一后, 这个职位却给了他 保持 繁忙的 借口 。

但他必须短暂地停歇,他知晓自己已经行到极限的边沿。

就着熹微的晨光,已经有寥寥几人走在街沿上,鸟雀的鸣声悦耳清脆,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检察官的高级公寓生活气息寡淡。自搬离狩魔家的宅邸,他已经习于一个人生活,唯独那个人时不时的闯入,让这间冷色调的寓所添上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虽不多,却存在着。

牙刷、剃须刀、一两件衬衫和西装、领带、还有……

与成套的茶具放在一道的,是那个男人的咖啡杯。素白的马克杯上没有纹饰或者字样,偶然回国的狩魔冥也曾经评价这个杯子的存在突兀到极点。

“真是无药可救。”狩魔检察官摇着头道。

“你说得太夸张了,冥,”御剑怜侍纠正道,“它也只占据那么一点点地方,不至于那么严重。”

狩魔冥则是毫不客气地剜了她的“师弟”一眼:“我指的是你,御剑怜侍。”

无可救药的人和无可救药的爱恋。年轻的检察官早早下了断言。

这个杯子也和这间公寓的主人一样,失去了那个人。杯身被握紧了,仿佛可以借此感受另一个人的体温。

“喀”。

恍若冰凌坠落发出细微的声响,冰凉的部件脱离了杯身,落在了桌面上,是杯子的握柄。

是了,那上面是有一道裂痕的,记得那个男人曾经说过,等买了黏胶就要修补。

那道裂痕撕开了结痂,像是给御剑怜侍浴上了一捧雪,撬动了记忆的锁。他不能独立完成拼补,疲乏的头脑充塞了过多的信息,太阳穴的胀痛挟带着头颅的滞重,将他往床上拖。

迷蒙中,似乎有人从身后拥抱他,黑暗里虚幻的爱抚并不掺杂情欲,它是温柔的水,让身处其中的人徜徉在旧时光里:第一次败绩,第一次怀着爱意的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用律师徽章扎破西装,在上面留下孔洞——是极小的孔洞,位于毗邻心脏的地方。

只是,那种温存也只会盘踞在梦境的最深处。等到醒来,光亮又会来临,所有人都会回到既定的轨道。那个时候的御剑怜侍要额外去做的,就是用黏胶将握柄修补好。那并不难,无需复杂的操作,只会占据一小部分的时间。

再往后,御剑怜侍也就不再想了。浓重的黑覆住了视线,它象征着安眠。

那个男人的长眠之所也是深沉的黑,或许多年以后,同样的黑色的石碑上,那个男人名字的旁边,会有另一个名字,但不是现在。

他占据了很小的一片土地,也是御剑怜侍心脏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