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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野紫耀抱着只黑猫走进宠物医院。
早上七点刚过,柜台后只有一个值班的宠物医生,正低着脑袋看手机。离得近了,还能从漏音的蓝牙耳机里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技能音效。
平野紫耀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奈何对方实在太过全神贯注,压根没发现多了个人。他只好朝旁边挪了一小步,灯源被挡住一点,往柜台后洒下一道阴影。
值班医生吓了一跳,抬眼看过来,口罩上方露出来的眼睛登时瞪得滚圆。平野紫耀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正跳出一行鲜红的Failed。
他压下唇角上翘的冲动,赶在医生发怒之前,捏起怀中黑猫的爪子挥了挥,黑猫很听话地发出细小的“咪呜”声。
值班医生看看他,又看看猫,无奈地摘下了蓝牙耳机。
“什么毛病?”
平野紫耀没在乎对方奇差无比的服务态度,轻声细语道:“它从昨天开始就不肯吃饭了,也没什么精神。”
值班医生从柜台后绕出来,轻手轻脚地摸了摸黑猫的肚子,又掀开它蔫兮兮的眼皮观察了几秒。
“你喂它吃巧克力了吗?”
“没有。”
“喝的水里掺了热可可?”
平野紫耀很无辜地说:“就算是我也知道猫不能吃巧克力啊。”
值班医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跟着追问了一长串:“水果呢?橘子,柠檬,石榴之类的……啊,还有,你应该不至于试图喂猫吃咖喱饭对吧?”
一双写满不信任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过来,平野紫耀悲哀地发现,对方似乎是认真这样问的。
“……我又不是猫咪杀手。”他小声抗议。
值班医生仔细评估一番这句话的可信度,松了口气:“那应该就是普通的消化不良,这个年纪的小猫一个不注意就容易暴饮暴食。等下做个检查,不出意外的话挂个水吃点药就好了。”
他拿出一张登记表放在柜台上,示意平野紫耀把猫的基本信息填上去。平野紫耀刚走过来,又无可奈何地转过身。
“干嘛?”医生很警惕地问。
“小白不肯放开我。”平野紫耀给他展示自己被缩成一团的小猫占满的手臂,可怜兮兮道,“我没有多余的手了。”
值班医生看看他怀里瘦瘦小小的黑猫,颜色稍浅的眼睛里似乎流淌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情绪。然后他自己把登记表拿了过来:“姓名。”
“平野紫耀。”
“……我是说猫。”
“シロちゃん。”
值班医生迟疑地看了一眼猫:“它是黑猫。”
“是呀。”平野紫耀很开心的样子,去逗怀里的黑猫,“小白。”
黑猫神情恹恹,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强打起精神来,用鼻尖蹭了蹭主人的手指。值班医生眼皮一跳,眼不见心不烦地低下头去。
“性别?”
“男孩子哦。”
“年龄?我是说猫。”
“唔……大概十四岁?也可能十五岁?”
值班医生放下圆珠笔:“紫……平野先生,十四岁的猫已经是超过猫咪平均寿命的老猫了。”
“是那样吗。”平野紫耀眨眨眼,又小声说,“我不知道……小白是我上个月捡到的,我不知道它具体多大了。”
值班医生把笔捡起来,在年龄一栏写上自己目测的结果。
大概看出平野紫耀作为猫的主人无法贡献任何有效信息,他填完了表,又挪回柜台后,对着电脑操作了几下,一旁的打印机吐出长长一串清单。值班医生拿过单子,自顾自朝配药房去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推开诊室的门示意平野紫耀把猫抱到病床上去。
黑猫一点也不乖,一离开平野紫耀的怀抱就弓起背亮出了爪子,它声音尖尖细细的,从喉咙里发出不安的示警。值班医生本来想把没用的猫主人赶出去,见状只好无奈地让他留下当个哄猫用的人形挂件。猫回到熟悉的臂弯里,又安静下来,两个人类谁也不说话,机器嗡鸣的声音暂时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化验结果出得很快,值班医生看了看,点点头:“就是普通的消化不良。挂水要一个小时,结束喊医生拔针就可以带走。”
他语速飞快地交代完,动作麻利地拎起黑猫的爪子往上打了一针,确认仪器设置无误,起身就朝门外走。
平野紫耀茫然地看着一系列仿佛按下三倍速的动作,只来得及仓促在他身后开口喊道:“廉!”
永濑廉头也没回,指指墙上的挂钟:“交班时间到了,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同事。”
诊室的门“砰”一声关上,把他逃跑一般的背影匆匆掩盖过去。
八点没到,早班的同事还没来。永濑廉摘下口罩,细密的汗珠覆了一层,他又急又快地喘了两口气,好似这才从窒息感中彻底缓过来。
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诊室门,这其实不合规矩,但他也实在不是很想跟平野紫耀还有他的猫共处一室。
脱下白大褂塞进储物柜里,换回自己的风衣,永濑廉想了想,还是折返走回柜台前,拿出一张新的白纸覆盖在宠物信息登记表上写了起来。
“给小白的主人平野先生。”
猫是无辜的。永濑廉想。低头列了一串幼猫必须要打的疫苗清单,写了几行常规的养猫注意事项,和猫毛过敏的救急手段,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皱着眉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平野紫耀的猫。
他又对自己强调:不知道是和谁一起养的猫。凭什么要我多此一举。
第二周的周三早上七点,永濑廉难得的连胜局被一声轻咳打断。他抬起头,柜台前是平野紫耀无辜的脸,又往下一点,怀里空空如也,没带着那只叫小白的黑猫。
“早上好。”平野紫耀先打了声招呼,接着状似有些委屈地说,“我不知道廉现在的联系方式。你同事说她也不知道你的私人号码,只能告诉我你这周二值夜班。”
永濑廉仔细回想自己现如今和平野紫耀之间还剩什么值得联系的事,费解道:“消化不良这种小病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啊……”
“小白目前很健康。”平野紫耀打断他,“但是上次小白治疗的费用,和药钱,都是廉帮我垫付的。”
永濑廉眨眨眼,恍惚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为了少和平野紫耀说几句话,他那天直接把账单记到了自己卡上。
见了鬼,实名做好人好事怎么还会遭报应?
他假装没看到平野紫耀手机屏幕上的Line界面,撇过头半死不活地说:“那等我有空给你寄信用卡账单。”
平野紫耀笑眯眯地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廉又不知道我现在的地址,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给你发过去好了。”
失策,还有这手。
倒不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是继续推拒下去反倒显得他害怕和平野紫耀重新建立联系一样。
唯独在平野紫耀面前,永濑廉半点也不想表现出他对一段已经彻底结束的关系还留有任何在乎,无论这种在乎是正面的留念还是负面的憎恨。
他咬咬牙,迎着平野紫耀清澈又无辜的笑容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过一会儿,转账消息发过来,毫无必要地附上了一行地址。
永濑廉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多打了一位数。”
平野紫耀说:“还有寄养费,详细费用我问过你同事了,大概是这些。我下周开始要去国外演出,为期半个月左右……小白能拜托给廉照顾吗?”
一失足成千古恨。
永濑廉提着猫笼子,笼子里是不安分的黑猫,凄惨凌厉的猫叫声回荡在走廊里,很难想象一只又瘦又小的猫怎么才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半天前,平野紫耀把小白送到了永濑廉工作的宠物医院。鉴于医院的工作范围也包括寄养这一项,永濑廉认真想了一个礼拜,最后也没找出合情合理的理由拒绝这条委托。
除了装着猫的笼子,平野紫耀还拖着个大大的行李箱,看样子是真的要出国一段时间。
永濑廉一边熟练登记小白的宠物信息,一边冲平野紫耀皮笑肉不笑道:“一般我们不建议工作地点频繁变动的主人养宠物,尤其是猫,更换环境很容易应激。”
平野紫耀抬头看过来,眼神有些悲伤。永濑廉自知失言,抿了抿嘴唇,到底把更多尖酸刻薄的嘲讽和质问全都吞了回去。他把写好信息的牌子挂到小白的笼子上。
猫是很敏感的生物,大概是察觉到主人将要离开,小白原本正窝在角落里睡觉,忽然清醒过来,喵呜喵呜地冲着笼子外哀哀叫唤了几声。
平野紫耀把手指伸进笼子里,它没再像以前那样拿湿漉漉的鼻尖蹭他,而是用尖尖的牙在上面咬了一口。
他笑了笑:“原来猫生气是这个样子的啊。”
“每只猫都不一样吧。”永濑廉把笼子拎开,公事公办地把宠物寄养的流程讲了一遍。
平野紫耀听得认真,但永濑廉一看他迷茫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估计没太听懂,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等下我把注意事项发给你。”
平野紫耀故作惊讶道:“咦?廉居然还没把我的联系方式删掉吗?好开心。”
说完没等永濑廉跳脚,就笑眯眯地拉着行李箱跑开了。跑到宠物医院门口,他才回过头来冲笼子里的猫喊:“白ちゃん要好好和永ちゃん相处哦?”
但,事实证明,这只能是一种奢望。
平野紫耀拍拍屁股走得潇洒,上了飞机飞行模式一开十几个小时找不到人影,没想到他给永濑廉留下多大一个麻烦。
小白的应激反应太严重了。
永濑廉一早预料过这个发展,之前的一个星期里让平野紫耀每天带猫来宠物医院坐一会儿,帮着小白适应陌生环境。
成果本来还不错,小白一开始有些怕生,但从第三天起就逐渐习惯过来,第四天开始都敢伸爪子撩拨其它寄养或者住院的宠物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平野紫耀在旁边陪着,永濑廉没想到小白没办法适应的不是医院的环境,是离开平野紫耀。
所有的安抚手段都试过,镇静打下去成效也不大,小白似乎一心认定平野紫耀把它丢了,药劲结束以后反倒叫得更厉害。永濑廉本来已经下班,按惯例本该是全医院走得最早的一批,此时却不得不拎着猫笼子,在猫咪声嘶力竭的哀叫中头疼欲裂地拨出一通电话。
那头接通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惊讶:“廉?是有什么急事吗?”
永濑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么说很突然,但……神,你有没有紫耀家的备用钥匙,能借我几天吗?”
神宫寺勇太办事麻利,卖兄弟卖得尤其痛快,听了此等僭越的请求,连理由都没多问一句,直接把平野紫耀藏钥匙的地方发了过来。
“其实不止我,你问岸くん和海人也能拿到,紫耀家的备用钥匙基本来说是公用的,而且他肯定很愿意借给你。”神宫寺笑着补充了一句,听到猫叫声又问,“是你工作的地方的小病患吗?”
永濑廉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正费力地把自己和猫笼子一起塞进出租车,抽空咬牙切齿道:“这么娇气的猫,当然是紫耀养的。”
神宫寺一愣:“紫耀?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养猫了。”
永濑廉沉默了一瞬,但凝滞的气氛很快又被凄惨的猫叫声打断。
没耽误太长时间,永濑廉拿备用钥匙拧开平野紫耀家的房门。可将要迈进玄关时,他又突然地僵在原地,一时竟然凭空生出几分恐惧。
我这是先斩后奏私闯民宅。他先在道德层面谴责了自己一下,又茫然地想,而且,万一……万一紫耀正在和其他什么人同居呢。
他还兀自纠结着,小白比他更早认出熟悉的环境和味道,叫声慢慢低了下去。永濑廉回过神,弯腰打开笼门,一道黑影飞一般窜出笼子,钻进了沙发底下。
永濑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像第一次来到新环境的猫咪那样,小心翼翼地转头打量了陌生的公寓一圈。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他想,然后又飞快摇了摇头,把小白的食盆和饮水器拿出来,放到它们原本的位置。
对,我刚刚是在确认小白平时在哪里吃饭。
永濑廉欲盖弥彰地自我安慰。
他给猫换了新的水,拆了一盒猫罐头,混上镇静类药物放在食盆旁边,然后才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编辑前因后果并道歉。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半分钟就连着之前的几条一起变成了已读。
永濑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平野紫耀乘的那趟航班已经准点落在了大洋彼岸。而他因为一只猫多加了四个小时班。
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平野紫耀刚下栈桥,虽然也有时差和长途旅行的风尘仆仆,但在飞机上闲得无聊只能睡大觉的人气色显然比被猫折磨了一整天的人好得多。
“还好吗?”他问。
永濑廉以为他在说猫,弯腰把摄像头对准沙发底下:“小白可能得过一两个小时才愿意出来。”
黑猫和沙发底的黑暗融为一体,脑袋拱在里面,只留下一甩一甩的尾巴冲着镜头,并几道凶巴巴的喵声。
平野紫耀谴责它:“白ちゃん是坏蛋,怎么能给永ちゃん添这么大麻烦。”
永濑廉怎么听怎么别扭,无语道:“你非得在这种语境里叫我昵称不可吗?”
“有什么关系嘛。啊,说不定小白会这个样子是和廉同类相斥的缘故?”
“别拿我当猫。”
永濑廉语带不耐地随口反驳一句。
话音落地,通话两头都静了片刻。那实在是太过久违的亲昵口吻了,很久很久以前,永濑廉好像总是在用这样的语气说着:别碰我头发,好不容易做的发型、别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听上去不太有礼貌,可那是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再多的骄矜好像也可以是理所当然的。
而此时此刻,他们同时比谁都更清楚,过去的时光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陌生的公寓,陌生的国家,甚至陌生的黑猫,无一不在昭示这个残酷的事实。
平野紫耀率先打破沉默,他笑起来:“可是廉看上去比小白还要应激。”
有那么严重吗?永濑廉眉梢一跳,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却好像在平野紫耀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松弛下来,疲惫和困倦立刻见缝插针地涌上来。
“廉,如果不勉强的话,能麻烦你在我家住一晚吗?”平野紫耀就在这时轻声问,“我不太放心我的猫。”
永濑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么离谱的请求,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就松口应了下来。大概真的和小白一样,被熟悉的味道包裹着,他浑身上下的警戒心都被浸软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多年都不换香水。
鬼使神差地,永濑廉在洗澡之前闻了闻自己的指尖。有刚刚拆猫罐头时沾上的一点点鱼腥味,除此以外就都是医院里带出来的消毒水味了。
他在沙发上睡下。耳朵贴在抱枕上时,好像还能听到沙发底下的黑猫窝在熟悉而舒适的环境里,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声。
“紫耀!”一道清亮又明快的声音大声喊,“这有只小猫!”
黑猫刚出生不久,小小的一只,被人遗弃在巷口的纸箱里,正努力伸直两条细得像牙签一样的后腿,扒着纸箱的边缘颤颤巍巍地往外看。
平野紫耀只看了一眼就笑出声了:“噗……黑得一根杂毛也没有,好像廉。”
“喂!!”永濑廉愤怒地抗议,但最终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和心理年龄太低的幼稚鬼一般见识。
他弯下腰,在黑猫的头顶抚摸两下。很奇妙的手感,细幼的毛发,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一碰,也能感知到一种并不强大,却杂草一般蓬勃的生命力在欢快地跳动。
平野紫耀也跟着蹲下来,低头窸窸窣窣地在便利店塑料袋里翻找起来。
“啊,有一包巧克力牛奶。”
永濑廉隐隐觉得不太靠谱:“猫能吃巧克力吗?”
两颗脑袋鬼鬼祟祟地在纸箱前凑成一堆,临时抱佛脚搜索起养猫指南。很快得出结论,猫不仅不能吃巧克力,也不能喝牛奶。
平野紫耀看猫吃巧克力的后果看得心惊胆战,看看黑猫,又看看永濑廉,红着眼圈把巧克力牛奶从永濑廉手里拿走了。
“都说了我才不是猫啊!!”
黑猫叫小黑。在一场台风到来前,它被两个国中生捡回了家。
永濑廉家里养了一只性格十分狂躁的鹦鹉,害怕猫和鸟打起来,最后小黑只能交给平野紫耀来养。
一开始的时候,小黑还不叫小黑。永濑廉翻着火影忍者漫画,势必要从里面找出一个狂霸酷炫的名字出来给猫取名,但输在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上。等他拎着一大袋拿零花钱买来的幼猫零食跑到平野紫耀家里时候,黑猫已经记住了小黑这个名字,一叫就欢快地从角落里窜出来围着平野紫耀转圈。
永濑廉心里很不是滋味,酸溜溜地捏着猫耳朵絮叨:“明明是我先注意到那个箱子的。而且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你是猫又不是狗。”
平野紫耀把小黑拎起来,鼻尖红红地打了个喷嚏,得意地笑道:“那没办法,谁让小黑和廉一样喜欢我。”
小黑是只很乖的猫。但再乖的猫咪也是猫咪,掉落的毛发对体质脆弱的人类来说还是一项很糟糕的过敏源,也不适合长途颠簸,权衡之下很容易成为被舍弃的那部分。
它被装在笼子里送到永濑廉家里那天也没有吵闹,平野紫耀拿手指戳一戳猫,它就从一个角落里挪到另一个角落,拿屁股对着不讲信用的人类。
“小黑好像生气了。”平野紫耀又打了个喷嚏,委屈巴巴地说,“廉帮我哄一哄小黑好不好。”
永濑廉长大了一点,不像小时候那么喜欢小动物了。但对这只他和平野紫耀一起捡回来的猫,他怎么也没办法硬起心肠。
“知道了。”他接过猫笼子,故作不经心地问,“你什么时候搬家?”
“下个星期。”平野紫耀保证,“我会尽量抽空回来看廉和小黑的。”
但他没再回来过。
永濑廉第一次煮鸡胸肉没打着煤气灶的火,第二次肉和锅底融为一体,第三次的成果才勉强拿得出手。那个时候小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把鸡胸肉撕成细细的小条,送到小黑嘴边,小声说:“吃吧,我打电话问了紫耀,他说你闹别扭的时候用这个就能哄好。”
小黑“咪呜咪呜”地叫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紫耀”这个名字,尖尖的牙齿叼住鸡肉,慢吞吞地吃了下去。
永濑廉想,猫的生命力真的像杂草一样顽强。
永濑廉睁开眼睛,黑猫正踩着他的小腿往上爬,虽然收了指甲,肉垫经过的地方还是痒得要命。爬过他的腰,黑猫跳下来,在他肚子前面缩成毛茸茸暖乎乎的一团。永濑廉看了它很久,开口唤道:“小白。”
黑猫没理他,甩了甩尾巴权当回答。
小白不是纯黑色的猫,四个爪子尖和肚子上的毛是白色的。永濑廉撑起身体看了看不远处的猫碗,水少了一点点,猫罐头空了一半。他松了口气。
看了一眼时间,这一觉只睡了六个小时,但不知怎么睡意全无。也不是很想起来找东西吃,平野紫耀一走半个月,冰箱提早清空了,永濑廉以前都是在宠物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两个饭团解决早饭,眼下只能对着天花板发呆。
小白吃了药,睡得很熟,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永濑廉撸了把猫,蹭下来几根猫毛,不知道平野紫耀是怎么克服的,这段时间没见他有过敏的趋势。
他记得最严重的时候,只是衣服上沾着的几根猫毛,都能让平野紫耀打着喷嚏流下两公升眼泪。赶上春天,和恼人的花粉症重叠在一起,有很长一段时间平野紫耀不管走到哪,眼圈和鼻头都是红通通的。
那时候他也搬到了东京,带着小黑一起,和平野紫耀一起租了一个两居室的公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家长做出这种决定很放心,并不能猜到有一个房间完全被划分成了小黑的安全活动区域。
平野紫耀每天只被允许戴着口罩进去撸几分钟猫,在小黑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
想要弥补陪伴上的缺失,平野紫耀开始折腾猫饭。永濑廉阻止不了同居人千回百转的奇妙脑回路,为了小黑的生命安全,他被迫搞懂了很多猫咪饮食上的注意事项,以及猫咪轻微食物中毒的初期自救措施。
有时候平野紫耀煮完了鱼,就用手指尖捏起一小块喂过来,指腹蹭过柔软的唇瓣。永濑廉下意识张嘴吃掉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成猫喂了,羞耻得耳尖泛红,脱口而出的却是:“盐放得太多了,小黑要掉头发的。”
平野紫耀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笑,肩膀都笑得一颤一颤的,过半天才说:“小锅里的才是黑ちゃん的晚饭,平底锅里的是永ちゃん的。”
那其实也是一段很艰难的时光,对准考生而言,学业上的困难,进路的选择, 可在它们变成一座切实的大山沉甸甸地压下来以前,就先被表面的快乐覆盖掉了。后来永濑廉总是想,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猫,愚蠢又短视,只看得到眼前三厘米的路,不知道那之后藏着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他从来不和平野紫耀聊未来,大约是内心深处也清楚,他和平野紫耀走的从来都不是同一条路,当然不会有同一个未来。
只有猫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一无所觉,每天懒洋洋地缩在猫窝里打滚。
平野紫耀倒完时差,给永濑廉发来一长串文字。永濑廉帮他改完里头的错别字,提炼大纲,问:“所以我每天上下班路过你家帮你喂下猫就可以了?”
“麻烦你了。”那边发来一个可怜的表情,“路费我会报销的。如果廉还是嫌麻烦,住在我家也可以,反正离你工作的宠物医院还近。”
永濑廉敬谢不敏:“不用。穿过的睡衣我带走了,我查过价签,直接算在小白的寄养费里了。”
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跳出来,消失,再跳出来,又消失。最后平野紫耀只是发了个萌萌的小狗转圈表情,就说自己要去演出了。
他想说什么呢?永濑廉琢磨了一下,然后想起,他好像从来也没搞懂过平野紫耀在想些什么。
很快,永濑廉发现,他掉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里。
坑倒不是平野紫耀挖出来的,实在是小白太难伺候了。
它分明也是流浪猫出身,但病一好,显得比品种猫还十足金贵又娇气。起初,永濑廉上班前抽出二十分钟来平野紫耀的公寓帮忙喂猫换水铲屎,压根不够用。它吃的倒是普通的猫粮,只是心情不好就绝食抗议,一饿肚子就带出好几种问题,搞得永濑廉焦头烂额,不得不采纳平野紫耀的建议直接住下来,节省路上通勤的时间来哄猫开心。
猫原来是这么精细的生物吗?
小黑八岁,能吃能喝,没病没灾。它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不管喂多少肉都长不太大,每天在几平米见方的小小空间里撒欢。
它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管来喂饭的人是谁都吃得很乖巧,也从来没有抗议过为什么养了它八年的主人不再经常出现了。
来帮忙喂猫的三个人里,小黑最喜欢岸优太,他每次来,都要被猫缠着手臂,小小的脑袋贴上来,咕噜咕噜地撒上好一会儿娇。高桥海人为此十分不忿,找了几天搬着小板凳过来观摩岸くん是怎样笼络猫心的,最终悲伤地得出结论,有人天生就自带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小动物亲和力。
然后是神宫寺,他健谈,和听不懂人类语言的猫也能聊得有来有回。小黑被他抱在怀里撸得眼睛眯起来,神宫寺就在猫咪小小的呼噜声里笑:“他们两个把你当成傻瓜,但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有一回岸优太喂完猫,忘了关次卧门,永濑廉回家的时候为时已晚,放在外面的衣服上已经滚了一层猫毛。
他去找吸尘器,然后发现吸尘器太久不用早已罢工,只好翻箱倒柜地从药箱里把过敏药全都翻了出来。小黑好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老老实实地趴在沙发扶手上看永濑廉急得满地乱转,又在某一刻突然安静下来。
过一会儿,一只手拎着小黑后颈的皮毛把它提了起来。永濑廉看了它半分钟,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这几天自由了。”他宣布,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忘了紫耀这个月都不会回国。”
后来他没再忘过,次卧门也再没关上。小黑活动的空间扩大到了整个公寓,它最喜欢的地方就从飘窗旁的猫爬架顶层变成了玄关鞋柜上面。
永濑廉被吓过几次,好奇地问岸优太:“猫会等主人回家吗?”
岸优太的回答和神宫寺如出一辙:“它其实什么都知道。”
然后那个晚上,小黑趴在永濑廉腿上,陪他一起看了一场演唱会的录像。已经有很久,永濑廉回家的时候身上没带着联谊的酒精味,他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小黑,用手指慢慢梳理它背上的毛发,然后握着它黑得没有一根杂毛的爪子当应援棒挥来挥去,颜色稍浅的虹膜映着舞台上的光,在那双眼睛里驾起一道璀璨的也久违的星河。
永濑廉贴在黑猫耳朵旁边,很小声地说:“我后悔了。我最喜欢紫耀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样子,但我后悔鼓励他去当偶像了。”
小黑“喵呜喵呜”地,歪过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蹭永濑廉的侧脸。以前它总会很快被拎开,永濑廉怕痒,义正辞严地要求它不许偷袭。但这次,它小小的鼻头撞上的是同样湿漉漉的液体。
“我应该高兴的,可我已经开始忍不住怨恨他了。小黑,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离开了?”
如果猫真的什么都明白的话,它会不会联想到一段时间以前,平野紫耀也曾像这样握着它的爪子,一边打喷嚏一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神,其实我真的很喜欢猫,也很喜欢小黑。”他说,“但我好像一点也不适合养猫。”
可是小黑只是一只猫。
小黑十岁的时候,它的两个主人终于很难得地同时出现在家里。它高兴地绕着平野紫耀和永濑廉的裤腿打转,把那两条昂贵的裤子蹭上一圈黑色的猫毛,但他们似乎没有时间陪它玩了。
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分别装走了一部分它熟悉的东西,它打过滚的毛衣,它不小心撞到地上豁了个口的马克杯。
“喵呜。”
永濑廉说:“小黑的东西我明天让岸さん来帮我搬就好了。”
“喵呜。”
平野紫耀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很惊奇的样子:“说起来我今天怎么一直都没打喷嚏。”
“喵呜。”
“那以后随时欢迎你来看小黑。”
“怎么说得好像探望孩子一样……”
“哈哈,海人要生气了。”
……
“喵呜。”
小黑是只猫。
它总是很乖,不吵也不闹,生命力旺盛得像杂草,给它一口吃喝,它就可以自顾自地长大。它安安静静地存在了十年,从心尖尖上,到被遗忘。
十岁的小黑消失了。
它在两个主人的谈话声中,悄无声息地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钻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一连半个月,平野紫耀忙得脚不沾地。等他终于有空关心自己养的猫,大洋彼岸都快要入冬了。
他给永濑廉打视频通话,过了三分钟才有人来接。才一接通平野紫耀就没忍住一阵爆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惨兮兮地捂着岔气的肚子消停下来。
永濑廉面无表情地等他笑完,鼻尖上的沐浴露泡泡一边消泡一边往下掉,等到实在挂不住,他抬起手肘擦了一把,可手肘上面的衣服往下滑了一大截,他这一下反倒往脸上挂了更多泡泡。
“噗……咳、咳咳,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啊?”平野紫耀努力了半天才把笑声咽回去,上下打量一圈,背景好像是自己家浴室没错。
仔细一听,浴缸里有水声,还有猫悲愤的惨叫。
平野紫耀很震惊:“廉,你对小白做了什么?”
永濑廉装了大半个月对陌生人的温和礼貌就此破功,咬牙切齿地冲扬声器喊:“你先问问你养的猫对我做了什么!”
他今天临下班前很突然地接了场手术,患者是只肾结石的猫,前前后后折腾下来,额外多加了两小时班。他连自己的晚饭都没吃,匆匆忙忙赶到平野紫耀家,一推门,还以为自己误入灾难片现场。
“所以说。”平野紫耀艰难地消化这个事实,“小白跳上洗脸池,把水龙头打开,沾湿了毛,又跳进了猫砂盆,然后就这么带着一身猫砂出来到我的沙发上打滚……是因为怕寂寞?”
“不信的话,我等下把宠物监控的数据传给你。”
永濑廉把摄像头立在椅子上,双手轻轻地把小白从浴缸里抱出来,用流动的温水冲洗干净,他身上和脸上那些白色泡沫也都被流水带走了。浴霸开到了最大档,暖橙色的灯光把永濑廉不耐烦的表情晃得柔和了许多。平野紫耀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头没尾地问:“廉,你说,小黑如果像小白一样会闹的话……”
他们会不会早一些发现那些深埋在时光里的沉疴呢。
永濑廉没说话,转头去取浴巾,轻手轻脚地把小白整只猫包裹进去。
倒是平野紫耀想了想,自己先笑起来:“什么呀,好像沉重的亲子教育话题。”
小白闹得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它主人的声音和新认的半个主人都围在身旁,它安心下来,吹干毛以后就咕噜咕噜地蜷成一团,好像就要这么在浴巾里睡过去了。
永濑廉也很困,他差点忘了视频通话还开着,随意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抱起浴巾里的猫,晃晃悠悠地要往外走。
平野紫耀赶忙在他离开摄像头范围之前叫住他。
“廉。”
“嗯?”
“你是不是要感冒了?”
永濑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试出温度,但确实有点儿头重脚轻的,他好像总在换季的时候感冒。
“可能吧。”他轻声说,突然有点想不起自己之前为什么每次感冒都要在平野紫耀面前逞能了。那些坚硬的刺好像也都被打上牛奶味的沐浴露,带着经年的浮尘一起被温暖的流水冲走,露出里面毛绒绒暖洋洋的绒毛,刚刚吹过风筒,摸上去熨帖又柔顺。
“是哦,我好像是很难受。”
永濑廉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梦到小黑了。
小黑总是很安静,永濑廉以为它的存在感也像它瘦瘦小小的身体那样,蜷起来只比巴掌大一圈。但它存在了那样久,它磋磨着他们一层一层把自己包裹起来的茧壳,一点一点在冰川上凿出一道长长的裂缝,在它消失的那个夜晚,绵密的钝痛终于从灵魂深处被抽出来,沉沉地泛进两个人的骨头和血肉里。
原来还是会痛的啊。
怎么不会痛呢,它是他们那么漫长,那么深刻的过往,是已经淹没在岁月里,可一刻也不曾消失过的,他们曾经蓬勃而热烈的爱情。
小黑在他们选择放下的那天离开了,但它到底没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永濑廉放弃读到一半的社会学专业,回头重新考了兽医。毕业后第一次走进工作的宠物医院,他好像看到一只瘦瘦小小的黑猫,努力支棱着筷子粗细的两条后腿,懵懵懂懂地朝纸箱外面的世界看。
他没再联系过平野紫耀,在平野紫耀退居幕后以后更是再也没有过对方的消息。
直到一个月前的清晨,有人抱着一只黑猫走进医院。
平野紫耀改签了机票,落地也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推开公寓的门,一眼就看到沙发上裹着毯子睡成一团的永濑廉。黑猫小白贴着他的肚子,两道同样瘦削的身体在毯子里频率一致地一起一伏。
小白是他捡到的流浪猫。
平野紫耀承认,他捡猫多少有些居心不良。
几个月前他搬到现在的住址,离工作的舞蹈学校步行只要十分钟,他带的舞团再训练一段时间就要去海外参加比赛,按理来说平野紫耀这种时候不该给自己捡个黏人的小尾巴回来了。
但那天在下班路上,他路过一家宠物医院,正看到穿着白大褂的青年把一只后腿上绑着绷带的兔子交给眼前拼命鞠躬的JK。
“兔子是很怕寂寞的生物,你多陪陪它,它就不会难过得跑去跳阳台啦。”
平野紫耀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后来,他在附近捡到了小白。小白和小黑不一样,小黑总是很安静,小白却娇气得很,也不知道它之前是怎么当流浪猫的。它总是在叫,饿了要叫,渴了要叫,目送他去上班要叫,等他回来还要围着他裤腿叫。平野紫耀很苦恼,捏着小白的鼻子问养动物最有心得的岸优太,岸优太难得有机会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说:“猫不叫怎么让人知道它难受?”
原来是这样啊。
平野紫耀想,果然两个笨蛋养不出聪明的猫啊。
他抱着消化不良的小白去宠物医院那天,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比小白更瘦小的猫,它肚皮和爪子都是黑色的,黑得没有一根杂毛。它安安静静地走在前面引路,直到他推开医院大门的瞬间,它像出现那样突然地,消失在了灯光里。
“小黑带我来见你了,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