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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陈家大少爷风流俊俏得很,那凤眼里总溢着光,和红纱幔里镶了金子似的,神采稍稍流转,便能把一众姑娘小姐的魂儿了勾去。那光嘛,外人不知它的来处,陈建业自个儿倒是再清楚不过。
天光还未完全亮起。这冬日里的梅花沾了晨露,更是艳丽动人,可怜受了北风摧残,不慎被带去了几抹红,染了帐帘。陈建业从迷迷蒙蒙中睁了眼。可巧,正见着这梅花瓣落入爱人的发间,红与金痴缠着,衬得眼前人的睡脸愈发鲜活明艳。
“停手……薅驴打滚呢……”阿纳托利皱了皱眉,双眼微眯,不大清晰地嘟囔着,像是要被他不知何时开始在发间捣乱的手作弄醒。
手贱。
轻手轻脚下了地,陈建业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自个儿的爪子。
他又往阿纳托利那儿瞧。人是玉一样的,上等的玉,该没一丝划痕,可那总难以消去的点点红梅,总爱强调它们的存在,令人抑制不住地弯了嘴角,又悄悄柔了心间。
即使外边是冰天雪地,为了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锦衣玉食里保住摇摇欲坠的八块腹肌,还得起早晨练,他便悄悄出了门去,演了套拳,让筋骨活络起来。一会儿便听见房门嘎吱一响。
阿纳托利披衣出来,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斜眼瞧着陈少爷,眼梢还带着些未散尽的红。
“少爷,早啊……”
“叫什么少爷……怎么不再睡会儿?”大少爷上前,心虚地为他拢了拢衣襟。
阿纳托利促狭笑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了一眼,似乎很是满意,点点头,便将视线停留在他淌着汗的额头,伸手把汗水拭去了。又轻车熟路地将腕子随意搭在陈建业肩上,道:“躺也躺累了。反正看的都是你,梦里的我瞧够了,来看看梦外的。”
陈建业挑挑眉,显然对此类肉麻的情话习以为常。
早在他十八岁那年,二人间的情谊就变了味。母亲去了,继母和弟弟来了,陈大少占着不尴不尬的位置,干脆就地建了广寒宫,隔了势力眼,也自以为是地孤独寂寞了起来。因缘际会,儿时随手捡回的玩伴竟不知不觉捡进了心里,虽说酒后乱性、色令智昏一类大抵是浅薄至极、罪无可恕的,但眼瞧着美人胚子渐渐长成,身材魁梧的嫦娥姐姐又向来肆意妄为。
几杯美酒下肚,哪管甚么天理桎梏,怎会忍着不将这处处为他好的吞吃入腹?阿纳托利算是给他酒后强上的,好好的少年玩伴,竹马情深,给他折腾成了这副样子,事后竟也没撕破脸皮——
阿纳托利这笑面虎,哪里是好欺负的,真要计较起来,不知这娇生惯养的少爷还是否有命在。
似乎是破罐子破摔,又或许二人天差地别又同病相怜,本就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总之自此以后,这小厮的屋子再没人住过。阿纳托利真就放任他金屋藏娇,做了“少爷房里唯一的人”,相处久了,也暴露了蔫坏的本性,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但似乎更叫陈建业傻乐。
捏了捏他的指尖,将在脑海里转了三回的思绪放回原位,陈建业顺势进屋,转到屏风后整理起他那少爷气的衣装去了。
而阿纳托利先生显然懒得跟着他移动脚步,没去动弹,捻了捻发梢,仅是扬声对屏风映着的虚影问了句:“启明哥,你今个儿出门吗?要出门就顺便把铺子里留的那些年货带回来,亲自查验还是放心些。”
“出,正要叫车夫去开那铁疙瘩呢。其实也不担心,你在,下面人也不敢不规矩。”陈建业穿戴好,便转出屏风走上前去。见阿纳托利还低着头懒在门边,好似数着脚底蚂蚁,忽的心里一动,便放开笑容,给了他个热乎的拥抱,低语一句:“挺好……”
“笑得像个傻的,乐呵什么呢?”阿纳托利不明所以,下意识回抱了他,摸了摸埋在颈间的狐狸脑袋,无奈地摇摇头,倒是也笑开了,“少爷该走了,司机等着呢,别来捉弄我这可怜见的了。”
狐狸脑袋抬起了一点,用眼神表示了对他赶人行为的幽怨,又紧紧抱了一把,低头胡乱啃了几口,让怀里的人连耳朵尖都染上嫣红,才终于心满意足,甩着九条尾巴大摇大摆地离开,留阿纳托利在原地晕头转向,哭笑不得。
年关将至,距月末也没几日,陈少爷可当真是要忙得团团转了。虽说早先皇帝倒了,祖上传下的官职没了,但幸而陈家底蕴深厚,待风头过去,陈老爷剧烈挣扎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放下了脸面,靠祖上累积的财产开了些个酒楼舞厅,毕竟这时候体面的活计除了经商,就是掉脑袋的当新官从新军了。虽说反对陈建业三天两头跑去春阳班那儿晃悠,和什么戏子妓子江湖骗子,所谓“下九流”混成朋友,但也不阻止他给风头正盛的春阳班做所谓“投资”,借着这个名义,明面上过得去,老爷子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趁这些天没什么人来听戏,戏园子总算是翻修完成,只差最后拾掇拾掇,就能来个开门大吉。
戏园子的事不急,还得再找春阳班诸位议一议,闵老板大抵带着夏老板和姚老板他们巡视过几遍了。今个儿得快些带着年货回去,再晚了,自家铺子也大多要放伙计们回家过年了。
话说当年陈老爷总拿任性的大儿子没办法,待他满了二十,便给了他好些银子,赶他出去自由发挥了。这些年陈建业在外头奔波商谈,除了阿纳托利,没人能管的着陈大少爷,便也偶尔披个马甲偷偷登台唱戏。精明能干的阿纳托利就帮他管着宅子铺子,管着账本,也防着他兴头上来,又干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傻事。
……
“诶,东家您走好嘞!”掌柜的点头哈腰,笑得谄媚,送东家出了店铺,搓了搓手,回望里屋,那里亮起了灯——结束结束,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生日子去咯!
忙了一天,敲定了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天暗了下来,价值不菲的汽车载着年货招摇过市,外头灯火通明,陈建业便稍降下了车窗,朝那大雪纷飞却仍热闹非凡的街市上望了望。叫卖的小贩仍是热情不减,过路的三两个结着伴,伸着脑袋往摊子上张望,这大多是要归家的人,且是过年嘛,张灯结彩的,图个吉利,便满目皆是喜庆的红。
——喜庆的红?
陈建业忽然有些发怔。
一晃眼,又似有什么枪响炮响的,映得半边天艳红起来,又死寂下去,总之不大喜庆。
他不想这样。
……
缓过神,人已回了卧房,还在房里扯上了红绸,点起了红烛。
陈建业有些啼笑皆非,阿纳托利在书房那儿点着灯,辛辛苦苦对着账本。他却在这儿折腾些有的没的。
嗯……是婚房的样子。
这几年媒人也推拒过,父亲的骂也挨过,闲话更是听了不少,他陈建业陈大少爷从来不怕流言蜚语,二十几年人生,最爱阿纳托利和大张旗鼓,恨不得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全都备上,让阿纳托利名正言顺,风风光光进他的门。但又怕它们打伤了他眼里白瓷娃娃一般的阿纳托利,虽然心里知道他大抵是不在意,也不爱这些虚的,又管着家里账目,也许会对他过分高调铺张的行为方式有所唾弃……如此种种,便也没这狗胆去将这些付诸实践。
其实陈府有两个主人这件事,也有许多人心照不宣,甚至喜闻乐见。
陈建业掌灯,到了书房,果真见阿纳托利专心致志地写写画画着什么。又觉心底滚烫滚烫,迷迷瞪瞪,像是回了那个醉了酒的晚上。
“做什么?!”
“白瓷娃娃”专心时忽的给捂了眼睛,人又不知怎的,怕黑,很利索地把手边的刀子抄了来,差点就谋杀亲夫。
“别怕。”陈建业不由分说,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径直回了那也“张灯结彩”起来的卧房里去。
“启明你……”阿纳托利从黑暗里出来,迎面被满目的红色晃了眼睛,一下子会意,便笑骂,“还真是个傻的。”
又是几句熟悉的数落和调笑。
“傻得好。”陈建业自己没从那痴痴的状态里回神,竟还拖着阿纳托利,让他也心甘情愿地做了次傻子。
又是几句俗不可耐的互诉衷肠。
他们没怎么信过天地,没怎么奉养高堂,但仍会像模像样地夫妻对拜,阿纳托利似乎很是受用,便迫不及待地扯了帐子,将自己送入洞房。
这两人相似,阿纳托利其实也悄悄渴望着,能有一场仪式,将莫名其妙的虚无缥缈的全部栓进尘埃落定的安心里。这世道,一眼看去,都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安逸得不能再安逸,像粉饰着些什么,就要把人们推到尘埃里。锦绣丛里来的,烂泥里来的,或许一不小心就都要陷进去。这仪式,或许能在冥冥之中织起红线,循着她,至少此刻凑在一起的这两个人能牵起手来,或能从此无病无灾,不失不落,不离不弃。
而陈建业仍是那副沉溺在梦幻里的表情,在云雾缭绕的山巅里魔怔了,竟吐出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
“司令……”
别叫这个。
别叫这个!
别提,你可永远都别再提……
阿纳托利倒抽一口凉气,竟有些疯了。
温热的指尖沾着泪花,代替言语,抵住了陈建业不知所以却情不自禁出口的称谓,缠着难以名状的恐惧从他的胸口滑过,让某些火焰燃得更旺了些。出乎意料的,阿纳托利在这种事几乎从来没有过什么甜腻,竟大多是霸道和糜烂的艳丽之类,只可惜他小时候没吃过几顿好,如今也给大材小用地担着文职,身子单薄,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成熟之余,竟仍有着鲜香酥软的气息,娇小着,单薄着,启明星欲罢不能,自愿死在日出的吻里。
有毒,有瘾。
随年龄增长流泻开来的金色看似柔情似水,却总能不容拒绝地蔓上陈建业的心口,打上永远无法解开的结,简直是那横冲直撞的土匪,自顾自地攻城掠地,留一地狼籍。于是搁浅的鱼被半强迫着翻过身去,金发随动作散开、垂落、蜷曲,暴露出仍然光滑的背脊。
“好啊,这里没有疤了。”少爷微不可见地喃喃道,低头顺脊柱一路吻下去。
红烛燃了一整晚,越过窗棂,又是红梅白雪相映了。
陈建业曾做过一个梦,阿纳托利也做过,同样在这红梅白雪里。这梦里,有过梨园风光,风情月意,却也有阴谋诡计,险恶人心,于是兰因絮果,弹指即谢。不过二三十年,这世上就不见了陈家肆意妄为的大少爷陈建业,也不见了什么看似冰壶秋水的阿纳托利。
眼睛一闭一睁,竟又重回少年情窦初开时了,没了家仇,没了遗恨,只有富商家大少爷和他捡回的青梅竹马而已,两小无猜,水到渠成。时至今日,有了海誓山盟,或许就仍能继续纠缠不清,难舍难分。
阿纳托利,阿纳托利。
——只是不知是庄生梦蝶,亦或蝶梦庄生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