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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老师,要接住我啊--”
固执黏连在樱花树枝头的枯萎花瓣被薄情的风卷落,保有其凋零腐败美感的气旋绕着五条悟转了一圈,仿佛有些瞧不起他,碎叶摩擦地面发出一阵颇似讥笑的声音。五条悟抬首,越过花瓣稀疏的小树望向二楼窗口,还未等学生的身影落入眼中,双臂便先一步张开,做出拥抱姿态。
他知道下一秒虎杖悠仁会跳下来,扑进他怀里,这动作他曾做过无数次。
独属于少年人的明亮“琥珀”倒映着年长者不自觉染上笑意的脸,虎杖悠仁一脚踩着窗台纵身一跃,飞一样跳下去,背后是蔚蓝苍穹与雪白云团,男孩的身影在五条悟眼中逐渐放大,电影慢镜头般,他只看得到虎杖悠仁雀跃的神情与充满信任的姿势。
轻轻的一声“砰”。
五条悟接住了他活泼的学生,如同接住一滴大大的、凉沁沁的水珠,这分明是件极轻松的事,他却偏要故作不支,脚步摇晃几次,随后抱着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声的男孩仰面倒在树下。
东京樱花颜色太淡,盛开的椿寒樱又太艳了些,均不及他学生绚丽的头发吸引眼球。五条悟像用指腹捻一片花瓣似的触摸学生柔软的发丝,阳光的味道涌入鼻腔,他毫不在意草叶的露水沾湿背部的衣料,放松地躺着,胸膛里某样东西跳动出喜悦的频率,这竟让他有些飘飘然。
少年怕痒,被他摸得躲了躲,抱怨道:“老师,你手好烫。”
烫……
五条悟的心轻轻震了一下,随后他做出了自己另一个经常做的举动--快速、甚至称得上慌乱地将虎杖悠仁独自留在原地,而他的身体退离两米,伫立在光影的分界线,沉默。
“五条老师?”虎杖悠仁坐起身,抱住双膝不解地对他歪了歪头,“你怎么不过来,不抱了吗?”
不了,悠仁。
五条悟没张嘴,声音却还是传了出来。
他的回答令学生感到苦恼与失落,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了些谴责的意味,盯得人心虚。世界缓缓变暗,日月星辰混乱地交替,五条悟头顶是斑驳的光,脚下是黑魆魆的幽谭,四面八方静得针落可闻,唯有身前两米处那棵樱花树还好端端立着,树下散发出干净气息的男孩也笑着凝视他,对他张开怀抱。
这绝不是我第一次屈服了。五条悟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过去,单膝跪地,倾身抱住了他的学生。
悠仁,浑身冰凉的悠仁,是一个雪娃娃。
仅仅几秒钟,雪做的男孩便在他怀里融化了。
看,这就是年长者占有一个懵懂少年的必然结果,五条悟见证过无数次了--在这个总是重复的、可恶的梦里。
师生,长幼。这条灰色的线在咒术的覆盖下划得不够清晰,它模糊且脆弱,一个亲昵的动作或一个依恋的眼神就足以将它推到悬崖边摇摇欲坠,五条悟时常产生忽略它的想法,并且他也明白,就自己与虎杖悠仁的关系而言,那不是件难事。但那毫无疑问是自私的、贪婪的、任性的,在与虎杖悠仁有关的事上,他不愿意轻易做出未知结果的举动。每当他情不自禁把约束抛之脑后,梦境就会变成一声警铃,提醒他:不合格的老师啊,这未必是一条坦途,你当真要带着年轻的悠仁走上去吗?不曾恋爱过的悠仁,又当真分得清自己对你的感觉吗?
闹钟“滴滴”响了两声,清晨六点。
五条悟不想也尚且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见到梦境的另一位主人公,他扯出抹无意义的笑,飞快打字,将与学生们一起训练的时间推迟到了午后。
唔,二月的阳光不会晒化了小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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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东京其他地区,咒术高专特批训练场的气温实在暖和太多了,俨然已是春天,五条悟迎着吹面不寒的煦风,懒洋洋地走到约定的训练地点,“唷”了一声,朝伏黑惠与钉崎野蔷薇摆手打招呼。
“您再晚来一会儿,我和伏黑就给这片树林里每只昆虫都取好名字了。”钉崎野蔷薇叉着腰,没好气地抱怨道,“甚至平时最活蹦乱跳的那位都睡着了!”
五条悟顺着她拇指的方向偏了偏头。
虎杖悠仁怀里抱了个有些瘪的背包,倚靠着不远处的大树沉沉睡着,场景与五条悟梦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目前除了冲绳和伊豆半岛,还没有哪一棵樱花树盛开在东京呢,这倒稍稍安抚了本就心虚的成年人。
“原来悠仁在这里呀,还以为他也迟到了呢。”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向虎杖悠仁走去。
他的表演应当是十分自然的,至少在场的其余两位学生并没察觉到其实他早就锁定了虎杖悠仁的位置,不需要经钉崎之口“后知后觉”虎杖悠仁也处于这片区域。近来,五条悟愈发觉得自己哪怕是进军演艺圈也不在话下,想想看,要想做到既不过分亲热又不显得冷淡是一件多么考验分寸感的事,而他竟将分寸把握得近乎完美,实在天赋异禀。噢,或许,一旦他要做的事与悠仁这个名字挂钩,就都能变得完美吧。
刚嗅到春意便钻出土壤的新草是青绿色的毯子,铺在虎杖悠仁身下,五条悟放轻脚步,不想惊扰了落在男孩头顶的蓝灰蝶。
他内心里称赞那只全无戒备之心的小蝶,因它有着极佳的品味与审美,懂得虎杖悠仁短短的软发具有怎样的魅力,姑且能算是五条悟跨越物种的知己。当然,也是情敌。都怪它歇在上面,五条悟无法趁学生迷迷糊糊睡着的时机揉摸那毛茸茸的脑袋了,事实上,自实力越来越强的三位学生可以独自出任务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这样做了。
要不要将蝴蝶赶走呢?
已经蹲下三秒了,再不做点什么捉弄悠仁的事,就要被野蔷薇和惠发现端倪了吧。
“好久不见哦,老师。”虎杖悠仁不知何时醒了,却不睁眼,保持着方才沉睡的姿势吐出这句话,故意吓唬来者似的,只等听到五条悟发出夸张的疑问时才不紧不慢地露出了沁着笑的眼瞳,“才不是装睡!是五条老师你身上的味道独特又好闻,每次一闻到它我就清醒了,很神奇诶。”
味道什么的,这孩子未免太语出惊人了……
五条悟屈指弹了一下男孩光洁的额头,催促道:“要训练喽,再聊下去野蔷薇就要‘枯萎’掉了。”
“等等,等等!”虎杖悠仁蹦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草屑与土,拉开背包掏来掏去,随后他仰着被阳光烤得发红的脸,把被卡通包装纸包裹着的一小块圆形的东西塞到五条悟手里,“老师没注意到吧?今天是情人节。”
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五条悟的心因“情人节”而不正常地飞快跳动了,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似的,可惜只撞几下,便被五条悟轻松地压了下来。
这块被悠仁轻轻松松送出来的巧克力,显然没被赋予过什么与爱恋有关的情意,至少从形状上来看,它绝不是心形。最强咒术师从来不乏爱慕者,还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巧克力之间的区别。
“哇,很多年没收到义理巧克力了,谢啦悠仁。”
五条悟将这份礼物郑重地塞进口袋,怕被追问为什么不吃,忙打趣道:“怎么忽然做了这个?原以为高专的女孩子们对此不感兴趣,就没有互送巧克力的环节了呢,没想到竟从悠仁这里收到了。”
正在热身的钉崎闻言,哼笑道:“确实值得珍惜,虎杖,提前安慰你一下,白色情人节那天你八成是收不到回礼的,我想花时间做这个还不如请你吃一顿寿司。”
“她果然是这样说的。”虎杖悠仁耷拉着眉毛对五条悟“哭诉”,表情呆呆的,似乎陷入了本人预料之中但不可避免的失落情绪里。
五条悟知道虎杖悠仁仍对青春校园漫画里常有的情景抱有期待,忍俊不禁,由衷感谢这段对话,否则他也没机会如此自然地讲出那句很想说出口,但又怕泄露心声的话--“没关系的悠仁,说不定老师会给你一份超nice的回礼!”
“真的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五条悟自作主张,将男孩脸颊上被阳光晒出的红晕归为自己的功劳。
“可能是假的哦。”他故意说道。
“啊,后面这句我屏蔽掉了!伏黑钉崎你们也没听到,对吧……”
五条悟喜欢男孩抿嘴偷笑并做出仓鼠一样可爱的动作,每当这时,气温都变得舒适许多。他常不觉地想,悠仁那张总是盛满单纯与雀跃的脸非常适合被一个猝不及防的吻改写至惊愕,当然,他也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有点变态了,不适宜出现在教师的角度,如果旁人有读心术,恐怕早就报警了吧。
五条悟不知道该不该为法律无权管辖他这位无敌的咒术师而庆幸,只知道,如果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令他顾及的东西,住在逼仄胸腔里那只一定会吃掉悠仁的、化名为爱欲的怪物就要破开封印挤出来了。
虎杖悠仁对他人压抑着的情感一无所觉,跑跳着加入同期的热身活动,背包坠地的轻响无意间给五条悟异样的沉默打了个掩护。
常规训练对体力的消耗不小,不出任务时,他们大多会练习合作袚除训练场随机投放的咒灵,陪练对象往往要比他们所能快速搞定的咒灵等级微微高一些,或许有惊险成分,但80%都是可以凭借团队协作解决的,假如到了咒灵反过来解决他们的地步,旁观的指导教师五条悟便会出手化解掉危机。
五条悟以为这一次训练又是如往常一样略显枯燥的,但他没料到,在说出解散之后,飞速跑远的虎杖悠仁却对他丢下一句话,让他的心犹如浮上云端般飘了一下午。
他的学生说,五条老师,给你的那块巧克力和给其他人的巧克力是有区别的。
区别,是什么?
这一瞬,五条悟甚至产生了把伏黑惠与钉崎野蔷薇抓回来比对巧克力的冲动,但这终究只是一个滑稽的念头,他看到了垃圾桶内熟悉的包装纸,显然,另外两位学生当场就把象征着友情的巧克力吃掉了。就算没吃又能怎样呢?他总不能那么大方地展露出自己对悠仁随口一句话的过分在意吧,所谓区别,可能只是形状、味道、大小……未必是含义。
是了,虎杖悠仁只是留下了一句简单的话,从始至终没说过巧克力之间的区别是含义,更没有半个字暗示它是本命巧克力,他作为成年人,听到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随随便便胡思乱想实在好笑。
稍后再问?不,一场训练至少三四个小时,等到训练结束,这句话早就成了被人遗忘的“历史”,他再询问反倒显得过于重视,气氛不免会介于尴尬与暧昧之间,就算悠仁没察觉,难保其他人不会留意……
五条悟程序化地牵了牵唇角,他很确定,自己接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束手束脚的体验,这见鬼的感受就是爱吗?噢,还是说,它是爱产生的副作用?
橙红太阳转离这片天空前,钉崎用一记重锤对他们可怜的陪练咒灵说了永别。
“今天看上去蛮轻松嘛,”五条悟摸着下巴,遗憾不加遮掩,“居然连衣服都没怎么弄脏,这就是情人节的魅力么?好厉害啊。”
“和节日有什么关系,没脏是因为树够多。”伏黑惠嫌弃地拍落袖口处蹭到的花粉,蹲在溪边和钉崎野蔷薇一起洗手。
五条悟顺势把目光投向他年轻的心上人,却发现对方已飞速清洗完毕,毫不留恋似的背起背包朝场地出口走去了。
虎杖悠仁似乎完全没有留下来与一周不见的老师多聊两句的意思,他走得那么干净利落,步伐轻松,背影仍如平常一样充满活力,对比起来,五条悟就像不会流动的一汪静水。
“这么有节庆气息的一天,你们没约好待会儿一起吃饭吗?”五条悟扯着并不灵动的笑容询问道。
钉崎野蔷薇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边拨弄自己棕色的短发边露出神秘的表情,回答五条悟,“在这种日子两男一女去吃饭,难道不会被路人幻想出什么好戏吗,再者说,我可不想耽误某些人的幸运时刻啊。”
“同期之间还是要多多联络感情才对嘛。”五条悟的语气不受控地加重一分,下一秒他的身体出现在训练场出口的正中间,恰好挡在虎杖悠仁面前。
他低头,他的学生仰头,这个角度多么适合把手放到那头樱色的短发上。事实上五条悟也的确那么做了,但还没等抬起手,虎杖悠仁就率先提出了问题。
“老师,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有,当然有事。野蔷薇话中的“某些人”是指你吗,幸运时刻又是什么,悠仁?你为什么走得半点不拖泥带水,以前不是还会和我聊聊天吗,为什么今天离去的速度比惠和野蔷薇还快。你察觉到了,还是说,你从未想过去察觉什么?
可惜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可以说出口的。
面对学生愈发疑惑的表情,五条悟的嘴比心快,“别着急走嘛,老师请大家吃牛排怎么样?为了庆祝……对,为了庆祝情人节训练的成功。”
虎杖悠仁看一眼表,神情为难,“但是我八点约了电影,时间或许来不及,今晚的餐厅应该都会爆满吧……”
--是这样啊,果然是有约会的么,所以才急匆匆要回去。
“只要你们同意,就不存在没位置。”五条悟再三努力,还是没能对那场未知的约会调侃出来,此时此刻他连审视自己演技的事都抛之脑后了,“看电影之前吃个饭还是绰绰有余的,放心。”
“好吧,”虎杖悠仁忽然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时间紧张的话只好拜托五条老师你送我过去了……”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保持笑容,“没问题。”
比起把人送过去,他更想做把悠仁接回来这项工作。想想看,一个充斥着甜蜜的日子,坐满情侣的电影院,离场时恰到好处的月光与夜深后愈发浓郁的暧昧相得益彰,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走在飘荡着玫瑰花芳香的街道,就算本来没有爱意,估计也要被这场合带出几分心动了吧。神灵糊涂到残忍,把亲密与守护叠加到教师的身份上,顺手还划了一道岁月的鸿沟,如今更是明白地告诉他,虎杖悠仁一生中属于年少的心动与他绝无牵连,五条悟不光要旁观,还他妈要帮忙,未免太捉弄人了吧。
制造这戏剧性的一切的神,你就那么笃定我能忍得住不去占有自己的学生吗?
五条悟背过身嗤笑,播出电话通知餐厅在他专属的包厢快速备餐。
那是个风景绝佳的好地方,希望它所呈现的浪漫能与电影散场后的街道争上一争。如若不能,那五条悟只好希望这顿晚餐的存在能为虎杖悠仁青春期的第一次恋爱锦上添花。
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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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一点点合上深色的幕布,开往餐厅的车子不经意间路过一群嬉笑打闹的少年,这使五条悟不禁想起虎杖悠仁最初被高层写下的结局是处刑--在与这群孩子一样的,最美好的年纪。他差一点就见不到现在这个活力四射的悠仁,那一年,虎杖悠仁自己也坦然接受了不公平的使命,愿意像烟花一样绚烂绽放但转瞬即逝,这件事时常勾起五条悟对咒术界更迭前那批高层的厌恨,和平来之不易,灿烂的生命亦如此。
最强先生本就不佳的心情变得更差了。因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五条悟又传讯给餐厅,剔除了他们必经之路上所有符合物哀美学的装饰,就连蝴蝶标本这种寓意着生命短暂而美丽永恒的东西都被撤了下来。于是,当他的三位学生踏入通往专属餐厅的走廊时,只能看到左侧是深蓝的海,右侧是一筐筐扎在泥土里的、悬挂在墙面上的、生机勃勃的绿植。
碧绿的叶子衬得少年人脸上的光彩愈加夺目,五条悟嘴角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透过高塔型餐厅一尘不染的景观窗,能俯瞰东京最别致的海景,在没有雾气的夜晚远眺,可以望见富士山青白色优雅的影子。
虎杖悠仁坐进五条悟正对面的座位,微偏着脑袋,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不远处的海浪奏乐似的拍打崖壁。
五条悟记得,他们第一次来这家餐厅时伏黑惠与钉崎野蔷薇都不在,刚刚接触咒术世界,并且也是刚刚失去唯一亲人的悠仁选择坐到新老师身侧,如被投喂的小动物,闷头吃着由五条悟亲手切成块状的牛肉。那天夜色已深,为了提升某个人生日的趣味性,他们所处的餐厅熄灭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能够形成阿拉伯数字的几个包厢还亮着,让那几盏灯随街上喜悦的年轻人倒计时的口号变换。
五条悟是不介意短暂失去灯光的,对于寿星的朋友们真诚的请求持赞成态度,话说回来,又有几个人会觉得戴着眼罩的他需要照明呢?
然而,就在四周陷入黑暗之际,虎杖悠仁默默将唯一散发光亮的烛台放到五条悟瓷盘的正前方,既没说什么温暖有深意的话语,也没刻意露出任何表情,只是自然而然地做完这个动作,随后仍埋头吃盘子里的西蓝花。
五条悟摇杯的动作顿住,臂弯里那片区域被烛火照得格外清晰明亮。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自己的心上其实长着一对翅膀,烛光就是它飞翔的号角。
那夜距今已过去两年多的时光,现今看向昔日摆放烛台的位置,只能看见虎杖悠仁的笑脸。
理智地想,这样相处其实也不错。
五条悟将盛着蓝紫色果汁的玻璃杯慢悠悠送到嘴边。
“咦?抱歉我去接下电话!”虎杖悠仁按着口袋里嗡嗡震的手机噌地站起来,耳朵倏然变红,表情尴尬地匆匆离席。
五条悟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秒钟,他从对方的反应里读出了羞涩的情绪,想也知道,约摸是与来电者有关。这无疑是现实对他方才那场以理智为主题的自我安慰的巨大恶意。
杯子里装着什么果汁,闻起来又酸又涩的,是在讽刺谁?
他半口也没喝,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放了回去。
“想不到虎杖在恋爱方面还蛮上道的嘛。”钉崎随口调侃了一句,没把注意力分给走远的同伴。
五条悟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只好叉起一块哈密瓜边嚼边故作轻松地抛出疑问,“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趣事了吗?快让我也听听啊野蔷薇!”
然而他的女学生懒得第一时间回应他,正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用湿纸巾擦拭嘴唇上不再均匀鲜丽的唇釉,那动作慢得令人心急,五条悟忍不住调换坐姿,把脸转向伏黑惠。
“虎杖被搭讪了,就是这样。”伏黑惠说。
五条悟鼓掌赞叹:“哇哦,好详细的解说,瞬间就让人失去好奇心了呢。”
“你是机器人吗,这么说一点意思都没有。”钉崎野蔷薇总算擦干净了自己的脸,嫌弃地摇摇头,对五条悟说道,“那可不是普通的搭讪!听着,那天你不在,真是错过了堪比恋爱周刊上高人气漫画的场景--我们三人去处理了一只该死又恶心的咒灵,它会爆浆……呃,想起这事我就要吐了,麻烦把酱汁放远一点谢谢。总之,我们沾到它的臭水了,伊地知先生靠近我们时痛心疾首地对车子说了声对不起。”
她说到这里就卡住了,闭上嘴,打了个寒颤,和伏黑惠一起露出了恶心的表情。
“这就是高人气漫画里的场景吗?我终于老了。”五条悟暗暗催促她。
钉崎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任务地点附近恰好有条河,看着蛮清澈的,我们就跳下去搓洗身上的脏东西。虎杖洗得慢一些,谁教他当时离爆浆怪挨得近呢,我和伏黑就先去买棒冰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嘛……嘿,有个背着吉他的男生跳下去捞他了!虎杖那家伙纽扣掉了,蹲在水里找,那过路人就以为他要自尽,仗义出手把他拽上岸了。”
真该死啊,这确实是个浪漫的场景。
五条悟掩盖在眼罩下的眉心皱成微小的山峦,下半张脸却笑得露出洁白整齐的牙。
“听起来真不错!很有喜剧感,等等,男生?”
“是的,男生。”她打了个响指,“最巧的事来了--他们居然本来就认识!”
够了,不想听了。
快停下吧,老天,我真的后悔刨根问底了,愚蠢的好奇心。
五条悟不吭声,给钉崎野蔷薇的杯子重新倒满饮料,示意她尝尝,期望借此打断她感情充沛的解说。可惜没什么作用,反而是给她润了喉咙。
“貌似他们小学和初中都是同学,意外重逢,那男生立刻加了虎杖的line。那天的夕阳蛮有眼色,相当漂亮,我们还没走近就听到虎杖被告白了!在浑身湿透一脸沧桑的情况下!”她哈哈大笑,不断强调那绝对是小baby都能听出来的告白台词,当时的虎杖悠仁绝对被任务累傻了,表情居然很迷茫,她和伏黑都要惊掉下巴了。
“怎么样,后悔没围观到吧?”
“悔得我都要哭出来了!”
看她眉飞色舞的模样,不难想象那一幕的精彩,五条悟配合地发出浮夸的感叹,把溢出来的不甘打扮成幽默,藏在对话的缝隙中。
“回想起来,那虽然不是我见过最丑的咒灵,但恶心程度倒是可以排得上号。”钉崎把八卦丢开,轻巧地开启新话题,“反正都聊到食欲不振的内容了,不如说说,大咒术师五条悟先生遇到过最恶心的鬼东西长什么样?”
五条悟心不在焉地应付她,“那些小玩意儿嘛,都丑得令人惋惜,不过想恶心到我还是很有难度的,爆浆也不稀奇啦。说起爆浆,你们执行任务的日子是十天前吗,在今井运输站附近……”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困惑地说,“那天晚上悠仁还找我吃过寿喜锅,怎么,我既没闻到味道也没听他提起这桩‘意外之喜’?”
“洗过澡了,没当回事,或者那时候根本没反应过来呗。”钉崎撇撇嘴,“我说,您有在好好听我说什么吗,怎么又绕回虎杖那里去了。”
“啊呀,走神被你发现了。”
五条悟摊开手,在心里悄悄给自己发了张黄牌。
说话间,虎杖悠仁回到小厅,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一圈,好似在担忧同伴们开他的玩笑,见三人神色如常,他才长舒一口气重新坐下来朵颐。
“悠仁,噎住就糟糕了哦。慢点吃也没关系的,老师绝对会让你分毫不差地出现在约会地点。”五条悟把玩手表,指针指向的数字在荡悠中模糊,说来可怕,他一旦心情不好连时间都要玩上一玩。
不知从何而来的雀跃在虎杖悠仁沾着酱汁的脸颊绽放,他问道:“你今晚没有工作了,对吗老师?”
五条悟颔首。
“需要在散场后接你吗?”问出这句话时,他拧在一起的手指代替嘴巴默默祈祷着。
然而,虎杖悠仁所回复他的,却是一个意味不明但异常灿烂的笑容。
没说好,也没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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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分,五条悟搭着虎杖悠仁的肩膀,两人的身影从影院侧方入口的玻璃旋门处转出来,从容自若。
虎杖悠仁把他莫名沉默的老师抛在身后,奔到服务台,对工作人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没多久,他嘴唇抿着两张票、怀抱着一桶爆米花和两杯汽水跑回来了,对五条悟点点脑袋,示意对方将票拿下来。
这样子有些像叼回飞盘的小狗,蹲在主人面前摇头摆尾请求抚摸。五条悟的手不自觉蜷缩两下,明明没摸到少年的脑袋,整个手心却产生了又暖又痒的幻触。
年长者迟迟没有动作,虎杖悠仁眼中充满不解,发出一段疑问的鼻音。
“你的朋友呢?”
五条悟撷下那两片薄薄的“飞盘”,用指肚捻了捻。电影票?不,它们分明是命运为他下的病危通知书。
“他不来啦。”虎杖悠仁失落的情绪只呈现了不到两秒,紧接着又眯起眼睛,“所以等下是五条老师和我一起看电影,yeah!”
“Ye……他不来了?!”五条悟不可置信地拔高嗓音,不难想象他眼罩下那双见者惊艳的蓝眼睛瞪得有多圆,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一个发现绝世宝藏的人却把宝石判定为无价值的普通石头,说丢就丢,未免太没品味太不知足了吧?抢走悠仁注意力的幸运儿自我了结了,他本该为此窃喜,但胸中翻滚的不满却远远大于愉悦。
“所以,你现在是失恋了吗?”五条悟干巴巴地问。
一个成熟稳重的好老师、人生道途的领路人,该怎么做来着?他全然忘了。他第不知多少次升起了监守自盗的心,脚尖仿佛已经越过了悬崖边沿,被澎湃的海浪所吸引。
再等等,好像应该再等等,一年,或者两年。小鹰飞得足够高时才知道它自己喜欢营巢于峭壁还是高树。
“才没有呢!”
失恋一词没有消磨掉虎杖悠仁半分欢快,他完全不打算剖析为何会说自己没有失恋,匆匆把汽水塞进五条悟手里,一面念叨着借过一面拉着他高大的老师躲避人群,飞快走入放映厅,在最后排的角落舒舒服服坐下,随后对五条悟解释道:“这里比较偏僻,但我想貌似安静点更好,情人节嘛,大家一般会选中心的位置。不过为了应对爆满的情况,周围几个位置我也买了噢。老师就放心坐在这里吧,绝对不会被打扰的!”
少年人的眉峰与鼻梁流淌着小小的骄傲,五条悟动唇,半晌只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好”。
悠仁真是约会上的天才--他本该这样说的,可这句夸赞的每个音节都像一枚坚硬的石子,从胃部涌上来,划伤他的喉咙,硌碎他的牙。五条悟只要想到这番体贴功夫原本是为另一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准备的,所有的游刃有余便悉数塌陷了,他和那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的角力被一招化解,什么成熟可靠什么美味佳肴,在“不露面”面前都是冬扇夏炉,无用。
不露面、爽约、忽视。那人是不是在说,你得不到的宝贝再珍贵我也不在乎?
凭什么,凭其同时拥有年轻和愚蠢吗?才过几天,就情淡意驰了。
影厅内昏暗的光线帮五条悟的负面情绪创造了一个狭窄的出口,他的身体偏向虎杖悠仁那一侧,嘴角终于不再向上翘,闷闷地问:“悠仁,难道……你喜欢笨蛋那一挂的?”
“欸?”
虎杖悠仁惊讶地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差点蹭到一起,借助荧幕投散出的忽明忽暗的光,他端详五条悟失去大半伪装的脸,乐不可支。
“如果换作是别人来讲这句话,我一定会大力反驳。”他捂住嘴像遮掩秘密一般遮掩笑声,“但既然‘笨蛋’由五条老师说出来,唔……这是神谕啊神谕!”
五条悟深深叹了口气,“你学坏了,虎杖悠仁同学,你也开始搪塞我--”
“电影开始了哦。”17岁的年轻咒术师屈指敲了敲小食托盘,“爆米花是甜咸混装的,每一口都是一场赌博,不试试吗老师?”
靠近你才是最大的赌博吧。
五条悟摩挲眼罩的边缘,乖巧地安静下来。
出于观影的仪式感,他短暂地露出双眼,影片开头有点无趣,他瞥一眼下方凑在一起亲昵的对对情侣,又瞥一眼全神贯注观影的虎杖悠仁,悲哀地得出“笨蛋相吸”这一结论。
不不不,悠仁才不是笨蛋呢。五条悟想,他的学生以及心上人的战斗智商不低,但爱情方面确实算不得聪明。如果虎杖悠仁的恋爱嗅觉再灵敏些,早就被他这位心怀不轨的老师吓跑了,哪还敢在气氛暧昧的情人节发出邀请。现在就像一场约会,不是吗?虽然他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这个机会的,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机会总是……
「我不会因你的话而动摇的,绝不。」
「莱拉,求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真的!」
「你马上就回家去,难道你希望我们的争执被你家里人听到吗?」
影片中女主角砰地合上门,她甩掉高跟鞋,肉色丝袜从脚趾的位置向上迸裂脱丝,她难过地往后捋自己干枯的棕红色头发,不断深呼吸--整整一年,莱拉每天早晨都会弹响钢琴,与会拉小提琴的、四十多岁的鳏夫邻居用音乐交流,她以为年龄相仿的他们在心照不宣地恋爱,谁知邻居并不是鳏夫,只不过是妻子比较忙碌而已。这还不足以令她崩溃,毕竟她与邻居并未有不合礼数的交流。但莱拉真正没想到的是,那个每天打开阁楼窗户与她合奏的人,其实是邻居家刚满二十的小儿子。
而现在,那个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漂亮男孩正荒唐地对她表达爱意。
「我不是傻瓜,我明白自己的感情,请你相信……」
「上帝啊,你还说你不是傻瓜!我比你大了整整二十岁,完全可以做你的母亲了!你正值青春,对成熟年长的女人有好奇心我理解,但抱歉孩子,我没有那么多精力玩爱情游戏了。」
「你害怕我的年轻,怕被辜负,对吗?我发誓绝不会那样做,你是蓝玫瑰,我对你的爱只会一天比一天多……」
「世界上的蓝玫瑰多着呢,去摘吧!」
「世界上仅此一朵蓝玫瑰!」
望着电影高潮阶段承受外界的鄙夷和亲人的不赞成却仍鼓起勇气亲吻彼此的男女主,虎杖悠仁眼中集满星光,他不安分地踮起脚,绷直小腿,像是要在座位上跳支芭蕾。
“五条老师你接过吻吗?”
为了压低音量,虎杖悠仁几乎贴着五条悟的侧脸问出这句话,橘子汽水味凉丝丝的吐息轻柔地扑向成年人的耳廓,五条悟的背瞬间僵硬,掌心发潮,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他该如何回答?或许,他可以坦诚地说,我初吻健在。又或许,他可以迈出不道德不理智的一步,装成游走情场的浪子,问他青涩懵懂的心上人要不要试试接吻的滋味。
听听这形容词。
青涩,懵懂。哈。
五条悟陡然泄了气,意图伸向虎杖悠仁下颌的手刚刚抬起便缩了回去,紧张得差点蹦出来的心脏咚地坠回肚子里,他饶有兴致似的盯着荧幕,眼珠不转分毫,坚决不看虎杖悠仁的脸。直到身侧少年茫然地歪头唤了他一声,他才不甚聪明地岔开话题,说:“五条悟大人的秘密只跟成年人聊喔,悠仁你还差一年呢。现在不如打个赌,猜猜他们最后会不会happy ending?”
“绝对会啦。”虎杖悠仁嘟囔道,“这可是一部简介写着‘永恒的爱永远年轻’的情人节电影。”
五条悟猜得到它的浪漫结局,而嘴上还是说:“如果我是导演,就要攻其不备,给大家一个‘惊喜’。”
虎杖悠仁捏着下巴冥思片刻,竟敬佩地点头道:“原来如此,五条导演真是天才……如此一来电影里的爱虽然破碎了,但现实里观众心中因遗憾和期盼而产生的爱就永恒了,我理解得对吗?不愧是您!”
这是又被悠仁当小孩子哄了吧。
一秒获得导演称号的最强咒术师想把少年时刻蹦出甜言蜜语的嘴封住。
直到电影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他们慢悠悠跟在散场人群的末尾离开影厅,被微寒的风吹散热意,五条悟也没想明白究竟是从何年何月几时几刻开始,虎杖悠仁和他在“娇惯”的标签下置换了身份。从来只听说过长辈娇惯晚辈,老师娇惯学生,他何曾想到虎杖悠仁对他的态度也能展现出这层意味。宽肩窄腰手长腿长的成年男人,又不是什么可爱的小玩偶,怎么会勾起一个青春期男生近似宠溺的奇特情怀?
所以说,爱慕之人的心确确实实是比海洋还要神秘莫测的东西。短则几年,长则一生,他将为此思考钻研,咀嚼对方说过的每句话,描摹对方递来的每个眼神。
街市灯火通明,装点过的玻璃幕碎片状如羽翼的反光映在地面,他们踩着那些美丽的斑纹逐渐远离庆祝节日的行人,拐入楼与楼狭窄的缝隙。五条悟将虎杖悠仁拉向身前,一手握住对方的手腕一手揽住对方的肩,他们在闪烁的彩灯和靥靥星光中飞速穿梭,一呼一吸间,便落到咒术高专宿舍的大门外。
“尊贵的客人,本次接送体验如何?”
虎杖悠仁一本正经地回答:“满分!”
“和我的同行们对比起来呢?”
“这个啊,”虎杖悠仁面露难色,“其实这些年我只被五条老师和伊地知先生接送过,毕竟爸爸妈妈……爷爷又身体不好,所以被接回家的体验不算多诶。不过可以肯定,五条老师的瞬间移动是世界上最厉害的!”
五条悟的心咔嚓一下炸出裂纹。
“悠、悠--”他难得变得结结巴巴。
扔出“炸弹”的少年露出两颗尖牙,满足地眯眯眼睛,说道:“刚才那句话是在故意捉弄你,五条老师反应很棒,谢谢款待!”
对了,虎杖悠仁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百分百体贴的乖学生。
高专的夜晚极静,扑棱翅膀扎进树冠的归鸟惊起几啼同类的抱怨,薄云被风推漾到弯月下,有意无意地柔化了月光,使站在这似烟似雾的银辉中齐齐陷入沉默的师生放松了躯体上微妙的紧绷。
五条悟寻遍回忆,拣不出一件适合在此情此景说与虎杖悠仁的事,他的双腿像陷入泥壤般沉重,往前进不得,转身走不得。琐事聊上一万句也好过面对面站立却一言不发,与男孩间的距离令他那颗不安分的心不自觉加快了跳动,尚未开花的树默默睡在他们身旁,在玄妙的静谧中,它仿佛被五条悟吞咽唾液的细小声响惊醒,要做他们的见证者。
那似乎是一个很长的沉默,但其实,只不过流走了十秒钟而已。
“关于今晚的约会,老师觉得怎么样?”
虎杖悠仁跳上一级台阶后转过身,表情如面对诅咒似的坦荡无畏,他对年长者投去认真的眼神,不知是何缘故,下唇红得几乎要滴血。
五条悟摸摸下巴,曼声道:“那就要问一问,你指的究竟是和别人的约会,还是和我的约会呢?”
天知道他拿出了怎样的毅力才按照自己的性格将刚才的相处定义为约会,诚然,这具有风险,五条悟在虎杖悠仁面前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冒险家。
“如果是‘和别人的约会’呢?”
看,悠仁果然是在求助恋爱难题,走运,不在不恰当的时候自作多情就是我最大的优点。五条悟轻哂,毫不犹豫地对那位陌生人进行攻讦:“依我看实在很糟糕啦!不守诚信可是大忌,更何况在情人节这样重要的日子,辜负了别人的期待和辛苦--我是指你亲手做的巧克力。很让人失落,不是么悠仁。”
虎杖悠仁貌似不太关心亲密的老师对“他的恋人”的点评,又登一级台阶。
“五条老师,可以摘下眼罩吗?”
“嗯?”五条悟迟疑,“为什么?”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我想念老师的眼睛了。”虎杖悠仁凝视五条悟,琥珀色瞳仁闪着不可思议的柔光,他的眨眼、抿唇、屏息,无一不透出真诚、单纯甚至热烈,与电影里拥有年轻而永恒的爱意的主角如出一辙,任谁瞧了都不忍拒绝。
但五条悟没有动。
除去这层遮挡,他会说话的眼睛便会将他的秘密尽数揭露,他确信,虎杖悠仁一定会从中读出露骨而失礼的不该属于一个教师的情感。
五条悟不做无转圜余地的冒险。
“不愿意吗,老师。”虎杖悠仁并未流露过多失望情绪,仿佛对他们给予彼此的尴尬满不在乎,他不问为什么,在台阶上蹦蹦跳跳的模样使不关心与一清二楚两种情绪混淆难辨。
烟花在距他们极遥远的天空绽放,在五条悟重新摆出成熟克制的姿态回避年轻人的埋怨、说些缓和气氛的话为自己稍作找补之前,一股蕴藏早春气息的凉风缠着片片树叶掠过他耳畔。他忽地涌起告白的冲动,没来由,似一根羽毛扫着心窝,可恨那冲动总是刚到舌面,就被不知名的不安强压回肚子。
他觉得自己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的样子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只知道这不符合自己以及全世界的人对三十岁教师的认知,他应该更理性、更稳重,但该死的,他还不想要慈祥和蔼这类美名。五条悟甚至想到照此发展下去,虎杖悠仁结婚时会请他来暂代父亲的位置……那是地狱吗。
他的思绪像风一样满世界乱窜。
一支解锁了屏幕的手机递到他面前,虎杖悠仁两指捏着它窄薄的侧边晃了晃,散发浅淡白光的屏幕清晰地显示着闹钟的界面,只有一个定时,在今夜七点整。
晚上七点。
是虎杖悠仁离席“接电话”的时间。
虎杖悠仁扯开瘪瘪的背包把手机丢进去,五条悟终于意识到那背包里只有一包纸巾与造型可爱的水杯,并没有他想象中少年准备送给恋爱对象的心形巧克力。准确来说,大概根本不存在那个所谓的恋爱对象,旧友重逢与被告白都是真的,但“恋爱”,虎杖悠仁从未正面承认过。
这一晚他像与假想敌拼死战斗的堂吉诃德,滑稽地对不顺心意的一切事物发脾气,结果他集中火力暗暗嫉妒的“偷盗者”只是一个虚无的剪影。
“好吧。”
虎杖悠仁没头没尾地吐出这个词,神情依然单纯干净,五条悟却疑心有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藏在少年微翘的唇角里没能被自己捕捉到。
他想问问对方在打什么哑谜,亦或是施了什么咒语,让他的脑海乱糟糟的,有一缕令人颤抖的思绪在躲避他的搜寻,它很重要,又很细微,五条悟感到自己被一块儿从天而降的毯子蒙住了头,晕眩中带着离奇。
该问的,他应该立刻拦住虎杖悠仁,在警铃响起之前。
可惜,五条悟的声带今夜彻底罢了工。
他被动地在虎杖悠仁愉快地挥手道晚安后也道了句晚安。
♢
情人节如日历上任何一天一样平凡,照样是在零点安静来临又在零点安静离去,不会抹消岁月差距亦不会改变不同身份所代表的意义,是了,如果它有那么神奇和疯狂,世界岂不是要在这一天乱套了?
五条悟有意把自己的感慨稍稍倾倒给专心致志擦拭玻璃杯的家入硝子,这是他两年来所进行的第九次尝试,他呈现出十几岁时也没有过的扭捏,不肯开门见山地聊,非要含混地问:“你吃过甜梅子布丁吗,晚餐的时候我吃了两块儿,味道不错。”
家入硝子不作声,给夏油杰发了条消息:「还是带几瓶酒过来吧。」
“你大约在好奇我为什么会吃两块,”五条悟自说自话,“悠仁把他的那份也给我了,他一直很细心,记得我的口味……”
“我没好奇啊。”
“好的,当然。”没有得到配合的五条悟往后一躺,脊背投入皮沙发的怀抱,“
换个话题,杰快到了?我对我托他从大阪带回来的那几样小吃望眼欲穿。待会儿立刻给学生们分发下去好了,半夜敲门不会被打吧。啊哈,已经想象到惠冷冰冰的脸了,野蔷薇大概会怒斥我不该深夜骚扰女学生?悠仁应该蛮高兴的,他几乎不会对我发脾气,真好奇要怎样才能让他跑过来打我。”
“你的兴趣越来越特别了。”
家入硝子将碎发捋到耳后的动作比较随性,她不爱刻意展现优雅。五条悟见过的日本女人里似乎80%都会用一种模式化的动作整理头发,不知是否为唐泽雪穗效应,他有意对家入硝子的淡然做出小小报复,便学着那些女子的举动,翘起无名指将不存在的发丝掖至耳根,指尖在空气中划了道做作的弧线,配上他夸张的表情,着实让家入硝子抖了一抖。
他心满意足了,“想打但打不到的样子难道不可爱吗?”
家入硝子垂眼。
「悟也在?我不过去了。」
“他忘买了。”家入硝子平静地说,“你自己去买明明更快更轻松吧,总之我想象不到夏油拖着一行李箱零食回来的场景。”
“我太失望了,我此时很需要那箱零食。”
“就为了试试半夜敲门会不会惹学生生气?”她挑眉,几乎预感到接下来对方会重点提到哪一位。
果不其然,五条悟摇头道:“不用试,他们的反应基本就是我刚才推测的样子了。这种程度的冒犯,换作其他人可能会翻白眼、发怒、觉得幼稚而懒得理会,但是悠仁不会同我生气的。他刚入学那年我有一次装作把他忘在半空了害他自由落体,离地面仅剩一米时才抓住他,你知道悠仁说什么……”
“他说‘谢谢五条老师,我爱您’。”家入硝子像夹烟似的夹着钢笔,由衷想趁五条悟不备灌他一口酒,这样屋子里就能安静了,她不免怀疑夏油杰失约的另一原因就是怕听某人啰嗦,“你几乎句句不离他。是装在脑袋里的东西爆满了必须通过语言排解出一部分么,先生。”
“记忆力真不错。”五条悟夸赞她,随后闭上嘴,只当没听见家入硝子后面的话。
与其说需要零食,不如说是需要一个契机。最强咒术师的爱情迟钝感三十年如一日,他后知后觉,倘若和虎杖悠仁约会的幸运儿不存在,那么这场约会的唯一对象就是他五条悟没错吧--他想明确地提出这个问题,得到一个不论好坏但至少可以让他不必辗转反侧的答案。
“其实,我和夏油一点也不担心你,放心吧,你成熟外壳下的稚嫩大家都看在眼里。”家入硝子推着五条悟往门外走。
“哈?”
“对,就是这样。”
♢
即便给予最大的克制与谨慎,某种心照不宣习惯性存在的平衡依然被打破了。
五条悟不明白,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和满当当的希冀再次走入训练场的他,是如何被虎杖悠仁轻松且自然地拉开距离的。
阳光偏爱少年少女们的脸庞,穿透树叶与枝杈在他们眼角眉梢绘制明亮的图案,五条悟远远望着,能看见细小晶莹的尘随虎杖悠仁的跑动打旋飞舞,钉崎野蔷薇的怒吼下压着笑意,她帮忙把蹿到鸟居上的虎杖悠仁拎下来,幸灾乐祸地看他捂着头在禅院姐妹间乱窜,最后还是被捉住狠狠揉乱了头发。
美好的喧闹距五条悟不过十米,却让他心中翻涌起莫大的失落。
以往,虎杖悠仁总是像装了雷达或与他有心电感应一样,最敏锐地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到来。
五条悟享受男孩惊喜的表情、用力摇摆的手臂、从远处跑来一口气冲进他怀里那可爱的莽撞,有失分寸的亲近能让五条悟清晰地触摸到对方毫无保留的热情。这股有别于其他学生的亲密感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补充的水分,而今天,虎杖悠仁在同龄人间嬉笑打闹,没有为他解渴,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情人节才过去不足三天,不摘眼罩、沉默不语、令悠仁难堪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他始料未及。
这算生气后的惩罚吗?
五条悟不能确定,因为虎杖悠仁如他对硝子所说的一样,鲜少发脾气,带给周围人的感觉从来都是暖融融的,遇到不赞同的事总是第一时间选择坦诚谈话,无论怎么想都不至于用故意无视的方式向他表达不满。
那么,就是真的没看到?心电感应改名为巧合,被在意也只是他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浪漫喽?
倒还不如是一场故意为之的惩罚了。
手指勾掉墨镜,五条悟以足以吓众人一跳的速度骤然凭空出现在人群中间,一面高声say hi,一面揽住虎杖悠仁的肩膀。
他的力度控制得不够好,看上去有些像桎梏,这一点隐约被伏黑惠注意到了,漆黑的瞳眸浮动着一层惊诧。
五条悟正面迎接这份不解,固执地想要再用力些,最好能把那可怜的心意昭告天下,省得他再为此饱受煎熬时时做戏,但遗憾的是,他的手极具背叛性地下意识选择了放松。
紧接着,虎杖悠仁微弓着腰,灵活地从他臂弯里抽身,发梢轻轻擦过五条悟的拇指,像小动物不经意间摆动的尾巴,蹭出一片柔软的痒意。
诶?
五条悟对自己空荡荡的臂弯怔了一秒,心口仿佛有一块儿塌陷下去,只是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了,他的嘴巴依旧按原计划一张一合,嗓音愉悦地问:“各位咒术界的光明未来,期待冬日最后一次追逐战吗?想必大家早就受够了没有特级可以戏弄的无聊生活,今日便来大展神威比比看谁更勇猛吧——悠仁同学!准备好了吗?”
他投去期待的目光。
会配合的。
一定会。
无论他说出多么离谱多么不现实的话,悠仁都会配合地下意识攥拳欢呼,发出一声可爱的“喔!”,然后才会歪着脑袋问他,“老师,你刚刚说什么?”
现在五条悟急需得到他预想中的回应。
然而虎杖悠仁跑回同伴身边,兀自发起了呆,脸上充斥的迷茫与尚未褪去的惊讶融到一起,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何为晕头转向。
他们没有对视,特意摘掉的墨镜显得尤为可笑。
“不要擅自举办什么奇怪的比赛好么,而且有几个人会以戏弄特级为乐……”禅院真依为无法立刻找到吐槽那句话的词而蹙眉。
五条悟敷衍地摇头道:“虽然你们聚会的次数明显增多,但越来越不青春了,这样的心态可是会迅速变成辜负甜食的无趣大人的。”
钉崎野蔷薇显然想不通五条悟说话的逻辑,抱着胸争辩道:“谢谢提醒,不过我才不会辜负甜食,除非老了牙齿掉光。”
“也对,毕竟野蔷薇前不久就认真品尝了巧克力嘛。”
不像他,至今还没舍得吃。
“嗯?什么巧克力?”钉崎的困惑几乎要化为一个实质的问号从头顶弹出来了,她思索了一会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指虎杖前几天送的那个啊。”
她与伏黑惠面面相觑,气氛变得古怪。
“呃。”她的同情不可抑制地泄露出来,忽然郑重的、充满奇特敬意地望着五条悟,“好可怜……原来您那么重视虎杖送的巧克力吗。噢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不在乎它,只不过您脑袋里全是那块儿巧克力的状态令我惊讶。实话说,从外貌的角度来分析,这不太合乎常理。”
伏黑惠接住她的句尾,平淡地问:“亦或是她理解得不够煽情,你在意的不是物,是人?”
周遭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人类喉咙不受控所发出的怪音。
伏黑惠一本正经地“歌颂”五条悟的师生情,害得听力正常的他们全部将眉毛拧成了迷惑不解的弧度。不管怎么说,这对话太尴尬了。
“完全可以这样理解。”
五条悟从容不迫,戏谑地勾唇,将对话中隐形的主人公完全纳入眼帘。
恶作剧般的语调成功将真相在众人脑海中模糊化,而他心里仍紧绷着一根细细的弦,留意着虎杖悠仁的一举一动:见到朋友们如出一辙地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虎杖悠仁弯起眼睛笑个不停,日光从未离开他的皮肤,仿佛恨不得把他烘成蜂蜜的味道。
五条悟蓦地后悔没有在出门前带上那块巧克力了。
他此前暗下决心,要在控制不住想要接吻时再吃它……他现在就想。
虎杖悠仁抬头看向他。
五条悟的心立即像在乱弹钢琴曲,莫名欣喜的情绪刹那间冲到顶峰,多巴胺自由地分泌,他的牙齿因兴奋而紧紧咬合,瞳孔略微放大,他亟待再次听到那声号角。
然而,虎杖悠仁的视线只短暂地落在他脸上一瞬,便急匆匆移走了。
——被躲避了。
——是的,刚才是一场小型的逃跑。
五条悟眼眸中的笑意飞速陨落。
不再欢迎、不再拥抱、不再附和、不再主动交流,甚至不再看他。他是失去水分的枯树藤,清清楚楚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握成拳的手心里攥着的是一种递进式的悲愤。
莫非这就是那句“好吧”的真正含义……
在充满未知的师生恋歧途里得不到笨蛋老师的明确回应,所以,好吧,算了?
未成年人的爱恋就像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伴随轰隆隆的雷声猛烈坠下的雨点能在短时间内把大地浇透,当它倾够了情,又能果决地停止,抛下湿淋淋的“旧情”飘去远方。诚然这是件好事,意味着男孩懂得如何谨慎保护自己的心,五条悟努力挤出一丝欣慰,比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战斗都要费力。学生们轻快的闲聊变得吵闹无意义,如隔着一层死水敲打他的耳膜。
“……出发吗?”
“一群发型奇怪还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一起去买年糕,会被当成某某组寻仇的吧。”
“无所谓啦。虎杖你去么?”
“当然!”
“嘿,你不是给自己拟定了超长时间的学习计划么,第一天就破例?”
五条悟偏了偏头,咕噜噜的水声终于离开了他的耳蜗。
“放心,我会在下午四点前准时回来!”
虎杖悠仁用手背左右擦擦如飘着朵火烧云的面颊,鼻尖有点粉,眼神闪躲。五条悟不确定刚才他们是否又再度经历过一次一触即离的对视。他听到三三两两的道别,挂饰相撞叮当作响,不同款式鞋子齐齐走下台阶的凌乱琐碎,不知多久后,此地只剩下他一个人。
好老师挑战结束。
他喃喃自语。
再等下去会发疯的。
♢
走廊侧边的一扇扇窗无遮无挡,不似正午那般明亮刺眼的黄澄澄的光束斜射进来,给地板增添了层柔和暖色,虎杖悠仁抱着青绿色的纸袋小步跑进来,前额的发丝向上飞,不再挡着干净的额头,他的脚步在看到五条悟那一刻细微地停顿。
会站住不动,还是转身就跑呢?
会一言不发地慢吞吞往前走,还是会疏离地打声招呼再擦肩而过?
五条悟不确定自己设想的哪一场景会化为现实,他两手空空站在这里六个小时,忘记买些甜品做掩护了,使得他的狼狈赤裸裸呈现出来,无从掩盖。
他扪心自问:如果悠仁吓得跑掉,我能克制住抓他的冲动吗?把他按在掌下又能如何,难道要用暴力去征服他、用武力去压制他?一位体贴的好老师撕开伪装变成贪婪的控制狂,逼迫他说喜欢,这样翻天覆地的改变岂不是让想躲的他愈发急于奔逃。虽然,不论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他,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家族里没讲过、学校里没教过的“爱”一定不是锁链或牢笼的形状。
很可笑,就算是首屈一指的咒术师,低头思索也只觉得自己拿出的爱意十分寒酸。
悠仁,你会怎么做?
五条悟平静地望着。
虎杖悠仁如他所料,跑起来了。
只不过,是朝他的方向跑来了。
五条悟双眼倏地睁大,双臂来不及举起,少年便一头冲进他怀里。
“五条老师!”虎杖悠仁抱着的纸袋被两具身体积压,猛地爆发出一股又暖又甜的香气,它给这来之不易的拥抱笼上不真实的纱,一度让五条悟认为自己陷入了幻觉。
拥抱极短,虎杖悠仁很快便松开手,绕着五条悟打量,摸摸他的胳膊又戳戳他的背,半晌,面带歉意地问:“老师,是不是我说话声音太小了,您没听到我说四点才回来……怎么感觉老师身上有些僵硬,像站了很久似的。”
等待的时长是五条悟的秘密,他不告诉虎杖悠仁,又丢回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嘘。”
虎杖悠仁竖起食指,左右张望一番,拉开门把五条悟推了进去。
咔哒,门锁了。
独处是危险信号,他们都不约而同忽略了。
虎杖悠仁坐到床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五条悟也坐下来。
五条悟没敢坐,徘徊在床边为男孩拧开一瓶汽水,对摆设颇感兴趣似的四处晃——床太过于私人,比卧室一词更惹人敏感,自从摸清了自己的感情,他便再也不肯坐到那张会令他浮想联翩心猿意马的柔软床榻上。
虎杖悠仁不在乎五条悟的“抗拒”,拆开纸袋,捏起一块抹茶年糕塞入口中,两腮被填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今天可以摘掉眼罩吗?”
“可以!”五条悟条件反射抬手在眼部做出抓取动作……
他抓了个空,方想起今日并未戴眼罩,墨镜也早塞进兜里,眼前本就没有任何阻挡。
虎杖悠仁咽下年糕,坐在床上仰头看他,笑容傻气又调皮,暖色的瞳不加掩饰地流露着沉醉,对五条悟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轻声赞叹,真漂亮。
男孩不知道他的老师也同时在心底感叹了一句,真可爱。
五条悟垂首,忽然意识到现在又是一个极适合将手放到虎杖悠仁头顶的姿势,他完全可以趁气氛正好,摸摸那头令他觊觎多日的毛茸茸的短发。
没问题的,像以前那样伸出手就好,真希都揉过了,我当然也可以。他这样想道。手指抽搐似的蜷缩又放开,掌心因渴望那触感而泛起空虚的酸胀。
五条悟抬起小臂,长时间伫立在寒冷走廊而导致温度偏低的手慢慢探向虎杖悠仁。
他在思考是否应该放弃。
这个举动也许会充分展现出他对抚摸悠仁一事的痴迷,那绝对是暧昧的、出格的。
转变姿势装作去抢对方叼着的年糕还来得及吧……
“可以哦。”
五条悟一愣。
虎杖悠仁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单纯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他语调分外温柔,对五条悟说:
“可以哦老师,你想摸我的头很久了吧?”
五条悟眼睫轻颤,屏住的气缓缓呼出,手指被男孩柔软蓬松的发丝包围,像落进棉花堆,温暖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整具身体。他忍不住发出舒适的叹息,通体松弛下来,抛开顾忌,任由虎杖悠仁拽着他的衣摆让他坐到了床上。
完全输掉了。
虽然五条悟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参加了比赛,它比那些他心血来潮随口胡扯出来的比赛严肃上百倍,结果就是它证明了尚未成年的虎杖悠仁完全有能力控制年长一方的他的行为。
他们挨得太近了,半甜微苦的味道紧密交织,像隔空接了次吻。
五条悟的手渐渐收回,在半空中被虎杖悠仁双手捧住,压在胸口。
“老师,你其实喜欢我很久了吧?”
年长者沉默片刻,回答:“是的。你一直知道,对吗?”
“我一直知道。”
五条悟失笑,想起那位虚假的情敌、那通由闹钟假扮的来电、那场另有他意的约会,以及突兀的躲闪与疏远、特意强调过的时间、无望中猝不及防给予他的拥抱……
“饥饿营销?”
“那是什么?”
“看来是天赋异禀。你狠狠折磨了我一顿,悠仁。”
少年舔着嘴唇,用温热光滑的颈蹭了蹭他的手背,小声道歉:“我以为老师会先回去休息,四点钟再过来的……噢,如果是说其他事,抱歉啦五条老师。你总是不肯靠近,所以我想,好吧,换一种态度试试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五条悟掐他的脸,“你险些因为‘试试看’而重回地下室,知道吗?”
“才不会呢。”虎杖悠仁笃定地反驳道。
卧室的窗户开了条缝,有风跑进来掀乱桌面上散放的纸张。五条悟闻声瞥去,看到两张电影票的票根被吹得翻了个面。
女主角莱拉说,世界上的蓝玫瑰多着呢。
五条悟合眼,又睁开,问道:“我是你的恋人了吗……不,我想说,悠仁,你确定吗?”
“五条老师,你一定没吃我送的巧克力!”
“你怎么知道?”
虎杖悠仁忍俊不禁,回答道:“如果你吃了,早就该被戒指硌痛牙齿了……”
莱拉那青涩的恋人说,世界上仅此一朵蓝玫瑰。
五条悟猛地抱住他。
虎杖悠仁很温暖,像春天,并不是梦里的雪娃娃。
他向五条悟展示了他年轻而永恒的爱。
(正文完)
————————
【番外】悠仁视角
虎杖悠仁三次邀请五条悟走进他的单人宿舍,便被五条悟笑眯眯地拒绝了三次。
显然无论是跳棋、零食还是电子游戏,都不足以吸引这位老师在夜色将浓时步入未成年学生的私人空间,相信许多自以为熟悉五条悟脾气秉性的人都会为此感到不可思议,是的,除了虎杖悠仁,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如此克制有礼的一面。众所周知,五条悟不爱拘泥于条条框框,大多时候,他是胆大妄为、随心所欲的代言人,瞧不起那些陈旧规矩与尊卑观念,在沉腐的大环境下他简直是位神奇人物。
这样的人恪守起年长教师的准则去避嫌,反而扩大了本来模糊的禁忌感。虎杖悠仁拿不准自己的心因它而重重撞击胸膛究竟是天生亢奋,还是被那道由五条悟亲手划下的红线悄无声息地挑逗至此。总之,他时常浸泡在旁人无法理解的具有浪漫情怀的狼狈里,像游泳初学者,头颅忽而压到水下,忽而仰出水面,在换气的间隙获得无与伦比的体验。
额头贴着闭合的门扉,虎杖悠仁在夜的凉与静中没听到五条悟远去的脚步声,不知道对方是已瞬移离去,还是仍站在与他一门之隔的走廊。
师生不是这样子的吧?
男孩的拇指搓红了食指的指骨,指甲在皮肤表层留下月牙状的印痕,他对此无知无觉,门板的凉意顺着额头传递到脚跟,室内灯没有打开,他僵硬地抵着门,像个小木偶。显然,感情对17岁的男孩来说还太过玄奥,并不是轻易便能把控的东西。
咚、咚。
那扇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虎杖悠仁像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弹起来,下意识脱口唤道:“老师?”
五条悟的声音低且慢,平添几分与其不甚相符的柔和,“在玄关发呆可不是好习惯啊悠仁,还以为你一进屋就被什么怪物吃掉了呢,忽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啊非常抱歉我刚刚,呃,在想任务的事……”
肚子里塞满美食后想一想正事,很合理,对吧?
五条悟对此不置可否,与他做今夜第二次道别,“早点休息,老师走喽。”
虎杖悠仁的耳朵用力贴住门,他听见皮鞋踏着走廊地板所发出的悦耳声响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失,身体忽地软下来,心脏仿佛经历了一次蹦极,拴着条细麻绳从高空荡到了平地。
他把身体砸向座椅,只拧开了台灯,浅色短发在小小一圈光的描摹下像蒲公英冠毛组成的绒球。搁在桌面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漫不经心地解锁,收到一条来自今日巧遇的国中同学的消息。
近藤:「深夜贸然发来消息非常抱歉,虎杖,对不起,我刚刚才意识到下午那番话可能会让你的朋友产生误解,希望没有给你添太大的麻烦,如有需要,我可以帮忙解释!」
虎杖悠仁挠头回忆片刻才明白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回复道:「别在意,我会对他们讲清楚的。」
傍晚时分,与他一同出任务的伏黑与钉崎在买完棒冰回来汇合后,目睹了疑似近藤对他告白的场景,但实际上那是个彻头彻尾的乌龙--近藤对虎杖悠仁极尽赞美,用阳光、夏季、金黄色沙砾等大量在其心中标志着美好的词汇形容他,又用了温暖、幸福、想要靠近等话语讲述对他的感受,如果在这段感情充沛的赞美之前,近藤没有说出那句“虽然我现在已经有恋人了,但不想让曾经对虎杖的心意永远埋在记忆里成为遗憾”,那么就的的确确算是告白了。
可惜,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走近时刚好错过了开头,只听到了后面饱含真情的“表白”。
虎杖悠仁咬了咬下唇,极羞愧地补充了一句:「其实是我该道歉才对,因为脑袋里积攒了一些古怪想法,我没有立刻同他们解释。」
近藤回复的速度很快。
「难道虎杖有正在暗恋的人吗,想看看对方对于这件事会作何反应?^ ^我很高兴能帮忙,你也不必在意!PS:是今天我见过的那两位之一吗,他们都好特别,不愧是虎杖同学。」
咒术界没有谁是不特别的吧?虎杖悠仁托腮笑了一下,否认:「谢谢,不过他们只是我的同学啦,我喜欢的是位年长我十几岁并且超级优秀的人。」
瞧他的语气,俨然是将“年长十几岁”当作五条悟的优点。
「……不愧是虎杖同学。」近藤沉默了会儿,又发来一句话,「不过,和年龄差较大的人恋爱是件不太容易的事,虎杖你要留意哦。」
留意,实为小心。虎杖悠仁明白近藤的意思,在大部分人的理解中,与年长者共陷爱河是十分危险的行为,因为阅历更深的那一方总是随心所欲游刃有余,尚未成年的虎杖悠仁再怎么早熟,也是一个恋爱经历空白的少年,有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单纯,即愚笨,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更易受伤的另一方。大概在近藤的幻想中,五条悟有着恶劣薄情的负面形象,而虎杖悠仁则是被其诱骗的无知高中生。
不是的。
虎杖悠仁沮丧地枕着桌面,手指戳了戳牛顿摆,在球体互相碰撞的哒哒声中呢喃:“五条老师不是那样的。”
在虎杖悠仁看来,“喜欢五条悟”是世界上最应当被人共情的事。如果将他的老师比作超级磁铁,那么他则断定自己必然是一片小小的金属,被吸引是合情合理的。他找不到自己喜欢上五条悟的标志性事件,亦回忆不起具体从哪一刻开始,那股莫名的、似奔流的好感仿佛从初见第一眼就产生了。听起来貌似很离奇,像为人们不屑的俗套故事,但只要主人公之一是无所不能又英俊非凡的五条悟,就没什么可不能理解了吧?少年默默想道:更何况,五条老师对我是那么的好。
他们的师生关系有些特别。
或者说,他们对彼此而言是特别的。
五条悟在虎杖悠仁的世界中独立于其他教师而存在,虎杖悠仁在五条悟的世界中亦独立于其他学生而存在。
这段关系因态度上的区别而渐渐酝酿出了“心照不宣”,然而它又过于模糊朦胧、支离拉杂,时间一久,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将其肯定地判断为暧昧。
也许,这便是对成熟年长者抱有爱慕之心的必经之路?虎杖悠仁不甚明白。他常常在心头漫上喜悦时无所顾忌地大喊出“我最喜欢五条老师了”一类的话,而五条悟每次都会配合,或是骄傲地昂起头哼笑,或是回应道“老师也最喜欢悠仁了”,没人对此提出质疑,大约旁人会默认成傻瓜互动,虎杖悠仁在一半窃喜一半遗憾中徘徊,总想戳破笼罩着他的五彩斑斓的泡泡,他认为,五条悟应该会给他一个晴天。
当然,他明白他的老师远远比表面看上去要稳重得多。那种理智是令年轻男孩恐慌的,它动摇他的自信,蒙蔽他的直觉,让他不自觉审视起自身,脑袋里装满一个又一个问号——人类是不是总会自作多情,五条老师真的喜欢我吗?如果我做错了,后果会怎样?恐怕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自然地当一对师生了吧,等等,我们有过纯粹的师生关系吗,我似乎从一开始就……天呐。不,等等,至少五条老师的眼神不会骗人吧?
虎杖悠仁确信自己独享着一种特殊的目光,那是他全部勇气的来源,同时也是害他魂不守舍的罪魁。
天底下不存在被那对盛满爱意的湖泊般深邃的蓝眸注视过却不心动的人。
不怪近藤,他不懂的。虎杖悠仁搓了搓发烫的脸,叹出一口苦恼的气,食指一下一下点着屏幕,与近藤结束了对话。
融化的巧克力像一滩散发香甜气息的泥沼,男孩一面不停搅拌它,一面专注地听耳机里播放的英文朗读,晨曦洒满整间屋子,屋主的心情受这份宁静与惬意的感染而变得愉悦,他慢慢将巧克力倒入模具,等待冷却的两分钟里瞥了眼手机,才发现半小时前五条悟通知他们明天清晨集合,只剩他还没有回应。
虎杖悠仁连忙发出一个OK手势。
五条悟调侃他:「睡懒觉被发现咯?」
「才不是,刚才在学英语!」还好确实是一边学习一边做巧克力的,他不爱说谎,藏半件事做秘密已经很辛苦了。
「哎呀,怎么如此努力呢,这位同学。」
“喜欢上优秀的人就难免产生上进心嘛。”虎杖悠仁喃喃自语,犹豫片刻,回复了一个比他此时的笑容还要腼腆几分的颜表情,重新将注意力移回鲜奶油和麦芽糖。
他耗时一整天做出一批口味丰富的巧克力,有酒心的也有坚果的,唯独给五条悟的那块儿没有放任何馅料,而是塞了一枚戒指。
虎杖悠仁背着背包奔向训练场时掌心里不觉出了点儿汗,他控制不住去幻想这块巧克力送出去后会给他质朴又笨拙的爱恋带来什么。
无非也就三种可能吧?顺利的话,他会在训练结束后看见戒指戴在五条悟手上,这份感情被接受了,他们晚上会一起看电影,来场普通但安稳的约会。失败的话,五条悟会在品尝巧克力时受到惊吓,等他回去后只能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看见平静的神情,五条悟会当作从未发生过这件事,偷偷把戒指还给他。而最最折磨人的便是第三种结果,即,五条悟没有吃掉它……这不太可能吧。
虎杖悠仁认为自己最该担心的是五条悟会不会把戒指吞进肚子里,他的老师应该没长着一副钢牙?
但是谨慎的他还是预设了第三种结果的备用方案,如果真的不幸如此,至少能让电影发挥些许作用。
事实证明,五条悟绝不走平凡的路,考虑周全是非常必要的。
虎杖悠仁无奈地偷眼打量年长者悠闲的模样,遗憾地发现巧克力形状的凸起出现在上衣口袋的位置,垃圾桶里没有多余的包装纸,这枚戒指以及他勇敢的尝试暂时不能见天日了。
他背对众人鼓了鼓嘴,拎起包拔腿朝出口走去。
在余下三人眼中,他格外匆忙,离去的步伐果决而迅速。
没有人意识到,若这位运动能力天赋异禀的少年真的急于离开,大约还不等他们发现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没有人能懂得,在五条悟与钉崎野蔷薇进行了一段神秘对话后,他们仍能看见他的身影这件事,有多么的考验虎杖悠仁对每一步的掌控力。
出口越来越近,轻飘飘的背包并不能拖慢前进的速度,男孩心中倒数着。
五、四、三--
“嘭!”
五条悟瞬时现身所掀起的细小气流扑到虎杖悠仁脸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风揉了一下,那一定像炸毛的猫科动物,训练结束后精心整理好的发丝彻底乱了,都怪五条悟出现的地方离他太近。
虎杖悠仁有些挫败,决定也要不让他的老师如意一回。
“老师,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五条悟那奔向学生脑袋的手刚刚抬起就被这句话制止了。这还是他们之间第一个被中止的亲昵互动,话音刚落,虎杖悠仁便莫名对五条悟的尴尬与失望感同身受,后悔起来。
幼稚鬼……
眨眨眼,琥珀色瞳眸中翻滚的忐忑不安被严严实实藏到迷茫背后,他努力展现着疑惑,歪头盯紧了五条悟的脸,视线落在对方深色的眼罩与俊挺的鼻梁上,不敢下移分毫。
“别着急走嘛,老师请大家吃牛排怎么样?”
谢天谢地,他和五条老师果然是默契无间的,瞧,老师多么配合他的计划。
当然,如果他没有被拦下,他将会在傍晚致电五条悟,拜托这位心思难猜的好老师陪他看场电影,届时再提起偶遇近藤一事,等待五条悟的反应。
只不过,现在的气氛未免太凝重了吧?
虎杖悠仁从对方似笑非笑的脸上品出几分不爽,这些负面情绪来得古怪,他扭头飞快瞥了一眼捂嘴偷笑并对他摆手致歉的钉崎,恍然大悟,浮动的心不由如注入了什么极有分量的东西般,渐渐沉回原位,蓬勃的笑意顶到眉梢,又强行压了下去。
五条悟错把钉崎的猜想当真了。
那真是个尴尬但有用的误会。
允许我的投机取巧吧,他想,为了多看看五条老师可爱的一面,就让这个误会多停留一会儿又何妨呢。
他捏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约会对象。
他设置一个晚上七点准时震动的闹钟装作来电,以并不纯熟的演技骗取其他人打趣的目光。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恶作剧,徒有玩心,并不严谨,仗着五条悟的信任胡说,随口就让那根本不存在的约会对象放了他鸽子,于是害得五条悟对空气狠狠发了一通牢骚。
东京的夜空被烟花霸占,虎杖悠仁从不在意它们是否转瞬即逝,只觉及时徜徉在明灭多彩的光影中才算不浪费它们的绽放,五条悟揽着他穿梭,时而落至楼宇间隙时而跃近天穹,月亮的轮廓变得庞大,土腥味与木制建筑陈旧的气息飘进鼻腔,高专静静坐落在夜色里。
下唇被牙齿咬得隐约泌出了血腥味,蹦上一级台阶,他在心率警报响起之前摘掉了手表,但不知道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是否已经被身后之人听到,心跳像逐渐增速的鼓点在不断催促。
男孩终于转过身,像电影中年轻的男主角那样眼内盛满期待与慌乱。
朦胧模糊的推拉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失去意义,他只想要最直白的答案。
五条悟的眼睛会说话,它绝不骗人,虎杖悠仁想在那双蓝眸中看到五条悟难以说出口的字句。
“五条老师,可以摘下眼罩吗?”
十秒,二十秒,直到他的心跳不再慌急,五条悟还是没有动。
虎杖悠仁什么答案也没有得到吗?不是的。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见到眼睛能读情绪,见到遮掩能读无奈。稚嫩的火苗并没有被冷水扑灭,他的心愈发酸软。
好吧,胆小又温柔的大人。
莫大的罪恶感笼罩着男孩。
他其实并没有犯错,仅仅只是向五条悟展示了一下普通师生的相处模式罢了。
他只不过是在察觉到五条悟来临时没有瞬间转身扑过去,只不过是钻出了五条悟越收越紧的臂弯,只不过是没有攥拳呐喊应和,而是换成无声的笑脸……
虎杖悠仁只是想模拟出另一种状态,让他的老师选一选。
眼底淡淡的乌青在年长者过分白皙的皮肤的对比下格外明显,虎杖悠仁猜想对方应该没睡个好觉,亦或者根本就没有睡觉。同伴的问询钻进耳朵,他犹犹豫豫,不知是否有自作多情的成分在,总担心五条悟会在他回宿舍时找他谈谈,便计算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希望五条悟能补足睡眠。
没有和五条老师亲密互动的一天是缺乏能量的,虎杖悠仁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那对失落的蓝水晶,食不知味。
于是,午饭后他告别同伴,漫无目的地闲逛,掐着时间跑回了学校。
落日红光层层叠叠铺在他脚下,空中腾起细小的灰尘,木柱的影子波浪般绵连到外廊尽头,仿若婚礼上随处可见的装饰用花边,他推开大门往里迈了一步,进而看到长廊中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微垂着头,面朝他的方向,沉默不语。
是比上午看起来更加疲惫的五条悟。
他的老师没去休息,早早等在这里了。
胸腔中仿佛爆裂了一听碳酸饮料,还没等虎杖悠仁反应过来,笑容便已经出现在他脸上。
他奔向前方。
五条老师,这次你可跑不掉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