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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0-09
Words:
5,213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12
Hits:
244

镇静剂 Транквилизатор

Summary:

为了逃避兵役的维克多崔通过划伤自己的手臂进入精神病院,而原本只需两周的时间被医生延长至一个半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姓名。”

灯泡忽明忽暗,地上的影子轮廓在摇晃。

“年龄。”

戒指摘取之后手指上留下两圈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你割伤了自己?”

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只经过简单的消毒,随着手臂的每一次动作以疼痛宣告其存在,维克多低着头,不说话。

“很好。”医生的脸上看不出心情,假装精神病人来躲避兵役的年轻人也见过不少,面前这个人手臂上的两道伤口太浅,而且相隔距离太近,医生抬头看一眼维克多,对他来这里的企图已经心中有数。

维克多换上统一的病号服,衣服是旧的,已经洗过很多次。蓝白色竖条纹,右边袖口处有浅褐色污渍。走路时面料摩擦皮肤,裤子有些短,悬在脚踝上方。鞋子是软底布鞋,不会成为伤人或者自伤的工具。维克多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跟在护工身后,两排床铺之间的狭窄走道一次只能侧身通过一个人,“这是你的床位。”护工用下巴示意最里面靠墙的床。难道这里所有人都没有表情?维克多想,戴上护工递过来的腕带,硬质材料上印着黑色的18。

房间原本就不宽敞,硬是在其中塞了十二张床,没有可以拆卸的床板,尖锐的地方全用布条包裹,防止病人受伤。正对着维克多的是19号,很年轻的病人,看上去和街上遇到的男孩没什么不同,维克多有预感他和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一样。护工坐在房间外面,隔着铁栅栏门,桌上的收音机里是语速飞快的女声,同样缺乏感情。房间里气体浑浊,仅有的一扇窗户很小,位置快要贴上天花板,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

“下午三点,吃药时间。”护工进来叫醒还在睡觉的病人,所有人排着队伍缓慢挪出房间,维克多等待着,跟在队伍最后。对面的19号病人一坐而起,看见维克多后愣了一下,脸上转而浮现明显的喜悦,不过他掩盖地很快,在护工注意到前下床加入队伍,从维克多面前经过时对着他眨了眨眼。维克多跟上去,排队领药。小小的白色药片躺在手心,如同沙漠里一湾死水。维克多接过水杯,迎着医生的目光把药放进嘴里,在药片溶解前吞下,舌根处反上苦涩。张嘴确认没有藏药后才被准许离开,自由活动时间,维克多走出病房,在活动室里找到空座位,很快19号病人便一屁股坐在他面前。

“这里之前是个监狱,”19号摇了摇手里拿着的书,摊开在桌上,装作是在给维克多读书,两个护工站在活动室门口,其中一个低着头正在打盹。“你今年多大了,十九,二十?二十一?”维克多点点头,两人交换眼神,对彼此进精神病院的目的心知肚明。“他们发的药是安定片,可以在厕所里抠喉咙吐出来。”19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你是怎么进来的?”维克多抬起手臂,右手将袖口拽上去一截。“不错嘛,”19号提起嘴角笑了一下,蓝绿色的眼睛,金色睫毛很长。“这样他们也让你进来了。”维克多耸肩,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把家里砸烂了,反正很快会分配新的公寓。”语调上扬,眼神却些许落寞,“他们有没有绑你?我来的时候被绑了好几天,说我有伤人意图。”维克多轻轻摇头,这也许要归功于朋友。“好吧,你自己小心。尤其是这里的医生。”19号起身,拿着书走了。病号服对他来说有些大,裤脚垂到地面,偶尔会自己踩一脚。

木质的勺子,饭食可想而知地糟糕。19号坐维克多旁边,三两口下去食物已全落入胃中。“他们会私藏,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工,都会悄悄把分配给病人的伙食带回家。”维克多舀起一勺汤,味道很淡。“所以饿肚子很正常。”19号吃完自己那份还意犹未尽,伸着脖子看向其他人的餐盘。维克多见状,把自己的土豆分了一半给他,19号眨着眼睛对他小声说谢谢,然后把土豆飞快地塞进嘴里。维克多有点想笑,注意到护工正在看这边又把笑意咽了回去。

晚上七点钟,淋浴开放,狭小的浴室没有门,水也不热,但还不至于冷到不能忍受。维克多冲完澡躺在床上,手臂上的伤口边缘泛红,隐隐发痒。房间外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将会是晴天。靠近门的床上睡着位老人,19号告诉维克多,老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听说他是政治犯,结果真的被折磨疯了。”快要入冬,夜晚的低温渗透墙壁。19号吃完药后去了厕所。厕所同样没有完整的门,只有几根木条错落遮挡,坑位里的污物快要溢出来,在收音机的掩盖下隐约有呕吐的声音。然后灯被熄灭,铁门咔哒一下落锁,钥匙相互碰撞,清脆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逐渐变远。维克多翻身面对墙壁,伸手触摸上面的划痕,之前的病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字母,早已无法辨认含义。除了没有音乐,不能抽烟,待两个星期好像也很简单,维克多安静地闭上眼睛。

 

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打在墙壁上,隔着眼皮照进眼睛里。维克多被光晃醒,锁开了,紧凑的脚步声,是两个人贴着床边走,最后停在自己床前。血液不由自主向双腿聚集,心跳加快,太阳穴贴在枕头上跳动,维克多小心地听着两人的动静。对面的19号被摇醒,维克多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瞥见两个护工架着19号,有些滑稽地从拥挤的过道里离开房间,临走不忘上锁。

再醒来时已是早上,窗户太高,刚升起的太阳还照不进来。维克多感觉胃里很空,分泌出的消化液引起阵阵鸣叫。收音机还在响,音量像是被人调低,听不清楚内容。维克多想看一眼对面床上是否有人,还没起身铁门突然被打开,只好躺下作罢。19号跌跌撞撞被人推进来,一下倒在床上。他头发很乱,滴着水贴在脸上,衣服也被打湿。护工转身去叫其他病人起床。

被定义的时间过得格外快,夜晚再次来临。早饭过后就没再见过对面的19号病人,也没有机会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维克多在床上翻来覆去,铁床在身下吱嘎作响,对面哪个病人骂了一句。维克多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白色药片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他抬起左手,腕带被重力牵引下垂,停在两道划痕附近。伤口已经结痂,轻抚会有刺痛。肺里全是房间里的浑浊气体,十一个病人的呼吸融为一体,他突然很想念一根香烟。病房里没有钟表,仅凭一小块铁栏杆覆盖的长方形夜色也无法判断时间,维克多翻身,面朝墙壁睡去。

睡眠并未持续太久,维克多被开门声吵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有手按在了自己肩上,维克多吓了一跳,一下翻身坐起来。手电筒的光刺痛眼睛,维克多偏过头,医生示意维克多跟着他走。“病人不开口说话,但是具有正常人的自理能力,说明需要刺激,”长走廊产生回声,维克多看向经过的病房,一样的死气沉沉。“而刺激的方式,就多种多样了。”维克多很确信在其中听见了隐藏起来的愉悦,虽然医生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他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串,一手打着手电,翻找一会后打开面前的房门,拉开门口处的线控开关,在维克多走进来之后利落地锁上了门。

很简陋的房间,一张黑色的躺椅,填充物快要从破裂的皮革中挤出来,在躺椅头部的下方有一个长条水槽。维克多根据医生眼神示意坐在躺椅上,“躺下。”医生手里拿着绳子走过来。腿上的绳子绑得很紧,脚踝处和躺椅绑在一起,双脚悬空,绳结从中间系紧,粗糙的麻绳磨得皮肤生疼。手臂被绑在身体两侧,维克多小幅度扭动着身体尝试挣脱,绳子从胸口绕过三四圈,死死将人固定在躺椅上,活动一下手臂都十分困难。“等你清醒过来,也许就能开口讲话了。”维克多看不见医生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手心正在冒汗,维克多抓住自己的衣服。医生的脚步缓慢靠近,然后是——

冷,寒冷,快要结冰的水从脸上直直浇下来,嘴里,眼睛里,鼻子里,维克多猛烈咳嗽起来。冰凉的水进入鼻腔,沿着黏膜刺激出眼泪,他扭开头防止更多的水进入体内,努力想把气管里的水咳出来,鼻腔像被火灼烧,分不清疼痛由水还是低温刺激引起。头发被一把抓住,医生强迫维克多躺好,冰水再次降临,维克多闭起眼睛,却无法避免水从鼻子流进肺里,张嘴咳嗽水又流进嘴里,顺着食管一路沉入胃袋,寒冷和异物感吞噬了整个身体,维克多想要转过头去大口喘气,再次被医生拽回躺椅,又是一盆冰水。绳结下的皮肤挣扎出深红色勒痕,房间里的钟向前走着,规律的滴答声如同时间的刻度。

胸腔里像在着火,咳嗽伴着每次呼吸发生,鼻腔很疼,眼睛止不住地流泪,维克多扶着走廊墙壁咳到弯下腰去,被医生从后面推了一把差点摔在地上。“不要吵醒其他病人。”然后把维克多塞回他的病房。医生的最后一点仁慈是两片安眠药,却故意忘记打开饮水处大门的铜锁。

 

维克多在早上被叫醒,过短的睡眠和鼻腔里残存的水引起剧烈的头痛,结膜在充血,眼睛浮在肿胀的疼痛之上,呼吸仿佛在炙烤鼻腔。维克多昏昏沉沉下床,摇晃着跟在队伍后面。对床很快有了新的19号病人,维克多不敢去问之前年轻人的去向。收音机的声音划破病房里的沉闷噪声,像轮船驶过后尾迹分割海面。病房外的人关注降水概率,维克多缩在病床一角,抬着头看天,数窗外飘过的乌云。起床,分药,吃饭,自由活动时间。有病人被带去进行“工作治疗”,据说专注于流水线上的工作能使他们尽早融入社会,而工资被医生克扣后所剩无几,如果已经在正常人眼中被视为疯子,谁还会关心你的权利?旁边17床的病人患有嗜睡症,排队时晃晃悠悠站不稳,吃饭也会从椅子上滑下来。护工叫醒他的唯一方式就是落在脸上的耳光。“只有精神病人才怀疑苏联光明美好的前途”,社会主义下医疗体系保证病人可以免费就医,然而精神病院是个灰色地带,正常人要在这里变疯实在太容易。维克多隔着满屋病人仔细听断断续续的新闻电台,这里跟外界的联系如同蛛丝,随时可能消散在风中。

夜晚安稳的睡眠也变成奢侈,维克多越来越频繁地被叫入水疗室,经过寒冷与挥之不去的疼痛洗涤后在床上睁着眼颤抖。睡眠不足和安定片一起,逐渐吞食大脑正常的思考能力,维克多发现自己快要与那些抑郁病人变得相似,活动室的书理解起来愈发困难,行动也变得迟缓。他坐在床上活动手指,暗暗计算时间,离来到精神病院的日期已接近两周,铁栏杆分割出四四方方的蓝色天空,牢笼外的自由——朋友,音乐与香烟似乎正迎接他的归来。

“18号,出来一下。”铁门打开,维克多走出病房,等待他的并不是一张证明和出院通知,而是两位护工,确保他前往走廊尽头的房间。“医生说水疗对你没有用,所以要换另一种刺激方式。”维克多低下头,走在前面的护工手臂健壮,除了几道浅红的抓痕外还有陈旧的疤痕,看上去像是咬伤。门从里面打开,维克多注意到门上有两道锁,没有开灯,医生等在里面。“电休克治疗前要禁食禁水,从现在开始至少等四个小时。”医生说完转身走出房间,钥匙依次插入两道锁孔。原本就漫长的等待又被黑暗延伸,让人失去时间感,对电击的恐惧点燃肾上腺素,维克多靠着墙坐下,努力让身体停止颤抖。等待仿佛也是一种极刑,能渐渐消耗炼狱中囚徒的期望,在大审判来临之前就使他们步入癫狂。在感官也几近消失,只剩饥饿与干渴残存时门终于打开,护工逆着光走进来,粗暴地在维克多手臂上推入注射器,维克多最后一点记忆是被人在额头贴上电极片,冰冷的金属。

 

浴缸里没有水,陶瓷隔着衣服带走热量,尖刀柄上粘有木屑,上次打磨刀头还是很久之前。好吧,一定要这样做。握着刀的右手有些发软,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之后甚至拿不住刀。父亲鄙夷的眼神。没有关系,只是两个星期而已,何况朋友已经安排妥当。刀刃贴紧皮肤,微微颤抖但仍犹豫继续深入,哪怕仅仅一毫米。呼吸快而浅,紧张而缺氧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手心潮湿,下意识吞咽。干脆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做出决定,用力压下刀尖的同时快速划过手臂,电信号沿着神经末梢到达大脑皮层。疼痛,暴露在空气里最原始的疼痛,睁开眼睛,浴缸全部染上红色,眩晕感模糊了视线,手上全是还残留温度的红色血液,揉搓出铁锈的味道,在空气中快速氧化后附着在皮肤上。血液淹过脚踝,浴缸边缘也是滑腻的血,深红液体逐渐吞噬了整个浴室,身体悬浮,温热的感觉像回到生命起点,从羊水中跌跌撞撞站起,温暖的液体钻入鼻腔,由气管流进肺里。整个身体被温暖包裹,闭上眼就可以假装看不见血的颜色,不对,连特意借来的墨镜都没用上,怎么会从身体里流出这么多血液?刀尖只深入真皮层一点,被恐惧放大疼痛阻止了第三刀的诞生,两道伤口已足够让自己坐上救护车,这是在哪里?

于是他一下从水中醒来,挣扎着抓住浴缸边缘,抬头咳出呛进气管的水——为了缓解电休克治疗后的症状,将病人泡在水中可以更好地放松肌肉。有人在说话,词语串成句子,但除了声音外再也分辨不出其他信息。记忆像一面镜子,电击过后只剩一地玻璃碎片。18号蜷缩在床上,手指拨弄着自己的腕带,房间里的其他病人在聊天,语言对他来说只是没有意义的声音,这让他感到烦躁。13床的病人突然大喊大叫,双手去掐旁边病人的脖子,护工听见声音迅速跑来,收音机在混乱中摔在地上。等护工把他按在床上打了一针镇静剂后,已经无法动弹的14号病人半躺在地,脖子上是一对青紫色手印。当天晚上病房里多了两张空床。18号床的病人注视着窗外的黑夜,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看不见星星,空荡的天空如同再也生长不出梦境的睡眠,他闭上眼睛,脑中是刚才病人凄惨的叫喊声。

 

他又一次在黑暗中睁开眼,发觉无法移动四肢,身下是病房里的床,勉强能判断出旁边是墙壁,双脚分别固定在两个床角栏杆上,绑带很紧,向下勒进皮肤。窗外闪电突然照亮了房间,一瞬白光中他看见被绑住的自己,竖条纹病服,逼仄的环境塞满其他人的睡眠,于是记忆又回到脑海,救护车上生锈的金属扶手,医生口袋里的束缚绳,排队取药站在前面的人身上散发难闻气息,走廊里回荡的无助呻吟,逐渐难以忍受的低温,维克多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的时间。然后雷声轰鸣,天空犹如战场,雨点像扫射出的子弹,妄图在地上创造一片海洋。被绑住的手臂传来沉闷的疼痛,随着肌肉收紧而愈发强烈,维克多猜测自己也被注射了镇静剂。嘴里很干,难以抑制对水的渴望,大脑里似乎有东西在燃烧,曾经写下的词句从纸上脱离漂浮在眼前,发出白色冷光,一眨眼又变成一群苍鹰,向着自己俯冲过来,化作炸弹在身旁爆炸。心脏疯狂撞击胸腔,似乎想要逃离体外,闭上眼睛能听见血管里血液快速流动,像海浪破碎成白色泡沫。维克多努力保持冷静,在黑暗中把视线投向窗外的暴雨,现在他开始怀疑注射进自己身体的是否只是镇静剂。

维克多换上来时的黑夹克,面对唯一一面镜子发觉自己好像陷在衣服里,冷风从袖口吹进来,桌上放着医生开的证明,似乎在无声地宣告一场胜利。自从病房角落里睡的老人去世以后,医生仿佛没有精力再去关注维克多,也就无心再去刻意为难。两个星期后维克多成功接到出院通知,等印章在一份份文件上盖下,迈出精神病院时已接近傍晚,空气中是渺远而清新的寒冷,几条不规则的残云高悬,夕阳在大理石雕像上方溶解,对面来往的行人身上都镀上金光,脚下的土地像踩进棉花里,不真实感化成尘埃弥漫四周,在落日里闪闪发光。至少我成功拿到了证明,这就足够了。维克多恍惚中站定,再三确认自己是在回家的路上后,没有再回头。

Notes:

参考:
维基百科 - 精神病院中的政治犯
李兰妮 - 《野地灵光:我住精神病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