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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仙道和流川姍姍來遲坐進家長區時,正好輪到一年七組入場。
學生們頭戴紅色的小花頭套,朝跑道兩側的人們揮手,主持人朝氣蓬勃地念出介紹詞,稱讚他們活潑可愛,在微涼的秋季裡如春日百花盛放。
坐在一年級區的家長各個手持相機,忙不迭地替自家寶貝拍照,仙道也不例外,他脖子上掛的單眼正是他為了這次運動會特地買的。
避免妨礙到其他家長,仙道拉著流川,兩個人蹲坐在第一排。班級數量繁多,學生進場的時間有限,他們經過司令台稍微放慢腳步後,剩下的繞場便加快步伐,仙道喀擦喀擦拍下一張張照片,按著快門的手指從未停歇。
直到一年七組從他們面前走過去,流川才後知後覺發現仙道的相機始終對在奇怪的位置。
「你在拍哪?」流川探頭湊過去,指尖敲了敲仙道的相機。
「小寶呀。」仙道說得理所當然,切換到相簿給他瞧,語氣充滿得意,「不錯吧?畫質好好,買新相機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白痴,那不是小寶。」流川皺著眉,指向畫面左上角一個小小的人影,「他在第三排最後面。」
「不是第一排第二個嗎?」仙道睜大眼,整張臉幾乎貼在相機螢幕上,確認拍好的照片。
「我在第四排中間。」稚嫩卻無奈的嗓音從後方傳來,兩人猛地回頭,就見一朵紅花臭著臉看向他們,「沒關係,我已經提前和站在我旁邊的同學家長說好了,請他們幫我拍照。」
白嫩的小臉氣鼓鼓的,一雙如流川銳利的眼睛使了幾記眼刀,但眉毛如仙道,下垂的眉尾減了幾分殺傷力。仙道壓根沒在聽自家兒子說了些什麼,目光全在今天格外可愛的裝扮上,直喊著讓流川站過去,多拍幾張照片。
仙道左拍右拍上拍下拍,整個人幾乎貼在草皮上抓角度,身高一米九幾的人躺在地上,抓高的頭髮如草,惹得不少學生紛紛側目,鏡頭裡一大一小有默契地同時翻了白眼,還是配合拍攝。
仙道拍滿意了,請路過的家長替他們一家三口拍照,這才告一段落。解脫的小寶舒了一口氣,踮起腳尖在已經俯下身的流川耳邊耳語,集合時間將近,說完後他小跑步回班級休息區。
「小寶跟你說什麼?」仙道眨眨眼睛,甚是好奇。
「他說這是秘密。」流川說。
仙道拉起流川的手左右晃動,拖著長音,「流川,但我們之間不是沒有祕密嗎?」
流川想了想,的確如此,老實說:「他指給我看他喜歡的人,要我多拍幾張他們的合照。」
誰哇誰哇?開竅得這麼早?仙道馬上八卦,流川招手,兩人慢步到距離一年七組最近的休息區暗中觀察,彎著腰,但只讓他們更加突兀。
小寶乖巧地坐在板凳上,板著臉一張臉酷酷的,但眼神時不時飄向另一側與其他同學談笑風生,眉眼含笑,紮著兩條辮子的女孩身上。
以樹幹當作遮蔽物,仙道默默拍了幾張,嘴上忍不住抱怨,「怎麼不跟我說呢?相機在我身上呀。」
「你又不會認人。」流川反駁。
仙道更委屈了,仙道爸爸不會認人,流川爹地也不會認哇,女生在流川眼中只有肉眼可見的年齡差別而已。
照片拍足了,兩個爸爸又暗中觀察了小寶與他的暗戀對象一會兒。
「啊,小寶喜歡那種整天笑咪咪的類型嗎?」仙道得出結論。
流川聞言瞧他一眼,仙道起初分神不解,半晌後意會過來,笑說小寶果然像你,果不其然收穫流川的肘擊。
班級進場完畢,陸續進行各項比賽,小學的運動會以趣味性為主,多是障礙賽跑、騎馬打仗、拔河、兩人三腳等競技遊戲,承繼了兩位運動員爸爸的基因,小寶在賽場上縱橫馳騁,替班上贏回不少面錦旗和金牌。
當小寶忙著比賽時,想著照片也拍夠了,仙道和流川自己帶了球,到操場後方閒置的籃球場打。
小學的籃框特別做低,憑藉他們的身高,光是站著,不用舉直手就能輕鬆灌籃,在這處矮他們一大截的球場裡打球,說是一對一,更像是扮家家酒。
三分線和標準的罰球線距離相去無幾,甚至更近,即便流川進攻時仍舊強勁有力,仙道是怎麼樣也無法認真起來,別怪他,長腿跨個兩步就能直抵籃下,打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
只因為對方是流川。
無法從籃球上獲得的樂趣改為從流川身上找,這場一對一逐漸變調,防守時再正常不過的肢體碰撞,因著仙道的頻頻觸碰,手臂蹭著手臂,手心幾次拍過屁股,大有調情的意味。
「你還有沒有要打球?」流川忍無可忍,手上的籃球直接當成躲避球砸過去。
「有有有,當然。」仙道穩妥接住。
「這裡是學校,別亂來。」流川欲從仙道懷中奪走球,手一伸,撲了空,反被仙道抱了個滿懷。
他們舉止親暱,但因著距離和位置的錯位,在外人眼中不會察覺到異樣。
仙道側過頭,在流川耳畔旁囁嚅道:「我們以前可是在學校做完一切呢。」說完仙道輕輕朝流川的耳朵吹了一口氣,直把他的耳廓呵紅。
曖昧的氛圍驟然被熟悉的童稚嗓音打斷。
「別再玩了,要比親子趣味競賽了!」小寶瞇著眼,雙手插腰,爸爸在哪兒這件事用膝蓋想都知道一定是在籃球場。
用的詞不是打,而是玩,不曉得該說是用詞不精準,還是意外地參透一切。流川不輕不重地撞開仙道,脫離那人的懷抱,牽著小寶的手說別理他,兩人逕自朝會場走。
怎麼這樣呢,真傷腦筋。仙道撓撓腦袋,自己跟了上去。
親子趣味比賽分為前後兩個部分,第一項為用湯匙盛接乒乓球,接力著傳到對面,第二項則是用兩個羽球拍合力夾緊彈力球運到對面。
本著親子同樂的性質,現場家長與孩子和樂融融一片,多是當成家庭時間相聚。仙道亦是如此,由於他和流川的工作性質,聚少離多,難得有三人同聚的時間,今日也是流川凌晨下了飛機,瞇了幾眼就匆匆趕來。
當仙道還在感嘆時,流川取下他脖子上的相機,掛到自己身上,「等一下你去比吧。」
「我嗎?」仙道困惑,指向自己。
「嗯,多拍幾張合照。」流川邊說,邊舉起相機,對著仙道和綁著頭巾的小寶拍了一張。
協助比賽的老師吹哨,請參加的選手各就各位,仙道拉著小寶前去排隊,流川驀地想起什麼,蹲下來摸了摸小寶的頭。
大抵是些鼓勵的話吧,仙道猜想,不禁露出微笑。
當初為了迎接孩子的到來,即便是有規劃的生育,他與流川依然手忙腳亂,一半靠爸媽的經驗,另一半靠朋友的相助(在所有朋友之中與小寶最要好的是越野)。沒想到當年沾書就睡的流川,離開校園之後,主動再翻籃球以外的書籍會是育兒手冊,他們翻著親子育養與教育書籍,日日夜夜討論、做筆記,如今仙道愈來愈上軌道,流川也愈來愈有為人父親的樣子。
思及此,一股感動翻騰而上,仙道隨他們蹲下來,一同參與親子時光,卻聽流川說道:「既然參加了,就要贏。」
小寶堅定點頭,拉緊腦袋上的紅色頭巾,右手緊握,與流川擊拳。
感動瞬間凝結,仙道無語凝噎,敢情只有他獨自一人狀況外?
而仙道從頭到尾沒有進入狀況的結果就是乒乓球頻頻落下,最後只帶著毛巾組合回來。
「只有這個,哈哈⋯⋯」仙道捧著捆成蛋糕形狀的毛巾,苦哈哈乾笑道。
流川淡淡看了一眼,取過他手上的毛巾拆開、攤平,罩在仙道的頭上,雙手順過額頭、臉頰、脖頸,替他擦汗。
「流川⋯⋯」仙道垂下頭,以便流川動作,而後者只再意思意思擦了兩下,鬆開手。
「大白痴,自己擦。」流川說完,將相機掛回仙道的脖子上,瞪他一眼,「下一項換我來。」
二十分鐘之後,相機多了一張流川、小寶,與他們贏回的腳踏車的合影。
此時運動會步入尾聲,剩下閉幕式以及頒獎典禮,家長們坐回休息區,仙道望向司令台,感慨道:「算下來,到小六的話,我們還可以參加五次小寶的運動會?」
「嗯, 應該是吧。」流川應聲。
「那之後怎麼辦?」仙道說得不捨。
流川蹙眉,「什麼怎麼辦?就上初中。」
「小寶初中還會想讓我們參加運動會嗎?」
語落,仙道無言,流川沉默。
初中正值叛逆,回首他們自己的經歷,到了初中,放眼往操場望去,家長的確是少了大半,要是來了,指不定還會被嫌棄或是害得孩子被同學調侃。
「小寶現在六歲對吧。」仙道轉了轉眼睛,掰著手指細數,「距離小寶國小畢業還有五年,要想繼續參加運動會,那麼老二到那時必須六歲才行,不得了了流川,我們晚一年了,今年就要生了!」
仙道瞪大著眼睛,猛然發現些什麼,氣得流川舉起手上喝空的水壺敲他的頭,看能不能把人敲醒,「要生你自己生!」
「我自己不行呀,這件事得我們一起才行。」仙道揉了揉腦袋,討好地垂下頭來,靠在流川的肩膀蹭了蹭,「媽不是老說很久沒看見小寶了嗎?剛好明天放假,我們今天就把小寶放去爸媽家,怎麼樣?」
流川被拱地縮了縮身子,直覺與經驗告訴他要是仙道再繼續蹭下去,就不是腦袋這麼簡單的事而已。
流川瞥他一眼,雙手抱住仙道的頭搖了搖,「你肚子裡的壞水是不是滿到腦袋去了?我把它搖出來。」
「不壞的,我腦子裡都是你呀,但我們可以搖點別的出來⋯⋯好、好好我知道了別呀流川痛痛痛!」
另一側的小寶看著兩個爸爸相貼在一起,渾然沒有發現自家兒子就站在不過五公尺遠的樹下,令人唏噓,而他深深嘆息。
「你不去找你爸爸們嗎?」熱心的村下要裝水,恰好經過,自然關心起同學。
「不了,我跟你一起去裝水。」小寶轉頭就走,「看樣子我今天又要被送去爺爺奶奶家了。」
「看樣子?這是可以用看的嗎?」村下同學眼睛張得大大的,全然不理解。
兩人走到飲水機前方輪流裝水,小寶不願也不想繼續說下去,索性換了話題,「村下,我記得你有妹妹對嗎?」
「對啊,怎麼了?」
「我之後再來問你好了。」小寶將水壺盛滿,關緊瓶蓋,「我要好好把握這一年才行。」
畢竟,他作為獨生子的自由時光即將走到盡頭。想到這,小寶感到惋惜,卻又感到慶幸。
也好,這樣當爸爸們又膩在一起時,終於有人能與他感同身受,承擔這份甜蜜的負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