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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与少年/Smells like Teen Spirit

Summary:

强尼·银手在V的记忆里遇到了一个叫瓦莱莉的女孩。她的确有过一位幻想朋友。

Notes:

脑补的街头小子薇的往事。一篇蠢蠢的流水账……总之小薇生日快乐,永远做个快乐的梦想家。

Work Text:

V睡着了,数据组成的电子投影和她的梦一同降临。

强尼松了一口气。他不怎么关心别人的睡眠如何,但五十年过去,很多事情变了,很多想法也会变。就比如说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荒坂三郎塞进一个芯片,再被某个二逼塞进脑子里。现在作为别人脑袋里的住客,要想办法跟他的房东把日子过下去,他就必须把她的睡眠质量当回事。

通常,让V睡着并不容易。让一个三岁小孩闭嘴只需要一首摇篮曲,但这对成年人可不管用,何况她还是这么个倒霉蛋——脑子缺了一块,记忆里还塞满了各种情绪垃圾。强尼总劝她来点猛药,也用不着别的,闭眼之前抽上一根烟就行。只可惜V太固执,只会借着她的尼古丁禁制令对他发脾气。好消息是这段时间她的失眠症发作的频率减轻了不少。他不想说这是谁的功劳——否则她以为还有谁能花时间跟她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打架?

这个晚上于是难得变得异常空闲。强尼靠在窗户上,看了看玻璃外的景色。夜之城正被一股柔和的光笼罩,他一时忘了今晚晴朗得能看见月光,猜想那或许只是她情绪的产物。他尽量回忆之前自己是怎么计划的,应该怎样度过不多见的“自由时光”?他没法离她太远,不过他至少可以在她公寓里转转,听听她收音机里那些没营养的脱口秀,闻闻半个世纪没碰过的酒味儿。

或者他还可以干点别的。

强尼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要是V醒着,估计会有意见。但她现在可管不着他。更何况,她也不是没对他这么干过。在他能对她做的所有事情之中,没什么比这更公平了。

强尼很快决定了,同时预想到这大概会是他翻过最没意思的日记本。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翻看着她的记忆碎片。看起来夜之城街头小混混的生活和五十年前没什么区别,也就更多了点花里胡哨的合成食品和超梦原片。这些玩意儿跟日复一日为了填饱肚子奔波于街头巷尾的生活堆砌在一起,组成一大片杂乱无章的迷梦。

作为一个海伍德长大的孩子,在揽上某个大活、捅了某个篓子之前,她的生活实在没什么惊喜——哼,算她走运吧。但这也同时意味着她绝大部分的记忆片段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这简直就像让人抱着一桶爆米花,在一大堆烂片里挑一部往下看。但作为别人脑子里的电子幽灵,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挑娱乐方式。再怎么样,也总比她最近追的那部什么《性与义体》要强吧?而就这么一出老套又没劲的黄片儿,这个雇佣兵居然还会时不时琢磨其中的桥段?

他甚至不必看见V,就能感觉到她的状态。差不多一个礼拜都没睡过好觉的女人双手搂着被子,对他的“考古”活动没有丝毫察觉。她温暖的气息均匀地落在枕头上,唇角偶尔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过了一会儿,她情绪上泛起的波澜开始蔓延到他身上。这是一种包含喜悦的安全感,多亏了Relic造成的神经通路,这种感觉也慢慢传染了他。

强尼不得不点了一根烟,以排除她的干扰。不是吧V,就因为一本小说?他不得不有这样的怀疑,在她的思维中低语着讽刺。你就没看过比这更有意思的东西吗?

V皱了皱眉,发出一个短促的鼻音。强尼立刻清空了思绪。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V只是翻了个身。还好。他放松下来。雇佣兵忙着在夜之城做美梦呢,哪儿那么容易被几声嘀咕吵醒?但这次他没有再参与评论,要是再让她察觉一次,事情就不太妙了。他还是忙他的吧,省得和她吵架。

他继续沿着她记忆的河岸往上游追溯,不同的画面在他眼前快速地出现、倒退又消失,她生命的十余年在他眼前流过,但对这座城市来说,每一个时刻都无关紧要。夜之城每年以成千上万像她这样的年轻人为食,他们轻得还不如一阵来自荒原地的风。

但强尼知道他能找到某个画面,某些东西,某些更有意思的东西。比如说一个节奏,一段旋律,一个灵感……

一朵向日葵。

他停下来,画面往回退了一段。这段记忆慢慢变得清楚。

 

他果然看错了——那只是一双眼睛。

黑色的瞳仁,蓝色的虹膜,中间混杂着几缕金色。这双眼睛出现在一小块镜面上,它们的主人似乎凑得很近,所以其中的颜色在他——或者说他们的视线中显得相当清晰。过了一会儿,画面离镜子远了一些,他总算从中看出这双眼睛属于谁。

这是一个女孩,看起来最多十岁。她有一头乱糟糟的红褐色头发,一张清秀但还太稚嫩的脸。相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她的双颊并不饱满,衬托之下那双眼睛就明亮得有点夸张了。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倒还算干净,但尺寸宽大得明显不属于她,又或者是因为她实在太瘦了。女孩低下头去,揉搓了一下手上的旧毛巾,强尼顺着她的视线发现了更多街头长大的标志——手臂上的淤青和指关节上的红痕。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那面小镜子傻笑了一下。

强尼也跟着笑了,因为这个表情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这就是你,V。

 

“瓦莱莉!”

瓦莱莉。瓦莱莉。强尼也跟着重复了一下这个音节,像刚认识了一个新面孔。

过了一两秒钟,女孩好像才听见呼唤的回声。她把毛巾丢在水盆里,从她狭窄的床上翻下去,双脚已经几乎能踢到那扇简陋的门。她回头把手边的袜子捡起来,强尼这才看清楚那张“床”实际上是一张旧沙发。比你现在的狗窝还糟,强尼忍不住点评道。

“瓦莱莉!”

被叫到的女孩应着声,穿上袜子,调整了好一会儿才避开了那个破洞,又花了一点时间把脚塞进她的鞋子里。

踝关节上的擦伤传来一阵轻微的痛,瓦莱莉的脚掌往前滑了一下。鞋子里剩下的空隙太多了。强尼和她本人一样清楚,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想了想,又把枕头下的一个小包揣在裤兜里。她的手指从被包裹的刀刃上滑过——不够利,但这是眼下她仅有的武器了。

她这才把门打开。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站在门外,其中有男孩,也有女孩,其中最高最瘦的那个小子手里抱着篮球。

“你今天也不来吗?”他开口对她说,脸上透出一丝羞赧的红色,“之前的事……我还没谢谢你。”

瓦莱莉摇摇头:“我说过的,今天还有事。”

“我告诉过你了,哥们儿。”人群中的矮个子男孩拉长声音说。

“抱歉,诺埃,改天我一定来……”她尴尬地笑了笑,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要不就明天?”

“太好了!”诺埃高兴起来,“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

“呃……那明天再说,好吗?”瓦莱莉含糊地说,手指不自然地拽了拽那件大T恤的下摆。这个动作让强尼看明白了。她敷衍人的技巧远远超出了这个年龄的平均水准,但撒谎这方面却还没跟上。

哎呀,瞧瞧你,瓦莱莉。强尼透过她的眼睛,留意到对面男孩脸上的一丝失落。好一个不合群的孩子,伤了人家的心。

一个女孩子插话进来:“你今天还要到老何那儿去吗?”

“为什么不呢?”她耸耸肩,“总得碰碰运气。”

诺埃接着提出建议:“你怎么不去试试到野狼酒吧看看?听说威尔斯太太人还不错。”

“你也说了,那儿是酒吧。”瓦莱莉笑了笑,用了一个故作成熟的声调跟他们道别,“回头见,朋友。”

那儿是酒吧。她强调的地方让强尼觉得有趣。他都忘了自己第一次踩进酒吧大门时是几岁,也许就是在他点燃第一支烟的那一年,反正比她这会儿大不了多少。跟后来他去过的那些地方相比,到酒吧转一圈甚至都算不上什么冒险。但瓦莱莉显然有她自己的主意,这点到现在也没变过。她这人很莫名其妙,也很莫名其妙地固执。

好吧。那么不去酒吧的好孩子要去哪儿、要干什么呢?强尼猜想着她的目的地,跟随她的脚步,从她的家——那个城里随处可见的小棚子上跳下来,钻进这个街头被各种香料气味包裹的小巷子里。他借她的眼睛看到的是21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海伍德,但这地方并不让人感到陌生。红砖墙上被涂成灿烂金色的天父、由红玫瑰包裹的巨大“V”字,还有角落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打牌的瓦伦蒂诺帮成员。但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没有让瓦莱莉感到不自在,她就这样哼着不着调的流行歌在其中穿梭,熟门熟路地往她的目的地走去。途中他们经过了一两个卷饼摊子,她的肚子在香味中条件反射地响起来。看来忘记吃早饭是老毛病。强尼看着她摸了摸裤兜,但她却没有把那几个可怜的钢镚摸出来,最后只是选择招待自己一颗劣质口香糖。

廉价的水果味很快黏住了他们的味觉。这种香精搓成的垃圾没他妈什么用!强尼下意识地想要冲她耳边抗议,但很快想起来她从来不会听他的意见,而且这时候的她也听不到谁的意见。他应该把这当超梦看——强尼提醒自己,尽量让情绪平稳下来。

瓦莱莉在一家店的招牌跟前停下,他顺着她的视角往上看。何塞西点。看来这就是她“又要”来的地方。很快,他和她同时闻到面包烘烤时特有的焦香气味。这就对了,这才是你应该来吃的早饭,强尼想,虽然用的不见得是真的有机面粉。但瓦莱莉迟迟没有走进去,反而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那堵墙。

然后她走近了一些,停了下来。

“嘿。”

她微笑了一下,没有开口,但强尼听得见她思维的声音。她确实是在跟一堵墙打招呼,或者说是墙上那家伙。瓦莱莉安静地把那个人物从头打量到脚——直觉告诉他,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V啊V。即便知道这是在她的记忆里,强尼还是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你要办的事吗?

他没想讽刺她什么,只是没想到还能在这个地方碰到“自己”。他和她一起打量着这幅巨型街头艺术,墙面上的他自己挎着那把德勒兹乐神,对着世界高昂着头颅。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画的,但他想说干得还不错。他会替这哥们儿感到得意。简直就像活过来一样——哈,没准还真比他现在像个活人。唯一的缺点大概是角落里那一团五颜六色的喷漆,简直丑爆了,大概是哪个不识货的小崽子在画蛇添足。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咱们这儿不缺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让瓦莱莉转过头去。这是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粗大的圆膀子上勒着标志性的十字架,金链子的连接处粘着几粒不规则的面疙瘩,腰间的围裙上有几滴明显的糖浆水渍。

噢,所以她是来找活干的。强尼忽然明白过来,不久之前他才从几个孩子脸上见过的某种情绪现在也出现在他身上。

瓦莱莉抿了一下嘴唇。他能感觉到一小团勇气在她的心里快速凝聚起来。

“……你确定你不需要后备吗?”她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好像认为这能显得更有气势一些。

这个不知好歹的质问竟然没惹毛她的工头,何塞反而被她来源不明的自信逗得发笑。

“你告诉我你能干得了什么?”他试图用一些尖锐的话来让她主动打退堂鼓,“瞧瞧你自己,你的手臂还没一根面包粗。”

瓦莱莉咬了咬嘴唇,但她没发脾气。“总能等到我能干的。”她最后说。

“好吧,倔脾气的小妞。”何塞咕哝了一声,“那你就着吧!”他在她窄小的肩膀上狠戳了一下,但她一步也没有往后退。瓦莱莉继续固执地站着,但对方头也不回地钻回了店里。

她的脑袋垂下来,强尼的脑袋也垂下来。玩砸了,瓦。他想。这家伙怕不是这一天都不打算鸟你,还是赶紧走吧。

“别担心。”女孩用略显稚嫩的声音呢喃道,强尼的嘴角被她的情绪牵动了一下。从这时候开始你就喜欢自言自语了?“老何就是这样,他每天都这样。咱们就等着吧。”

咱们。强尼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话的对象不是他,而是“他”。瓦莱莉往橱窗里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又退回来,在墙根底下找了块比较干净的空地坐了下来。早晨的阳光慢慢从房顶流下来,覆盖她的小半张脸。她把脸靠在那幅涂鸦旁边,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身上那把吉他的琴弦。当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嘿,你说呢?你觉得我的运气怎么样?”

我觉得你一直是个倒霉蛋。强尼心想。而且这又算什么,你在把一堵墙当成你的幻想朋友吗?这可比相信圣诞老人和独角兽之类的严重多了。他倒是想给她一点建议,但现实之中的V正在熟睡,梦境之内的瓦莱莉活跃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没人在乎他的评判。

“别说风凉话,没活儿干我是不会走的。”瓦莱莉忽然插话。这下有意思了,她一个人也能和“他”吵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会是Relic给她带来的后遗症,但看起来用不着等到那时候,她这会儿已经早埋下病根了。不过,说真的,非得在这儿晒太阳不可吗?

“要赚钱也只能这样了。”

这话听着耳熟。每次V领着他往那些黑咕隆咚的角落钻,替得罪人的黑帮分子和喝得烂醉的公司狗擦屁股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论调。要是换了之前,他少不了要讽刺她是掉钱眼儿里了。但在这个她本人一无所知的梦里,他却没法把这话说出口。这没什么难解释的——反正说了她也听不见。

瓦莱莉的幻想朋友当然也不会开口,“他”只会沉默着听她絮絮叨叨地倾诉。强尼看着她,她就看着“他”,同时揉搓着自己指关节上的红痕:“你也知道,我得再赚一笔钱,才能……”

“喂!”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来,瓦莱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才能干什么?强尼替墙上的那幅涂鸦问道。

“愣着干嘛呢?……对,叫的就是你!”

瓦莱莉循声望去,她对面看起来是间做街坊生意的性偶会所。店门五颜六色的灯牌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色彩鲜亮的背心短裤,也许这是当年流行的款式。身材相当火辣,强尼评判着,但他不得不说她这身衣服搭配得一塌糊涂,还不如被他附身的这个小丫头,起码全身是统一的流浪汉风格。

“总算有点反应,”女人朝她招招手,艳丽的红唇一张一合,“还以为你要跟你的男朋友聊半天呢。”

瓦莱莉瞄了一眼她身后的墙面,脸颊不好意思地热了一下。你瞧你。强尼幸灾乐祸地猜想她的反应,但他期待的那种青春期少女笑话并没有出现。“不。”瓦莱莉只是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对男朋友来说这位年纪也太大了。”

这话让女人大笑了起来,但强尼没有觉得哪里好笑——尽管他也很清楚她们指的是墙上那家伙。

“还挺会开玩笑,人小鬼大的。”女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团乱糟糟的零钱,没有点清数就塞进她手里,“去,小鬼,买包烟来。”

瓦莱莉抬头看着她:“我叫瓦莱莉。”

女人哼了一声:“拗口。没人在乎你叫什么。”

瓦莱莉迟疑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疑惑像一根羽毛一样在她的心头掠过。“那你呢?”然而她更加认真地问,“我回来怎么找到你?”

不算什么难题,但女人为此皱了皱眉。“我?没名字,他们都只会叫我‘美人儿’。”她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然后不耐烦地朝她摆摆手,“问够了没有?再废话就别没小费了。”

这话成功让瓦莱莉闭上了嘴。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强尼想。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把那堆烟钱数清楚放进口袋里,转身跑向另一个巷口。“美人儿”没规定她要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显然把这当成了限时比赛。强尼跟着她的目光,在小巷里匆忙寻找着烟贩子。真有你的,瓦莱莉。就为了那点小费。强尼没想到在她的梦里也能看到她现在这种生活方式的雏形。或许她还真是个做雇佣兵的料,别的事不谈,起码这副认真跑腿的劲儿对头了。瞧,甚至连挑一包廉价烟都考虑半天,像替大主顾在精品超市里采购。

“你猜她会喜欢这个吗?”

瓦莱莉指着柜台里包装鲜艳的某个烟盒,又在喃喃自语。他们离那面墙已经很远了,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征求她这位幻想朋友的意见。只可惜他是个哑巴,没法告诉你只有你这种街头小毛孩子才会看上这个。强尼忽然有点刻薄地想。然而瓦莱莉没法听见他的点评,她带着一丝怀疑坚持了自己的选择,然后加快脚步原路返回。

和他想的一样,她的客户对她的品味不大满意。“不是我喜欢的。”“美人儿”皱着眉头。那一丝怀疑立刻转化成了担忧,瓦莱莉不安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强尼听见好几种可能性争先恐后地从她的思绪里涌出来,也许就是这丫头片子能想出来的全部弥补方案。他没法替她做出什么选择,只能判断出一个事实:她真的很需要赚点钱。

对方似乎和他一样看出了这件事。“算了,凑合着吧。”女人嘀咕了一声,从她的找零里抽出一两张纸币递给她。

“谢谢,美人儿。”瓦莱莉看着对方的眼睛真诚地说,向她示意不远处那堵墙,“我就在那儿等着,需要帮忙再喊我一声。”

“喊我一声”。这个词让强尼有点想笑,他联想到了打个招呼就会把玩具球叼回来的狗崽子。

“你真打算在这站一天?”“美人儿”看了看她简陋的“岗位”,“我看那老头子没打算鸟你。”

“没办法,”瓦莱莉说出了刚才对“他”说过的话,“我得赚钱,也只能这样了。”

“……那祝你好运了。”女人没再理她,点上烟转身走回了店里。她也有她的客人要应付。

瓦莱莉有点失望地看着她走远,或许是因为她本来指望能和对方多聊一会儿。强尼跟她一起走回她墙根下的位置,看着她清点今天的第一笔收入。你的朋友也太少了。他记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如果脑子里的这位不算——墙上这位也不算的话。所幸瓦莱莉似乎很快就忘了这回事,她的头脑被一种崭新的快乐占据了。

“你看,虽然不是很多,但有一点算一点。”她满意地把那堆零钱放回了裤兜深处,继续喃喃自语道,“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今晚就能凑够数。”她又开始计算她存钱的进度了,为了某件事。读取记忆不像了解她当下的想法那样简单,他没法得知那是什么。而且,她和“他”似乎默契地保守着共同的秘密,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说出口了——强尼为这件事感到微妙的不悦,尽管他完全说不通为什么。

瓦莱莉坐了一会儿,又重新站起来在这条巷子来回走了一两圈。她往所有开着的店铺门面都望了一眼,甚至还在某个装修建材批发点跟前逗留了一下,似乎在期待着哪个包工头能看上她这么一个小个子油漆匠。结果显而易见,没人会留意一个瞎逛的半大小孩,她没捞着什么正经的活儿,只好又回到那个墙根底下。在这不得已的百无聊赖之中,她才终于更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会对西点店橱窗里摆着的面包流口水,会盯着那些穿着醒目的人来来往往,会从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扒拉出一两个奇怪的问题。

真的会有人没有名字吗?还是说她只是忘了?瓦莱莉在看着对面一眨一眨的霓虹灯牌发呆,强尼现在仿佛都能听见她思考时的回声。你觉得呢?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她又好奇地看向他。

没人忘得了。他下意识回答说。

那我呢?我以后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强尼和她背后的涂鸦一同沉默了。他于是也开始祈祷有哪个脑残雇主能大发慈悲给她点活干,以免她在他面前继续围绕着这些悲伤的哲学问题瞎琢磨。

“你说我要不要改个简单点的名字?”

这个创意让强尼笑了起来。看来是他想多了,这才像她会提出来的解决方案,够直接,也蠢得可以。用不着这么干——如果她能听见,他会这样提示她。她的名字又不难记,迟早会有人替她记住的。

好在她还没做好决定,注意力就被几步之外的旋律吸引了过去。听见没?就像这首歌一样,用不着名字也能让人感兴趣。他在心里对她这样说。当然,他并没期待瓦莱莉能自己想明白这件事。哪怕是现在的V,想不通的事也多了去了。

瓦莱莉走过去,发现了那个正随着节奏摇头晃脑的街头艺人。强尼跟随着她的视线打量了一下对方。

一个不算年轻的男人,但跟他相比还嫩着。他是那种夜之城随处可见的街头乐手,头发像几天没洗过,破了洞的牛仔裤磨损得显出发哑的白色。这人随性地打着拍子,双唇在胡子下面挤压着歌词,技术谈不上多好,唱得也含含糊糊,倒是有十足的派头,不太干净的金发在阳光下一跳一跳,身上那件巡演T恤连他都认不太出来是哪一年的。

“他在弹你的乐器!”但瓦莱莉似乎只留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在弹我的歌尽管知道她听不见,强尼还是不忿地向她强调道。和他想的一样,她从小就是个木头耳朵,对这歌没一点印象。

好在她也不是完全不懂欣赏。瓦莱莉站在他面前,似是而非地跟着哼那段旋律。他们俩加起来也拼不出完整的歌词,也就副歌唱得还算对头,不过,总得来说还不赖。那些生硬的拨弦里有一股生命的气息,也许是受到了她情绪的影响,也许是他被关在死气沉沉的数据海洋里实在太久了,这种街头风格里粗粝而直白的情绪让她的精神世界变得更加真实可感。他看见瓦莱莉偶然转过身去与墙面的涂鸦对视,目光里带着与节拍一同跃动的兴奋,就像忽然发现她的朋友正活在她身边。

强尼不确定她是不是也这么认为,至少瓦莱莉决定感谢这段音乐。她从她刚刚收到的小费里拿出一个硬币放在对方的琴盒里。哦,V。他没有抱怨的意思,他只是想明白为什么她总得花时间挣钱了。

对方有点诧异地看着她:“小丫头还挺阔绰的嘛。”

“这歌挺好的。”瓦莱莉说。

“看来这座城市还是有人长了耳朵。”男人点了点头,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眼,“不过你当粉丝还嫩了点。”

“谁的粉丝?”瓦莱莉回敬似地打量他,从头到脚,“你的吗,老兄?”她又在用那种故作成熟的语气说话了。

“他的。”吉他手抬抬下巴,向她示意那堵墙。瓦莱莉回过头,对着那片涂鸦眨了眨眼。她的疑惑也同时让强尼感到疑惑。所以怎么说?她认识“他”,却也不认识他?你这几年的街头生活可真够失败的。强尼想下这样一个结论,毕竟在他还没嗝屁的那时候大街小巷每个角落里都至少有一台收音机放着他的歌。

“你不知道他是谁?”

瓦莱莉又转过脸看了一眼墙上的涂鸦,强尼听见一串名单从她的脑子里闪过。本,汤姆,艾伦,乔伊……真是没救了,常用的幻想朋友名字就那么几个,她怎么就是没能猜对呢?

“想起来了吧?”

瓦莱莉摇摇头。吉他手咕哝了一声,紧接着发出一长串几乎无声的大笑,喉咙眼冒出的沙哑声音像在磨烂的吉他弦上面刮指甲。她的反应让他好像听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冷笑话。这确实是。强尼想,这回他不会为她说话的——她得负绝大部分责任。

“我知道,我知道……名人,对吧?到处都有他的画。但有时候,你就是不能把每个人都对上号啊。”瓦莱莉毫无用处地辩驳了两句,“你来告诉我吧?”

“嗯,你花太长时间到处跑了,孩子。”吉他手直起腰来,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你哪怕多看看电视。”

“老兄,”瓦莱莉耸耸肩,“如果我什么时候都能有电视看,也许我就用不着到处跑了。”

她的脚趾紧张地蜷在一起。强尼低下头。她的鞋尖上沾满泥点,他知道里面是那双破了洞的袜子。他同意这大概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吉他手看着她,没再笑了。

“告诉我吧。”瓦莱莉热切重复道,“告诉我吧。”

吉他手放下琴,沉思了一会儿。他在犹豫,但强尼敢说他琢磨的绝不是那个简单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男人动了。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把手探进口袋里,从里面摸出足够多的钞票。他把它们攥在手心,热乎乎的,皱巴巴的。然后,他从他的琴盒里拿出更多的硬币。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示意瓦莱莉伸出手。

“买瓶酒来,我就告诉你。”他把纸币拍在她的左手上,然后把硬币一块块放进她另一只手的手心,“这是给你的小费。”

“谢谢……先生。”她有点吃惊,“……谢谢。”

“别客气,”对方拨了拨吉他弦,“算在咱们的朋友账上吧。”

这话我记下了。强尼想,可惜记性不好的雇佣兵多半已经忘了她还欠她的幻想朋友一个人情。他看着瓦莱莉对她的新雇主用力点了一下头,把硬币放进她的口袋里。她用左手紧紧攥着那堆几张票子,带着一腔被点燃的好奇心,转头准备扎进那一条挤满小商贩的巷子里。

然而她又差点让自己撞上那面墙。她刻意在那下面停了一秒钟。

强尼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他们像在对视,但他知道她只能看见“他”。

“……还是不知道你是谁,朋友。”她说,面对“他”拍了拍自己的裤兜,她仅有的财产在里面发出丁零当啷的清脆响声,“但你一定干过什么好事。”

瓦莱莉冲他做了一个表情,又是他在镜子里见到过的那种傻乎乎的笑容。强尼也扯了一下嘴角。听起来她真打算把跑这一趟腿归功于她还不认识的墙上朋友,而且没觉得前后两段话凑在一个句子里有什么不对劲。哈,她从小就是这德行——当然了,要不然也不会碰到几个生面孔就总想着赌一把里面有几个好人。

强尼跟着她回到巷子里,发现这一趟活儿花了她不少时间。瓦莱莉主要把精力花费在说服那几个熟面孔的老板,让他们看在她这个小姑娘的面子上,允许她用更少的钱换更好的酒。为了办成这个她自己擅自加上的任务,她最后少不了承诺给他们打几次白工。你就是这么在这个街头混大的吗?强尼想起她差点又替柯克那混蛋擦屁股之前对他摆出的老江湖架子。他敢说,卖自己的人情替别人讨好处绝对不算江湖智慧的一部分。但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只能当她故事的旁观者。

至少她抱着那个金色的瓶子跑回去的时候觉得这一趟是值得的。

 

“百酒神?没想到你还能搞到这种好东西。”吉他手把他的琴和拨片都放下,有点不可置信地接过她手里的酒,“还以为你会给我带回来笨笨猴那种货色。”

“不客气。”瓦莱莉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强尼知道她想要掩饰她的兴奋时总会这样,“那么,你答应的东西呢?”

“我还以为这条街上的小孩更习惯开口问小费呢。”

“你之前已经给过了。”瓦莱莉说。

操,你还没看懂她吗?强尼抱着手臂,站在她幻想朋友的位置上看着这两个人。丫头片子宁可多一个朋友也不想多赚一笔钱。

吉他手用拇指弹开瓶塞,仰头灌下一口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气。

“好吧,”他招手示意她过去,“你叫什么?”

瓦莱莉告诉他。

“行,瓦莱莉,这听好了.”看来她的症状会传染,让她的雇主也开始冒着酒气对那面墙说话,“这是强尼,强尼·银手,夜之城曾经最牛逼的摇滚小子。而强尼,你也听见了,这是瓦莱莉……”

“每天和你说话的朋友。”瓦莱莉自然地接过话说,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绝无仅有的头衔真的让她的朋友笑了一下。

“至少我知道他会弹吉他。”她又转头对男人说。

“你怎么不说知道他会站这儿听你扯皮呢?强尼干的事比这多了去啦,没准你妈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姥姥就哼过他的歌,跟着在演唱会上嚷嚷过。”吉他手又咽了一口酒,重新抱起他的家伙,手指在上面拨起和弦,“不过咱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混蛋了。”

“噢……”她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那他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乐手的动作停下了。他看着她,好像刚才有谁说了一个非常老土的笑话。“在墙上,”他给那孩子最简单的答案,然后又埋头拨弄他的琴,“或者在他妈的荒坂塔里躺着吃灰。人都没影儿啦,谁知道呢?”

瓦莱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没听明白。

行,很幽默,就是这笑话不见得应该对小毛孩讲。强尼想。要是他能发出点什么声音,他会告诉她别信这话——毕竟连他都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埋哪儿了呢。他观察着她的表情,但是瓦莱莉只是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没有被这个答案扫兴。

吉他手答完了问题,继续慢悠悠地哼唱着,手指拨弹的旋律是改了节奏的《永不消逝》。瓦莱莉从他身边走开,回到她坐了一个早上的地方。什么叫“没影儿”了?这个问题在她心里闪烁了一秒,但她没有被困惑的漩涡卷进去。他创造的音符正在她耳边跳动,瓦莱莉只是把目光投向墙面上的形象,仿佛找到了答案的一部分。

梦境里的时间流逝快得不现实,影子在她脚下缩得越来越短。乐手走远了,“美人儿”进了屋。午饭时间到了,孩子。但瓦莱莉听不见他说话,她宁可在墙边找个阴凉的地方,把她来之不易的存款再清点一遍。这可不能当饭吃,强尼想。她到底想攒钱买什么玩意儿?装植入体可不能从娃娃抓起。

强尼。

强尼?

脑子里的呼唤让他忽然回过神。原来V仍在安睡,只是瓦莱莉在练习这两个音节。熟悉的语气搭配陌生的声音。哈,谁能想到呢?闯进绀碧大厦的雇佣兵就脱胎于这样一个孩子。瓦莱莉抱着膝盖,女孩的脑子里冒出许多想法,但她并不恐惧未来,只关注眼前的事:她的存款、她饿着的肚子、她想干的活儿、还有她幻想朋友的名字。强尼就这样看着她靠在墙上那一串难看的涂鸦文字旁合上眼睛,像一只在屋檐下打盹的幼犬。

他倒希望V现在也能睡这样的好觉。

 

西点店架子上的面包越来越少,太阳的光线慢慢转了方向,瓦莱莉在某一次大门敞开的哑声里惊醒。她差点就要开始懊恼,因为睡梦从时间里偷走了她本该赚到手的几块钱,还好她期待了一个早上的潜在雇主抢在她自己跟前责怪她。

“别坐在这儿挡生意。”何塞叉着腰拧着眉头,但嗓门不算大。

瓦莱莉像接收到了什么暗示一样跳起来:“我能帮你干什么?”

“你不碍事就帮大忙了。”何塞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嘴脸,却随手亮出一个纸袋子,“把这个拿给加西亚太太,知道是谁吗?”

“知道。”瓦莱莉爽快地接过他的货,唯恐对方反悔似地,“找零一分也别落下。”

“去吧。”何塞哼了一声走回了店里,和早上一样,没多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但瓦莱莉很高兴。“瞧见没,强尼?”她抬起头,小声对她墙上的朋友说,“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真是撞大运了。强尼撇撇嘴,没想到还真给她捞到一单。不得不承认她在跟口是心非的家伙相处的时候确实有两下子。

瓦莱莉沿墙根往前走,她心里冒出几段快乐的畅想。嘴上却谨慎地不发出一点声音。他跟着她,避开警笛和枪响,绕过此起彼伏的咒骂声,走过和十来年之后没什么两样的街道。这个年纪太小的快递员找到一扇没有帮派成员蹲点的破铁门,从缺少铁丝包裹的洞里钻进去,然后闪进一座公寓楼,按响了底层楼梯角落的门铃。

她等了几秒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打开门,瓦莱莉把纸袋递给她。

“好孩子。”加西亚在她的头顶摸了一下,然后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放松下来。那是枪。强尼能看出来,但这个细节总会被孩子刻意忽略。瓦莱莉的注意力全在刚才那一阵短暂的接触里,她朝女人笑了,情感陷入一片她很少体验过的柔软之中。

“进来吃点饼干吗?”加西亚说,“诺埃也在家。”

强尼记得这名字,早上被她拒绝过的那小子。这天里头一次,他感觉到这个过分固执的孩子犹豫了。瓦莱莉的眼睛落在女人身后的公寓里,那里面的黄色灯光有一阵她早上闻到过的卷饼香味。

“别客气,加西亚太太。”但是她吞了口唾沫,选择撒一个无害的谎,“老何催着我半小时之内回去。”

这个不太诚实的托词最后让她少吃了几块饼干,却多得了一笔小费。这一单的额外进账加快了她下楼的速度。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以至于忘记了肚皮瘪着是什么感觉。

“强尼,”她用没人能听见的声音呼唤她的朋友,仿佛还在乐此不疲地学着适应这个新名字,“咱们的事要办成啦。“对对对,鬼才知道你要办什么事。强尼有点烦闷地回应着,不得不接受那一面墙替她保守了更多的秘密。再俗的故事也得有个头,对一个小孩的日记来说,这个关子也卖得太久了。

瓦莱莉原路返回,在红色砖石堆砌而成的建筑丛林中穿梭。强尼只好赶紧跟上她,尽管知道这故事是她的历史,有没有他这个旁白盯着都一样。她就像这篇林子养育的野兽,在没有被天使或鬼魂纠缠的时候也很清楚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希望他们离她那个答案没多远了。

 

“喂!你!”

他就知道没这么顺利。瓦莱莉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但她没有停下脚步。有一群半大孩子在她身后跟着,她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找她干什么——哈,简直是首尾呼应。只是这群家伙记性不怎么样。他们跟着她,却不会叫她的名字,只会用各种刚学会的脏字大呼小叫。瓦莱莉没理会他们,但有时留给十岁小姑娘的选择没那么多,强尼只能眼看着带头的小子把她拦住,带着变声期的嗓音强装出一副威胁人的架势。

“我现在没空,迭戈。”瓦莱莉不得不停下来,试图绕过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

迭戈摁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面推:“前几天你动我兄弟的时候还挺有空的。”

瓦莱莉侧过脸,强尼顺着她的视线瞅见一个包着额角的矮个子。你的故事还真是一点经典情节都不落。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了扬眉毛。替朋友出头然后惹上麻烦,多熟悉的剧情。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抱歉,我只是看不惯你们占地方还要欺负我的朋友。”她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到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那把刀钝掉的刀刃,“但那场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讲点道理。”我看他们没打算跟你讲道理,强尼又忘了她听不见他的提示,这几个混小子只是想在你头顶敲上一笔。

“我怎么没和你讲道理了?”迭戈的声音放大了,他扯了扯身上的短袖,朝她亮出他膀子上的图案。强尼一点不觉得奇怪。这是这地方最常见的那种孩子,爹妈管不着的时候,小小年纪就玩上了大人的帮派游戏,在融入更丑陋的成人世界之前,别的孩子就成了他们的练习对象。

瓦莱莉的手心出汗了,不自然地深吸了一口气。“用不着拿这个吓唬我,”但她还是这样说,“这条街上谁还不沾点瓦伦蒂诺?”

这话让迭戈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术真的长进了一些,还是这水平恰好足够唬住这帮狐假虎威的小子。

“那咱们可以商量,我把场子让给你们怎么样?”迭戈说。看来瓦伦蒂诺的牌子还是有点用,至少这假模假式的家伙决定换一种办法跟她算账。

瓦莱莉的眼睛左右转了一下,在面前几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想怎么着?”她说,藏在口袋里的手仍然紧攥着。

迭戈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盯着她:“你今天看起来赚了不少,要不……”

“这钱不是给你的。”瓦莱莉打断道。她这次没有退后,只是飞快瞥了一眼左边无人阻挡的巷口。这腔调听起来有点耳熟了,强尼想,但是得说,对一个小丫头片子来说还真有种。

“别不识相!小婊子……”迭戈扯过她的领口,骂骂咧咧地瞪着她的口袋,“反正瓦伦蒂诺迟早来收你的租……”

“那有本事叫你爹来找我!”她猛然咬了一口那小子的手腕。

“你他妈的……”迭戈叫了一声,一下丢开她。瓦莱莉摔了一跤,她那只过于宽松的鞋也掉了一只,但她顾不上捡,站起来迈开腿就往左边巷子里跑。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只盯着眼前快速变化的景物。强尼但愿她这时候还能搞清楚自己的目的地,但她脑子里似乎只剩下一个迷宫。

墙面,铁门,拐角……瓦莱莉快速辨认着路线,没有终点地往前跑,一路上身体撞翻了好几个空纸箱,光着的脚趾撞上过几次路面没铺平的砖块。最后那一堆幼稚的咒骂离她只有一个拐角,女孩犹豫了半秒钟,一下跳进了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垃圾堆里。

她缩起身子,努力隐藏自己的同时尽量不要碰到旁边的东西。她光着的脚趾不自在地踩在塑料袋上,就连强尼也闻到了那股味儿。真他妈像回家了一样,瓦莱莉。他毫不犹豫地讽刺道,这算什么,你每个故事的标准结局吗?

“闭嘴,强尼。”瓦莱莉喃喃道,但她顾不上理会她的幻想朋友。她紧张地握着口袋里她仅有的武器,屏着呼吸等待。脚步声从她脑后快速经过,但她的心还提在嗓子眼。所以那玩意儿就是给你壮胆用的?强尼想说她用不着这么小心。她起码还有家伙在身上呢,还能凑合着对付这么几个装模作样的小子。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兜里少点银子……

好吧,他好像弄明白她为什么非得逃了。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是吧?就是不知道她到底要拿这钱干嘛用。

瓦莱莉蹲在那儿很久很久,久到她大腿都麻软,久到强尼以为她从此要在这儿安家。直到地面上的阳光变成橘红色,她才弓着身子往外探了探头。没人等着,外面只有油锅滋滋拉拉的声音。看来那群小子欺负人的过家家游戏算是玩够了。

她松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瞧瞧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臭小孩了。强尼很想在她换上干净衣服之前刻薄一下,但看起来女孩还没打算往她的小棚屋里赶。

她绕了远路走回去,面包店已经拉闸了,只剩招牌上的灯泡还在闪着光。何塞等在外面,有些焦虑地往巷口瞧。瓦莱莉跑过去找他交差。

“小兔崽子,”何塞接过钱,把围裙扯下来,“我他妈当你偷钱跑了。”

瓦莱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路上有事儿耽搁了。”

何塞没理她,把闸门拉起来又走了进去。感觉不对。强尼想,要是她的跑腿费打水漂了,那她今天可真够倒霉的。但瓦莱莉只是安静地站着没动,直到那个壮实的影子重新钻出来,把一条湿了水的毛巾按在她脸上。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乱跑就叫人去逮你。”

她把脸和手都擦干净了,何塞抽走毛巾,然后用一种恶狠狠的方式把工钱连同另一个纸袋塞她手里,里面包着一个热腾腾的玉米饼。

“赶紧滚回家去,他妈的,小姑娘家闻着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

强尼也皱了皱鼻子。也许不止像那么简单。

“这个不忙,”瓦莱莉笑嘻嘻地对他道谢,“回头见,老何。”

面包店老板扭头走了,再也没瞧她一眼。除了没那么讨人厌之外,嘴脸和早上一模一样。瓦莱莉靠着墙,目送他走远,才把玉米饼塞进嘴里。

“看吧,强尼,我就说他人不坏。”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她的朋友说。

算你走运了。他自顾自地回应。何塞还凑合,但她判断好人和坏人的标准毕竟还有点草率,今天早上连墙上的他都还算个好人。但是瓦莱莉不会想那么多。她把今天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饭咽下去,又开始清点她的存款。强尼听见硬币碰撞的声音,感觉到她心里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快乐。

好吧,总算是完事儿啦,他替她想,废了那么大的劲,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强尼看着她只剩一只鞋的双脚,破洞的袜子,还有脏兮兮的脚趾,琢磨着她该上哪儿去买双合脚的便宜鞋子。

直到瓦莱莉终于站起身。

“走吧朋友,”她伸手拍了拍墙面,“咱们把事儿给办了。”

 

她蹬着一只旧鞋,摇摇晃晃又回到了她熟悉的那个小集市。

入夜之后这地方很热闹,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没人在乎混进来一个身上有些怪味儿的小孩。瓦莱莉也比早上高兴许多,他猜是因为她裤兜里终于塞够了底气。很难想象,他居然在V的脑子里陪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逛街购物。他上辈子就没这么浪费时间在哪个小妞身上。但强尼实在好奇她打算买什么。照他说,她现在缺的东西太多了。首先,得把她脚上那对破烂儿给换了,然后弄身干净衣服。没准她还需要给她的防身家伙升升级。但瓦莱莉从来不听他的。

她在一个花里胡哨的柜台前面站住。他跟过去,发现摊主在兜售他家过时的二手玩具。瓦莱莉盯着桌面上摇头晃脑的狼狗模型发呆。好嘛,还是喜欢不实用的玩意儿。强尼没觉得意外。到底还是小屁孩儿,他想。

可是瓦莱莉只是看了一会儿,就从那摊子上走开了。

强尼开始琢磨有什么比这还要新奇的玩意儿。比如四个爪子会发光的毛绒小猫之类的?但瓦莱莉的世界里没有这种东西。她穿过集市,在一个店铺前面停下。闸门半开着,前面堆着一捆刷子和几桶油漆。

她早上来过这个地方。怎么,还想再换一行开工吗?他还没这么问,一个精壮的老女人从里面钻出来,朝她打了个招呼。

“怎么样,小姑娘?钱凑够了?”

“一点不少。”这回瓦莱莉果断地把钱递了出去,“我要之前说好的颜色。”

“都给你准备好了。”女人走进屋里,抱出来一个篮子。强尼跟她一起凑上去看,里面有两三个铁桶,还有几把旧的小号刷子。

“小心着点,孩子,别画到别人的地盘去了。”

“只画我朋友的地盘。”瓦莱莉抱紧了她要的货,“我保证。”

 

哈,原来咱们的雇佣兵还有个画家梦呢。对这么个结果,强尼本来还算有一个相对清晰的点评思路。画画嘛,无非是好看或者难看,就等瓦莱莉找到一幅合适的画布呈现她的大作。

然而她抱着那么一箱家伙,跌跌撞撞,兜兜转转,又回到她呆了一天的面包店跟前。

瓦莱莉把东西放下,甩了甩酸软的手臂,用脚把那一筐颜料和刷子踢到那面墙下面。她蹲下来,摸出她的小刀——这是她这天第一次真正让这东西派上用场。她费了点力气把刀尖刺进铁皮里,把那几桶颜料打开。涌出来的油漆味儿让她咳嗽了几声。马上你就要成为这条街味道最大的孩子了,强尼想对她说,她现在看起来是全夜之城打扮最糟糕的街头艺术家,但瓦莱莉心里溢出的愉快难以消除。

她站起身,伸手在墙面上比划了一下,摸了摸她的朋友脚下那一大堆颜色混乱的字体。

“该画什么?”她忽然开口,他一开始甚至不确定她是在跟谁说话。

“我喜欢花和动物,你呢?”瓦莱莉轻轻地说,开始把刷子放进颜料桶里搅来搅去,“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强尼。”

墙面上的摇滚小子一言不发,但那个街头小孩从地面上抬起头来,目光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好像的确有能力听见来自幽灵的回应。

强尼也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簇小小的金色。他的思绪沉默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一切——或许他能做的只有评估她接下来的作品值不值她刚才花出去的那些钱。但只有混蛋才会这么干。

操,他早该想到的。这儿是“朋友的地盘”。强尼希望她也有这样提醒自己。你说了算。

面包店的霓虹灯牌在她脸上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女孩琢磨了一会儿,低头找到和这片光线相似的颜色,把刷子从桶里提起来。天到底还是黑下来了,即便不算太暗,她还是不得不凭着记忆,带着点猜测找到她想要留下痕迹的地方。她踮起脚,险些因为墙根的青苔滑一跤。强尼比她更没法忽视她光着的一只脚。其实她有的是时间,现在用不着急着干这个。

“我知道可以早上来,”她忽然开口说,“但你也听到了,老何要做生意。”

方便别人,麻烦自己。看来这是她做生意的一贯准则,不大聪明,但能让她自己满意。瓦莱莉继续她的创作,让刷子沾上更多颜料,完全覆盖住一部分丑陋的涂鸦字体。

“……而且我们还能聊一会儿。”她看了看她的朋友被夜色覆盖的脸——其实除了这么一个家伙,她还有不少朋友能和她说上话,真正地说话——但她沉浸在没完没了的呢喃中,仿佛这才是她今天比较满意的时刻。

“我知道……我有朋友。”她平平淡淡地说,“但他们会回家……”

强尼看见她脑子里又冒出公寓楼里那扇门,那一阵温暖的卷饼香味。现在他算是弄明白了。那气息只能在她面前飘过,但又离得太远。她只能把那种颜色留在脑子里,找到时机分享给她另一位孤单的朋友——这一面孤零零的墙。笔画在墙面上聚拢成厚重的圆,瓦莱莉很执着地把那片颜色画得更圆满,确保没有一个缺口之后,她换了一把小一号的刷子,在那团微小的太阳旁边补上更多的小弧。

“……我只能来烦你啦。”她轻轻说。强尼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她只能找他当最好的那一个——尽管直到今天早上为止她都不知道他叫什么。那当然了,不然还有谁比墙上的画更能保守小孩儿的秘密呢。强尼忍不住笑。说真的,世界上还有谁能比这更阴差阳错地交上一个好朋友?除了垃圾堆里的雇佣兵和芯片里的电子鬼之外。

用弧线点缀了一整圈之后,女孩停下来,审视了一下她目前的成果,但没有就此停下。她把她仅剩的一只鞋子也踢掉,伸手去摸沾了其他颜色的刷子,给鲜亮的花朵加上枝叶,在空白的背景补上音符,就像把这一面墙当作她的人生来描画——或者她更希望他把这话反过来说。

 

等月亮都快在天边消失不见,她喜欢的金黄色也快要见底了。瓦莱莉把家伙丢到一边,坐在地上,睁大眼睛,仰着下巴,脸就和刚被她刷新的那面墙一样湿。她的眼睛里装着她的朋友崭新的形象。有一瞬间,强尼觉得他既站在她对面,又坐在她身边。

你觉得怎么样?

强尼这次没有评论。他其实觉得她用不着问——通常她问他怎么想的时候,自己已经有了答案的轮廓。

瓦莱莉看着这幅没有别人欣赏的作品,总算真正意义上地在这忙碌不休的一天里停下了脚步。金黄色的漆没有干透,有几滴落在她衣服宽大的下摆上,凝结成一片又一片花瓣。夜晚的风慢慢拂过她的小腿、她的手臂、她乱成一团的头发。女孩柔软的发梢在空气中微微抖动,有时候看起来像花蕊的绒毛。

他发现雇佣兵睡着的时候仍然很像这个沉思的女孩。强尼看着她——他也用这样的方式看着V,试图在每一个夜晚的尽头读懂她的想法。但如果她真有那么一个被她赋予生命的幻想朋友,这个家伙观察瓦莱莉的灵魂会比他现在容易许多。

瓦莱莉在夜色里昏昏欲睡,他们都终将回到V的梦里。在这个属于孩子的简单又完美的故事结局上,街头的“美人儿”和吉他手的话一度回到她的脑子。

遗忘的名字,消逝的影子,一些藏在大城市灯影下残酷的真相。但瓦莱莉只会觉得它们古怪,却还不必消化这种成年人的笑话。死亡对她而言还处在模糊的远方,她拥有的世界就像能被孩子肆意描画的墙面。那些从未出现的亲人只是消失却不曾真正消亡,就像一些花儿不再被人看见也能在世界上某个角落盛开,就像对她来说,有个幻想出来的好朋友永远活在墙上——

在他身边入梦的是这样一个自由的梦想家,他应该替他们感到庆幸还是悲伤?

强尼顺着瓦莱莉目光的方向,在她视线的终点找到一串稚嫩的音符,一片湿润的向日葵。她的颜色和他的形象一起凝固在墙上,镶嵌在镜中,直到黑夜褪色、曙光降临。

 

“强尼。”

V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你站在那儿盯着我一早上了。到底看见什么了?”

活在她记忆里的朋友抱着手臂,抬起头看了一眼吊扇的扇叶。

“没什么,”强尼对她说,“看了个童话故事,傻到家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