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视角,兄弟
-小屁孩恋心事件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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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又出门不叫醒我。我睡到日上三竿踏出房门,看见沙发上里三层外三层地摊着他的一大团衣服,黑的,棕的,紫的,花的,光在那边就像一只肥孔雀——他准又在出门前看这个那个不满意,最后把衣柜都翻底朝天。
我快迟到了,当然不能指望我来收拾。餐桌上摆了三明治,黄瓜和番茄和半焦的培根。自从我哥发现我偷懒不吃早饭之后就开始全力督促我一日三餐,强迫我每吃一顿都要发照片给他,我现在都成习惯了。咔嚓一下,他就收到一张满是面包碎屑和黄瓜的盘子。
『又不吃黄瓜。』他谴责我,还配上一个生气的表情。
于是我把黄瓜扔了又拍了张盘子空空的图片传给他。这下他高兴了,回了个红扑扑的笑脸。
我哥就是在这种地方傻得可爱,对付我这样的,最好拿把刀驾我脖子上威胁我。但他是那种从来不知道怎么威胁人的人,中学的时候我讨厌数学老师,连带着数学也低分飘过了。我哥看着试卷闷闷发了场火,最后也没锁我游戏机。我就那样吊儿郎当地睡了一节又一节课,直到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下去大概升学无望,才重新拾起来猛学。有天晚上我解xy解到走火入魔,突然开窍了,感觉全世界没我不会解的题,高兴到扑进我哥房间从他身上滚来滚去。他被我从半入睡状态弄醒,气得又踢又打,听说我会解题了,又眨眨眼,摸我头夸我,说要给我买游戏。
被我哥这种人当监护人,你得学会自觉。自觉念书,自觉看天气预报,自觉买牛奶放冰箱,自觉吃早饭,自觉扔掉早饭里的黄瓜。每每我哥和别人说,利久是个特别自觉的小孩,我就想翻白眼,你见过我不自觉的样子吗?你知道我怎么想你的吗?——我像处男思春一般思着我哥,不知道他自己有觉察没,但本质上说,我是个不自觉的人,而他是个自觉的人,所以对于我的思慕,我自觉他应该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这不难理解,也无从解释。我正值青春,需要为自己的情感找到一个出口,就像数学,再多的条件最后也总要通向一个答案,是,或者否;条件内可证,或条件内非可证。中学时代不就是让人对着电脑打手冲,然后在那些时间漫无边际地思考,感情是什么,爱是什么,家是什么,人是什么的吗——所有的先验条件都要归结到一个点上,就是这个点密度实在太大太大,我想不通,最后于是告诉自己,我爱我哥。
我至今没分清楚这种爱是哪种爱,它太稀少太无波澜,且没有一丁点消费价值,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以至于从电影导演到节日商家没有任何人愿意给这类感情任何眼神。像一类空气,温吞地,缓慢地渗入到四肢百骸,在没有准备好和任何人在一起过一辈子之前,就已经先接受了和我哥过一辈子。一种无用的血脉,绑架。
一年接近尾声的时候往往也最冷,即使昨晚被敲脑袋提醒今天降温,刚出门我还是被冻得一激灵。什么啊?太冷了点吧,这么冷学校怎么能不休假的?我三步一哆嗦,只能在路上慢慢地磨,把想要掉头回家的念头给磨掉。
打退堂鼓这事儿我常干,但鉴于今天还要小测,再鉴于升学考试临近,我必须这么颤颤巍巍地上学去。冬天便是如此,得用尽所有力气,克服打心底里对寒冷的厌恶。我还算好,我哥已经怕冷到冬天求生欲趋近零,多数的时间就是围绕了一个主题算:什么日子,去哪儿,经过哪儿,要穿多少衣服。全副武装地出门再全副武装地回家,到家了就往被炉里一钻,直挺挺躺好几个小时,等我回去,再从恍惚中惊醒,说你回来啦。
他有时候就是这样,有点呆呆的。
上了电车,终于缓过点劲儿。车厢里一半格子衫黑西装,另一半学生制服,后一半全然不顾前一半周身缠绕的上班上出来的死气,叽叽喳喳地说话,混着列车飞驰的声音和热烘烘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两个同校的女生站在前面神秘兮兮地交头接耳,八卦全传进我耳朵,我就在那种困不欲生的状态下偷听:某某老师植了头发现在发际线一片滚圆,某某同学上周末花了讲习班的钱去红灯区,某某同学脚踏四条船,还打算在据说要降雪的今晚伸出第五只脚。
她们说得窸窸窣窣,听久了甚至像一种asmr,我快睡着了,口袋手机振动,打开一看,我哥又发消息:『今天很冷哦,有没有多穿一点。』
我回复点头的表情。对面又弹出消息,说记得我今天要小测的,明天周末,今晚要煮火锅犒劳我一下,让我放学陪他买食材。
我又隔空点了下头,这次用的是很高兴的小狗点头的表情,因为我确实蛮高兴的,他愿意用约会时间陪我。
性别意识是很私人的东西,没什么可分享,尤其我哥不算是界限分明的类型。他上大学那年第一次和别人交往,某天喝酒被送回家的时候我看着他身后的男人愣得抖三抖:挺叫得上名字的运动员,那之前不久还刚打联赛拿了奖来着。我一边震惊于这个事实,一边看着他把我哥整个人包在身体里(完全是覆盖)窸窸窣窣地耳语着什么,像电车上的学生。我哥被逗笑了,然后告诉我,是从软件上偶然滑来的,date了几次,有点顺理成章。
我嗯嗯点头,看着他把我哥塞进沙发里,然后自己也摇摇晃晃地倒下来,临搂到一起的时候被我掰开了——我给他们每人手里送了杯茶。
后来当然吹了,首先两人明显性格不太和,其次初恋,能一直成才怪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哥比起真的想认真建立一段什么样的关系,更像是在寻找什么,国文老师喜欢说格物致知论,我想我哥大概就在恋爱里格自己。悲伤的事实是,我深知他大概率不会能想到从我身上也格一格,把我蠢蠢欲动的心思给格出来。
说到底我太懒了,是那种在精神深处根深蒂固的怠惰,无意间耽搁了很多事情,让许多许多念头在酝酿之初就悄无声息地自我了断。我总归没尝过什么苦头,故自然没有寻求过改变。如果要我像别人第一次见到我哥顿觉惊为天人之后那样展开猛烈的攻击与自我攻击,而后在纠纠缠缠里化身诗人化身疗愈师化身疯子,未免不太现实。首先我是和我哥一起长大的,那种丝丝缕缕的感情完全是绵绵地长出来的:自然而然,宛如阳台上那盆植物;其次就算我真疯了,我哥只会用一句“你还没成年吧”来打消我的任何幻想——他偶尔真就纯真得让人没什么遐想。所以我只能先自己走,走一步看一步。
快放冬假了,正好碰上周末,大家都显得特别兴致高涨。我刚在座位上坐下,前桌桥本就一脸兴奋地凑过来,问我今晚有没有什么安排。
“据说今晚降雪哦,初雪!我约了伊织看电影!”
“我哥要给我煮火锅。”
“哈?明明是这么浪漫的日子。”
桥本露出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我就搞不懂了,到底是谁先把初雪日钦定成约定俗成的情人节的?再说了,谁说和我哥在家里吃火锅就不浪漫了?
我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然后桥本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说我是哥宝。我翻了个白眼,问他理化小测还要我的小纸条不要。
桥本立刻用土下座的态度趴在了我的桌子上。
随着考试时间临近,班级的氛围开始紧张起来,即使是曾经随便考考的小测,地位也无形间变得崇高。不同于被父母寄于希望,有升学压力的其他同学,我的监护人只有我哥,而他从来没苛求过我什么,不管是念书还是志愿,从头到尾他都任由我自己选择。
即使已经印象模糊,但我想,也许他这一点很像我们的妈妈。
一开始,我哥以为我想进理科搞纯数,在我做题时走到我书桌前,脸做出皱皱的样子撸我的头发和下巴:数学好难好难的,我们利久以后不会把脑子弄呆吧?我被卡着脖子,艰难地告诉他,我想考医学系。
嗯?医学?为什么?他有点意外,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数学系的呆子够多了。
我哥当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是医学?
我就把我那张权衡学科和学校的量表从抽屉里抽出来,向他解释:优势,劣势,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最后选定在那个小小的圈里。他看看我又看看表,最后笑出声:什么啊你真的是超认真的孩子吧...!
我很无奈,我明明是超不认真的孩子。
但我没有反驳他,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
其实还有一部分,源于我的私心。
也许是母亲离世得太早,而当时我刚满七岁,正是记忆被无意识塑造的年纪,回忆时铺天盖地向我涌来病院的气味,我哥就穿梭在那些穿着雪白制服的大人中间,尚且懵懂地承担起了照顾母亲,同时兼顾我成长的责任。那段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是更多的是珍惜与怀念,在我体内留下的却是至深的对死亡和无力的恐惧。
光是想象任何具象画面就感到无法忍受。我希望我可以直接看名称就知道他在吃什么药,而不是要紧张兮兮地对着电脑输入名称才了解只是治疗轻微失眠;我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我可以直接承担起大部分的话语权,而不是任由他嘱咐是否去医院——我能说得上话的时候太少了,我没有办法放过任何一个扭转的机会。
对死亡的感受,我们完全是一体两面。我是一个孩子,这没错,但我不想永远是一个孩子。
我已经尽量地长大成为一个积极正向的少年了,即使拥有这么一点点阴暗面,也请理解我吧,哥哥。
小测结束后直接放学了,我到达商场的M记,等我哥下班过来。
他今年刚入职,作为新人有时会忙到连轴转,每天都很晚回家。但随着项目结束,这几天总算是有了点空闲,大概也是他今晚有兴致为我煮火锅的原因吧。
今天降温降得很厉害,连带着天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晴朗。天空显现出那种晶亮的灰白来,一呼一吸间都是呛人的冷气,再北方一点的人们,这时的睫毛上大约已经可以积上薄薄的一层雪。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被冷风吹得神情紧绷。几乎没有人把脖颈、双手等处的皮肤裸露在空气里。不过也是因为温度骤降,再过两天,等人们适应了这个气温,又会变得从容一些。
我正打量得出神,视线里突然凑上来一双手,作出打招呼的样子虚虚贴着玻璃。我一愣,抬眼就看到我哥的脸,笑吟吟地望着我,鼻头和脸被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影影绰绰地打在玻璃上——背后的屏幕播放着偶像组合的宣传片,看着他的笑,我偶尔会有这种感觉:也许他去当偶像也很合适。
我们在超市入口碰面,他穿着羽绒服,整个人暖融融地朝我凑过来,说利久辛苦了。
嗯?新耳饰吗?我见他耳朵上戴了一个我没见过的耳钉,金色的方片随着他动作晃来晃去,不禁向他询问。
他惊讶地挑起眉:这也能发现吗?眨眨眼睛告诉我,是昨晚白石送的。
我乖巧地点点头,没说话。白石是他现在的约会对象,在大学里做讲师,和我哥一起出去吃过几次饭,大约也上过几次床,据说人还不错,但我只见过一次,没什么可说的。
好看吗?我哥问我。
我仔细地看了看,肯定道:非常好看,超级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然后我哥就被我逗笑了,朝我翻了个白眼。我说我是认真的,他摇摇头,拽着我往超市走。
哎呀,要我怎么说呀,其实我真的是认真的,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无近忧,那就必有远虑。离升学考还有一段时间,又刚结束了阶段测试,随着年末的到来我的心情也难免飘忽起来:轻飘飘暖呼呼的,树灯亮闪闪的,和我哥一起在家里吃火锅的,年末。
我虽然对我哥交往过的任何一位恋人都没有过负面的想法,但我知道原因其实是我没在那些关系里的哪一段里撞见过能撼动我哥心里地位的人,因此没有过危机感。我哥没有因为谁变成过诗人或者疯子,或者撕裂哪一部分灵魂变成另一个人——权重,weights,随便什么,总之他从来没被他们拉出过自己的轨道,我们的轨道。
我哥正侧着身很认真地看着货架,挑挑拣拣,嘴里偶尔很小声地嘟囔一句名称和日期。看着他的后脑勺,我突然很想问,哥,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对谁有过我对你这般恋心吗?好像没有,好像一直没看你有。
不过我当然没问出口,这是侵入性思维,而我应该是没有强迫障碍的。要我说,生物里说细胞受体接受识别配体然后结合产生功能变化,我哥在情感方面就像这种小结构,不是激活而是被激活,不是传递而是被传递,而且还具有放大器功能。
不过正是这样,才非常可贵,也非常可爱啊,哥哥。
啊,利久。他突然转头,手往推车里放了盒肉。今天好像会下雪。
嗯。我点点头。好像说七点钟会开始降雪。
期待吗?他问我。
还行,哥哥呢?
多少会有期待的吧,第一场雪,你可以许愿考试顺利哦。他神秘地眨眨眼。
不,这么重要的愿望还是留给新年参拜吧。我说。
也对。他想了想,笑道。
商场里暖和了很多,如果在室内也穿着厚重的外套,出门就会很冷。我们把衣服一起放进推车里,我看着他的耳朵,温差让那一小块皮肤变得很红。
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放了上去。好冰。
我哥很疑惑地看着我。
我正大光明地看回去。
他见怪不怪地接过推车继续往前走,我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跟在后面,直到他的耳朵被我搓到很烫,才终于放下手。他缩缩脖子,瞪我一眼,说我搓得他好难受。
我没心没肺地冲他笑笑。
我说饿得慌,于是我们加快了挑选的步伐,很快结束了采购。走出超市,我哥立刻朝天上望了一眼,见没有一丝飘雪的迹象,有点失望地撇了撇嘴。
什么嘛,没有下啊。
我耸耸肩,盯着呼出的白气四散开来。这会儿比起白天,又冷了不少,空气干干的,鼻腔里传来轻微的刺痛。我哥仰着头,整个人瑟缩进衣服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他在亲近的人面前会露出这种有点天真的神情,毫无防备,期待初雪,看猫狗视频会哭,总是忘记蒸鱼的温度和时间,看我的理科试卷装作头晕,生日时故作不在意地等待我的惊喜——所有的样子,全部的样子,只有我全部都看过。
让我说一二三,我说不出来,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时间。时间绝对讨了太大一个巧,我们比了解自己更了解彼此,见证对方的每一截人生。正如所说,无用的血脉,一种绑架。
你最近又长高了吗?我哥斜着眼睛打量我,小半截脸还缩在衣领里。
没有吧,是你缩起来了。
噢。他缩着点点头。
走吧,哥哥。我开口。
所以就不要弄那么精准,非说七点会下雪嘛。
回到家里,我哥还有点耿耿于怀没有如期降雪的事情。
热锅咕噜噜地冒出白气,我透过白气朦朦胧胧地看过去,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然后拿起罐装啤酒喝了一口,脸红红地看向窗外。
说不定过一会儿就要下呢。我安慰他。而且今晚温度还是偏高,不一定能立刻积雪。
话说利久,是不是已经填好志愿了?他话锋一转,朝我问道。
嗯。我回答。
啊...好快呢,明年也是大学生了。他感叹道。
我喝了口汤。
那很快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说话好像老婆婆一样。
嗯?为什么?我又不会搬走。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看上去也很意外:...因为,不是那个吗,如果你考去了京都大阪,肯定要搬出去的呀。而且就算你在东京,医学生很累哦?住得离学校近一点不是更方便吗?
说是这么说啦,我点头,但我会尽量住家里的哦。
这回轮到他问:为什么?
哥哥你想让我搬出去吗?我搁下筷子和碗,盯着他的眼睛。
被我盯着这么问,他不说话了。
正因如此,我不会离开的。我重新端起碗,一锤定音。
我当然知道,我哥绝对不会想让我搬走。是否可以应对改变是一回事,是否希望改变是另一回事,如果有人像我一样同他朝夕相处,会看见他偶尔露出的那种很寂寞,很寂寞的神情,正如此时此刻他望向我,每一次都好像在问我:你会永远爱我吗——总是在渴求着什么,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我的哥哥。
所以将来,请尽情地依赖我吧,我会努力成为你可以依赖的大人。
他定定地看着我,良久,无奈地笑了:把你能的,利久啊。
这时我偶然看了眼窗外,发现漫天细碎的雪花,安静地从夜空飘落。最后还是下雪了,今天的干燥和寒冷都在为了这场初雪铺垫。
不停有雪花飘落在窗户上又融化,我哥顺着我的眼神望过去,惊讶地啊了一声:终于!
火锅的热气袅袅地弥漫在我们之间。
许个愿吧,哥哥。我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