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远远的公路上驶来一辆车,在空旷无人的雪景里,有一种缓慢移动的错觉。
方圆之内不见人烟,入眼的唯有一座老旧的石砖建筑。青藤爬满,灰墙默默,有些锈蚀的标牌上显示,它是一所福利院。
汽车在院门口停下。司机是个年轻男子,并没有乘客。他关上门,呼出白气,边整理围巾边穿过福利院的小花园,步伐轻快。
“玉先生,您又来了。”
浓妆艳抹的女人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劣质口红不经意粘上精致的妆容。
西装革履的男人挑挑眉毛,轻快地笑:“怎么,不欢迎吗?”
“当然不会,”女人----福利院的女前台在笑里更掺了点讨好。别人可能不知道,她却最清楚,这个穿着低调奢华、待人轻松平易的男子可是他们福利院的真老板,连院长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
“您怎么来的?吃过饭了吗?”她内心对自己默默满意:中国人的这套文化她已经摸透不少。
“我开车路过,还没吃----”玉逍遥的声音忽然顿了,像忽然被海绵吸走的水。他的目光似淡然优雅的清泉忽然被烧沸,直直越过女人的肩膀,穿过微启的门缝。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逆光里的少年身形,加深了暧昧的笑,了然于心:有钱人----特别是有钱男人嘛,常有的癖好。
只是这位大老板也不像那些标准的“有钱人”。别的不说,单说他那一副上天赐予的好皮囊,便是典型英俊潇洒、温柔多金的梦中情人。上帝有时候也是蛮偏心的。
如此魅力怎不令人魂牵梦绕。女人自认算是风韵犹存,所以起先这尊大佛莫名多次光顾他们这小破庙的时候,她也不是没产生过些不切实际的小心思。
不过很快她就失望,并在那个年轻男孩子身上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那少年是个暑假里来做义工的大学生。
白肤黑发,唇红齿白,挺拔俊朗得像一株初生的小白杨。但一双翡翠眸子淬了点轻寒,旋出一些让人迷惑的幽深来,欲说还休。
----殊不知这点掩藏的忧郁气质恰击中了人类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审美怪癖,仿佛让他更吸引人了些。
至少女前台是这么想的。
此刻,女前台看着老板闲闲插兜,目的地明确地晃过去,仿佛即来一场手到擒来的忘年恋。
但玉逍遥的内心完全不是这样的。他的心情很类似走进了美术馆,刚刚一个没签下来的重要合同还压着他的眉峰,嘴角却已经被救赎得勾起。
少年系着围裙,侧面看腰线流畅美好。他鼻尖上沾了一点奶油,方形黑框眼镜掉下来一点,不尴不尬地卡在鼻翼,漫了半边白色雾霭。
偷偷盯着君奉天软软的头发和长长的睫毛,玉逍遥只觉得心里慢慢长出暖暖的羽毛来。
他站在门口偷看了个饱,才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君奉天已经习惯了他的不请自来。他一边洗磨具一边回答:“黑森林。”
玉逍遥用手指替君奉天托了托眼镜,看着清水流过他形状漂亮的手背,没话找话:“又学新的了?小朋友们可真幸福。”
“谢谢,”君奉天随口说:“就是樱桃有点不够了。”
“什么什么?听说刚刚Prince来了?”
“哪儿哪儿?人呢?你们有谁看到Prince了吗?”
一群年轻的大学生堵在走道里兴奋地议论着一晃眼就消失了的讨论对象。
女孩子们你推我我推你的,暖气开得足,脸蛋儿个个微红:
“奇怪,Alice说刚刚见到Mr. Yu从这边走过去啊。”
“哇,你也喜欢Mr. Yu吗?为什么跟着叫他Prince啊。”
“嘻嘻,玉先生就是Prince啊,谁不喜欢他。你说是不是,Peter?”
一旁金发碧眼的小伙子看过来,笑得有些羞涩。
“哎呀你不要问Peter啦,Peter本来就是gay啊。”
“哦,那Peter是要做Princess哦?”
……
他们互相打趣,笑笑闹闹,直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艰难地挤进来----院长老先生扶着拐杖,持着张财务表:“玉先生人呢?你们有谁见过他?”
得,都在找神秘失踪的玉先生。
福利院虽然算是地处偏僻,但半小时车程内恰有个大型商场。玉逍遥现在就在那。
他本来只是来买新鲜樱桃,但很快给孩子们带的零食就堆满了两辆购物车。末了还忍不住捎上一捧白玫瑰、白山茶、白桔梗的组合花束,也不知道要算是送给谁。
只是觉得和那个人很像。
有玉先生光临的晚宴从来是丰盛的。
事实上饭菜与平常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气氛变得尤为活跃。
福利院有三十多个小孩,排排坐在长桌的两侧。最近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义工哥哥姐姐们插着空坐,融洽而亲密。玉逍遥坐在桌首与院长说着话,主动跑来的孩子们围绕膝边,小的不到膝盖,大的勉强到肩膀,但都一口一个软糯糯的“天大伯”。
“我那么年轻,怎么成大伯了呢?”玉逍遥一边笑侃,一边摸头拍肩的,每到这时他就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可真的非常喜欢你呀。”老院长叹。
洁白的捧花端正摆在餐桌正中,搭配着金色烛台和白色蜡烛,赏心悦目。手工黑森林蛋糕被切开一大块,黑白的夹心里沁出樱桃的甜香。
玉逍遥伸长了脖子,按住那切蛋糕的瘦瘦的手腕:“亲爱的,我就知道你偏心我。”
君奉天拨开他的手,淡淡道:“自作多情,这块是给院长的。”
“好好好,尊老爱幼,我大概是轮不着了。”
玉逍遥笑得像偷了腥的猫。蛋糕事小,毕竟顺口调戏声darling已经够他自作多情个好半天。
君奉天和正常男孩子一样,不会做饭,但是甜点却做得莫名的好。因为小朋友们喜欢。
玉逍遥一边咀嚼着咬得着果肉的樱桃,一边欣赏着君奉天认真仔细地给小朋友分蛋糕的样子,叹了口气。
……有点想向还没有勾搭到手的直男表白。
02
玉逍遥第一次见到君奉天,是个纯粹的意外。
他投资的福利院不下百家。这家福利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不是他那天出差路上出了点事故,也不会恰好经过。
经过了自然要进去看看。老院长很热情,说话停不下来,向他介绍说福利院起先缺人手,幸好有些大学生组织来做长期义工。
那时候还未入冬,玉逍遥踏进小庭院的一片暖阳里,享受地眯起眼,随口问:“怎么那么安静?”
院长说:“小朋友们睡午觉呢。”
他们身边恰有一扇微启的门,可以看见里面一张张整齐的小床,还有一个微微躬身的身影----一个年轻男孩子在给小朋友们盖被子。
门扇轻轻吱呀一响,男生小心地合上了门。院长见了他,笑:“君同学,辛苦你了。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是咱们的大股东……”
君奉天伸手,礼貌向他问好:“玉先生。”
这个黑发的中国男生有着很白的皮肤,还有一双漂亮的凤眼。他看人时尊重而端方,没有丝毫仰视或局促的感觉,眼角还不经意留着些注目孩子时温柔的笑意。
当时玉逍遥不知怎的就觉得,一片软化的阳光棉被一样盖在心坎上。
那个下午给孩子盖被子的男生是玻璃里的陶瓷。玉逍遥起初也没抱什么痴心妄想,只是开车经过时会特意绕点路过来看看。
福利院人不多,他第二次就认全了。做义工的大学生们都是青春恣肆的年纪,单纯善良,一次次约他下次再见,盛情难却。
而“天大伯”的零食很快成为了小朋友的睡前大讨论,这点连君奉天都向他吐槽过。
----熟悉起来很容易,这个偏僻的福利院就像一个温馨的大家庭。
在忙碌的工作之余,玉逍遥很享受这样的家庭氛围,甚至觉得他浮华下孤独的单身汉生活挺需要这样的小桃花源。唯一有些汗颜的是,这些大学生把他当传奇榜样、前辈兄长一样的人物,他却对他们中的一个动机不纯,心怀不轨。
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世界上难道有什么他逍遥哥解决不了的难题吗?
就比如现在,趁着冬阳尚在,大家聚在小花园摆下午茶、玩游戏。
玉逍遥左手一个“琳达”,右手一个“囡囡”,眼蒙着黑布条,等着一群大朋友小朋友躲藏好。
他循循善诱:“好了,小可爱们,告诉哥哥,他们都藏到哪里去了?”
左边的公主要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右边的天使只顾着咯咯笑,随口又指了个南。玉逍遥十分听话,绕了一圈回到原点,自娱自乐:“啊哈,他们真狡猾,你们说是不是?”
身后角落里,有个人噗嗤笑出了声。
玉逍遥耳朵灵敏,笑:“奉天,你已经暴露了,不准动。”
他踩踏新雪,转身走过去,问肩上、臂弯里的小女孩:“看到你们奉天哥哥了吗?”
意料之中,齐声清脆:“没看到!”
----玉逍遥一直觉得蛮有趣的是,君奉天气质清肃沉静,却莫名特招小孩子喜欢。春天花园里最热闹的时候,蝴蝶和小孩子全都围着他转,走哪哪是阵五彩斑斓的小旋风。
“乖,不可以说谎哦。奉天哥哥是站在左边还是右边?”
这回两个小宝贝没商量好,不假思索异口同声:“左边!”
“啊哈,”玉逍遥轻易骗到了正确答案:“那看来是在右边喽~”
他迅速往右迈出一大步,猝不及防与那人呼吸相闻,在他耳边:“抓到你了。”
君奉天不知怎的,耳根被他吹红了半边。只可惜玉逍遥蒙着眼睛没看见。
为了掩饰,他抱下他肩膀上戴着头花吮着手指的小女孩:“嗯,愿赌服输。”
欢乐的捉迷藏几乎用掉了整个下午,接着就是对下午茶的一阵风卷残云。大学生们七嘴八舌谈论着学校趣事,或者比赛接龙给小朋友们讲童话故事。直讲到夕阳西下了,才有人想起:“诶,刚刚捉迷藏第一个被捉到的人应该有什么惩罚?”
玉逍遥立刻促狭地望向君奉天。后者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好奇讲爱因斯坦,闻言抬起头,无所谓道:“你们说吧,都可以。”
同学们笑开了,歪点子层出不穷,玉逍遥想插话都插不上。
只是有个女生的声音特别响,偶尔盖过了别的声音:
“诶,奉天,Prince那么喜欢你,你应该亲他一下。”
谁知道,这个想法立刻引发了一片赞同的声音:
“对啊对啊,玉先生每次来都第一个往厨房钻,人都找不到。”
“你生日的时候,Prince还给你带了那么大一个蛋糕。”
“我看玉先生是故意的吧,每次轮到他捉迷藏都先捉君同学诶……”
听着自己的 “罪证”有意无意地被“公开处刑”,玉逍遥有点尴尬,但期待却高于忐忑。他假意咳了咳,看向君奉天。
君奉天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愣了愣:“可以啊。”
看他一脸平淡,玉逍遥心里苦涩地酸了下。
他总归阅历高出许多,这些单纯的男生女生眼底萌动的情意自然看得出,只是不忍心挑明了辜负了。前几日那个叫彼得的男生来找他告白,他承认了性向,花了很长时间耐心地拒绝。
却唯独君奉天一个,安静又坚韧、率性又内敛,他有一点看不懂,摆明了很不好追。
可是当男生翕动的睫毛触到他的眼睑,软糯的触觉轻点脸颊,他的万千思绪就迅速败给了身体上的战栗。
爆发的尖叫声叫好声中,丘比特转了转那支插在他心房里折磨的爱情,够调皮。
03
“Black forest please.”
玉逍遥撩起衬衫袖子,看了看手表,决定趁着会议之前在这家粉红小巧的面包房享用个下午茶。
一勺子挖下一大口,他尝了尝,下意识皱起眉----标准的黑森林蛋糕里面大概都没有大块的樱桃。
远隔着千里万里,思念还不放过一丝可乘之机,潮水一样肆意蔓延。
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上次临别前,他没忍住单独找了君奉天。在院长那个颇有古老风格的小办公室壁炉前,经过层层诱导铺垫,装作玩笑地试探:
“奉天你今天主动亲我。你喜欢我吗?”
那时候君奉天背对着他,平静地整理着壁炉架子:“那只是游戏。没人会不喜欢你。”
玉逍遥或明或暗的提示已经给过很多,他相信君奉天不至于迟钝到毫无察觉。他开始怀疑他显示出的坦然和单纯,是一种拒绝的暗示。可是以君奉天的个性,要想拒绝直说便好,如此暧昧不明的,难道他也对自己……
正这么沉思的时候,君奉天恰好回头看他。两人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空气中交融一瞬,各自慌张。
玉逍遥决定早点结束这样的酷刑。他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奉天,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君奉天愣了愣,继而回答得很爽快:“明白。”
少年清澈的眼底闪过一抹掩藏的痛色。没有漏过这一点的玉逍遥有点失控,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还是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腕:“为什么?”
君奉天没有解释,更不知道怎么说谎。呼吸相闻,他快要被男人眼底溢出来的委屈和渴望淹没。犹豫恍惚,他放轻了声,低头嗫嚅了一句:
“逍遥。”
一句话足以清空玉逍遥脑内飞速运转的滚烫内存。
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话地放了手,目送君奉天离开房间。
老院长走进来,看他一副呆愣的样子,想起刚刚在楼梯口碰见的慌张的少年,一脸沧桑包容的无奈:
“唉,现在的年轻人哟……”
大学里放了圣诞假,只有少数不回家的同学来福利院陪小朋友过节。
停靠的公交车只有早晚两趟。清晨,君奉天从车上下来,一双温热的手直接接过了他的背包。
玉逍遥笑意盈盈:“Surprise!”
其实也不巧,他和老院长串通好,特地过来的。
他又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给大学生们的都挺贵重,看得老院长摇头笑骂他奢侈。玉逍遥不以为意,说是要奖励大朋友们过节还想着小朋友,一边说一边最后把一个黑丝绒小盒子塞进君奉天手里,特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强调:“不是戒指,放心收。”
那天他在面包房里想完君奉天,会议结束后就逛当地著名的精品店买了块手表,懒得去看价格,因为价钱对君奉天也没什么用。
君奉天打开一看,镀银的表盘上是一片精巧微缩的《星夜》。
“谢谢。”
“不谢,”玉逍遥看着他低头一瞬两排细密柔软的睫毛,心内的跷跷板按不住,忍不住嘚瑟:“喜欢梵高?”
“嗯,”君奉天说:“你怎么知道?”
玉逍遥无羞无愧:“偷看你手机屏。”
君奉天:“……”
玉逍遥追人的意思明显到旁若无人,君奉天躲他也躲得明显。
玉逍遥越发疑惑,干脆在走廊里堵人:
“为什么躲?嫌我老吗?”
君奉天下意识:“不。”
“不帅?
“没有……”
“性格?”
“——你很好。”
回答得毫不犹豫。玉逍遥松了口气,笑:
“你又不忍心拒绝我。你不是那么纠结的人,奉天。”
心事被一语道破,君奉天耳尖微红,惹得玉逍遥忍不住伸手抚过他侧脸,亲昵地扯了扯他的耳垂。
这小少年可爱得他恨不得下一秒就抱进怀里,据为己有。
然而君奉天退后一步,拿真实的歉意看着他:“对不起。”
----玉逍遥实在想不通,这么粉红泡泡满天飞的气氛里还能表白被拒。
他心里琢磨着君奉天到底是害羞还是一根筋,午饭后陪着小朋友打雪仗心不在焉,一不小心赢了太多回。
君奉天执着根树枝在雪地上圈圈画画,记分记完,玉逍遥对面七八岁的小男孩联军集体发动了眼泪撒娇攻击。
开玩笑!要是输给天大伯,就吃不到奉天哥哥亲手做的姜饼了!
玉逍遥指点着花花绿绿的小棉帽,笑骂:“现在的小男孩真无耻,知道你们奉天哥哥心肠软,一个个都偷学我的老本行?”
开玩笑!心上人亲手做的姜饼他势在必得!
君奉天才不会可怜与小孩争宠的玉三岁。他在不远处向他眼神示意,明明白白----他们撒娇有用,你撒娇没用。
他朝他挑眉,仅仅是些微对着他戏谑带笑的眼神,就让他很想立刻走过去拥抱他、亲吻他。
玉逍遥转过头叹口气,压下这个危险的想法。
君奉天本意让玉逍遥稍微放放水,却不料那人热爱演戏,躬身捞雪玩假摔。
……敬业得过了头,假摔成真摔。
“没办法嘛奉天,为了哄他们开心罢了~”
君奉天半跪下来,卷起玉逍遥的小腿裤子扫了一眼,抬头见那人满脸浑不在意的混蛋样,头一次有点想骂人。
“给你擦碘酒,不准乱动。”少年的声音冷硬、干巴巴,带着明显的情绪。
玉逍遥此人聪明又混蛋,怎么可能放过这个逗他的机会:“哎呀,好凶哦~奉天,心疼我?”
君奉天不做声,低头,棉签浸了碘酒,小心翼翼地按压玉逍遥小腿上的伤口。
自欺欺人并没有什么用。在玉逍遥摔倒的那一刹那,他宛如心脏突然被捏了一下,疼得真实。
他柔软的鼻尖时不时触到玉逍遥的膝盖,温热的唇舌在他肌肤上方若即若离。虽然玉逍遥疼得龇牙咧嘴,但内心全是蜜意柔情----今天的奉天……好像有些不太一样啊。
他忽然弯下腰,挑起少年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吻在他唇上,一触即离:
“那天你亲我----礼尚往来。”
君奉天微微侧头:“流氓。”
哟呵,没生气?
玉逍遥按捺狂喜,给点阳光就灿烂:“那再来一个?”
那正对着他的红耳尖转过去了,那张让他心中开花的俊脸似乎带着抹冷笑。君奉天不言语,捏着棉签往他腿上轻轻一戳----
“呜呜呜奉天,家暴之前给个预警呀!”
打雪仗的结果由于玉逍遥敬职敬业的真摔而皆大欢喜。君奉天给排排坐的小朋友们发姜饼,走到一张座位前手被按住了,往上一看,却是大朋友围着滑稽的卡通围脖,煞有介事地捧起空盘子:
“哇,谢谢奉天小哥哥!”
君奉天哼了声,用夹子丢下一个碎成两半的姜饼小人。
“还没消气啊,我又没对你做什么。”玉逍遥可怜巴巴,拽了他不让他走。
全餐桌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拉拉扯扯,君奉天尤其担心玉逍遥给小朋友做下了不良榜样:“松手!”
玉逍遥无耻地拿小朋友当挡箭牌,估摸着君奉天不可能发火,耍赖:“不松嘛~除非你吃一口姜饼----我喂你。”
少年睁大眼,愣怔于他当众不要脸皮。小朋友们咯咯笑,玉逍遥拿姜饼小人的一半身体叩他的门牙:“张嘴。”
君奉天条件反射地张嘴,被那送进甜蜜的指尖趁机点了下软舌。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调戏,最后自己也没尝出自己做的姜饼是个什么味。
04
假期里,大学生们都是早晚结伴乘车回去。玉逍遥住得很远,为了殷勤追人,便琢磨着留宿。
谁知道老院长一听,反应极其奇怪。
他说:“这个……玉先生,我们晚上都是几个护工轮流值夜班,并没有多余的床铺。”
玉逍遥:“没关系,我午睡的沙发不是有好几个吗?”
老院长站起来,踱了两步,把一个玩着他的鹅毛笔的小调皮抱下来,打发他:“去把奉天哥哥找过来。”
玉逍遥奇怪:“奉天和Amy他们几个去买菜做菜了,老叔叔你干嘛,说好了帮我保密呢?”
老院长不会说话绕圈,只好含糊其辞:“不是,这个……”
玉逍遥:“不方便吗?我还可以给你们当免费义工,随便差遣。”
说实在的,您是我们老板还能不让住嘛……老院长无奈:“当然不会不方便……”
玉逍遥走出院长的办公室,皱眉沉思了会。
前几天福利院的女前台向他打小报告,说有时候会看见院长购置木料和铁锹,晚上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干些什么。女前台人品不佳,经常偷摸点公款他是知道的,因此先入为主,也没把她的话放心里去。
“不知道玉先生有没有什么感觉,我总觉得这地方鬼气森森。”
无论是院长还是女前台,愿意在这荒郊野外照看小孩,已属不易。玉逍遥实在不想再多做些别的猜测,更何况老院长还莫名其妙扯上了君奉天。
他心不在焉地一转弯,餐厅里暖黄的灯光和热热闹闹的笑便一齐倾斜而出。半敞的门里能看见女孩子们穿梭往来,摆放着丰盛的菜品,矮墩墩的小朋友则帮忙运送着餐具。君奉天双手托着焦黄酥脆的烤鸡放在餐桌正中,老院长从后头溜达过来,全心全意地负责把几个男生的圣诞颂歌带走调。
玉逍遥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了。
傍晚时分,刚刚享用完一顿美味大餐的玉逍遥在小花园里漫步消食,一边走一边笑,反正周围也没人。
----奉天居然在向女同学学做菜,真是越来越贤惠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他娶回家。
----刚刚送他上公交车,又在他脸上偷了个香,他也没拒绝。
夕阳如血,在他眼里却全是枫糖浆。草木的重重黑影投下,他觉得像小朋友的剪纸画。
不知不觉间,他似乎转到了小花园的背面。最先感受到异样的是脚底板----拖鞋下面的湿泥有些冷。有一股夜风带着腐殖质的腥臭,像冰凉的手指掠过他空荡荡的脖颈。
隐隐约约,他似乎听见几句断续缥缈的儿歌:
“食尸鸟从教堂后面飞起来
我们的颈间洒满了鲜花
妈妈为什么还不来呢……”
玉逍遥耸然一惊。倏然,一点暖黄的油灯在他眼前亮起----是老院长。
“晚上天凉,玉先生早点休息吧?”
玉逍遥皱起眉,前所未有地严肃。他问:“老先生,这福利院的后花园里,原来有个墓园吗?”
老院长又露出了白天那样慌张的神色,他承认道:“是的……以前有些因病而死的小孩子,也找不到家族墓地,就只能葬在这里……”
这理由还算充分,玉逍遥点点头,笑着拍拍老人的肩:“好吧,那我和您一块回去吧。借我点光,我可怕黑了。”
只是玉逍遥回房间前,又让他遇见了稀奇事。
月光下,回廊边,一个穿着浴袍的年轻男孩远远走来。
玉逍遥惊讶地发现,那是君奉天。
他脸上挂着水珠,湿发粘在额上,已经洗好的衣服放在脸盆里,用双手托着。
君奉天也注意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玉逍遥。一瞬间他的眼神掠过不易察觉的惊慌和犹豫。他顿了脚步,朝男人不怎么熟练地一笑,是尴尬挤出来的,却很美。
玉逍遥挑了挑眉。
想起刚才老院长的慌张,串联这几天一个个不正常的小细节,玉逍遥更笃定了几分,又有点无奈:要不是他现在都在为这个难得的笑容心动、全副心思都在君奉天身上,也不会发现古怪发现得这么晚。
……所以这小共犯到底靠美色瞒了他多少东西。
关键是他被他瞒了还死心塌地的,他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对君奉天生气这一说。
“你晚上住在这里?”
“啊?嗯……对的,我学校比较近,有时候晚上帮老院长看看小朋友。”
真是个不会掩饰的小孩。
玉逍遥笑笑:“今天我送你上的车,你忘了?”
君奉天不如老院长那么慌张,他说:“护工请假,院长喊我过来。”
玉逍遥没话说了。这男孩子有事瞒着他,但绝对不会开口。他又舍不得逼问,因为看到他他心里就全化成糖水。
“奉天,做我男朋友好吗?”
“嗯……嗯?”君奉天正费尽心思想借口,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果然上钩。
虽然两个人早已心照不宣,但玉逍遥也是第一次那么挑明直白地告白。问的人和被问的人心里都涌起些暖热的柔情,却一个早知答案,一个脱口而出:
“不。”
“为什么?和你瞒着我的事情有关吗?和福利院有关吗?”玉逍遥一针见血。
君奉天沉默。
“好吧,小冤家,”玉逍遥无奈,捧起他的脸:“让我亲一口,今晚就不问。”
城区内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显然也是有点吃惊:“五年前,这家福利院的所在地注册的是一所幼儿园。”
“当年发生了什么?”
“唔……一伙恐怖分子劫持了幼儿园,非常顽强,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哦,他们甚至声称在人流密集的市中心事先埋藏了炸弹。最后,因为未知的原因……幼儿园着了火……于是任务完成,但是幼儿园人员并无幸存。”
看着对面的眼镜倒映电脑屏幕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橙红,玉逍遥没来由地心慌:“未知的原因?”
“对不起,天迹先生,”情报员歉意道:“这个机密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好吧,那当时我们这边执行任务的是谁?”
“这份资料应该可以帮到你。”
薄薄的三页纸,玉逍遥却看了很久。
审批者:玄尊 军总司令
他老师。
执行者:地冥(代号) xx队长
他旧同事。
特别表彰:幼儿园园长(姓名隐去)
照片上的老人笑容和蔼,分明是福利院院长。
而他们的名字都标着黑框,表示默哀。
05
君奉天关上门,楼梯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然而,与黑暗一齐袭身的是一双意料之外的手臂。
玉逍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好巧啊,奉天。”
君奉天:“……”
楼梯间的空间十分逼仄,他们只能身体叠着身体,呼吸相闻。也许是躲猫猫游戏创造了紧张感,一片寂静中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君奉天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喉咙里卡着咳嗽,吞咽困难。再加上这样一个暧昧的姿势,楼梯间的温度积攒迅速,让他非常局促。
有脚步声在外头经过。
“嘘……”玉逍遥煞有介事玩得开心:“奉天,有人来了。”
这不是废话吗。
君奉天差点没忍住开口,不料咳嗽因此顶到了咽喉。
玉逍遥立刻心疼不已:“感冒了?”
君奉天:“没有,只是想咳嗽。”
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就隔着扇薄薄的木板。玉逍遥一合计,觉得理由充分:
“别出声。”
他衔住君奉天的唇舌,舔进他喉咙里。后者不怎么有力地挣扎了一下,没吭声。
想起昨晚差点穿帮的事情,君奉天有些心虚,所以逆来顺受地任玉逍遥在他口中胡闹。殊不知他偶尔温顺的样子恰激起了玉逍遥心中那点新鲜的不安和酸楚。四指扣着少年的后脖颈,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玉逍遥有点失控地将怀中人拉扯入渐趋疯狂的掠夺。
“玉先生您来了。怎么不和他们继续玩游戏?”
“人老了玩不动,”玉逍遥表情轻松,坐下:“院长先生,我想找您谈点事情。”
君奉天被院长急匆匆传唤到办公室,一眼看见安坐躺椅的玉逍遥,简直有掉头就走的冲动。
今早在楼梯间里……他从来不知道接吻还可以这样接。最后他气喘连连,满脸通红,都被玉逍遥看了去,那人还拿第二指节去抹他嘴角来不及咽下的唾液。
谁知,他想走不成,玉逍遥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
“奉天,幸好我不用跟你冥婚。”
“所以……这三十几个小朋友都是小幽灵吗?”玉逍遥啃着曲奇饼干,除了腮帮子鼓起来像花栗鼠,神情没什么异常。
“是的,后花园里其实是他们的墓。”老幽灵回答着他的问题。
君奉天坐在他身边,拧眉,思绪还没转过来:玉逍遥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怎么办?会撤资吗?会举报吗?
“唔,其实我从未不相信灵异事件……”玉逍遥托着下巴思忖着,忽而一笑:“而且和幽灵交朋友实在是蛮不错的。比如像您老人家这样的,嗯?”
玉逍遥整个身体姿势放松而慵懒,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他骨子里面照彻一切的旷达使得他易于接受一切人事。今早那些偶然冒头的不安和恐惧,仅仅是对君奉天一个人专属的患得患失。
也正因为看懂了这一点,君奉天愣了。
“皱什么眉头?不要跟我说到现在了还不知道我多喜欢你,”玉逍遥很自然地伸手抹平君奉天的额头:“不告诉我,担心我被吓到跑了还是怎么?”
“不,”君奉天看着他,眸色沉沉:“怕你劝我。”
两年前,在父亲的葬礼上读他的日记,君奉天才知道失火幼儿园的事情。
天生特异的体质来自他不曾谋面的母亲的馈赠。于是他寻访至此,在断壁残垣间遇见了老园长的幽灵,和一些残破不堪却依依不舍的小灵魂。
----也恰好听见了墓园之中神秘十字架的低语:“喂,你知道怎么用活人的血来补全灵魂吗?”
所以他黑夜献祭鲜血,换来白天蹦蹦跳跳的小肉身。父亲留下的只有用不完的钱,他在废墟上建造了新的幼儿园,只不过只能命名福利院。
“我们一直在联系他们的妈妈来扫一次墓,让他们躲着看妈妈一眼,这是他们消散前最后的心愿。”老院长叹息。
“后来阴差阳错,我们不敢确定你愿不愿意出钱养一群幽灵,所以隐瞒到现在。”君奉天解释。
玉逍遥眸光澄澈,笑意盈盈,满眼只有君奉天的影子,看得后者有些汗颜。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想问----你这阿呆还藏着掖着什么了?”
雪地发出被踩疼的碎语,墓园里一片圣洁的纯白,在月光下宛如安睡。
“明天是春天吗?
我们坐上轿子
到十字路上去看什么风景哟……”
黑色十字前立着一个单薄的少年身影。夜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很光洁的额头一角,与月光同色。
“明天是生辰吗?
我们穿这么好的缎子衣裳
船儿摇到外婆桥便经不住心跳了哟……”
薄薄一片银色的小刀,像月亮哭下的眼泪。它在旧伤口和新伤口之间乖巧地舔出一条裂口,有血珠缓慢地聚成浑圆,血玛瑙的红。
点点滴滴,染红十字架前面的新雪。
玉逍遥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说:“你猜得很对,我不会允许你做这种事情。”
“我已经与十字架订立契约,没有人能替代,也不能在约定前停止,两年契约结束前还要接受十字架所说的来自地狱的惩罚,”君奉天缓缓走过他身边,语气居然有一丝轻快:“所以别杵在这儿了,我们去看看睡着的小朋友们吧……”
现在他们小小的灵魂应该已经被歌声浮起来了呢。
“等等,”玉逍遥扯住他,笑:“事情都告诉我了,我前思后想纠结辗转了一秒钟,决定冒着被负心抛弃的危险还是想娶你,你说说怎么办吧?”
君奉天回头看着他,神色复杂。
玉逍遥问得轻率,可他的眼睛却表达着相反的东西。那是一片温柔的深海,并没有悲伤执拗的暴风雨,阳光下的海面上泛着快活的涟漪。
君奉天看懂了,叹气:“是什么把你养成了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乐观主义者?”
“诶,那又是什么把你养成了这样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傻瓜啊?”
反正怎么样玉逍遥都有话说。
“……”
“奉天,你喜欢我的。”
“……嗯。”
“奉天你说什么??”
“我说嗯。”
06
玉逍遥仰起头,才勉强把别墅从头到脚纳入眼底。有哥特式风格的痕迹,恢弘与阴森是一体两面的视觉冲击。君奉天走在他前面曲曲绕绕的花园小道上,提前为他打开了大门。
大厅内水晶吊灯亮起,壁画、雕塑、浮雕墙,陈旧的红色地毯延伸向苍凉的殿堂。
玉逍遥与此地氛围极其不符的戏谑引起空荡回声:“奉天你家里有矿,我这算是嫁入豪门?”
语气里暗暗遗憾,毕竟他本来还挺想包养君奉天。
少年眸色淡淡:“于我如浮云。”
玉逍遥没有漏过他语气一瞬的悲伤,笑侃:“哪里如浮云了。我那么能吃,今后可要拜托奉天多出点钱养我。”
君奉天带着问题不断十分烦人的玉逍遥经过旋转楼梯,绕过迷宫一样的走道。
“没想到老师家里长这样,我还从来没有来过,”玉逍遥东张西望,装作不经意问:“那么大的地方,平时只有你一个人?”
“我不过来。有一个管家。”
他推开一扇凄厉吱呀的门,把玉逍遥让进来:“这是我以前的房间。”
玉逍遥知道,君奉天是花费了勇气的。他在为着他剖开自己,向他展现他背后幽深的一切。
巨大的落地窗。只是今天天气有些阴沉,采光不好。很普通的房间,唯一引人注意的是墙上两幅画。画作的尺寸不正常地大,挂在正对床铺的墙上,好像屋主人恨不得一睁眼就看见它们一样。
“哈哈,你果然很喜欢梵高。还有一幅国画是……徐悲鸿?”
“对。”
“复制品吗?”
“嗯。”
“和真迹挺像,谁画的?”
“我自己。”
“你画的?!”
玉逍遥惊讶的不是这两幅画的技巧,或者不如说有更大的难以置信盖过他的其他一切想法:画作背后,那种与原作精神相通的浓烈的感情,骗不了人。
这就是他的卧室。
梵高的向日葵。徐悲鸿的奔马。
一者是从绝望和扭曲中生长出来的极端热烈的颜色,一者是从一片茫白中孤立起来的嶙峋傲骨。但都是人类从被扼住的喉咙里发出的嘶吼,一种冲破压抑的最强烈最倔强的生命力,一种属于孤胆英雄的悲壮胜利。
玉逍遥望着君奉天略瘦而可以看见肩胛骨的背影,刹那间几乎有温柔的酸涩冲上鼻尖和眼角。
一个年轻男孩子,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一笔一划地独自画下这些?
“什么时候画的?”
“……”
“啊,所以你听说小朋友的幽灵在等他们的妈妈……”
“她没有等我。”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玉逍遥,我要谢谢你----”
“别说了奉天,跟我回家吧。现在,立刻,我想带你回家----”
不接受任何反驳意见哦。
雪是他们在车上的时候下的,还没人踩过,非常干净。洁白的雪涂满了玉逍遥的别墅,简直像被海水包围的孤岛。
君奉天正想拉门下车,玉逍遥却扣住了他的手腕。君奉天疑惑地看着他侧身,捧出个棕色纸袋----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棉围巾。
他趁着少年愣怔,小心翼翼地把围巾系在他总是显得空空荡荡的脖颈上,然后不待人反对就拉他下车,笑:“算我任性,不喜欢也得戴着。”
玉逍遥其实只是一时冲动,他没想好把君奉天带过来干什么。但是他们谈恋爱有一阵了,二人独处在一个熟悉的空间,总是会让人想到一点理应发生的事情。
而且可能是因为参观了玄尊别墅的关系,所有的情绪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沉闷不得抒发。于是君奉天把一个只装了冰块的高脚杯放在床头:
“想做吗?”
他很干脆利落。说了喜欢,就敢赤/裸着全身向他走来。
昏暗中的这一幕令人混乱而眩晕。灰色羊毛地毯、酒红色天鹅绒、咖啡色流苏枕头、厚重的油画、散乱的杂志、他雪白的脚踝。
窗外,天际紫色的闪电劈开死气沉沉的黑色,伴随着闷雷一起落下瓢泼大雨,雨骤风狂地扫荡人间。
玉逍遥搂着君奉天倒在双人床上。
关灯之前,少年的手掌虚虚抵着他赤/裸的胸膛,越过他的肩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玉逍遥叼着他的碎发别到脑后:“怕雷?”
君奉天收回目光:“不怕。”
“知道为什么今夜外面那么黑那么可怕吗?”
“……”
“因为月光都在我怀里了。”
他饕餮月光,这么说却也不怎么恰当。
——有诗歌说,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大开的窗帘闯进电闪雷鸣,过一阵就闪光灯一样,照出黑暗里因纠/缠而汗/湿的身体、因雪白而发亮的肌肤。
迷蒙不清的视线里,交扣的手被强制拉到耳畔。接着是那人亲吻手背后,深深舔进耳蜗里的低叹:
“lost in you.”
君奉天穿着玉逍遥的衣服。一件深蓝配浅蓝的订制衬衫、一条卡其色休闲裤。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弯起食指在车窗上敲打着车载音乐的节拍,除了露出的脚踝和眼角的淡红,其他都很正常。窗外的街灯像流星一样划过他湿润的眼睛。
但就是这种云淡风轻、若有似无的一点点不同,勾得玉逍遥简直没法好好开车。
他想起以前听过床事和化学反应类似的说法,仿佛躯体纠缠和体液交换真有那么神奇的胶合力。
直到现在他才完全相信。
君奉天自己可能意识不到,他无意识地看玉逍遥的次数变多了,眼神里有些自然而然的缱绻和依恋。或许是做过最亲密的事情,所以许多顾忌都被冲破。
玉逍遥内心荡漾,忽然嗲声:“小奉天~奉天哥哥~”
君奉天手指一顿,差点给他激出鸡皮疙瘩:“干嘛?”
“没什么,”男人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凑过来亲我一下。”
面对这种耍流氓,君奉天自然是置若罔闻的。
玉逍遥偷看他光洁的侧脸,忍不住慨叹。
奉天白天安静冷淡得像那天他觉得很配他的白桔梗,晚上却偷偷去化身那血色的红玫瑰。但又有谁知道他骨子里面全是向日葵的枝枝叶叶,茁壮抽芽。
他怎么可能舍得放手。
07
窗户外面在下雪,室内暖得有点晕人。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翡翠眼睛,眼角微红。那薄薄一层水软化了凌厉,简直像很容易打碎的波光。
……该死得勾/人。
“什么为什么?”玉逍遥不错眼珠地盯着屏幕,他用空着的手抽一边的餐巾纸,不知不觉抽了十几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的男朋友,你以前过的不会是修道士的生活吧?”
“……”
“你开过荤了呀,傻瓜。”
“你觉得用手……”君奉天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有点火气,直接破罐破摔:“怎么弄。”
“……”
“玉逍遥?”
“等等,我在截图。”
“喂!”
“诶别气别气,奉天,今天晚饭给小朋友们做的什么?”
“嗯……?”君奉天头脑混乱,搞不懂玉逍遥干嘛扯话题。一抽气,软化的尾音像抽丝。
玉逍遥直接一哆嗦,但是还是艰难地保持循循善诱的语气:
“厨房里有没有剩下的黄瓜?”
“……”
“呜哇哇我只是开玩笑啊亲亲奉天你不要把我关小黑屋!”
君奉天一只手把手机反扣在床单上,一只手臂遮住泛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
在父亲的教导下,他从小学习怎么保护别人,还真没体会过这种肆意缠/绵的对等关系。他忽然想对玉逍遥说些他平时不可能说出口的话----就当意乱情迷的情话吧----比如他正在给小朋友织毛衣,但既然幽灵感受不到冷,他就想顺便帮他这个活人织一件。
玉逍遥听了大是赞同:“本来就是。我早就想说了啊,小幽灵们其实吃什么都一样,你还天天给他们做甜点,难道是一开始就想着骗我的胃?”
“胡说八道!”
玉逍遥给君奉天发了条彩信——飞机的舷窗,连人在哪个大洲都不知道。君奉天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手机,若无其事地暗灭了锁屏。
“君,我有个中国的……问题想要请教你,可以吗?”女大学生坐在舒适的地毯上,捧着一本书,认真的目光穿过金丝边儿眼镜,抬头问询。
“嗯,请说。”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她用极其不熟练的、磕磕绊绊的中文念出一首元曲,“这是什么意思?”
大片雪花落在窗棂上,壁炉里的木材劈啪作响,一瞬间衬托得室内异常安静。君奉天怔了怔,心头像忽然被这么一句话哽住了一样。喉咙有点干涩,目光飘远,居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说……”
“刚刚开窍,便欲火焚身。”身后熟悉的戏谑声音抢答。
君奉天蓦地转头,正看见玉逍遥从房门口闲闲晃过来。
他清朗的眉目糅杂了些旅途的疲惫,不过还是一样轻松愉快,只是目光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桌边的少年。他颇有风度地朝女学生一笑:“Amy,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
Amy托托眼镜,站起来,笑出了小虎牙。跑出去的时候,小碎花裙子掀起了一阵风。
君奉天还在呆愣于这突然的变化,玉逍遥已经凑到他脖子后面,故意拖着元曲的调子低笑调戏:“小情郎,真是想杀奴家了……”
被他轻轻咬了口的耳垂迅速染上嫣红,而耳朵的主人仿佛还一无所知。
君奉天还在纠结玉逍遥刚刚的说法:“胡说八道,我有那么饥渴吗?”
玉逍遥笑眯眯:“我可没说是你呀,怎么,你害相思了吗奉天?”
君奉天:“……”
玉逍遥又信誓旦旦,叹:“你昨夜热情似火。”
君奉天刚想反驳,却被两指抵住了嘴唇。
玉逍遥半弯腰,紫眸荡漾:“在我梦里。”
话说孩子王天大伯自从谈恋爱之后就觉得小朋友们一点也不可爱了。
谈恋爱的阻碍居然是一群孩子。这是他过去想都没想过的。
像很久以前就暗暗渴望的那样,他切实地搂住君奉天系着围裙的腰,用手指勾开后面的蝴蝶结。小朋友们在门外的喧哗清晰可闻,他们交叠在厨房闷热逼仄的一角。
君奉天闭上眼,玉逍遥亲他的眼皮。他的呼吸缠绕着少年的额头:“我大概是上辈子把你弄丢了,不然怎么出个差到哪都想你。”
君奉天喘息未定,他主动轻吻玉逍遥的脖颈:“你拍的是回程飞机上。”
“嗯。”
玉逍遥觉得脖颈很痒。他揉皱他的T恤,让他自己咬住自己的衣服下摆,在他的默许下抚摸那柔韧而充满力量的腰肢。再往上一点,小腹吸气紧绷,瑟缩的乳/尖在他掌下颤动。
君奉天咬着布料,被拨乱的留海下面眼角微湿,享受地轻叹:“玉逍遥……”
正在这时,一群小可爱戴着纸帽子,鱼贯而入:“哇,奉天哥哥你们在做什么啊?看起来好好玩,我们也要玩!”
玉逍遥从未见过君奉天脸色爆红的模样。虽然挺可爱的,但是当时他自己也很尴尬,顾不上欣赏。
他还要负责编故事把小朋友哄出厨房。临走前没话找话问君奉天今晚上吃什么,试探他气到个什么程度。
“今天做凉拌黄瓜。”君奉天手起刀落,动作干脆而凌厉。一刀落下,特意转头,重重地瞪了玉逍遥一眼。
晚餐过后,又到了土豪惯例的发礼物时间。
“我有礼物带给你!”
君奉天想起了上次的“礼物”,一脸冷漠:“情/趣用品不收。”
“诶不是不是,”玉逍遥一边澄清一边摸口袋,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后终于拾出一个手掌大的精致小盒子。
“钻石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矿石,但人类其实和它一样,也是碳基的。所以我觉得……它很像你。我一直觉得,你是块石头。”
最坚硬而又最纯粹,伤痕累累,傻乎乎。
君奉天看着那个鸽子蛋有点头大:“哪来的。”
“慈善拍卖会,”玉逍遥得意一笑:“我就是去恶意抬价砸场子的那个。”
他比了比手指:“这个数。有个绣花枕头富二代本想买给女朋友,嘴都气歪了。”
说出来您还挺骄傲啊。
“因为钻石太大了,我又不好意思做个钻戒给你戴,所以就串成项链当护身符,好不好?”
君奉天插着兜,抬抬下巴,实话实说:“其实,男生戴项链也很娘。”
玉逍遥立刻委委屈屈,可怜巴巴地凑上前:“那你戴吗?”
少年仍旧冷然站在那里,答得却毫不犹豫:“戴。”
黑色细绳绕过玉白色的脖颈,在后颈椎突出的骨头处,绳结穿过绳套。钻石落在他的锁骨下面,隐没入衣领。玉逍遥亲手把定情信物系在了小情人脖子上,兴奋而激动地抱住了他:
“我真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挂你身上。你什么时候才会问我要星星要月亮?”
“想得美,”君奉天立刻说:“没可能。”
他只要人就好了。
08
君奉天从外头回来,玉逍遥正躺在他的专属小沙发上翻报纸。
“去哪了?刚刚没找到你。”
“干什么?”玉逍遥一见人就不要什么报纸了:“想我了?”
得,真是随时随刻都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君奉天叹口气,把他当小孩宠:“嗯。”
谁料玉逍遥越发幼稚,躺着张开双臂:“那快点到你男朋友怀里来吧!”
君奉天气不过,几步跨上沙发,唇瓣相触,同时冰凉的手伸进他裤子里。
玉逍遥被冻得一哆嗦,怎肯罢休,伸手扯他衣服。
君奉天挣扎:“冷……”
况且这可是在老院长的办公室里好吗!
玉逍遥从身下抽了带体温的毯子,递给他:“奉天,我今天好累……”
君奉天无奈,跨坐在他腰间,披上毯子,自己伸手错开了第一颗衬衫扣子。
确认君奉天已经熟睡,玉逍遥溜溜达达来到后花园,毫不客气地踹开墓园的小铁门。
“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那么超自然的,但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地狱使徒的样子,你终于折腾得满意了是吧?”
“……”
“别装死,十七号。”
玉逍遥往地上浇天价红酒如同浇花,他知道这个嘴刁的最会臭讲究。
“说实话,眩者很满意,愚蠢的天迹。”
玉逍遥踩了那个十字架一脚:“装神弄鬼。火是你放的?”
“是老园长。眩者只是没有救。看着他那样一个老好人变成魔鬼,很神奇,很美妙,不是吗?”
“积点口德吧你。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已经死了。”
沉默。
玉逍遥随随便便席地而坐,倚靠在残破的墓碑上,捞起那个底部沾满泥泞的红酒瓶子,灌了一大口。
地底的冷笑响起:“你以为一瓶酒就可以收买眩者,放过你的小情人?”
“不以为啊。所以我这不是来求你了嘛。”
“呵呵,天迹,你这是求人的姿态吗?”
“十七号别傲娇了,说实话。”
“……”
“怎样?”
“……这种偷偷和撒旦做交易的事情,眩者也不知道地狱会给他怎样的惩罚。”
----“求神吧。”
“所以你带了一堆什么。”
各种佛像、十字架。《圣经》和《古兰经》并列。底下压一张淘宝上买的“大师开光逢考必过”。
“这个是我的沙漠笔友寄来的代表好运的羽毛,这个是我的法友菠萝大师开过光的念珠……”玉逍遥在那边兴致勃勃介绍不停,忽然又插播句情话:
“你要是忘记回来了,大不了我去地狱找撒旦,去冥府问阎罗。”
----我会向世上所有的神明,祈祷你的归来。
可是----
“奉天你有信仰吗?”
“我不信仰任何神,我只信仰……”犹豫了会:“幸福?是不是有点可笑。”
“不----”
“?”
玉逍遥抱住他,忍不住亲了又亲。
干嘛把他人的幸福当成信仰啊。
“小傻瓜。”
到那天并没有什么天仇地惨风雨交加,墓园里一片阳光明媚。
“躺下,我会接引你的灵魂进入考验。”
闭上眼睛前,君奉天拉住玉逍遥,平静的语气安抚紫眸中明显的焦虑和惶恐:“别怕,我想了想,除了幸福,我还是有其他信仰的。”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纯粹的无来由的坚强。但我们总可以为着别的一点什么,而坚强。
这个道理君奉天早就懂得了。
他是枕着鲜花醒过来的。
有一滴露水从他翕动的睫毛上滑下,立刻被吻去。随即他就听见起哄和尖叫,好吵。
“Princess我们给你做了花环哦!不能不戴!”
“是薰衣草和浆果做的,还有橄榄枝。Prince说你喜欢向日葵?可惜我们找不到啦……”
“你们好过分哦!都不告诉我,所以君同学果然是Princess呀……”
----冬天过去了吗?
“小朋友的灵魂已经回到天国了哦……所以地狱的惩罚是什么?”
“啊,只是一个梦,我也很惊讶。它奖励以我春天。”
“什么意思?”
“我在梦里见到了我爸妈,在小花园里……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你。”
END
注:一些诗句来自痖弦、余光中、辛波斯卡、丁尼生。但是懒得标了。他们超好www。
ps:但是黑童话的想法全是起源于痖弦老师的诗,所以还是附录在下,帮助营造氛围(真的超有那种童真又诡异的感觉):
殡仪馆
作者/痖弦
食尸鸟从教堂后面飞起来
我们的颈间撒满了鲜花
(妈妈为什么还不来呢)
男孩子们在修最后一次胡髭
女孩子们在搽最后一次胭脂
决定不再去赴什么舞会了
手里握的手杖不去敲那大地
光与影也不再嬉戏于鼻梁上的眼镜
而且女孩们的紫手帕也不再于踏青时包那甜甜的草莓了
(妈妈为什么还不来呢)
还有枕下的《西蒙》
也懒得再读第二遍了
生命的秘密
原来就藏在这只漆黑的长长的木盒子里
明天是春天吗
我们坐上轿子
到十字路上去看什么风景哟
明天是生辰吗
我们穿这么好的缎子衣裳
船儿摇到外婆桥便禁不住心跳了哟
而食尸鸟从教堂后面飞起来
牧师们的管风琴在哭什么
尼姑们咕噜咕噜地念些什么呀
(妈妈为什么还不来呢)
有趣的是她说明年清明节
将为我种一棵小小的白杨树
我不爱那萧萧声
怪凄凉的,是不
啊啊,眼眶里蠕动的是什么呀
蛆虫们来凑什么热闹哟
而且也没有什么泪水好饮的
(妈妈为什么还不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