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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推开门,这里的装潢与他上周、上上周来时半毫不差。也对,短期内就要这般大费周章,实在不是铁男的风格。三井落座,熟悉的伙计已贴过来:“三井老板,你来啦,要吃些什么?”
三井午饭吃得晚,下午三点三时正餐仍未消化,他思考半刻:“来杯招牌吧,我就饮杯东西。”
“没问题——”伙计提笔落单,朝厨房喊去,又回头看了看三井:“铁哥刚有事出去了,等阵就回来。”
“嗯。”有这么明显吗?三井腹诽,似乎周边人都认定他只要过来就是找铁男。
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电视机内播放着主妇烹饪视频,闲情逸致,教会屏幕前的观众如何锁住肉汁,让家常滋味变得更非凡。三井饶有兴趣地记住,一手撑着脸无聊聊,一手在桌面上随意让指尖随着轻松的背景音跳动。
放广告时,他再又打量了四周的食客,数着每一桌的点单。龙凤柠乐果然是招牌,三四桌皆有,然后是菠萝油和西多士,面食亦有餐蛋面。所有简餐冰室的经典出品,高热量到死亦都叫人爱到死。
铁男不会叮嘱他吃少点,但是会故意在做爱时候掐过他的腰腹,拧出些皮肉来,嘴里还要说混账话:看来最近要多做些运动。三井被操干到失神的时候经常转不过脑子来跟他斗嘴,然而好话软话倾尽了,睡倒在床上后戏温存时才同人计较,醒悟过来般,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胖了?两条眉皱起来,嘴也噘着,一副要讨伐的模样。
我没有这么说。铁男撩过他的碎尾发,念叨着:头发又长了,这次又要留长吗?
三井转过头去就要咬他的手指,被躲开了,铁男又用拇指顶摁住三井的嘴唇。年轻情人不依不饶,也张嘴就含咬住对方不安分的手指,舌尖也不时舔弄上去。三井抬眼留意着铁男的神情,首先摇头回答他的问题,然后将拇指含得更深了,在指节间咬出一排齿印,下面将腿搭近铁男。
什么叫又要留长,你净记得我以前个样?肆虐的手指被勒令停止,但司令官把人的手转来转去玩弄,又在手背上盖了个吻。
铁男笑了,当然不是。
三井顺势抬眼将人抱紧,一阵讲我长肉,一阵念我留长发,铁男哥哥那么高要求、高标准啊。他故意讲这话,休赛期的运动员仿佛要把身形管理都推卸到伴侣身上。其实三井很少懒怠疏于训练,不过最近铺面装修新开,试菜试得稍微过分了。他也惊讶,这些饮料勾来兑去,搭配比例不同就是不同口味。红豆龙眼菠萝什果冰,新鲜冻成雪柜味,加梳打水气泡可充盈玻璃杯,长匙搅动,红茶咖啡淡奶媾出对鸳鸯,勾勾兑兑甜丝丝,但招牌永远关乎柠檬八九。
当时三井问,什么叫龙凤柠乐?
虽然伙计都叫三井老板,但真正老板是铁男,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人人都有目共睹,心知肚明。不过开店时三井的确也出了舌头尝鲜。大热天时,店内空调配置还没装齐,一个电扇无奈摇来摇去,将燥热搅动得更旺盛。
铁男手里刚好拿着刀要切料配比,他说,就是柠檬加可乐。然而所用柠檬可乐亦有不同,现时社会人讲究低糖低脂,尤立克柠鲜黄标准经济,现切去籽即取即用,零度可乐则要配青柠或香水柠檬增加风味弥补甜度。
三井时时觉得铁男把自己的问题当儿戏,另一手拉开罐装可乐递去,那龙凤呢,是什么意思?
铁男要伸手拿时就被三井拦截住,不讲就不给你。
老板真的不熟悉店内招牌喔?三井故意转了一圈。
铁男不搭理了,另外将轮椅推前,去够前面的其他可乐。
三井霎时心软,主动将开好的可乐够到铁男手里,至不至于,给你就是了,不想讲就不讲。
轮到铁男让步,你以为是什么?即是咸柠同鲜柠。
哦,龙同凤,男同女。三井不语,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这碳酸饮料被冰块消融热量,又被激发释出鲜甜酸涩。
有人入来,喊了铁男的名字,话题断线,没有再被提起。
三井寿人越成长便愈发坦诚,他迟悔的东西太多,如今来不及再饰演口是心非的戏码。不过另一位男主角对手戏经常不配合。对于铁男他有过很多疑问,譬如临近大学毕业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几乎没有见过铁男,哪怕湘南如此细小,重逢是很偶然;又如他不知道铁男怎么就坐了轮椅,尽管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强调只需要坐一段时间,康复后就可摆脱,不算是完全的瘸子;再论这间冰室,他最终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情盘下顶住,只托人做一点复原就得,不要大动干戈。
好在是都有一一解答。
我从来没什么标准要求。铁男捏了捏他的耳垂,那里红得似在昭显方才情动。
但三井更不同意了,没标准要求的人才不会讲究到选料都亲力亲为,更别提以前他修车、械斗都一门心思好好钻研,拖把头方向哪边打人更痛,他是暴力专家。如果偏心也有偏心的道理,只要说出来。三井觉得自己追问或逼问都会让这段短期筑起的温床落地,一忍再忍。
那个说自己没有准则的人回来了。铁男摇轮椅到门口,三井本想起身上前,已有更眼尖的伙计帮忙拉开门,邀他进入:“铁哥,买到了吗?”目光顺着看到铁男怀里,不过是便利店的袋子。
铁男指了指身后:“等阵会送货上门,你帮我查收,里面如果再有过期的同他讲不再合作了,让他把那些全部饮光,看看是不是真的无所谓。”伙计听住吩咐点头答应,转头又去收拾其他台。
两人都坐着,平视竟然有些新鲜。以前铁男身边总是有他的宝贝机车,哪怕三井长得已很高,在重机加持下总觉得铁男即使遥望仍俯视着他,加之他食烟吐雾,风能把他长发和吐息模糊张脸,叫人望不真切。如今铁男骑驭的竟然变为一架轮椅。他左手按着遥控前后左右,右手会驶停干预轮转,铁男推到三井桌前:“今日来得这么早?”
午后暧昧时段,已同你成习惯,怎么会早。三井抬眉:“过来其实很快,如果可以我想每日都来。”
“每天来看一看、转一转是要显什么老板威风?”铁男笑他把这当成一种勤政,他不再抗拒也不主张欢迎,全由三井尽兴而归。
三井用纸巾擦了擦桌上的冰化水迹:“但我过来就是斋坐不做事,影响店内翻台率。你刚才那顿训斥才是十足十老板发威——是供应那边出问题?”
铁男校准好位置停下:“嗯,有批货都快临期了,消耗不完的。”
“那是该骂一骂。口水都骂干了吧?你要喝什么?”三井把喝剩三分之一的柠乐移过去。
铁男摇头:“他招呼人又赔罪,已经喂了我很多碳酸汽水。”
“真是失礼,整肚子气过去又整肚子气回来。”三井笑得很开心,指了指他怀里的袋子,“那这又是什么,赔罪的?”小礼物也不应当用这袋子装。
铁男勾起袋子轻轻丢给他,语气玩味:“你看看。”
三井拨开口,里面烟盒套盒似瘫倒的骨牌,依偎在一起。
这样的赤裸撩拨正中三井欢心。两人又飘飘说了几句店里店外的生意,三井终于坐不下:“回去吧。”
日光仍刺眼得吓人,三井开了车来,要抱铁男到后座。
“你摆我到后边,显得你像专职司机。”铁男知道三井初时会顾及他的心情,不愿意开车过来,更别提是要开车载着半残疾的他。
只是以前的位置调转了。三井调整了后视镜,在镜中看到铁男脸朝窗外望。于是启动了车,坦言:“坐副座也可以,不过后排空间大一点。以前我也坐惯了人家后座,要赔回个专属司机理所当然。”
不过几年光景,运动员身上难免新伤旧伤叠叠发,也是没想到二十成年后他又伴随着生长痛高了一点点,肩背上肢力量练得更壮,现在要论体力和冲劲只增不减。回到神奈川探望家人时,沿路掠眼记起铁男海边的修车铺闭了门,似乎张贴了大大的海报。鬼使神差,他让司机停低,往回走几步,于门口看清。所谓海报原来不过是一张旧报纸。说是完全旧也不正确,时间是一个月前,只是风吹日晒,纸张已脆得不成样,稍微揭开后面竟然盖着些红油漆字,诸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恐吓语言。作为一名多年不见、偏又热心肠的旧情人,尽管铁男之前已叫他别理那么多事——三井还是拨通了铁男的电话,希望他不改号码。
响了半分多钟枉然。三井反而松了口气,又细想,也许是他欠债怕了听电话,转而打给德男,想弯弯转了解。德男积极地回话,但也很抱歉地回复,对铁男的事不太清楚,话里犹豫。三井捉住这点闪烁游疑,问究竟是什么麻烦,就算他不说,自己也有办法查出来。德男只好叹气:可能是铁哥以前朋友的一些麻烦事。
有多麻烦?三井踢了脚边的小石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分量。
小三,具体的我也真的不是很懂……
那你有铁男的地址吗?
你要去找铁男吗?
你就给我说他的地址就好了,你应该知道的吧?
但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里住。小三,你这电话打得好突然。你是回神奈川了吗?
是的,我刚看到他以前的铺面,难道是同人结怨了?三井一直盯着鞋尖发呆,跟德男联系打探却丝毫得不到半分消息,让他有些泄气。理智告诉他德男也金盘洗手许久,与铁男生疏情理之中。那他这份对铁男突如其来的关心,是否源自分隔多年后的生分而愧疚感作祟。
铁哥毕竟……以前就认识很多人。他脱身没有那么容易。
但他明明跟人说再见、断关系,倒是干干脆脆。三井当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司机摁了喇叭,三井突然生躁。他跳上车,手机仍挂着通话,要承受他莫名的怒火:你不是还在打表?是要催什么?要不要摁响一点,最好给整条街都听见!司机脸臊红,支支吾吾解释这地方不能久停。德男听出他指桑骂槐,没办法,只好从手机里远远地劝:小三,对不起呀,你别生气。铁哥的想法从来都很难猜。我等阵就发地址给你好不好?
他自己也算一个麻烦人物。
过了片刻,三井很疲惫地妥协了——赛季表现得不尽如意,回神奈川本来就心烦气躁,再被旧时往事激上心头,只觉得自己曾经以为可唾手而得的一切都作废。他跟司机道了歉,也跟德男挂了电话。不一会儿收到了德男的短信。
三井给司机展示这个地址,重新依靠上后座要坐好时,有一个女人叩了几下玻璃,三井赶紧摇下车窗。
不好意思,你是找铁男的吗?
女人这句话让三井不知所措,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女人接着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催债的,我跟你……应该是一样的目的,我也要找他。
请问你是?在一瞬间,三井想了很多种可能。
我叫阿凤,要解释我和铁男的关系有少少复杂。我找他是因为我要还他一个人情。
他怎么又欠钱又欠人情。三井啼笑皆非,开了门让女士上车入座。
阿凤笑得不很自然:他欠得是有点多。刚不小心听到了一点,你有他的地址了是吗?
三井仍在消化人情二字,他控制自己要发散的问题。对方看起来肯定比自己更熟稔这些年铁男的变化,他没有理由拒绝。如果同样的问题问他和铁男的关系,他没有信心可以回答。好在女人是比他先相信彼此的目的。于是三井把短信里的地址递过去。
阿凤却咦了一声:这不是我家的地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