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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菈克目光飘忽地瞥过眼前的衣服,提夫林的眼睛被上面闪闪发光的透明石头闪到,于是她又飘忽地收回视线,努力用自己本来就没读过多少书且目前有点宕机的脑子思考一个委婉而又不失礼貌的拒绝——她不擅长这个,何况对象还是她老板。
恩维尔·戈塔什快笑死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夸张的修辞,戈塔什本人看上去仍然得体优雅,甚至比平时还要再正式一点:卡菈克今天晚上陪他去见了新的合作伙伴,他出门穿上了那套定制的黑礼服,这会刚刚谈成归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卡菈克评价他:看上去就像上城区的大少爷一样花里胡哨的。)戈塔什一直在努力给他自己塑造出一种稳重的领袖形象,但是彼时的人类尚且年轻,眉眼里都带着些许青涩,所以这位地位暗中稳步上升的军火贩子纵使已经在努力装模作样,嘴角的细微抽搐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戈塔什抬起手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顺带用有着繁复花纹的袖口挡住自己的嘴角,拿出与往日并无不同的语气故作困惑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通常情况下,这句话的应用场景是在他刁难谈判对象的时候,而站在他身后的提夫林少女往往会在此刻配合地捏起拳头——卡菈克此时年芳不过十五,正是女孩妙龄的年纪,体格确早远超常人,往那一站就已足够唬人,又何况加上她捏起双拳时发出的咔咔细响了。博德之门地下交易链的人私底下都说恩维尔·戈塔什是一个只会躲在女人后面的胆小鬼,那个提夫林野蛮人是他养的一条忠诚且凶猛的恶犬。四周人议论纷纷,但这不妨碍这句话总是无往不胜。
这次也是。
卡菈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颤颤巍巍地吐出没事两个字,艰难程度远超让她拎起一个矮人再把人家丢出去十米开外。提夫林女孩沉默地把眼前的把叠好的衣物抖开,于是更多的闪光小石头攻击了她的眼睛。卡菈克没有见过这个场面,她从小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穿着能盖住身体的布料权当衣服,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于是下一秒,她像被光滑的丝绸布料烫到一样猛地抽开手,戈塔什在这条价值不菲的衣服和灰扑扑的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秒眼疾手快地把它捞了回来。
“卡菈克!”戈塔什喊到,他瞪了惊慌失措的女孩一眼,卡菈克心虚地用视线对准自己的鞋尖上的泥点,伸手去挠自己的头,干脆利落地向自己的老板道歉:“对不起,老板!我实在是不擅长和这些东西接触,您还是把它收回去吧。女孩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恳求。 “太贵重了,万一不小心弄坏哪儿了,我打赌我两个月工资都买不起它。”
“两个月?”谈成了大生意,戈塔什今天心情太好,情绪也更外露,但卡菈克天生的粗枝大结,她察觉不出来戈塔什那些过于复杂的情绪。人类没好气地上下打量着她,就像在利文顿清早的集市上打量货车上的新鲜蔬菜。“两个月?把你卖了我都觉得还差点呢。”
哇啊!这么贵!卡菈克发出一声很没见过世面的叫喊声,分贝高的吓得戈塔什差点一个哆嗦——好在他已经习惯提夫林的大惊小怪了,所以他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捂住卡菈克的嘴。
戈塔什喜欢研究他的小玩具,这是卡菈克知道的。她为数不多能目睹他老板双眉紧蹙的时刻,对象都是戈塔什的那些神秘的机械器具。她天生和这种东西犯冲,搞不懂就算了,接二连三好几次一不留神弄坏什么点之后戈塔什彻底给她下了限制令,不许她再接近自己的宝贝们一步。卡菈克撇撇嘴指责戈塔什小气,声音太大,不幸被老板听见员工说自己的小话,好在戈塔什到底是个百年难遇的模范好老板,只瞥了她一眼做为警告。于是此时此刻人类温热的手一整个盖在卡菈克的脸上,手上因为常年的手艺活动产生的细茧擦过她的嘴唇,卡菈克猝不及防,脑子里突兀的想起这只手是如何拼接金属,又是怎样改变材料的。心脏漏跳一拍,她如惊弓之鸟地向后大撤一步抽离戈塔什的手掌,用力过猛,后脑勺不幸撞击上戈塔什房间里柜子,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咚”。
戈塔什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男人大笑出声,看着提夫林少女吃痛地弯下腰,他没收回那只手,反而向前挪了挪,转而落在卡菈克毛茸茸的脑袋上,“恶犬”,戈塔什回味这这个称号,倒真如同抚摸街边一条听话的小狗一样轻轻地摸着卡菈克的脑袋,把提夫林本就算不上整齐的发型彻底弄得乱糟糟。卡菈克痛地眼泪都流出来了,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掉出一两滴,她抬头,泪眼婆娑地对上戈塔什的满脸笑意,顿时感觉更难受了。坏老板。她想,但是卡菈克到底学聪明了点,这次没骂出声,只是大不敬地拍掉戈塔什的手重新站起来。戈塔什开心着呢,也不和她计较,把手慢悠悠地抽回去,重新抚上手臂上挂着的奢华衣物。
那套白色的长裙在昏暗的灯光里仍然熠熠生辉,这当然不是为卡菈克准备的。他原计划准备在这周日的宴会上将这件珍宝献给上城区的贵族女人。女公爵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丈夫死了有些年头,正是寂寞难耐的时候。戈塔什向来擅长揣度人心,他甜言蜜语无微不至,柔情蜜意的青年轻轻松松闯入夫人的心房——她这几天正和戈塔什打的火热。戈塔什了解女人,他知道她们需要什么:赞美、体贴、温柔,当然也少不了漂亮的衣物为她们增光添彩。他太了解女人了,但是卡菈克还称不上“女人”,戈塔什更愿意称之为“丫头片子”,鲁莽又大条,没有任何吸引力,也自然不符合戈塔什心里归纳的任何一种女人。
戈塔什看着捂着头一点点站直的卡菈克,她痛地还在轻轻抽气,又忍不住八卦地问他这漂亮的衣服是属于哪位佳人——她一定很漂亮吧!精灵?半精灵?还是哪位人类贵族刚刚成年的女儿?我曾经和爸妈远远见过那些有钱姑娘们,简直漂亮的像画里扣出来的一样…
戈塔什难得地出神,心不在焉听着自己的保镖在那逾矩地对自己的私人生活喋喋不休。十五岁的他已经在希望宅邸熟知人性的多样和丑陋,他想,那么多的东西怎么就不能是他的?凭什么他活该就做一个鞋匠的儿子?十五岁的卡菈克却在这被一条裙子吓得心神大动,压根不去思考属于自己的那份可能性。但要说他俩也未必没有相似之处…戈塔什抬头,想起来第一次捡到卡菈克的时候,脏脏的脸和倔强的眼睛…他嘴巴一张一闭,突然打断她:“卡菈克、我亲爱的卡菈克,这条裙子为什么不能属于你呢?”
卡菈克几乎是立刻就噤声了。
卡菈克不说话,他也不说,戈塔什饶有兴致地挑眉看着窘迫的提夫林。卡菈克的脸烧起来了,好在她肤色本就是红色的,没太多人能发现她的脸是不是比上一分钟红一个度。戈塔什不属于能发现这些小变化的人之一,但是他知道卡菈克一尴尬就会忍不住揪衣角——就像现在这样。
太安静了。卡菈克不习惯安静,一片寂静里只有她胸腔里有什么剧烈的跳动,砰砰作响,剧烈到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和她大喊拜拜后去追寻自己的自由。提夫林不知道这头一次出现的死动静代表着什么,所以她只是扣着衣服角,从嘴里挤出来两个干巴巴的笑声试图来打破这难以忍受的宁静。“…不错的笑话,老板。”
戈塔什说:“我可不在开玩笑。”
卡菈克彻底没声了。她感觉到胸口闷闷的,有什么东西炸开花——不是她把烟粉桶丢进火堆里的那种炸,是那种要再慢一点,再难以忍受一点的那种。她悄悄抬眼去看自己的老板,戈塔什正好也在看她。人类的黑色的瞳孔看谁都是含情脉脉真挚无比,看友人和看爱人没大差别——甚至对敌人也能在狠戾之上用这些东西盖上一层。而卡菈克自作主张把自己归类于戈塔什的朋友,于是她恍然间差点分不清她的身份,一瞬间飘飘然起来。戈塔什晚上是喝了酒的,但她没有,不是因为她是狗屁的未成年,而是她职责所使:卡菈克是戈塔什亲封的近卫保镖,她要头脑清醒的站在这个未来的博德之门之星身边保护这个人类。但此时此刻没有别人、没有潜藏的风险和危机,高大威猛的保镖提夫林退去,十五岁的少女卡菈克探出一个头。
戈塔什又说:“唉。我特地为你准备的,你却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卡菈克,如果我不是要把它送给你,又何必刚刚让你看看它呢?”
骗子语气里带上点恰好能被卡菈克察觉出来的失望,她天性直爽,这点点暗示足够让卡菈克感到抱歉。“好吧老板,对不起,我不是想辜负你的好意啦,只是..."
只是?
卡菈克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前一秒还轻飘飘地飞在半空中,下一刻又突然福至心灵,双脚踏着实地了。她的脑子里方才泛起的迷蒙的薄雾突然尽数散去,只留下赤裸的现实。只是什么呢?她似乎也不太清楚。她经常搞不明白很多事,戈塔什不止一次说她太笨不够机灵,这是实话实说,她知道自己的脑子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但她早就不会因为这个感到尴尬了。最后她说:“只是它不适合我,老板。”
“它是很贵啦,当然也很漂亮、只是它不适合我,也不该属于我。这种东西落在我手里就是浪费嘛!我倒是更乐意你给我把更好用的武器,只是建议!至于它,或许下次的谈判时你能把她当作一件礼物?这玩意一看就是女孩们求之不得的东西,说不定哪次就讨好了谁家父亲嘞!我妈和我说孩子是所有家长的软肋,所以我猜这大概是一个办法?也省得我多吼一次把客人吓到——老板,你知不知道我上次休息的时候上街给弟妹用你给的工资买玩具,人家一眼认出我是给你干事的,以为我是要来砸场子...奇怪咧,你又不是什么坏人,他们怎么这么觉得?”
戈塔什脸上的完美面具裂一道缝隙,很快又被他用微笑填补上。他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自己的这个决定:莫名其妙、白费力气、毫无收获——对方甚至都不领情!卡菈克脸上重新浮起来那种有些傻气的笑,戈塔什看着她,想,这个世界到底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眼高瞻远瞩,卡菈克,他可爱又愚蠢的女孩,她甚至不愿去踮起脚伸手够一下那些她触不可及的东西!多么贫瘠!他几乎是想要斥责卡菈克的,一肚子的话堵在喉间,但最后只是收起那条璀璨的裙子,评价道:“山猪吃不了细糠。”
卡菈克急了:“老板,我只是拒绝了你的礼物,你也没必要骂我是猪吧!”
戈塔什晃晃脑袋,一脸高深莫测:“谁骂你了?我这是在夸你呢。”
卡菈克将信将疑:“真的?”
“假的,你真的太笨了,我亲爱的卡菈克,若非我心地善良是个好老板,你得吃多少亏啊?”
卡菈克脑子打结,既觉得他这话似乎有点道理又感觉像在骂她。戈塔什看着她这模样就知道提夫林的脑子又转不过弯了,扑哧一下笑出声。卡菈克这下明白了,这是在还是在骂她。少女急得一拍桌子,震得戈塔什办公桌上的信件文件乱飞,墨水瓶堪堪没打翻。
少女的心脏没有跳出来,还在她的胸膛里愉快地振动,她气呼呼地瞪着还在笑的戈塔什,那种闷闷的感觉没有消失,但她飞快地决定忽略它,同样出于直觉。
戈塔什边笑边轻飘飘地敷衍着给他的小保镖道歉,同时慢慢聚拢那些散开的纸张。卡菈克到底是化外之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认识太多的字。否则她该注意到那飞起的纸张里,有一封信并不来自博德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