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流川尾隨著大家回休息室,然後把背上的吉他繞過肩,取了下來,安放在樂器盒裡。
成員間的笑鬧弄得他本來就不是很愉快的心情更加煩躁,方才的演出根本稱不上一個「演出」,明明再次叮囑了應該要注意的部分,大家還是各走各的,像是同時在開四個人的獨奏會一樣,缺乏溝通、沒有默契;像是此時此刻,甚至有人手滑把酒精灑了一整地,有人點起了菸,有人起鬨著等會要不要再跑下一家酒吧。
「喂,你知道你剛刷錯多少音嗎?」樂團的鼓手瞇著眼向貝斯手拋出質問,本該是譴責,卻又在吞雲吐霧間化為調侃。
說話的人擺了擺手,語氣裡沒有一絲認真:「沒差啦,沒多少人在乎吧。」,更不用說悔改。「不過剛站在前排的那個黑色T-shirt女生⋯⋯」
「喔!怎樣!你不是說她上禮拜把號碼給了你?」
總是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該好好檢討的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嚴重偏題的被畫上好幾顆星星,還以底線註記,每週動議不是要怎麼讓演出更流暢,或是又寫了什麼曲子、想到什麼點子,而是打通了幾個號碼、去了幾個人的家。
成員似乎早已習慣台上的配合永遠無法比擬下台後的熱絡,現在的主唱只是來代打個幾場表演,功力勉強可以稱是他們找過的人之中最好的,但硬要說的話,嗓音裡就是少了一點什麼。
少了一點能夠讓他被簇擁、被折服的力量,那個成為「主唱」的關鍵,至少流川剛找到他的時候心裡是這麼覺得的,只是如今沒有人在乎罷了。
流川也曾有在乎過的時候,他懷著獨練的技術,衝著朋友一句「不覺得組團很帥嗎!」,並且不負責任地把他跟他的電吉他拉上台,在為了自己而拍的第一聲掌聲響起之後,他便一頭栽入那刺眼的世界,興許是只有他敢直視眩光,朋友留下「因為個人規劃」的理由便退出,身旁的人像是一頁頁的日曆紙般,撕了又換,而流川扮演著不動的支柱,盡著本分,每場表演都拿出最好的狀態,他的solo一次比一次精妙,圈內的同好戲稱他總是單打獨鬥,卻不知道他並非未曾試過協調與溝通,只不過那不是他擅長的事,15歲的少年找不到適合的言語,無法表達可以被接受的態度,衝突頻頻,流川漸漸噤聲自己,又沒有人聽得懂他旋律裡的隱喻,於是流川站在那個角落,刷著寂寞的弦。
「哇⋯⋯你真的很糟糕,到底聯絡了幾個?」
「應該有——」說話的人舉起一邊的手,五根手指頭在空氣中輕佻地晃著,「——這樣吧。」
流川低頭,瞥見白色帆布鞋上沾染了酒漬,不規則的一塊有些礙眼,他竟萌生出想把這雙鞋丟掉的念頭,明明還是新買的。
「有到處亂搞的時間,還不如多練一點琴。」流川開了口。
「你說什麼?」
「我說你貝斯彈得那麼爛,不應該多花點心思在上面嗎?」流川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正在微微跳動,節奏一下一下地牽動著腦中的理智線。他不是很喜歡這個人,甚至說討厭也不為過,個性糟糕、態度隨便、重視的事情,音樂大概排不進前十,而當時會跟他組團只是因為時間配合得起來,有辦法湊成形式上像樣的表演罷了。
「喂喂喂,我願意上台你就要偷笑了吧流川楓,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有那種崇高的夢想啊?要求東要求西,態度還很糟糕,我真的受夠你了。」
「我才受夠你了,白癡。」
「你說什麼⋯⋯!」劍拔弩張的氣氛瞬即爆發,貝斯手衝上前來拽著流川被汗水濡濕的衣領,帶有煙味的呼吸吐在流川露出厭惡的臉上,他別過頭,斜眼盯著跟前比他矮了半顆頭的人,「給我好好練習,不然不是你走,就是我走。」
「他媽的!你以為你是誰?」
「好了別吵了!流川至少是我們的統籌,沒有他就沒有場地可以演出。」、「對啊,趕快放開啦!」
甩上門的時候,流川聽到有個聲音在耳後說:「他一直都那樣嗎?」
費盡心思構築的夢想,轉身之後發現只不過是一盤散沙罷了,連自己都差點頭也不回地踐踏過去。
流川靠在與餐廳連通的短廊牆邊,上面大部分的海報盡是些歷年來此駐唱過的樂團留下來的,泛黃的紙張邊角掛在牆上,像是謝幕的表演者彎腰鞠躬,隨著經過的人帶起的風擺動。視線往前望去就是舞台,他讓自己放空,試著平息心裡被點起的火爆。
空盪的舞台如今只剩幾束燈光,設備尚未撤下,光照在金屬支架上閃爍,星點有如跳耀的音符,連空氣粒子都在隨之振動,流川像是被催眠似地緩緩閉上雙眼,腦海裡逐漸浮現一個畫面,一個完整的樂團在聚光燈下的畫面。
然後他聽到穩健的鼓聲、和貝斯吟唱的低音,他感覺自己的手指撫上琴頸,按上指板,前奏成形,樂譜與藍圖在想像裡流暢展開,樂音逐漸激昂,四個八拍之後,他準備迎接最後將要被補齊的缺口,流川好奇那個嗓音會有著什麼樣的感覺?
它會如何呼吸、如何開口、如何演唱?
正當他集中精神豎耳一聽,旋律倏然消失,迎來的卻是一句:「你擋到我的路了。」
流川睜開眼睛,只有一個紮著馬尾,一身服務生穿搭的年輕男子立在面前。
他左手拿著拖把,右手提著水桶,明明是來清掃的,卻莫名散發出一副隨時可以幹上一架的氣場。對方放下桶子,手往下擺的圍裙一抹,抬頭望向他,幾縷沒有綁好的髮絲垂在面頰兩側,劍眉在鼻梁上方集中,輕輕地皺成一個倒V的模樣,眼神說是嫌棄,倒不如說是一種銳利的打量,要把人從裡到外割開似地徹底觀察,流川覺得好奇,瞪了回去,他卻發現眼神逃走了,像是突然被發現心裡的秘密般,落荒而逃。
「還是你想要幫我做我的工作?我很樂意交給你。」男子甩甩手,拖把頭噴了幾滴水珠到流川的牛仔褲上。
「⋯⋯不了。」
「那就讓一邊去。」
今天到底是什麼鳥日子,接連遇到這麼多講話如此不客氣的人,流川忍下不耐,側身從短廊擠了出去。原想要邁開步伐就走,但他回頭瞥了一眼,就那麼一眼,流川看到另一個畫面,多年後他才會明瞭原來這是個預言,在起點預言著他奔赴的理由和目標。
「話說,你是那個吧?剛剛表演的樂團的吉他手。」
「對。」
「你們樂團挺糟的。」男子稍微偏頭,動作停了一下,隨後說道:「但你還不賴。」
褒和貶夾雜在同一句話裡,流川頓時不知道要作何回覆,「不關你的事」跟「謝謝」哽在喉間,而那人沒有理睬他,轉過身去,自顧自地邊拖地,邊講了起來:「貝斯和鼓聽起來就沒有在合作,一個搶拍一個落隊,還有那個主唱⋯⋯」男子不請自來的評價一句句敲擊在流川的痛點上,雖然是批評,但流川罕見地沒有感到不屑,畢竟這是少數幾次有人和他持著相同的意見,還如此不諱地當面告知,他再次對這個人感到好奇。
「那個主唱怎麼了?」
「唱不太上去吧,不應該降key嗎?」
「降了曲子就不好聽。」
「唱成那樣也不太好聽。」
「⋯⋯」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如果這種缺陷已經連外人都感受得到,就早點跟他們分道揚鑣吧,有沒有才華是看得出來的,這樣對誰都好。」
他自稱外人,但流川不禁懷疑能有如此洞察能力的人並非外行,因為聽音樂是一回事,聽得「懂」音樂又是另一回事,而聽得懂音樂的人有兩種:在乎的人、跟有底子的人。
拖把再次回到流川腳邊,對方的Converse踏過水窪,晃進他的視野,濺上去的水被黑色布料吞沒,不見痕跡。
「不要浪費你自己的時間。」年輕男子說完最後一席話,提著水桶準備離開。擦過肩時流川看見他胸前名牌隨著遠方的燈光一閃,上頭刻著兩個字:『三井』。
流川回到休息室,酒味和煙味尚存,但室內已空無一人。他的樂器盒被掀了開來,白色的Ibanez躺在裡頭,琴身上有幾坨顯眼的煙蒂,估計是貝斯手一氣之下弄上去的。流川把吉他拿了起來,用手拂掉蓄意的糟蹋。
方才的對話簡短到有些莫名,區區一個陌生人就這樣突然開始剖析他和他的團隊,但也許是被三井說對了,一直以來都是他,流川,和其他。三井糾正了拍子、聽得出音調,還順便暗示他走為上策,一副經驗者的模樣。
莫非對方也是同道中人?他想。
流川心裡逐漸有了一個打算,只是還沒有很確定而已。正準備要關上電燈,他猶豫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挖出一隻簽字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