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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一条会说话的鱼,少年姬发将它养在自己的家中。
当年七月河水泛滥,住在河岸上的村户搬的搬,撤的撤,散落在石头河两边的平房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有门口挂着的一串被风吹到干瘪的玉米穗子没来得及带走。
除了姬发,没有人不害怕掺着泥土黄沙的雨水。
昨天傍晚,日头格外血红,姬发去看它,却被它刺得双眼胀出眼泪。
他蹲在山坡垭子上,看见那些揣着怀里孩儿、背上背着棉被家用的人往山上来,他兴奋得不行。
好像下雨天搬家的蚂蚁!当他正要冲着排成一溜的人招呼挥手的时候,却突然想起来什么,悻悻地把手放下了,转过身去,把脸朝着黄土坡。
他们都不喜欢他,就连刚刚添了孙的婆婆见到他,也会捂住四个月大孩子的眼睛。
他在这里唯一的好朋友是一条流浪的花狗,那条花狗生育多次,老得瘦弱,肚皮挂到地上,跑起来一瘸一拐颤巍巍的。不过她的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确实又圆又亮,因此姬发管她叫:小狗。
半夜,听见屋外传来人声,窝在窗台上的小狗却不吠,而是钻进姬发的被窝,用干干的鼻子蹭他,呜呜叫。
“小狗,怎么还不睡?没有吃的啦,明天再一起去吧。”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往山上逃的时候,姬发却往山下走。他往腰上系了一个圆圆的小竹篓,里面装满水,一条浑身黢黑的短尾巴鱼漂浮在水中。
这一天,他又要去追黄河了。
十天前,姬发在石头河边捡到一条鱼。
它躺在沙岸上,石头河水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它的身体。姬发感到很奇怪,这是一条有着坚硬鳞甲的鱼,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鱼。
它的尾巴已经不动了,姬发担心它死掉,用手捧着河水,往它身上浇。
浇着浇着,姬发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他心中一震,以为是身后来人。可当他回过头去,身后却只有自己那怕水的小狗。
“是谁在说话?”姬发说。
“是我在说话。”鱼说。
“鱼,你是怪物吗?”姬发说。
“当然不是,你是个好孩子,”鱼说,“没有什么是真正怪异的。”
见到鱼还活着,姬发放下心来,他站起身,抖掉裤腿上的沙子,说:“再见吧,鱼,我要走了。”
鱼说:“把我带走吧,我是属于你的。”
“我为什么要带走你?”
“黄河的孩子,要回到黄河去,”鱼说,“黄河的孩子,跑到黄河去,那里有你想要的。”
“我什么也不想要。”姬发说。
“你不想见到你哥哥吗?”鱼说。
“黄河里面有我哥哥吗?”姬发说。
“你需要自己去看。”鱼说。
姬发犯了难:“可是这里不是黄河。黄河在……黄河在……”
“把我带回家吧,让我与你一同入睡,让我与你一同清醒,”鱼说,“黄河在你脚下。”
于是姬发捧着会说话的鱼回了家。
他将它养在缸中。
白天,姬发将鱼放入灌满石头河水的竹鱼篓里,系在腰上,赤着脚带着它去追黄河。他在空无一人的石头河边奔跑,被水淹过的沙子黏在脚下,拖慢他和小狗的步伐。
可是今天他没有追上黄河。他很失望,掀开腰上的竹鱼篓,问:“黄河在哪里?我怎么也追不上。”
鱼说:“天要黑了,你回家吧,明天就会追上的。”
接下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眼看着石头河水愈发汹涌浑浊,姬发却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追上黄河。
姬发很生气。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竹鱼篓,作势要把它摔在地上,他说:“鱼,对不起,我再也不要追黄河了。”
安静了一会儿,鱼说:“姬发,明天出门的时候,记得要穿上一双鞋子。”
今天早上,暴雨击打在草屋顶的声音将姬发叫醒。他睁开眼,看见脚边窝着的小狗,养着鱼的水缸,还有一个身穿甲胄的男人。
这个男人又来了,他的脸上头发上还挂着雨水,他一动不动,任由它们淌进领口。他左脚边放着斗笠蓑衣,右脚边放着用草绳绑成一串的东西。
男人每个月都来找姬发,帮他带来食物和衣服。见到姬发醒来,男人终于动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草纸包,说:“茯苓糕,已经不热了,但没有进水,还能吃。”
“谢谢你,可是我要走了。”姬发说着,从缸中捞出鱼,把鱼放进竹篓,又把竹篓浸入水缸。
“等等——”男人喊道,“外面下雨,你要去做什么?”
姬发不回答他。揣着鱼,在男人和小狗的目光中朝大雨里跑去。
男人骂了一声,拿起右脚边的东西,飞快地跑上去跟上姬发:“那就把鞋穿上!”
两人在雨里奔跑。今天的石头河水比起昨天要更加凶猛,快得谁都追不上了,新穿上的鞋没几步就变成黄色,与地上的沙、河中的水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爬上正顶,雨停了。
姬发站住,他解下腰上的竹鱼篓,发现里面的鱼一动不动。他害怕极了,赶忙去舀石头河的水。石头河水涨到他脚边,就像第一天见面的那样,姬发一次又一次地捧着水,浇灌鱼的身体。
鱼醒了。它说:“姬发,这里就是黄河。”
姬发很高兴,他双手捧起鱼,对身后的男人大叫道:“你看,我们到了!”
“到了哪里?”男人说。
“黄河!黄河!”
姬发将鱼放回竹篓,在原地蹦了几圈,他牵起男人的手,笑着说:“你等着,我哥哥马上就要来了。”
“他不会来的。”男人说。
“他为什么不来?”姬发问。
“他去了朝歌。”
“那好吧。”姬发点头。
站了一会儿,姬发说:“假如我进入黄河,会发生什么?”
“……你会死,姬发。”男人回答。
“错,错——”姬发对着太阳睁开眼睛,双手张开放在嘴边,喊道:“我——可——以——回——家——。”
回到小屋,姬发惊讶地发现,刚刚的一场大水席卷了岸边所有的房屋,唯独自己的小屋毫发无损。
一定是因为小狗看家的缘故。姬发心中开心又感动,他把竹篓中的鱼放回水缸,走到屋外:“小狗——小狗——”
当天晚上,姬发被喊叫声从睡梦中吵醒,睁开眼是一片红光。
“官爷,就是他呀,他说他……他说他杀了人!”一簇光照在姬发脸上,来人拿着火把,嚣张的火舌几乎要窜到他身上。
“你是不是杀了人!”
当兵的要去抓姬发的手,姬发不肯,哭叫着说:“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父亲呢?”
一张讣告抖在他面前,姬发仅仅看到了一眼,这张薄薄的纸刹那间就被张牙舞爪的火焰吞了去。
姬发急促地喘息。一瞬间,他惊跳起来,去抓挂在墙上的弓,又去摸腰间的剑,却只摸到一手的灰尘。
两天后,收到消息的崇应彪骑马赶来,可是姬发已经不在了。
他走到那片几乎混入泥泞的废墟旁边,他看见被砸碎的水缸,旁边是一颗黢黑的石头,被河水冲垮的土房子,露出一根黄色的猫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