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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岛》
1.
窗外的天空逐渐变成黯淡紫色的时候，成韩彬拿起手旁的防护面罩戴上，慢吞吞踱步、开门 ，走向高塔的阳台。
按照人类定名的“无昼”纪元新历法计算，现在是无昼23年。
二十三年前，人类赖以生存的太阳系生命走到尽头，唯一的主恒星进入自己一生倒数第二个阶段，从内部开始发生急剧坍缩，最终变成一颗散发着灰白色光晕的白矮星。而在此之前，人类已经在太阳的红巨星阶段从地球迁移到海王星上，度过了人类历史上最惶恐不安的五百万年。
在这五百万年时间里，面对肉眼可见即将到来的末日危机，人类在艰难地苟存之中因为资源紧缺而分裂成两个阵营，帝国和联盟。
同时有意识地加速自身进化，哨兵和向导的基因就是在这样紧张肃穆的高压环境中孕育诞生，逐渐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人类文明的火种在广袤宇宙中传递下去的希望。
成韩彬出生在无昼1年，牙牙学语的婴儿时代在联盟舰队的培育舱里度过，十二岁觉醒了哨兵的基因，被舰队送到“热带岛”上开展训练和工作，时至今日已过去十年时间。
“热带岛”实际上并不是一座岛，只是众多近地星系里的超小行星之一，它甚至并不适合生存，仅仅因为资源丰富才被联盟划定成舰队补给站，继而调遣哨兵和向导驻守。
-
成韩彬双手撑住阳台的栏杆，隔着面罩安静地欣赏岛的日落。
说是日落，其实是成韩彬套用课本上的知识给行星自转、夜晚来临作出的一个名词定义。作为无昼纪年才出生的婴儿，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
看着远处天空的光线越发微弱，成韩彬的心绪也慢慢沉淀下去。
这是他每次任务执行完成以后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成韩彬至今没有匹配到完全合适的向导，这样的个人时间就变得非常重要，可以帮助他在静音室以外的地方平复自己使用过度的五感。
一般来说，当黑暗完全到来的时候，成韩彬就会转身回房，洗漱，睡觉，度过一个普通哨兵普通的又一天。
可是今夜注定非比寻常。
透过面罩，成韩彬看见一点闪烁的星芒拖着慧尾从暗紫色的大气层落下，直直坠落在基地外围三公里处的平原上。
才刚放松没多久的敏锐五感让他迅速估测出那一点星芒的轮廓。
那并不是普通的天外陨石，而是一架受到重创的飞行器。
基地的警报声随之尖锐地响起。
2.
从飞行器里救出来的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叫沈泉锐，一个叫章昊。
成韩彬的宿舍离飞行器坠落的地方还是有一点距离，等他赶到现场时，两个男人已经被金地雄和石马修一人一个抗在肩上带走，扔进了基地的救护舱里。
无论多少次，成韩彬依旧会感叹于金地雄和石马修对于自己身体素质的管理。
尤其是石马修，作为向导，他的肌肉含量恐怕已经超过了50%的哨兵，比如自己对上他，在不使用哨兵能力的前提下，也很难保证获得绝对胜利。
当晚在协助大部队清理完现场痕迹以后成韩彬就回了宿舍。关于这两个外来者的事情是后来从救护舱过来给他打针的韩维辰嘴里了解的。
石马修作为朋友兼他的临时向导也一起过来串门。
他这时才知道章昊和沈泉锐的名字，以及他们的身份。
“章昊是个向导，沈泉锐是哨兵。”石马修叼着蛋白棒，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拉住成韩彬宿舍的横梁，非常自然地做了一个引体向上。
“我们开始本以为他们是一对结合过的向导和哨兵，但并不是。我第一时间查看过他们的精神图景，两个人体内都畅通无阻，图景里没有对方的痕迹。”
“所以他们只是战友？”成韩彬问。
“大概率是的。”韩维辰接过话头，“送到救护舱以后我们在他们身上发现了隶属军队的铭牌，如无意外，他们应该来自联盟的成员国，是我们的盟友。”
“怎么掉到‘热带岛’上了？”成韩彬看出眼前两人的八卦欲和分享欲，乖巧地、配合着提出适时的疑问。
“目前人还没醒呢，醒了才能问啦。”
韩维辰弹了弹手中的注射器，这是帮助没有匹配向导的哨兵克制五感不适的日常用药之一，针尖撕破皮肤直达肌肉贯穿血脉的感觉很痛，成韩彬在哨兵评级里的级别是“A”，这意味着他的痛感也是A级的。但和过于灵敏的五感带来的日常不适相比，成韩彬还是咬牙忍下了这三日一针的痛楚。
石马修看出他的忍耐，丢掉吃完的食物包装，走上前，抬手平放在他的颅顶。
精神连接的瞬间，一只火红色皮毛的狐狸从石马修的身体分离出来，顺着掌心融入了成韩彬的体内。
拳头大小的仓鼠正孤伶伶坐在哨兵一片空白的精神图景里，抱着脑袋发出“吱吱呜呜”的叫声。狐狸蓬松的尾巴试探着上前卷起仓鼠。
仓鼠有了依靠，成韩彬的表情立刻轻松了许多。
“韩彬哥，”石马修见状叹一口气，“你还是应该尽快找到一个固定匹配的向导。”
3.
成韩彬并不知道世界上第一对哨兵和向导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对方并且进行结合的。
他相信这一定是一种特别的缘份。
就像金奎彬那家伙的灵缇犬在战场上奔跑着奔跑着就掉进了韩维辰的兔子洞。
他一直把韩维辰当成亲弟弟，站在自己的角度其实并不是特别满意这头冒冒失失的傻狗，但韩维辰非常喜欢。
“哥啊，怎么说呢，结合真的是一件超级美妙的事诶。”
和金奎彬在精神图景里完成第一次正式结合以后，韩维辰约成韩彬见面，向他郑重其事地交代。
“就像星船开回港湾，迷失的旅人找到了归途。”
“……有那么一瞬间，脑袋和身体一起发热，眼泪就流了下来，觉得在这个末世我们并不孤独。”
成韩彬愣愣地听着，他能感觉到韩维辰在讲述时比往常激烈的心跳，这是他作为哨兵的本能，但是他没办法像向导那样去更进一步的理解韩维辰的情绪。
“难道你之前觉得孤独吗？”成韩彬打断韩维辰的话语，“有我在，有马修在，有地雄哥、乾煜、太来在，你还是觉得孤独吗？”
“不一样，韩彬哥。”韩维辰托腮，“朋友和情人所给予的情绪价值，完全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东西。”
“区别很大吗？但马修也可以安抚我的情绪，包括地雄哥的。”
“他只是缓和了你们身体上的问题。”韩维辰无奈地摊手，颇有些老气横秋地说：“在你没有找到自己的向导以前，我也只能用这些书上写着的理论和你解释。”
“噢——”
成韩彬与韩维辰的那次对话以金奎彬的突然出现结束。
原本成韩彬还有些想问韩维辰的事情，但是算了。金奎彬带了两支甜筒，而他的灵缇犬比他更快一步脱离主人的身体扑到韩维辰的身上，紧接着金奎彬将其中一支甜筒塞到了成韩彬的手里。
“花高价搞到的古方做成的甜品，韩彬哥来一支吗？”
金奎彬笑得十分灿烂且真诚，成韩彬下意识接过甜品，眼看见金奎彬把另一支递给韩维辰，问道：“你不吃吗？”
“我们两个吃一根就好啦！”
金奎彬笑嘻嘻地拿过韩维辰舔舐后的甜筒，又自己啃了一大口。
成韩彬想，或许韩维辰提到的，关于朋友和情人之间的差别，就藏在这共食一支的冰淇淋里。
4.
得到救治的两个外来者在第五天清晨睁开眼。
成韩彬出完一次日常资源采集任务回来，章昊和沈泉锐的情况已经差不多传遍了基地。
“所以他们所在的据点遭到了帝国的偷袭，他们是逃出来的？”
成韩彬脱下防护服，开采资源是体力活，他穿在里面的衣服已经湿透，晶莹的汗珠顺着指尖滴落到地上。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这是他目力使用过度的体现，在整个矿藏开采的过程中，他除了协助普通军一起开山凿石，A级以上的哨兵还需要领头精准定位地底矿石的位置，避免他所在的小队进行多余的劳动。
石马修就在旁边接过他的衣服，火红的狐狸已经进入了他的精神图景，围着成韩彬的仓鼠不停地打转。
“是的……据他们自己说，应该是通过折叠空间进行跃迁到‘热带岛’这里。”
“韩彬哥，你还好吗？”石马修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成韩彬的情况。
火红的狐狸从精神图景里炸着毛跑出来，靠在石马修手边蹭了蹭。石马修的眼神变得担忧。
“今天你太辛苦了，”石马修抓住成韩彬的手腕，“恐怕诱发了‘结合热’，我没办法帮你缓解这个，你需要去静音室。”
成韩彬确实觉出了身体的异样，除了心动过速以外，脸越来越红，头脑也越发晕眩，包括石马修在内，眼前一切景物都仿佛经过了锐化与重组，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但他并不想去静音室。
结合热曾经也发生过几次，这是每一个能力强大的哨兵无法避免的基因缺陷。
韩维辰之前给他打过的针剂能够在结合热发作前有效降低他五感的疲劳，但对于结合热已经发作的哨兵并不起作用。
目前哨兵这种基因问题只有两种解决办法，第一就是找到合适的向导，结合热发作时匹配向导的体液是哨兵最快速的消疲良药。
其次就是去静音室硬生生把结合热扛过去。
成韩彬去过两次静音室以后就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说是静音室，其实更简单的说法应该是“黑屋”，或者哨兵们更喜欢开玩笑地称之为“死地”。
静音室光滑的墙体内填塞了厚厚的隔音棉，没有窗户，地面是吸热物质铺就的冰冷板面，就像一个用水银包裹的铅块，进去以后可以隔绝外界一切干扰，同时也切断了哨兵对存在的感知。
呆在静音室的时刻，成韩彬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不断扬起又重重落下的心跳，四肢动弹不得，稍微抬一抬手指，耳膜就如擂鼓锤。
他的情绪无人理会，呻吟无人倾听，作为人的体验几近于无，反而更像一把过热的兵器，被抛到冷水里自生自灭。
成韩彬打从心底惧怕这样的隔绝。
因此虽然结合热发作时外界无限放大的杂音同样会让他难受至极，他依然选择让石马修帮他穿好防护服，戴回面罩，最后扣上他的拘束衣，把他抱到高塔顶层的瞭望台上放置。
这里可以看到近处的基地、远处的平原，比他在阳台上望见的风景更辽阔，乃至将他在“热带岛”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尽收眼底。
如果说每一次结合热发作都像死里逃生，那么这里是成韩彬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
5.
成韩彬蜷缩着，迷迷糊糊挣扎了不知道多久。
从偶尔睁眼的间隙里，成韩彬窥见天色已经完全沉静下来。
石马修第二天还有任务。
鉴于成韩彬在结合热发作期间并不属于行为过激的那一类哨兵，并且他也已经替成韩彬穿好了拘束衣，即便成韩彬控制不住狂躁也没办法作出具体行动。石马修在和值班的金地雄打好招呼以后就回宿舍休息了。
成韩彬知道这一点，因此对于有异常精神体接近自己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敏感，尽管意识上还不太清楚，但已经本能地睁开了空洞的眼睛。
棕红色的茸毛穿透拘束衣和防护罩，两只爪子捧住他的脸，在成韩彬意识到眼前的精神体是什么动物的时候，小熊猫掌心的软肉盖住了他的双眼。
精神体实际上没有温度，但成韩彬莫名觉得脸上痒痒热热的，才消散不久的红晕又爬上脸颊。
“唔。”成韩彬和他体内的仓鼠同时发出舒服的声音。在小熊猫的爪子离开的时候，成韩彬的仓鼠也像喝醉了一样，违背主人的意识跟着跑了出去。
“……‘热带岛’的管理也太松散了，哨兵结合热发作就这么扔在这里，基地没设置静音室吗？”
“应该不是没有，是你们不愿意去吧。难道你喜欢那个屋子？”
……
来自两个人的交谈声在五感格外敏锐的成韩彬耳边炸开，但从成韩彬的角度只能看见两双包裹着军靴的小腿。
一双站得笔挺，一双姿势散漫，昭示主人不同的性格。
“那边值班的哨兵似乎注意到这边动静了，不走吗？”沈泉锐压低声音，以口型和章昊交流。
“你先走，我对这只A级仓鼠有点兴趣。”章昊蹲下身，小熊猫跟随他的动作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泉锐知道眼前这个向导的某些变态爱好，估计自己多说无益，无奈转身，一只山猫从他体内掉出来，落地瞬间变成花豹大小。
沈泉锐抬腿跨坐上去，“我们迟早被你这个随地捡宠物的爱好害死。我去引开那个哨兵。”而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章昊并不担心沈泉锐的安危，作为S级别能力顶端的黑暗哨兵，沈泉锐只需要跑远了以后隐遁就能甩掉刚刚那个B+哨兵。
章昊继续研究起眼前的仓鼠。
实际上刚才路过的时候，他以为这里躺着的是一个向导。因为一般哨兵的精神体……嗯，很少是这么迷你可爱的小家伙。
至少他的小熊猫看上去有点喜欢。
章昊眼见着自己的精神体已经肉爪向上摊开，把对方的仓鼠放在掌心虔诚的焚香，不禁有些扶额。
但是精神体和主人的感受是共通的，他能明显接收到从精神体传来的轻柔触感和愉悦的心情，自己也情不自禁抬手抚上了眼前人的……防护面罩。
他差点忘了这个哨兵还在被结合热折磨。
章昊毫不犹豫解开了成韩彬的拘束衣，抱着哨兵从瞭望台下去，确定到达塔的内部隔绝辐射以后，章昊把成韩彬从防护服里捞了出来。
说是捞出来，因为成韩彬已经像一滩融化的冰，浑身是痛苦抵抗流下的汗水。
章昊不以为意。作为向导他见识过很多结合热发作的哨兵，比如沈泉锐。
评级越高的哨兵结合热越严重。S级暗哨的结合热发作起来要比这个激烈得多，甚至会做出自残或伤害他人的行为。对比之下，章昊认为眼前的A级哨兵已经非常坚韧。
人下意识的动作总是要比脑海里所思所想更快一点。
在章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哨兵抱在了怀里。
虽然并未和眼前这个哨兵结合过，但章昊自信自己S级向导的能力，何况眼前哨兵的结合热发作已经接近尾声，他觉得自己加速一下这个结束的过程还是没什么问题。
于是章昊拨开成韩彬的额发，指尖触上成韩彬的眉心。
身旁的红熊猫以近似的姿势搂住小仓鼠坠入了哨兵的精神图景。
望见眼前的空白章昊呆楞了一瞬。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精神图景，就好像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在等待他的到来。
6.
成韩彬难得在一次结合热发作以后睡得这样安稳，以至于石马修的狐狸拽醒他的时候他还在恍惚。
石马修一边帮他解开层层束缚，看着成韩彬被汗水打湿的发丝一边说着：“韩彬哥要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
又贴近成韩彬的耳边小声道：“基地矿山外发现了不明精神体的痕迹，上面要求哨兵向导集体戒严。”
“不明精神体？”成韩彬重复道。“是外来者吗。”虽然还没见过章昊和沈泉锐，但头脑里已经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两个名字。
“不。”石马修摇头，“我们也第一时间怀疑了他们，但监控显示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上面认为可能是帝国尾随外来者而来的暗探。总之我们这几天应该有得忙了，奎彬和乾煜他们已经在基地四面分点驻扎排好班了。”
-
成韩彬作为A级哨兵，最终被分配到靠近矿山的驻点，山顶之上就是“热带岛”的大平原。
连续三天没有异常，成韩彬担心自己五感过载，短时间内再度诱发结合热，有意识地稍微放松一些，和左右一起驻守的哨兵打了声招呼，就攀上岩石，跳到平原之上，试图趁这点空隙欣赏一下久违的日落。
不过几分钟的光景，成韩彬瞥见不远处的陨石坑下面走上来的身影，立刻站起来。
他在脑海中迅速搜索来人的面目无果，想起基地最近的两个风云人物，试探着询问：“沈泉锐，还是章昊？”实则放在身后的手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章昊啦。”
来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马上举起双手自报家门。“我们刚通过你们基地审查才出来活动的，拜托放一百个心。”
怕成韩彬不信，章昊又拿出新鲜出炉的通行许可递给对方。
成韩彬接过芯片在手腕的读卡器验证过后姑且接受了章昊的身份，但仍然强调：“矿山附近不可以靠近，你应该回高塔。”
“不是我想来啊，”章昊似乎有点委屈，“是它把我拉过来的。”
伴随话语，一头圆滚滚的小熊猫从主人身后探出脑袋，对着成韩彬“呜”了一声，继而和它的主人一样，面上挂着些可怜地盯着他。
成韩彬感觉自己的精神体也开始蠢蠢欲动，片刻以后，一团同样肥美的胖仓鼠爬上了成韩彬的肩头，和一步开外的小熊猫深情对视着。
“看吧。”章昊摊手，“精神体也有自己的意志，我们作为主人只能尽力满足和尊重。”他用写在哨兵向导课本上的知识冠冕堂皇地解释，成韩彬也没法反驳。
“反正你这个点攀上平原肯定也没什么大事，呃……那个，韩彬，对吗？”章昊一边向成韩彬靠近，一边辨认着成韩彬脖颈上挂着的铭牌，念出男人的姓名。
“我们不如一起看个日落？”
成韩彬迟疑了一下，但他其实并没有拒绝的机会，因为章昊已经无比自来熟地牵起他的手坐回了地上。
7.
“你们‘热带岛’的日落还蛮特别的。”
“被大气浸染成紫色的恒星我还是第一次见。氧气浓度这么糟糕，没有水，辐射又大，偌大一颗行星找不到任何生命，你们竟然可以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坚持这么久，太牛了吧。”
身份使然，成韩彬并不打算和眼前人过多寒暄，但不妨碍章昊一张嘴在旁边叭叭的。
而两人的精神体不同于主人之间的隔阂，胖仓鼠已经钻进小熊猫的大尾巴里拱来拱去好一会儿了。
感受到精神体的放松和欢快，尽管成韩彬面上还努力维系着不动声色，实则嘴角已经挂上浅淡的笑意。
“说起来你多大啊？”章昊看成韩彬不搭话茬，知道聊这颗星球的情况对于眼前人来说有所顾虑，马上善解人意地切换话题，转而问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眼前人的神情无害又诚恳，成韩彬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或许觉得继续沉默下去多少也有点尴尬，踌躇了几秒还是回答了章昊。
“无昼1年。”成韩彬低声说，“人类彻底迁出太阳系的第一年。我出生在舰队上，没有家乡。”
章昊闻言一顿，向导强大的精神力敏锐地捕捉到眼前人一闪而过的失落，“哦”了一声，故意拖长尾音，道：“那挺好啊。”
“好？”
“对啊，出生在太空，那么整个宇宙都是你的故乡，听起来就很厉害不是吗？”
知道身旁的向导只是张口就来，成韩彬还是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这几日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也有心情反问回去了。
“你呢？章昊。”
“我比你大一岁哦。或许你应该叫我一声哥，”章昊笑着说，“听起来我比你惨一点，我在星舰上亲眼见证了太阳的覆灭。”
“你那时候也才刚出生没多久，能记得什么？”成韩彬直觉眼前人依然在胡说八道，但章昊的神情却又十分认真。
“我是天生觉醒的向导啊。”章昊说，“向导的图景里会记录觉醒以后所见的一切，或许你想进来参观一下吗？”
8.
成韩彬懊恼自己在刚才多少有点失却了A级哨兵应有的水准，才会对章昊这样认识没多久的外来者放下警觉和防备，接受邀请进入他的图景。
但他在章昊身上确实没有察觉出任何问题。
人在说谎的时候立毛肌会微微鼓胀，是紧张心虚的表现，气息也会随之变乱，但章昊的气息嗅闻起来与对方的精神体一样稳定平静。
所以胖仓鼠最终还是追着小熊猫滚进了向导的身体。
-
如果说章昊曾诧异于成韩彬图景的空白，那么这次就轮到成韩彬被章昊图景里的绚烂所震慑。
章昊没有骗他，成韩彬第一次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太阳。虽然这颗太阳更像一颗微缩的模型，并且还在循环往复、不断坍缩和变小，但那确实是唯一创造出碳基生物的恒星，是从源头上带给他生命的东西，和“热带岛”上定时升降的紫色星体毫不相同。
成韩彬莫名有了一丝想要落泪的冲动，这时候他将这种反应归结为对于创生之物的崇敬。
章昊的图景里还有一颗淡蓝色的行星，仅次于太阳之后，被记录在相当重要的位置。
成韩彬问章昊那是什么，章昊说那是海王星。
“哦。”成韩彬知道海王星，人类在太阳系最后的居所，“原来它长这样。”他感叹。
“很漂亮吧。”
“嗯。”
“地球更漂亮。”
“地球？”对于这个比海王星更古老许多的人类家园成韩彬的想象力无限接近于零，只从星舰上遗留下来的影像资料里觅得过只言片语。
“是啊。”章昊想了想，不知道从图景的哪个角落挖出另一颗蓝绿相间的行星，支使着小熊猫推到仰着脑袋的仓鼠面前。
“我以为你会知道，‘热带岛’就是源自地球的命名。”章昊指着蓝绿色星球上的纬度划分，“你看呢，这里是地球的热带和亚热带，这中间散布的小岛都可以称之为‘热带岛’啦。”
“哦。”作为星舰上出生的婴儿，以及某种意义上一直被军队定向培养的人形武器，成韩彬对于这些人文地理学科并不算精通，但章昊仿佛非常感兴趣，始终和他喋喋不休。
“海洋里面跳起来的这是什么？”
“哪个？”章昊凑过头，顺着仓鼠短短的手指望过去。
“啧，你说蓝海豚。”章昊解释，“地球时代挺神奇的一种古生物，据说能给人类带来祝福，实现不可能的愿望。”
成韩彬不置可否。
“你想见识一下真正的‘热带岛’吗？”章昊突然问成韩彬。
“嗯？”成韩彬还在继续好奇地转动眼前的球体，欣赏上面的板块和生物，忽然听到章昊的问话，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就是真的、错落在地球上的这样的小岛。有金色的日光，透明的微风，葱茏的绿树；被湛蓝的海洋环抱，点缀着鲜活的生命——而不是这样的行星。”章昊点了点脚下的地面，意指明显。
“和我一起。”他补充了一句。
成韩彬愣了一下，迅速收回触碰球体的手指。
“我们是军人，”成韩彬说，“服从命令是我们的天性。”
“我没有想过这么多。”
9.
之后几天“热带岛”上也没有任何情况发生，章昊照常每日傍晚准时出现在平原与成韩彬见面，而成韩彬也逐渐接纳了这个外来者的存在，乃至任由章昊开始放肆，熟稔地地叫自己“冰冰”。
直到基地上层准备撤防的时候，金地雄消失了。
一个B+哨兵凭空消失在基地掀起轩然大波，尤其是与金地雄相识的众人。
最后一个见过金地雄的人是金奎彬，但韩维辰的兔子钻到他的精神图景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一丝关于金地雄的影子。
“Sorry i forgot.”金奎彬的眼眶泛红，怀着明显的愧意，以至于其他人不好过多指摘，只能转头去安慰在场与金地雄在精神上关联最深的石马修。
唯有成韩彬默默退出了讨论，这种时刻，大家也只当成韩彬是因为心情低落所以选择回房休息。
然而并不是。
成韩彬的仓鼠绕着高塔的阶梯奔跑，比主人更快一步抵达了基地的外宾安置所，叩响了章昊和沈泉锐的房门。
开门的是章昊。看见成韩彬，他的眼底涌上惊喜。
“稀客呀，冰冰~”章昊说，“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驻防？”
“地雄哥失踪了，”成韩彬并不接眼前人的话茬，反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章昊答：“不知道。”他摊开手，“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私奔的。”
“……”成韩彬已经习惯了章昊满嘴跑火车，只一味盯住眼前人的眼睛。
“那沈泉锐知道吗？”
章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依旧固执地问成韩彬：“如果我离开，你会跟我一起吗？”
“有联盟的调令我会遵照执行。”成韩彬说。“但是你们应该拿不出这种东西。”
脚边一贯浑圆可爱的仓鼠突然变大，将措手不及的小熊猫压制在地面，房门在两个人身后关上。
“章昊，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10.
成韩彬是哨兵，对精神、对情绪的控制和观测不如向导，但不代表他没有脑子。
结合热发作后在瞭望塔上醒来的时刻就已经在恍惚中察觉出微妙的不对。
他那一觉睡得太过安稳，就像有强大的向导对他的精神实施过救助，这绝不可能是马修作为B级向导的手笔，而基地里其他的A级向导一向遵从指令，也不会随意入侵同僚的精神图景，更遑论在事后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是的，作为直觉灵敏的哨兵，成韩彬坚信有精神体进出过自己的身体并且消除了证据，但那人明显出于好意，成韩彬也就刻意压下心底模糊的揣测。
直到章昊频繁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点模糊的身体记忆越发清晰，成韩彬慢慢锁定了目标。
他并不清楚章昊这样做的目的。在章昊观察他的同时，成韩彬也在打量着章昊。
其实章昊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并不像一个士兵，除了挂在脖子上的身份铭牌和测谎仪的完美佐证，章昊的一切行为都昭显着主人的不拘一格，散漫得一塌糊涂。
乃至于受邀进入章昊的精神图景，成韩彬撇去新奇和震撼，回过头就发现对方的图景里没有任何军队受训的内容。
不排除是向导自己隐藏起来了，但成韩彬认为在当时的情境下，更大的可能还是这样的记忆对于章昊来说根本不存在。
结合那段时间矿山附近出现的异常情况，就算章昊和沈泉锐都能提供不在场证明，成韩彬知道自己作为合格的士兵，也应该第一时间将观察到的问题上报高层。
毕竟S级以上的向导和S级哨兵一样，有极为稀少的部分会进化出其他能力，譬如黑暗哨兵可以隐身，而强大的向导也可以篡改他人的记忆。
但成韩彬没有这样做，他犹豫了。
11.
成韩彬十二岁觉醒以后，被送到“热带岛”上作为职业军人服役至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摇摆不定。
对于哨兵而言，没有经历过的情绪困扰只需要找匹配或临时匹配的向导进行开导就可以，譬如石马修。
但事关外来者，成韩彬只能按捺下求助的心理，试图用自己曾经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平复胸腔翻涌的心绪。
只可惜这段时间的日落章昊一直都缠在他身边，以至于他连这个隐秘的办法也失效了。
情绪困扰日渐累计到将要爆炸的程度，直到今天金地雄失踪，成韩彬彻底承受不住，血液奔涌着，只想要找到造成困扰的中心问清楚。
“你失控了，冰冰。”章昊叹息一声，回身环抱住压制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一旁的精神体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但成韩彬没能做出回应。
章昊搂住成韩彬的颈项，察觉到哨兵颈动脉流速异常的血液和逐渐上升的体温，知道成韩彬的结合热再一次发作了。
于是章昊翻了个身，把成韩彬反压在下面。
兴师问罪好像突然变成暧昧的温存了……
章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但其实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紧急调动自己S级向导的能力来帮助哨兵尽力脱困，章昊都不知道自己这种时候的道德感从何而来。
但他确实不喜欢做一些趁人之危的事情。
毕竟他只是小偷，又不是采花大盗。
章昊撑着墙面支起身体，将成韩彬调整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躺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哨兵的颅顶，而身旁的小熊猫也抓住炸毛的仓鼠拖进了成韩彬的身体。
“我们真的没有想做什么呀，只是来你们这里‘借’点‘燃料’而已……”
章昊借着精神体的视角第二次进入成韩彬的精神图景，顺便絮絮叨叨地想和成韩彬解释哨兵想要了解的问题，才开口却再度怔愣于成韩彬图景内部的情景。
哨兵原本洁白一片的世界不复存在，取而代之四面八方的视野内到处是自己的身影。
12.
金地雄没能找到，坠落基地的两个外来者也不见了，与外来者一起不见的还有原本坠毁在基地外面的飞行器。
在金地雄消失的当天晚上，成韩彬被发现倒在外来者狼藉一片的住所内，经过救护舱紧急救助并无大碍，只是高强度的战斗诱发了结合热，以至于造成两个外来者的逃离。
“章昊和沈泉锐是帝国先遣的间谍。”
成韩彬半躺在救护舱的病床上慢吞吞说道，他努力回忆，在测谎仪的监视下，和基地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帝国想要‘热带岛’的资源，已经盯上了这里，估计不久以后大部队就会过来。没能阻止外来者我很抱歉，但他们都是S级别的向哨，我有心无力。”
“地雄哥应该比我还要更快一步察觉了他们的问题，所以才会遇害。”
成韩彬垂下眼眸，浓长的睫毛掩盖了他的情绪。在一旁的测谎仪从身边撤走以后，床上的哨兵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救护舱的穹顶是透明的材质，可以望见这颗星球紫色的天空。成韩彬不知道章昊和沈泉锐这时是否已经穿过“热带岛”的大气层，回到了广袤无垠的宇宙中去。
昨天晚上章昊搂住成韩彬，在帮助他压制和纾解结合热的同时跟他说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颗行星的原因，描述了自己天马行空的野望和梦想。
章昊和沈泉锐确实不属于人类当下的任何阵营，他们是宇宙流浪者，也是帝国和联盟公认的资源小偷。
“……联盟和帝国走到现在囿困于对彼此领地和资源的争夺，已经忘记了寻找人类家园的初心，而‘流浪者’只是想摆脱这种困境的一群人。”
“我们偷到的资源最终堆积成燃料也只是想在这个宇宙里走得更远一点，发现更多的世界。”
“……至于地雄，他是沈泉锐带走的，我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可以保证你想找的人现在很安全。”
“其实冰冰，你也是想离开现在的生活的吧。”
成韩彬彼时仍旧不得动弹，甚至连张嘴说话都相当费劲，图景里的仓鼠仅剩的一点力气都用来支撑着靠住小熊猫，但过于发达的五感已经悉数将章昊的话语听在耳里。
泪水蓦地从哨兵强自忍耐不适而紧紧闭着的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成韩彬这时才知道自己第一次进入章昊的精神图景里那一股落泪的冲动其实是源于喜欢和爱。
他之前不能理解维辰说的那些话语的含义，但现在他明白这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不需要刻意理解，两个人靠近就会产生。
正如章昊所言，成韩彬想，他常年蹲守“热带岛”的落日，即便结合热发作也选择痛苦地蜷缩在瞭望台上。
原来自己确实向往着人类曾拥有过的那些美好的一切。
可以证明自己是人而非兵器的一切。
13.
但是成韩彬选择留下。
仅仅因为联盟养育他长大。
这是人类另一种层面的情感。成韩彬一向非常能忍，这一次同样极力克制住哨兵对于灵魂向导本能的渴望，而继续坚守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他不知道的是，章昊有一瞬间其实想要学沈泉锐一样，直接把人打晕带走了事。
章昊没这么做，因为自己和沈泉锐当时坠落在“热带岛”上醒来以后所说的话语真假参半——他们确实是招惹了帝国才流落至此。他们偷走了帝国某星一整座矿山，估计帝国不会善罢甘休，循着蛛丝马迹总会摸到这里。
章昊知道成韩彬在“热带岛”上有这么多同僚、朋友，不可能直接放弃这些人的性命，势必会留下来给所有人预警。
章昊知道，所以他也没有像成韩彬以为的那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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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昼23年，在外来者潜入两个月后，帝国的星舰正式包围联盟下辖这一颗资源补给站，双方在“热带岛”的大平原上发生了激烈的混战。
成韩彬的防护服在混战中被对方偷袭的哨兵趁乱扯落了半边臂套，纤长有力的胳膊暴露在宇宙辐射之中，皮肤立刻开始碳化，火焰燎荒一般的疼痛转瞬间吞噬了男人的神智。
A级哨兵倒在了平原的土地上。灰色的、絮状的物质从这颗星球紫色的天空飘落，原本昭示着“热带岛”冬日的降临，但此时此刻它只是人类彼此争斗产生的最为原始的炮灰。
成韩彬眼前走马观花地闪过和章昊的数次会面，以及在对方精神图景里见过的，那些花团锦簇的世界。
此时此刻，他十分想念那个离开的向导。
14.
一只形似花豹的山猫突然从战场的角落现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成韩彬的身边，叼住受伤的哨兵跃上了同一时刻俯冲地面配合接力的小型飞行器。
沈泉锐将成韩彬放到了驾驶舱的后座，在哨兵震惊地注目下和主驾驶座位的男人迅速替换了位置。
“我原本确实是想尊重你的选择，冰冰。”
章昊看到成韩彬的胳膊，三步并两步走到哨兵面前蹲下身，身旁的小熊猫已经迫不及待地叼着医务箱围着主人转圈。
“但我反悔了，我还没有跟你结合。”
“我一直在你身边。”
章昊说着，抬手放到了成韩彬的额际，顷刻之间察觉到哨兵方才误以为自己将死之际的剧烈情绪。
“我也舍不得你，冰冰。”
章昊的吻落了下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