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诺尔小时候佩姬经常带着他们去离家不远的教堂。刚开始是带着他和保罗,后来他妈又开始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莉娅,再后来莉娅自己会走了,不用佩姬抱着他,但这个精力旺盛宛若有多动症的小混蛋四处逃窜打闹,诺尔一路上必须拉着他的小手。
其实诺尔小时候挺喜欢教堂的,但他对耶稣不感兴趣,那个把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圣人并不会让诺尔感动或受到激励。如果是我的话,他想,我绝对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一世界我见都没见过的人的幸福,我他妈可是上帝之子,我可以永生不死。他喜欢教堂是因为这里不像学校或者足球场,他爸不会醉醺醺闯进来抓起诺尔甩他两巴掌,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异空间。
他也喜欢圣母,但与圣母的故事无关。他喜欢教堂里用白色石头雕刻的圣母的脸,面容柔和,那是一种苍白的温柔,不像很多电影明星那样太过明艳锋利。她歪头流着泪捧着心口,带着暗纹和蕾丝花边的薄纱垂在脸颊两侧,头上戴着一个很大的、像是由很多金锥子连接而成的头饰,其间散落着星星,裙角堆满鲜花,于是诺尔关于圣母的记忆总离不开各种芬芳,各种花香。
他抓着莉娅的手去教堂的日子没几年就结束了,因为他妈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了那栋房子。
他们的新住处离教堂有点远,佩姬也不再去教堂了。诺尔猜想一部分是距离的原因,但更令他信服的原因是,佩姬不再需要一个寄托希望、虔诚祈祷的地方了。他们一家人再也没去过教堂,而莉娅也长成了一个诺尔再也不能拉着手让他别四处乱跑的少年。
诺尔并不十分想念教堂和圣母。只是有时候,比如说午后阳光穿透窗帘照在他脸上,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或者是漫长的雨天,潮湿青苔的味道整日笼罩在诺尔头顶的时候,亦或者是他在致幻剂带来的的青雾缭绕中舞蹈、午夜因裆部传来的湿意惊醒,他会想起那遥远的、仿佛上辈子见过的圣母。她悲伤的、垂泪的脸。
那时候他和莉娅不怎么说话。他知道莉娅整天在学校里干的是什么营生,但只是冷眼看着。这个操蛋的弟弟就像曾经把他的头按在马桶里的同学一样,在学校逮着不顺眼的人就揍,从低年级孩子揍到老师。诺尔不说什么,不责骂也不鼓励,做霸凌者总比被霸凌者要好。几年后诺尔走了,离开曼彻斯特,就像把一条紧紧缠绕在脖子上的脐带撕开,于是莉娅和圣母一样,他们的面容都在诺尔脑袋里慢慢模糊了。
但诺尔记得两张脸的不同,莉娅有一张更漂亮、更有攻击性的脸,一张能让女孩子为他尖叫、性变态者为他神魂颠倒的脸。他湛蓝的眼珠子、红艳艳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对不起,他不该这么说——像个婊子。
后来他回到曼彻斯特去看莉娅在俱乐部唱歌,几天后,他们在酒吧商量乐队的事。
关于绿洲,诺尔从来没否认一些东西,譬如说他认为绿洲就是他和莉娅以及其他人组成的。只要加拉格兄弟在,绿洲也就永远在。虽然他们经常吵架、大打出手,但他们毕竟是骨连着骨的亲兄弟。有没有人曾经说过,爱你的兄弟,就像爱你的敌人那样?
但那次Live把一些东西永久改变了。莉娅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助理拎起那件衣服时笑着大声告诉所有人这是件女装。莉娅穿上了之后真像一个女孩儿似的,腰被绑带束的很细。舞台上莉娅仰起头,干净的下巴颏正对着话筒,头发垂在他的脸颊两侧,他的脸上有灯影在缓慢流动,像泪水一样。他手上拿着铃鼓,他把铃鼓举过了头顶,铃鼓边缘不规则的影子投在他被灯光镀金的头发上。
于是在歌声中诺尔一阵头晕目眩,他看到有一个人躺在太阳底下,把自己呈现给火一样的阳光。那具身体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棺材,棺材是一台唱片机,播放着有关永生的歌。无边的海,无边的幻光,它们淹没曼彻斯特淹没整个大不列颠,圣母身旁摆满了鲜花。
诺尔想起那些本该被他忽略的事:莉娅有时看向自己的眼神,谈话时他柔弱宛若一朵花盛开时的姿态,他用嘴唇摩擦话筒时,平滑到看不出喉结的脖颈线条。最后他想起来莉娅是怎么叫他的,RKID,莉娅甜腻腻地用曼城口音说,孩子,我的孩子。
记忆中那两张脸、两具身体开始重叠,诺尔看到由大理石雕刻的圣母由丰满变得瘦削,她原本放在胸口的柔若无骨的双手摸摸自己鼓起的乳/房,露出一个狡猾、低俗的笑容,扭胯,接着掀起长到堆积在脚边的裙摆,露出洁白的下体,芬芳扑鼻。那不是大理石,是一个倒悬的盛满美酒的玻璃杯。
诺尔在人群的欢呼喝彩声中几乎冒出了一身冷汗,那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很熟悉的男人像药片溶于水一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诺尔的芬芳圣母,独属于他自己的妖艳下流的圣母,她可能会喜欢把精/液抹在纯白的衣领上。
莉娅唱完一首看向他,红艳艳的嘴唇张开说了两句什么,诺尔没听清。
那场演出结束后他们和其他乐队成员一起去了酒吧,那里有非常精彩的脱衣舞,不用说,是莉娅提的主意,而全队人都会顺着她。但等他们真正坐在舞台下,不时伸手捉住舞娘们洒向观众的小小衣物时,莉娅又撅着嘴乱发脾气。她踢翻了好几个椅子,差点把诺尔踹地上,“操,你他妈的安分点儿行吗?”他咬牙切齿地拿开空荡荡的酒杯,被洒湿的牛仔裤紧紧贴在了大腿上。
莉娅嘟嘟囔囔骂着什么,眼角一瞟,发现诺尔不再关心她,便“蹭”的站起来,用最大的声音说了一句:“这里的酒喝起来像他妈的母牛尿,我要出去买点好啤酒来喝。”
当时没人在意,诺尔只是一边咒骂一边恶狠狠拿纸巾擦着裤子。后半夜所有人醉醺醺往下榻的酒店走时,有人提醒诺尔应该去找莉娅,防止她第二天全/裸倒在下水道旁边的照片登上太阳板第一版。
诺尔去了,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周围都是全然陌生的景观,但非常巧的是他找到了莉娅。她靠在路灯下,很醉,又或者是装醉,总之一塌糊涂。想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诺尔只好在路边找了一间破旧的小旅馆,把莉娅拖进去,拖到床上。
好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代,他们住同一间房,偶尔莉娅会跑过来和他睡一块儿。两人都仰躺着,面对黑糊糊的天花板,被刻意控制的呼吸压着他们的胸膛和喉咙。突然不知道谁动弹了一下,让诺尔想起他跑过雨后小路时,踩上蜗牛时清脆又残忍的声音。然后诺尔感觉有双手摸着他赤裸的胸膛,那人又把脸贴在上面,有湿漉漉的东西滴下来。
“明天我要去买好啤酒。”莉娅说,带着闷闷的哭腔。
然后他们睡到一起了,当时情况之复杂让诺尔在此后终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能做的只有沉默,或者结结巴巴地解释,隐瞒。
那个夜晚诺尔沉浸在梦里,刚开始是睁着眼睛的梦,后来是闭着眼睛的梦。梦里莉娅尖叫扭动,把诺尔的头按在自己鼓胀的胸脯上。她的头发散在脸颊两侧,又被汗水打湿,紧紧贴着脸和脖颈。莉娅说,诺尔,诺尔,请你这样,请你那样。
诺尔那时还年轻,从不忌讳说爱——爱你,爱,我爱你,我他妈的爱你,还有其他下流的情话,莉娅也和他一样。但有不同,莉娅这样说时总是用那双蓝眼睛看着诺尔,像是舍弃了一切来说“爱”一样。不,诺尔想,这让他心生不知名的惶恐,好像害怕一头淹死在莉娅黏糊糊甜腻腻的爱里一样。像蜂蜜,而纯蜂蜜抗菌消炎,能够完美地把尸体藏起来。听起来有些恐怖,诺尔想。
该怎么说呢?莉娅就是他的芬芳玫瑰圣母,他捧在手心供在教堂里的爱人。诺尔可以为她写歌,只要用莉娅那张嘴唱出来就行,当然也会偶尔唱唱别的,比如说一些由诺尔演奏、莉娅发声的歌,老天爷,那声音又甜又糯,那是圣歌。
他会把自己的圣母按在身下,一只手在肥厚充血的甬道滑动按压,不一会儿手腕被夹的生疼。他们做时总是粗暴的,诺尔感觉莉娅希望被那样对待,纵使她会尖叫,踢着两条腿抗议,但最终都化作一个拥抱和带着哽咽的长吻。
“诺尔,诺尔,你知道吗——”
诺尔不知道,但他愿意把暴力供奉给圣母,燃烧他的爱和才华。作为交换,莉娅也应该永远赐予他灵感和爱,无休止的依赖。
后来怎么了?诺尔毫不怀疑他们仍然是相爱的。但是天啊,莉娅变成了完全让人无法忍受的样子——虽然以前也挺让人受不了的。她大吼,血管里酒精含量多到恐怖,再也没有温柔了,她的声音再也不会让诺尔感到安心或甜蜜了。莉娅没完没了地发脾气,刚开始还会诚恳地求饶道歉,后来则完全把这些都抛之脑后,变成彻头彻尾的混球。这些让诺尔想起一些久远而令人痛苦的事,他发自内心、真情实感地恐惧着。
圣母的大理石圣像龟裂破碎。诺尔开始躲避那些碎片。
诺尔逃离是多么正常的事——他像当年乘坐火车离开曼彻斯特一样,但更嘈杂更慌乱更愤怒,而留在原地的莉娅像是被冻死在海底的鱼,满身冰雪。诺尔听过其他人描述那天的莉娅,他发誓,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但最终十几年过去了。十几年来着?诺尔不记得,毕竟他们都说过Live Forever了……与永生相比,十几年多么短暂啊。诺尔会在手机和电视上看到莉娅,她老了,这无法否认。但有些东西永不变化,也许是她孩子般任性的脾气,她的狂妄,她的声音,她的恨意和绝望,她永远不原谅诺尔,她是被人遗忘在帷幕后的圣母并且自己也知道再无重见天光之日。
没什么好辩解的,诺尔对自己说,我曾有过一段好时光,那时圣母非常年轻,诺尔对她的热忱足以扭曲一个人的心灵,蒙蔽他的眼睛,但最终他们会发现……一些问题,而年轻时的爱意并不能解决。
诺尔没想过复合,“把绿洲带回来”,所有人都在喊,但是没可能,傻逼们,你们懂不?现在诺尔有老婆孩子,超大别墅和游艇,他不是那么需要圣母了。她最好永远待在照片,录像带和唱片里。
“她会年老色衰,但我不在乎,只要看她一眼,万般柔情就会涌上我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