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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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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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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5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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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

小寡妇上坟(pdp,恐妻家au)

Summary:

死亡很恐怖,想到一不小心死掉,妻子可能会跟别人跑了把我抛之脑后,我就更害怕。

Work Text:

很傻的一篇文,希望大家能觉得有点意思。灵感来自伊坂幸太郎的《恐妻家》,但目前已经写得没半毛钱关系了orz没有脑子想一个首尾呼应的故事……ooc,排版垃圾。

 

死亡很恐怖,想到一不小心死掉,妻子可能会跟别人跑了把我抛之脑后,我就更害怕。

1.

时间晚了,宴会也进入尾声。德尔皮耶罗站在庄园门口,标准地挥手微笑,直到马匹们哒哒哒地消失在路的尽头。唯独有一辆马车没有动,车门上刻着字母T和一个狼头,下面用金线描着Senātus Populusque Rōmānus。每一个乘着马车路过的达官显贵都会撩开帘子探头看,轻而易举地认出这辆马车的主人,然后向德尔皮耶罗投来猥琐的目光。

后者早已学会在无视的基础上笑脸相迎——自他的丈夫菲利波·因扎吉去世后,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审视,更别提马车的主人弗朗切斯科·托蒂正陷入婚姻危机。

幸而托蒂有种不在乎别人死活的自我,压根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分担了不少火力。此时他正在宴会大厅里胡吃海喝,一手托着杯子一手举着叉子,身上累赘的装饰都被扔到椅子上,一改宴会里一口面包捂着嘴嚼三十三下的假象。

“Alessa你也过来吃,刚刚人那么多肯定没吃好吧,”他愉快地招呼宴会的主人,“正好坐实了别人说我们俩偷吃。”

德尔皮耶罗疲惫地笑了笑,扯下大衣马甲和领口袖口层层叠叠的花边交给仆人,嘟哝道:“下流的上流人士。”

“你说我是上流的下流人士我也不介意,随便了。”

德尔皮耶罗无语地耸耸肩。托蒂这才注意到他没戴结婚戒指,手指上有浅色的一圈痕迹。

“你今天不戴婚戒了?”他有点欣慰地问。

“戴了,”德尔皮耶罗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在眼前一晃,又收回去,“给别人看的,他们当我是个寡妇,就给他们做出寡妇样。”

“好吧,那你每天闷在家里伤心最好也是装的。”托蒂打量一会儿好友的神色,“那你准不准备再找个呢?或者就单纯找找乐子?”

德尔皮耶罗叹口气,摇摇头:“我还要把这些烂摊子处理处理,而且我也确实……”

没有忘记因扎吉,托蒂在心里为好友补全了后半句。他明白失去因扎吉给好友带来的麻烦远远不止情感上的,对家里的生意也有打击。

德尔皮耶罗长着一张很有迷惑性的脸,英俊却不锋利,卷发显得很柔和。他丈夫却恰恰相反。因扎吉有种锋利的优雅,不笑的时候颇有威慑力。在风光而肮脏的上流社会里,人们通常更吃这套,而看轻德尔皮耶罗,忘记他曾经独自带领家族度过低谷期,忘记他在政变中明哲保身,只记得他曾经几个失败的生意。因扎吉在世时,德尔皮耶罗并不介意韬光敛彩,把抛头露面的工作留给对方,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别人把我当寡妇看,我总不能真在家里天天对着坟哭,”德尔皮耶罗小声说。他棕绿色的眼睛里显出克制的哀伤,右手下意识地摸着左手中指,没有碰到金属圈,才想起来戒指已经摘下来了,只能掩饰着搓搓手指。

托蒂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德尔皮耶罗和因扎吉的感情和婚姻本来就疙疙瘩瘩,而一切都以后者的突然离世迎来了升华。

两个人相遇的时候都很年轻,出身显赫且才华横溢,本身彼此就有意思,加上家族合作的撮合,便很快地开始恋爱、进入婚姻。

仓促的婚姻少有美满。起初德尔皮耶罗和因扎吉度过了短暂的甜蜜时光,共同出入各种宴会,共同参与各种生意,一时风头无两。然而以一次竞争的落败为开始,家里的经济状况逐渐变差,“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外人眼里过的仍是纸醉金迷的生活,内里却渐渐显出颓态,令两人也感到力不从心。

“贫贱夫妻百事哀。”托蒂曾评价,令德尔皮耶罗从镶钻的镀金眼镜框里投来不赞同的一瞥。

然而生意的不顺并非导火索,每次引发吵架的最后一根稻草都是因扎吉的风流韵事。因扎吉总是负责抛头露面的工作,有时不惜为了一桩好买卖牺牲点色相,有时出于面子不能直截了当地拒绝别人的好感。

“你这样搞得很,很,很廉价!”德尔皮耶罗拼了命地想出一个干净但恶毒的词汇。当时因扎吉刚谈完很大一笔资金,一天三顿饭都跟各种脸抹得像刷了漆的人出去吃饭,回家一身熏人的香味。

然而因扎吉不吃这套,撇撇嘴说:“等资金到账你就晓得我有多值钱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我又不是老鸨,又不是拉皮条的,”德尔皮耶罗口嫌体正直地点了一下出入账并短促地咧嘴一笑,“你这样搞得我很难办哎。”

“怎么了?”

“别人都以为我是花瓶,就那种没什么本事在家里靠别人养的,出卖色相那种,即使明明是你靠着——唉,我这么讲肯定会爽到你——一张帅脸讨别人喜欢。”

因扎吉有点得意地搂着德尔皮耶罗的腰,反驳道:“你就算是花瓶也是玉壶春瓶。”

他们家里收藏了一个玉壶春瓶,是个脖子短溜肩膀胖墩墩的瓶子。德尔皮耶罗怒而挣开了围着自己腰的胳膊:“你说我胖?!你天天晚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胖?你抓我腰、拎我腿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胖?你抱我那个那个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胖?”

“哪个哪个的时候?”

德尔皮耶罗不好意思讲出来,对方得逞地笑了笑。两人面红耳赤地对峙了一会儿。

但是德尔皮耶罗其实在心里觉得因扎吉不会干偷鸡摸狗的烂事儿的,他好像根本没有粉饰太平或者苟且偷生的功能,同床同梦,异梦就不同床。他俩谁也不是靠着谁过活,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行,可一直在吵架也没想过要分开。

随着局势的复杂,越来越多人打起两人的主意。有人买凶杀人,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不敢随便出门,只好在巨大的庄园里两看相厌。也有人想拆散他们,通过联姻稳固自己的家族。可以说除了他们两个勉勉强强地过日子,外面人都巴不得拆散以削弱他们。但一切都在跌跌撞撞地维持着,直到某个下午,德尔皮耶罗还在一个小学里参观,坐在教室后面无聊地听小孩们展示诗朗诵,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他的丈夫出事了。

一名记者抓拍到德尔皮耶罗的表情由惊愕转向茫然的瞬间,起初并未在意,在因扎吉的消息被披露时对着时间找到了这张照片。并有技巧地通过配文引导人们揣测德尔皮耶罗每一根睫毛藏着的心思。其实那会儿德尔皮耶罗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仿佛周遭的声音与气息都离他而去,感到窒息般的空白。他惯常准备的预案里从来没有过这一项,就像人们并不会为灭绝做准备,因为这种事实在太遥远——拜托,因扎吉会突然离开他,这怎么可能呢?但就这样发生了。

德尔皮耶罗面无表情地挨到下课,面无表情地到警局,面无表情地认领尸体,面无表情地布置丧葬事项——一切都在压抑的氛围中有序进行着。他最后面无表情地踏入无人等待的庄园,身后是深蓝色无云的天与一轮冷白的满月。

“你一直在叫人查吧?”托蒂问,“我这里也一直在叫人留意。”

“什么没查到,一切证据都指向是意外。”

“你觉得呢?你相信吗?”

德尔皮耶罗无力地说:“我不知道,这谁能说得准……但是他这样的人,死于交通事故,伤在马蹄之下又溺死在河里,这也太……”

“那他的东西你一直没收拾吗?我不是催你,只是你把葬礼等等主持好,慢慢家里的节奏就稳回来了,你还能轻松一点。”托蒂很真诚地建议。

德尔皮耶罗做了一个“我明白”的手势,显得格外冷静:“我是该着手收拾了,其实我们俩房间和东西根本就是一起的,我总是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不愿意收拾。眼看很多人对他的东西虎视眈眈,我不拿出点办法来也太被动了。”

“也许是对你虎视眈眈呢。”托蒂补充。把婚姻当一桩买卖,把德尔皮耶罗的人脉与家族的势力当嫁妆,把这位寡妇的年轻漂亮当成额外收获,很多人巴不得占这个便宜。

“那更是打错主意了,至少现在是。”德尔皮耶罗讥讽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戒指攥在手里,“他们会跟着他们的美梦入土的——你笑什么,别笑啦!我讲认真话!”他恼羞成怒。

托蒂被好友直白的战斗宣言搞得笑了半天,但他知道自己的朋友绝不是在放大话。没有人可以轻视他而不被打脸。

 

2.

采购的鲜花都堆在庄园的角落,引得飞虫嗡嗡一片,散落的花瓣被踩进土里,有种颓唐的美丽。德尔皮耶罗站在一边插着口袋,凝望着用人们把鲜花扎成花篮和花圈,为葬礼做准备。

庄园的用人们都穿了黑衣黑裤,臂上围着一圈黑纱,沉默且温顺地工作着,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惹麻烦。反倒德尔皮耶罗穿了米白色的针织衬衫,领口敞开着,面无表情,远远听到托蒂的招呼声才露出笑容。

“怎么样?”

“就那样哦,在做准备。”德尔皮耶罗不肯讲出“葬礼”这个词,含糊地转移话题,“你晚上有时间吗?”

托蒂故作为难地羞涩一笑:“这不好吧,太那个了。”

“……这个贱你是非犯不可吗。”德尔皮耶罗无语极了,“最近好多七七八八的事,我不敢随便跟别人说。等这一阵过去了请你吃饭。”

托蒂笑眯眯地答应了。

报纸的边边角角又多了各种传闻,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很多地方都声称有“因扎吉私生子”。

托蒂对着好几版报纸研究了一会儿,若有所思:“按照报纸上看,你这个亡夫在五湖四海都撒下了爱的种子……”

德尔皮耶罗正整理照片和信件,头也不抬:“我都习惯了,你任他们说去吧。以前就特别爱传小三和私生子,Pippo都会找人压下去的。只是我现在太忙了没顾得上。”

“他自己压自己的传闻,你就不怕里面混进去一个真的?”

“拜托,这怎么可能呢……”

“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托蒂恍然大悟,“他精子不活跃?结扎了?还是压根就不行?你以前日子过得这么干巴巴的?”

德尔皮耶罗递给好友一个自认为凶狠的眼神,嘟哝道:“他挺行的,你能不能正经点?”

“这也是很重要的事啊。”托蒂因为在忙离婚的事,身上背了好多下三滥的下三路谣言,有点神经过敏。

“因为信任和理解,好了吧!”德尔皮耶罗忍无可忍地把相册敲在托蒂头顶,“他精得不得了,哪里敢出轨还不好好做措施,到时候真被人找上我不把他弄死。”

对方耸耸肩,一副“你说了算”的样子。但德尔皮耶罗确实没有掉以轻心,他私下里也整理了名单,派人一个个的调查,把那些漏洞百出的剔除掉,留下的人名和地名他会亲自去看,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还是觉得他出事有问题,”德尔皮耶罗抬起头来,从因扎吉以前的剪报里抽出一张纸条。托蒂接过去,觉得像是从报纸的广告版面上随手撕下来记东西的,上面写着一个街道的名字——正是因扎吉出事的地方。

“什么意思?他提前知道有问题?”

“我不觉得,”德尔皮耶罗摇摇头,“他是那种有点迷信的人,如果有人跟他说走哪条路有好事,他可能不会听,因为可能是圈套;如果有人说走哪条路会有坏事,他一定不会走,因为‘不走这条路’还有很多别的选择,不见得是陷阱——你晓得吧?”

其实托蒂没怎么听明白,但他配合地点点头,不知道好友有没有从他蓝色的眼睛里看到空洞的迷茫。“那你确定是他的字?有没有别人可以进你屋之类的?”

“应该没有了,我觉得这就是他的。”

托蒂觉察出对方语气里暗含的祈盼,更感受到对方热切的目光。他一面不想让历经不顺的好友失望,一面又觉得渺茫的希望又残忍又危险,所以沉默下来。

德尔皮耶罗轻轻地叹口气。他低头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张纸条,说:“你也觉得我太不冷静了?”

“这倒没有,你表现得其实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你蛮伤心的,”托蒂诚恳地说,“但我怕有人会给你下套,利用,嗯,这件事。”

外界很喜欢抓着一秒两秒的反应不放。有人说出事后德尔皮耶罗的反应太迟钝,说明他们两个人貌合神离;有人说他的反应表演痕迹重,说明他很虚伪,但这些都远不能概括他的心情。德尔皮耶罗有时会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但性格很坚韧。在别人侮辱性的怜悯目光下,他绝不肯显出一丝的脆弱。托蒂毫不怀疑对方可能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流眼泪,尤其周围全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闲言碎语,他也尽量跟德尔皮耶罗多待一会儿,因为人孤独着就容易瞎想,恰好好友就是闲着没事爱琢磨的人。

“你就没有看到那些人的眼神,那种恶意的揣测……他们说出每一句安慰的时候其实都在暗暗期待我崩溃大哭,很讽刺也很恶心。”德尔皮耶罗抹了把脸,“一面对我说着‘生活还要继续’,一面巴不得我大哭大闹,我才不会如他们的愿呢。”

托蒂笑了起来。

“别笑啦,快找人也去查查现场。”

“我的人跟去有啥用,你都派多少人来回去调查过了,都没有线索。干嘛又把自己暴露在别人视线里?”

“我现在能信任的人很少,趁着这个关头不知道手底下有多少人蠢蠢欲动呢,他们的汇报我都不能全盘采纳。你再带人问问才稳妥。”言下之意他很信任托蒂,使对方很受用。

“好吧好吧,我派人去查查。”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很快就传回消息。他们说的跟先前的报告差不多,除了他们提到有人听因扎吉说零钱没拿。

“什么意思?他说零钱没拿?什么时候?”

“就是等医生来的那一小会儿,嗯,因扎吉先生已经有点,呃……”来汇报的人很小心,生怕有什么词刺激到面前深色阴沉的人。

“意思是他那会儿已经神智不清了吗?”德尔皮耶罗平静地帮他补上后半句话,“他那时候身上已经流了很多血了,又被水浸了,看上去已经快不行了,是那会儿吗?”

那人惶恐地点点头。没什么别的要传达,托蒂把他打发走了。德尔皮耶罗撑着头思考着。

因扎吉没能撑到医生来,因此所谓“等医生来”的时候已经是他最后的时间了。

“你觉得——”托蒂刚想讨论,却看到眼泪顺着好友眼角滴下来,骤然噤声。德尔皮耶罗无声地哭着。泪水慢吞吞地沿着脸颊的弧度流下去,留下小小一道水迹。他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又挤出更多的泪水。

零钱是他们以前吵过的话题。因扎吉总是很没条理,有时候零钱随便塞那个包里兜里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连带着扣子戒指这种小物件。他每次出去闲逛就像散财童子一样,硬币走到哪蹦到哪,纸币走到哪飘到哪。他就这样差点弄丢过一次戒指。

“你戒指怎么不戴着?”他当时气势汹汹地质问因扎吉。

因扎吉低头一看自己光秃秃的手指头,懵了,压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摘下来放在哪里。从胸口摸到裤子,每一个口袋都摸遍了,又去掏外套的兜,又去翻背过的包,越找越心虚,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坦白:“Ale,你等我再找找……好像丢了,但我一定会找——”

德尔皮耶罗在对方可怜的目光中洋洋得意地举起内圈刻着自己名字的戒指,说:“找不到就对了,洗衣房的人交给我,说是在你手帕里找到的,连带着一堆零钱。”因扎吉差点气死。他们后来还为此冷战了一阵,后来因扎吉要么配个链子把戒指挂在脖子上,要么跟着卷到袖子里。

看着好友因为回忆起旧事忍不住哭,托蒂不知道该干嘛,只能默默拍拍对方的头顶。(其实像逗狗一样,但当时谁也顾不上计较)

“他是不是知道我会仔细调查?你说他是不是在想办法给我留话?”德尔皮耶罗把下巴枕在胳膊上,棕绿色的眼睛泪水盈盈。

托蒂回答不上来。

3.

白纸黑边的讣告贴满了周边的布告栏。婚丧嫁娶向来是上流社会的派对,因此达官显贵们都来了,带着金丝银线的手帕和脸上虚伪的泪水。德尔皮耶罗又戴上了象征身份的戒指,站在门口迎接进入墓园的人们。他显得疏离冷漠,反而成了为数不多没有流泪的人。

“你不哭吗?”有人过来恶意问道。

德尔皮耶罗原本垂着头站着,听到问话抬眼看他,过了半晌别过脸轻声说:“早就哭过了。”

旁人咀嚼着他的脆弱和痛苦满意地回到葬礼流程中——草草地在胸口画一个十字,把艳红的一簇康乃馨扔到墓碑前的花堆中,又到年轻亡夫的人面前,朗诵一段《圣经》里的句子以示安慰。

这就像是在讲述一个人尽皆知的谎言,显得尤为讽刺。如果这些人真的有半分相信天堂和地狱的理论,就不会想方设法拆散他们,更不会在因扎吉死后又弄出诸多事端。

可德尔皮耶罗只能麻木地站着,仿佛肉体僵在这里,灵魂已经抽离出去,躲在墓碑的阴影后面。

“您节哀,一个人无依无靠一定很不容易吧,”有人递上慰问卡,又轻佻地去握德尔皮耶罗的手。后者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看见慰问卡里夹着大额的支票和家宴的邀请函。

宾客小声议论着看过来,唇齿间都漾着快活的笑意。德尔皮耶罗感到荒谬的幽默。也许结婚之前别人还对他有几分尊重,怎么跟因扎吉结婚、死了老公之后,别人又都把他当作一件遗产了呢?

他接过慰问卡,冷冰冰地说“谢谢”,然后把慰问卡撕了,丢进一旁的火堆里。火焰噼里啪啦地烧尽了薄薄的纸片,只有纸上的金箔化成小小的金色颗粒,像一滴滴闪闪发光的眼泪躺在灰烬里。

快乐的空气好像被火焰耗尽,人们面面相觑,谁都笑不出来了。除了因扎吉的墓碑上弯腰吹号角的小天使,瓷白的圆脸上还挂着笑意。

这场葬礼很有名。有摄影师拍了一张图片,是德尔皮耶罗低头站在墓碑旁,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影里,背后是影影绰绰的庄园古堡。这张照片也因此成为经典。

“寡妇的复仇,哈!”托蒂津津有味地阅读着不同报纸对这场葬礼的报道,“你听到啦,报纸上把你描述得高大威武。”

“别提了。”德尔皮耶罗叹口气,“我后来又想起好多更温和的对策。明明我前面都表现得那么好,现在都白搞了。”

“这没什么好温和的,世界痛吻你你要报之以怒骂。”托蒂毫不在乎,“之前那么多人编小道消息,我派人去报社把他们都骂了一遍,他们就对我放尊重点了。要是当时有因扎吉家里的人在就好了,还能帮帮你。”

因扎吉有弟弟和父母,但他们全家都在皮亚琴察,一时间赶不过来。他还有几个铁哥们在国外经商,也没法赶过来,但都寄了信给德尔皮耶罗,说有事不要客气,尽管开口。

“谁都帮不了我,”德尔皮耶罗严肃地说,“今天他们不打我主意明天也会的,他们好像忘记了我们家族在都灵的地位——我又不是靠Pippo爬上来的。”

“你觉得如果因扎吉有事会告诉他弟弟吗?”托蒂突然想起来,“我以前跟他弟弟挺熟呢,感觉聪明但老实些。”

“你就是想说Pippo不老实!”德尔皮耶罗笑嘻嘻地狠锤了好友一拳,“不过他确实贼得很,谁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藏了狐狸尾巴呢,我会留意的。”

接着他就紧锣密鼓地研究了周围所有跟“零钱”有关的地方,期盼着能找到因扎吉留下的线索。

“会不会是小卖部,他去买包烟?”托蒂对着手绘的街道地图比划着,“买一根廉价的雪茄,找了一堆硬币?”

“你什么时候见他抽过烟?如果真想留我话,就不会搞这些他压根不会去的地方,”德尔皮耶罗查了一下周围小卖部的老板,都不是自家人,只好在每一个小店图标上打叉,“而且人都不靠谱的,尤其还不是自家人,他应当不会……”

“好吧,那再看看别的。”托蒂显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跟你一起揣测你老公的只言片语呢?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死的。”

德尔皮耶罗耸耸肩,面上有点笑意。

地图上的都查遍了,也没找到相关的信息。两人头对头呆呆地坐在那。

“可能我们方向还不对。”托蒂赶紧安慰道。

德尔皮耶罗撑着腮帮还在拿着铅笔比划着,浑身散发着紧绷的冷静。他边想边慢慢地说:“如果有这么一个地方,需要零钱,但是不在地图上,会是什么呢?”

“许愿池吗?不过一般也会画在地图上吧,好歹是个景点。”

“又不是在罗马。”

托蒂咧嘴一乐。

“等等,街角是不是有售货机,里面好像是烟和圣水什么的,”德尔皮耶罗敲敲地图,表情像是溺水的人呼吸到空气的刹那,“是谁家的?”他猛地起身要喊人去查。

“别急!”托蒂拽住他,有点惊奇地说,“是我们家的,刚从西边引进的改良版售货机……看来你老公没准真的猜到你会找我。”

德尔皮耶罗笑了一声,听起来又像是抽泣,“他肯定能猜到啊!他那么有本事。”

托蒂很给力,直接找人去“维修”售货机。这会儿的售货机还是很原始的杠杆原理:人们投入硬币,硬币掉进与杠杆相连的板子上,杠杆另一头是个小阀门,以此牵连完成简单物品的售卖。因此想往里做点手脚也很简单。

托蒂摊开手掌,上面躺着看着像是金色链子的东西,说:“这个被人提前从出货口塞进去,把售货机了卡住了,别的没有——”

“这是前不久我眼镜上掉下来的链子!”德尔皮耶罗惊呼,“真是从售货机里拿出来的?”

“前不久你眼镜?”托蒂狐疑地说,“你不是自打不念书就不戴眼镜了吗?”

“啊呀,”对方别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在家里偶尔会戴着玩玩。”

托蒂很嫌弃地咂咂嘴。

德尔皮耶罗没有理他,很小心地用笔尖把链子挑起来,在眼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想看看上面有没有留下痕迹。

“有发现什么吗?”

他摇摇头,但看上去并不失望:“想在这上面写字刻字还挺困难的,Pippo可没这个本事。”他把链子很珍惜地放到一边,眼中有很奇异的神采——像是旧病未愈的人躺在病房里看天的表情。

“Alessa,你准备接着往哪里查呢?”

德尔皮耶罗怔怔地摇摇头,过一会儿突然喊人来,吩咐道:“去看看他的墓地有没有被人翻动或者怎样。”

托蒂震惊地望着他,心里很难受。

过一会儿来人汇报,说没有,一切还是原样。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要把土挖开确认一下吗?”

德尔皮耶罗好像真的在考虑这个主意,他侧头看着那条链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算了,”他说,“算了。”

“你想什么呢。”托蒂为了活跃气氛拍了拍好友的后背。

“我在想也许他没有死呢,只是装呢,”对方温和地说,“但如果下这个结论,到底是被我自己的希望主导了,还是真的有些证据呢?恐怕只是我的臆想,我不能为了这个就打扰他……”

“天啊,我以为……”罗马人有点被震住了。

“我没有放弃这种可能,但我也不想失去理智。”德尔皮耶罗落寞地笑笑,“你看,Pippo老讲我闲着爱瞎想,明明我也很有逻辑的。”

4.

夜里,德尔皮耶罗东想西想地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他拉开窗帘,明亮的月光洒进来,能看到小山包上的墓园。

墓园里的墓碑都是同样规格的,除了过去家族里早夭的孩子的坟墓是小小的坟包,其他的都是高高大大的石碑和天使的雕像,一排排一列列挤在黑夜里。可德尔皮耶罗还是很分明地认出因扎吉的坟墓——因为他坟前艳红的花还没有谢。

好像人们常常在故事里写到爱人的坟前说话,报纸里也喜欢假设“也许这位寡妇会在夜里同丈夫诉苦”——德尔皮耶罗已经疲于为后者的表述感到恶心了,而且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愚蠢。 人死了就是死了,所谓跟丈夫诉苦,说白了就是跟刻着丈夫名字的石头诉苦,这也太傻了。(在房间的大理石墙面上刻下F·I,对着墙念叨,效果一样,没准把你的心里话说给S·I还更有意义些。——弗朗切斯科·托蒂)

而且因扎吉以前还说人生中只害怕三件事,第三名就是害怕肉麻。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但只对于家族事业格外神经,桃花普遍是靠“徒有其表的脸”和“家族里的钱”骗来的,如果再要他分出点精力听取和回应那些矫情的言论,“我会爆炸的。”他这样说。

德尔皮耶罗当时对此很不屑,因为他缴获了很多别人寄给因扎吉的信,语气都黏黏糊糊:“别扯淡了,我看你自己可是拆了不少信,看得喜滋滋的。”

“我是看别人夸我,”因扎吉理直气壮,“他们对我夸赞的那部分我就简单欣赏一下,表白的部分我就略过去了。不过你也不要夸我夸太恶心哦,我会受不了。”

“天呐,不会有这一天的。”世界上简直再也找不到两个像他们俩一样的锯嘴葫芦了。

后来他问因扎吉他第二害怕的事是什么。因扎吉说那当然是死掉咯。

“我以为死掉肯定是第一名呢。”

“有的事比死掉还吓人啊。”

“什么呀?黑暗吗?”

因扎吉又惊讶又尴尬,显然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他怕黑。

“每次天黑了你要从这个屋到那个屋拿东西,都会把沿途所有灯都点上,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德尔皮耶罗笑嘻嘻地说,“所以我才在走廊里多挂了几盏灯啊。”

因扎吉恼羞成怒:“明明只是跟用人吩咐一下而已,又不是你自己来,能不能别这么当回事啊!反正不是这个,你要不要这么肤浅!”

真无语,一个每次被问在推荐什么读物时都回答“我自己写的书”的人居然嫌自己肤浅,德尔皮耶罗被气得居然忘记追问第一个是什么了。现在这个答案也许被葬在土里了。

当年因扎吉很硬气地说“比起遗憾更不喜欢后悔,就算只能当一天狮子也比当一百天绵羊好”,很拼命地在市场里争得自己的位置,也争得了显赫声名。现在要是能问他,他的选择会不会变呢?反正德尔皮耶罗时常会觉得遗憾,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太短暂,而不和睦的时候又太频繁。

德尔皮耶罗常常盯着这条小小的链子看,呆呆的,一动不动,让人感觉很不妙。

“你到底在看什么呀。”托蒂狠狠地拍了拍好友的后背,把他从呆滞的状态唤醒,“我看你要走火入魔了。”

“我在想这些划痕是什么。”

链子上有一个个小小的坑,深浅相间,很密,连成一条圆滑的线,不像是生活里会划出的痕迹。

托蒂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平时戴在脸上肯定不会有划痕啊。是不是你们平时不太爱护,老是瞎用啊?”

听出好友是在给自己挖坑,德尔皮耶罗坚决不搭茬。

“好吧,我瞎说的行了吧?但你为什么不找因扎吉家里人问问呢?”托蒂耸耸肩,“我小时候认得他,蛮有本事且行踪不定。”

但并不是找不到,托蒂办正事还算靠谱,没两天就安排好友去拜访了。

敲响西蒙内·因扎吉的家门后,德尔皮耶罗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有人跑过来、挪开猫眼盖子、打开防盗链、解开反锁、移开挡在门口的箱子,气喘吁吁地打开门。

“我知道你会来。”比起哥哥要略高一些壮一些的年轻人说,“没什么特别能提供的,不过请进。”

德尔皮耶罗没再往里走,看门口一道道保险被恢复后,举起眼镜的链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蒙内·因扎吉的表情——然而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什么,我哥哥留给你的吗?”他摇摇头,“我不怎么懂这种首饰,是他拍卖会拍得的吗?”

“拍卖会?”德尔皮耶罗诧异地问,“我从来不知道Pippo参加拍卖会。”

“他以前确实不参加,但拍卖会的东家估计跟他有什么协议。那个人曾经想害我的,估计是为了威胁我哥——他肯定以为我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被我逃了,还反杀了。”西蒙内脸上露出拼命掩饰的得意,“四个人,一网打尽。”

“天啊……Pippo和France都跟我说过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但我不知道是这么棒。”德尔皮耶罗一下忘了原本要说啥,愣了一会儿,“那你知道你哥哥拍下过什么吗?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可能得亲自去拍卖会那找找关系。请务必小心。”

德尔皮耶罗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要小心,实际上他比西蒙内·因扎吉更清楚对方有多不好惹、又跟Pippo有多少恩怨——生意上的恶性竞争,连带着政治上立场不和,使对方在两人结婚后明处暗处使了很多绊子。

但是托蒂很难不往坏处想。

“他参加拍卖,没有东西带回来,你信吗?”他抓着好友的肩膀拼命摇,弄得对方卷发糊了满脸,“你清醒一点!”

“我没有不清醒!”德尔皮耶罗好不容易挣脱了,“哎呀反正我会好好调查的,好了吧。我在想,我在想,这条链子也许是为了指引我找什么东西呢?”

“什么意思,眼镜吗?”

“不是!你有没有去上次皇宫里办的宴会呀!你记不记得有人送了一个很精巧的锁,锁背面像手表一样,全是齿轮卡在一起,齿轮带子拆下来还是一个细的链子,而且如果链子拆下来了,有钥匙也打不开——也许这是为了开锁用的呢?”

“姑且算这是钥匙,那你得找到锁吧,你去哪里找?”

锁是自己找上门的。

收到邀请函属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德尔皮耶罗对着光看了半天,才敢确认纸上的压花真的是拍卖会的图标。

“你真的要按他讲的,自己一个人去吗?”托蒂担忧极了,“简直是赤裸裸的陷阱。我可以带人跟着……”

“能看出来的就不叫陷阱。”德尔皮耶罗隔着衣服,把玩着拴在项链上的戒指,“他总不至于有胆子这么把我杀掉。”

他并不很怕死。这并不代表他会轻易放弃生命,或者很轻率地行动,相反,他并不会因为恐惧死亡而畏首畏尾——他相信一个人过度恐惧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容易丧失理智。而很多人就是死在预防自己死去的过程里。

“不过你也派人在外面看着点,总不能叫他害我还不掉一层皮。”德尔皮耶罗轻声说,“反正我家也不是吃白饭的,敢动我要他们好看!”

于是他就真的一个人去了。临走之前他没回头,挥挥手,卷毛一跳一跳地消失在宏伟的大门外,看得托蒂简直想把他拖回来相拥而泣号啕大哭。

幸而德尔皮耶罗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带着两个消息:

“第一,那个人知道Pippo自己找的‘秘密公寓’在哪里,可是他打不开。”

德尔皮耶罗倚在墙上,严肃而疲惫地伸出两根手指:“第二,那个公寓的管理员不知道屋里有什么,但说Pippo让他‘坚决不能放家里人进来看’。”

托蒂目瞪口呆,骂了很难听的脏话,然后问:“肯定会知道点什么吧?那个管理员是谁家的吗?”

“不知道啊,我没听出来,他就讲他叫克里斯蒂安·维耶里。”

 

5.

小因扎吉的消息不知怎的格外灵通——德尔皮耶罗甚至怀疑从前Pippo手底下的人受了吩咐要通风报信——知道了秘密房间的事,寄了信过来。

“我不会暴露我的位置,如果出问题你可以来避一避,”信里秘密副了自己的地址。信中还很恳切地说自己从前并不知道有这回事,也相信自己的哥哥,希望他也不要贸然产生怀疑。

“我应该相信吗?”德尔皮耶罗用笔压住信纸,“我知道他们哥俩关系很好……”

“我觉得可以。”托蒂说,他派人去查了地址的真伪,“那里确实是他的安全屋。”

“他弟弟有安全屋,未必Pippo就没有。”

“也许真的是为了避难呢?”

“你怎么也为他讲起话来了?”德尔皮耶罗有点惊奇,好友惯常都是对因扎吉很挑剔的,“可他没有告诉我。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

托蒂很真诚地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我可没有太难过,”德尔皮耶罗轻声说,“我只是……嗯,有点失望。”

“你有钥匙吗?”那个人假笑着凑过来看德尔皮耶罗的眼睛,手上戴了很大的玉戒指,上面刻着拍卖会的标志。

“我不确定。”德尔皮耶罗后仰着躲开,冷静地说,“你先带我去。”

沉默在对峙中晕开。警卫队慢慢地散开,把枪收到身侧,马儿扬起前蹄,让出一条路。路上行人不多,见此架势都低下头走过,但德尔皮耶罗知道其中有自己的人,也有好友的人,对方显然也收到了相关消息,显出一丝忌惮。

“远吗?”

“不远。”

走到一栋公寓前。环境干净整洁,看上去每一间都蛮宽敞。居住者大多是有些积蓄的工商业者,面色漠然地早出晚归,不会相互留意——“是绝好的藏人的地方,是不是?”对方恶意问道,“你这么费劲心思地过来,恐怕会很痛苦吧?”

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德尔皮耶罗走到公寓管理员面前,请他带路到因扎吉的房间。

公寓管理员,克里斯蒂安·维耶里,是个体型很壮实但表情看上去蛮随和的人,总是无所事事地瘫在软靠背椅上,椅背下弯的程度总让人觉得会在哪一刻被压断。他的工作就是守在公寓门口,看见谁过去都掀起眼皮扫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他手上翻着一本盗版杂志,随随便便地说,“家里人不能进去啊。”

“因扎吉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吗。”那人很刻意地把手上戒指纹章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尽管德尔皮耶罗感觉对方压根不在乎这些图案代表着什么意思——急切地说,“你带我们过去就好了。”

“我可不管住客是死是活,只要把房子看好,”维耶里摊摊手,“既然死了,你们就过来吧。”

“你不用看死亡证明吗?”德尔皮耶罗突然说,“我的意思是……不然有别人冒充呢。”

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维耶里回头探究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敷衍道:“我们这儿没这么正规,公子哥儿,他们付的工钱也抵不上。”

那人不耐烦地催促起来,用肩膀把德尔皮耶罗往旁边撞了一下。走廊幽深,在尽头有一扇门,明显门锁比较特别,维耶里指了指那扇门,说:“就在那。”

“钥匙呢?”那人停在门口,伸出手,“按照我们的交易,你不会反悔吧。”

德尔皮耶罗摇摇头,让仆人把带锁的小盒子拿过来,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取出里面的链子。那人伸手过来拽链子,却没拽动。

“等等,”德尔皮耶罗按住链子,问到,“他……他是怎么说的?他真的说不要让家人进来吗?”

维耶里用一种诡异的欣赏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点点头:“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德尔皮耶罗犹豫了。他垂下眼看着门锁上的纹理,显然是花了大功夫定制的,用以保守这扇门后的秘密,如果这个秘密Pippo不愿意告诉他,甚至想带进坟墓,或许他应该尊重这个意愿——“我在想,也许我们不该进去呢,他不愿意——”

那人相当奇怪地瞪了他一眼:“疯了吗你?”然后猛推他一把,抢过链子,绕在锁头的齿轮上。

齿轮咬合的声音格外清晰,随着链子跟着齿轮转动起来,锁舌也在缓缓收回。德尔皮耶罗站在一旁,垂下目光看着门锁的机械,忽然听到很细微的、像是拨动铁丝或者绷紧的风筝线的声音,让他警觉起来——“你这么急着进屋是要找什么呢?你有什么把柄在Pippo手上?账本?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对方横了他一眼,估计是被说中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把身边的人打发走了,显然是怕什么手下人说漏嘴。

德尔皮耶罗冷笑一声,回头扫了一眼幽深的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不远处注视着这里的维耶里。

维耶里属实让他感到困扰。在这个人身上德尔皮耶罗能觉察出一些和因扎吉类似的特质,包括敏锐的眼光、说话时四两拨千斤的含糊感,让他几乎觉得这个人可能知道不少,却又什么都调查不出来。

门缓缓地开了。德尔皮耶罗被挡在后面,只能看到身前的人急切地拉开门把手,还没来得及看见里面的场景,就听到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尖利声音,一个银针似的东西连着细鱼线射了出来,身前的人晃了几晃,便歪斜着倒下去,血从眼眶里涌出来。

“快让开!”维耶里从斜后方窜出来,猛地把呆愣在原地的德尔皮耶罗拽到一边,屋里面又接二连三地飞出磨尖了的叉子刀子。

“好没好?”维耶里冲屋里喊,“这跟我们商量的不一样吧?”

“好了好了,技术有限。”屋里有一个带笑的声音回复道,“你快放Ale进来。”

是因扎吉的声音。

德尔皮耶罗站在门口,几乎觉得不敢迈进去。他看见因扎吉面色憔悴地坐在靠椅里,身上绑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头发略长了些,抹了发胶。

“你……”德尔皮耶罗头脑一片空白,简直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你头发是谁给你梳的?”

“什么?”因扎吉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碰一碰自己的头,却扯到胳膊痛得龇牙咧嘴。

德尔皮耶罗插着兜站了一会儿,眼眶红了,闷头冲进屋子。

“你往哪里跑?喂,那里是厨房。”因扎吉费劲地跟在他后面,“你是不是要找卧室?卧室在左手边。”

德尔皮耶罗很用力地推开门,又在因扎吉跟进屋的前一秒把门狠狠合上,猛地扑到床上,又翻了个面盯着有点掉皮的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眼泪好像眨一眨就涌出来了。真丢人,他用胳膊挡住湿漉漉的脸颊,心想,这么轻易地就被排除在计划之外,像个傻子一样。

“对不起,不该瞒着你。”因扎吉低声下气地在门口敲门,“我绝对不想让你伤心……你现在肯定在哭。”

“关你什么事!”

“而且肯定拿胳膊挡着脸。”

德尔皮耶罗恨恨地把胳膊摔在床上。

因扎吉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哝,我没说错吧。”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用胳膊挡脸了!”

“我都看到你胳膊上蹭的眼泪了。”因扎吉有点无赖地说,“而且你每次哭都是这样的,胳膊掰都掰不开。”

德尔皮耶罗要气死了,他别过头坚决不肯直视对方,拼了命地咬住舌尖想止住眼泪。可眼泪还是滴在床单上,留下深色的水迹。

“我那时候真的太着急了,没有想到最合适的办法。”因扎吉低声说,伸手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卷发,“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德尔皮耶罗在心里问。他想把自己脑袋上的手拍开,又觉得没力气,只是默默地侧躺在床上。因扎吉就坐在边上看他,直到这家伙阴沉着脸翻身坐起来。

“怎么了?”

“眼泪淌耳朵里了。”哭得脸脖子通红的人还是盯着天花板,硬邦邦地命令道,“快给我拿纸。”

好吧。因扎吉拼命憋住笑,任劳任怨地去拿纸。

“给你。”他伸手。

德尔皮耶罗起身扑到他怀里。

因扎吉感觉到一个毛茸茸、湿漉漉的脑袋依偎在自己肩上,皮肤上还沾着冰凉的泪水。他也很想哭,但拼命忍住了,低头亲了亲颈边的额头。

“你是不是哭了?”德尔皮耶罗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

“没有哦。”

“你还嘴硬,我都听到了!”德尔皮耶罗撑着身前的肩膀把头抬起来,摆出虚伪的凶狠。他的眼睛是含着水汽的棕绿色,杏仁状略下弯的眼睛显得非常可爱,一点也不吓人。

“好吧好吧,我有点哭了行了吧!”

 

Bobo记事本:

1.Pippo明天要死掉了,记住。

2.Pippo不是被那家人杀的,是不小心被马踩死的。(划掉)

3.Pippo被马踩死之后没有立刻死,是掉水里淹死了。

4.给Pippo准备好伪装用的药水。

5.我不认识因扎吉先生,我只是一个不怎么负责的公寓管理员。

6.门牌号是4213,4213,4213

7.替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因扎吉先生的弟弟带句话:你哥还有点活路,必要时候记得照顾一下嫂子哈哈哈哈哈。

8.替素未谋面的因扎吉先生的几个手下带话:帮忙打掩护,不要让别人发现棺材里的人被替换了。

9.门口先射出一枚沾了毒药的银针。

10.剩下的顺序分别是:水果刀、菜刀、磨尖了的钢笔和牙签球。

11.协助素未谋面的因扎吉先生把自己收拾得光彩照人。

12.记得把素未谋面的因扎吉先生的老婆从机关前面拉开。

13.如果听到屋里传来素未谋面的因扎吉先生的惨叫要进屋营救。

14.哦我现在认识Pippo和Alex了。

15.Pippo让我替他说几句好话,记得告诉Alex当时有人要杀他的消息很突然,没来得及想出万全的办法。他其实很需要很需要很需要Ale的帮助。

16.记得帮Pippo作证,那家人听信谣言说“德尔皮耶罗是个花架子”,Pippo为了打掩护表面附和了,其实私下里强烈反对。

17.Pippo说他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相信Ale

会在最后关头尊重自己,不会站在最前面。他还坚信Ale能反应过来,把闲杂人等支开。

18.如果还有别人的话我就悄悄从后面把他们勒死。

19.那个罗马人怎么一有宴会就坐Pippo和Alex中间啊哈哈哈,还一副天经地义的得意的样子,Pippo脸都气绿了。

20.Pippo最近好难约,去约美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