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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焦土和尸臭熏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小雨。天边的云层暗黄暗黄,一阵阵积压过来,远远近近都冒着黑烟。我知道这些烟味,把战死的人堆起来,焦油在尸体堆上引燃的气味。我不喜欢,但是却是我熟悉的。
头还是有些痛。昏昏沉沉,时不时划过尖锐的刺痛。我扶着脑袋坐起身来,起身的时候撞到了一个流民打扮的人,他一个踉跄,张口欲骂,但与我目光一触,立刻吓得远远躲了开去。
我很吓人么?真是让人不愉快。我往身上一摸,厚实的铠甲包裹着全身,腰间还挂着佩刀。好吧,流民惧怕士兵是正常的。
营地的篝火还在劈啪作响。周围远远近近坐着不少人。抬眼望去,远处是一片水域,烟波浩渺,战船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
从方位看,很显然军队已经渡过长江,逼近建业了。
打量了一下营地周围,大部分是与我打扮一致的士兵,有谈话的,有呻吟的,有的板甲破损,有的额角受伤,头上流着红红的血水,有的捧着碗在喝粥。他们连看都懒得看我,目光疏离而淡漠。我走了几步,看见一些破败的帐篷里,军医正在给受伤严重的士兵包扎。我心下了然,至于帐篷之外的,就是我们这些受伤不严重的了。
不远处的一只大锅里正在腾腾冒着热气。一个军需官模样的人正在拿着勺子翻搅。一阵潮湿的冷风吹来,焦臭中夹杂着一些番薯的香味,看来,那是营地里提供给伤兵的番薯粥了。我摸了摸腰际,还有半块烧饼。那粥就留给更需要的士兵喝吧。
“放手——”
忽然,一声怒喝在耳边响起,我连忙朝声音的方向寻去。就在我休憩的临时卧榻不远处,有两个流民正在撕扯、争抢着什么。
受伤士兵的休憩的军营中,因为有军医和粮草在,时不时会有因为战争流离失所之人出没,只为讨一口热粥。长官若是心怀慈悲,往往也不会赶人,甚至会发放些许救济。
他们争夺之物,应该是给流民发放的物资——每人一袋蚕豆,一束麻布。我定睛看去,其中一人正是方才撞我的黄衣流民,他的腰上束着自己领到的物资。他正在抢夺另一个人的的东西。
我定睛看了被抢之人一眼。那人有一张好看的脸,眉目如画,风流俊秀,完全不像是一般流民。他长身玉立,青衫上打着补丁,却很干净。他的脸上泛着怒气,但发声一直很克制。脸上虽然沾了不少尘土汗水,有些狼狈,但那双眸子依然明亮,目光凌厉。我不由有些好奇,这人是何身份,或许本不该流落至此。
黄衣流民还在拽着他的包裹不放。那人跟他拉扯着,忽然一拖一拽,趁着流民身体失重,将包裹狠狠锤在他背上。流民哀嚎一声,倒地抽搐。
争夺之中那捆麻布条落了地,滚了几滚。手中的袋子被拉了一把,蚕豆也撒了一地。那落魄的贵公子看也没看倒在一旁的流民,盯着滚落一地的蚕豆,深吸一口气,蹲下去迅速捡了起来。
流民呻吟着爬起来,我拔刀出鞘,架在那流民脖颈上。“根据军法,夺掠者杖二十,再交出同等钱财。现在非常时期,交出你那份,其他也就作罢。”
流民看着我一身士兵装束,顿时萎了,拿出自己的蚕豆和麻布条,缩着脖子灰溜溜地离去。我将那落魄的贵公子从地上扶起,问道:“没受伤吧?”
他愣愣的看着我,摇了摇头。我把蚕豆和麻布条递给他,他怔怔接过。
我蹲下来帮他捡蚕豆,一粒一粒放回袋子里。“……这里是伤兵营,这附近在打仗。到处都是流民,和军队一样不安全。”我将袋子递给他,他默默接过。发现他还紧紧握着那束麻布条。看样子他并不像受伤,或许是家里有人用得到吧。
“你还有认识的人安顿在这儿吗?”我问他,“我送你过去?”
本以为会得到善意的答复,落魄的贵公子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有些愤怒,有些悲伤。“走开。”他僵硬的说了一句,随后绕开我朝我身后走去。
这人怎么这样!
“……阁下至少也该道个谢。”我追上去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却理也不理,将方才争执中散乱的鬓发稍微用手理了理,然后继续走动,目的地是那一口煮着番薯粥的翻腾大锅。
军需官在一旁打着瞌睡。那人叹了口气,拿起叠着的一只破碗,朝碗里舀粥。旁边数道森冷的视线袭来,我知道,一个流民最多打一碗,要不是军法压着,他们本一碗都不想分给平民。
番薯煮的稀烂,而且沉在锅底。他舀了好几次,都只舀上来稀水,就算碰触到了番薯往上捞,也会从勺边滑落。他看上去很着急,额角都沁出了汗,但番薯却就是不肯留在勺子里,引起旁边的士兵阵阵哄笑。
或许某些人就是永远不能拥有某些技能吧。我默默从他手里拿过勺子,一带一舀,满满的一勺子碎番薯就捞了起来,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这种技术,长期军旅生活的人才能掌握。他愣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但还是艰难的朝我道了一声谢。
他回到落脚处坐下,居然正好就在我醒来的临时床榻边上。我陪他坐着,看他一点一点啜着那碗粥。明明是个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平民,他的一举一动却似受过良好的教育,克制而文雅。他的气质更是与此处的破败格格不入,我不禁更加确定,这应该是个落难的世家公子。
看着他喝粥,我也把腰侧的烤饼拿出来吃,有一搭没一搭和他搭讪。
“我是勾陈。洛南人。”我想了想,问他:“你是从哪里流落过来的?”
他紧紧拽着手中的碗,目光诡异的看着我。用得着这么警惕么?难道他是犯了事被通缉,连来历都不肯说?
“……从很远的地方来。”过了良久,落魄的贵公子才淡淡道。
我望向他脸上的疤痕,这道痕迹让原本俊秀的脸多了一丝肃杀之气。“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在叛乱中被流矢射的。一箭迎面射来,躲得非常勉强。”
我有些同情:“被卷入叛乱,也是挺不幸的。”
“不是卷入。倒不如说是我发动的叛乱。不过失败了。”
我不禁笑了。“敢问阁下是谁啊?”
“我啊……”落魄的贵公子撑着脑袋,回忆道:“我叫钟会。颍川人。我这一生大起大落,做过晋王幕僚,做过镇西将军出征,做过大魏司徒,还发动过叛乱。”
我又笑了,这人怕是有些疯癫。
我想了想,问道:“你家人呢?有人照顾你吗?”
“我有一个兄长。但他去世很久了。”
“那你的夫人呢?”
“我不曾娶妻。”
“其他认识的朋友呢?”
“就算有,也应该恨不得抓了我去领赏金。”
“……”
不管他是不是在发疯,这对话僵住了。
但他忽然主动说道:“但我有一个爱人。”
我忙问:“他在这儿吗?”
钟会的目光有些黯淡。“……他受伤了。伤的很重。我们一起策划了叛乱。但计划失败了。我们遭遇了堵截和追杀……”他喃喃道,“我永远忘不了那场让天地失色的大火。他在冲天火光里拉着我一直逃,沿途斩杀追兵……血糊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柔声跟我说,士季别怕,一切有我。”
他垂下头,继续回忆,“我们逃到一处断崖。他是蜀将,熟悉地形,知道那个地方就算跳下去,也不容易死人……只是有一定的可能性死不了。但追兵就在身后,我们别无选择。”
“你们跳下去了?”
“……是。他抱着我跳了下去。他让我在上,自己背部朝下……”钟会梦呓一般的回忆着,“我只是受了几处擦伤,但是他,他……”他没再说下去,似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我想了想,安慰道:“他就算伤得很重,也一定是心甘情愿的。”
钟会瞥了我一眼,苦笑了一声。我知道陌生人的安慰起不了什么作用。却听他继续说:“大夫看了无数个,但他都没有好转。我开始怀疑,我是否能好好照顾他……”他喃喃自语道,“也许,到了该下决定的时候了。”
“什么决定?”我问道。
他又用那种诡异的目光看着我,半晌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去祠堂的决定。”
“祠……什么?”
他的回答莫名其妙,无法理解。正待再问,忽得感受到手臂却一阵刺痛。胳膊上不知何时受的刀伤,在方才的激动之下,伤口的血已经渗出了绑带,可是我对这伤毫无印象。
似乎是心烦意乱让他无心进食,他放下碗:“我帮你处理伤口吧。”
他处理伤口倒是意外的熟练。上药之后就是包扎,轻柔又紧致,很好的避开了伤口的疼痛点。我看着他裁剪那捆麻布条,有些惭愧,这应该是他为他的爱人拼命抢到的,却被我消耗了一部分。
“你现在就要去祠堂?”
他点了点头。
我望了望包好的手臂,一种陌生的情绪冲击着我的心脏。有些温暖,有些悲伤,我忍不住道:“我陪你一道去吧。”
他瞥了我一眼,不说话。正在我以为他打算拒绝时,他说:“随便你。”
搭建营地的是靠水的一处僻静之地。离此处不到十里就有一座新修建的祠堂,琉璃屋顶在黯淡的雨天都掩饰不了金碧辉煌。
“这里是……”
“司马家的祠堂。”钟会淡淡道,“杜预的军队已经渡过了长江,打下了建业。这是按照司马炎的旨意在江边修建的。为了让他父亲一睹江东风貌,了却未竟的伐吴心愿。”
钟会大模大样推门进去,此时应该是换班时间,驻守的士兵刚走,新来的还未赶到。
幽暗的长明灯下,是司马家先祖的牌位。牌位正摆在厚实的金丝楠木供桌上,伴随着各色贡品。
钟会的手指缓缓摩擦过供桌桌面,叹道,“如此厚实的金丝楠木,只有蜀地才能觅得。当年我灭了蜀国,得到此木,便历经几程山水给司马昭送了过去。他们倒是懂得用好东西供奉祖先,也不管是不是逆贼弄来的。”
他的手伸向摆满贡品的盘盏,我以为他要拿取贡品,钟会却一推一带,瞬间碰乓之声响彻祠堂,满桌的贡品一大半被扫到了地上。
巨大的声响招来了说说笑笑走近祠堂的士兵,他们看见祠堂内一片狼藉,大惊失色。
为首的是一个百夫长,后面还跟十数士兵,亮出兵刃群情激奋,要知道,偷吃或者毁坏贡品是对主君的大不敬。他大喝一声,“哪来的贼子,毁坏贡品,该当何罪?”
钟会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渣滓,跳上供桌坐着,手里捏了几颗司马昭牌位前的葡萄,道:“叫杜预来。”
那百夫长骂道:“你算什么东西,犯下这杀头的罪行,也想见我们伐吴的主帅?”
钟会冷冷道:“不是杀头。偷取贡品,毁坏灵位,先杖一百,再处鞭刑,择日凌迟处死。当初我监察百官严刑必断,为了给司马家扫平道路送了无数高官入狱,量刑没有人比我更懂。”
那夫长和一群士兵都惊得呆了,看着钟会的眼神游移不定。
“当然,因为涉及太祖,兹事体大,所以这个犯人有一项特权,就是面见当地郡守,陈述原因。可现在别说郡守,连东吴的扬州刺史都给你们吊死了,都督伍延也给杜预砍了。我见的只能是杜预。叫他来。”
杜预踏入祠堂之时,我看到他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就是魏国……不,晋国伐吴的镇南大将军杜预。即便身披铠甲,也掩饰不了一身书卷气。那张儒雅的脸上除了吃惊,还有几分不知名的恼怒。
钟会开口:“杜长史……不,杜镇南,别来无恙。”
杜预机警的环视了一下四周,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出去,随后一声不吭把所有门窗都关上,也不理会钟会。
我是不是也该出去……但留他一个,未免太过危险。方才他就差点把自己害死。
钟会继续唤他:“杜元凯……”
“阁下何人?”杜预冷冷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今日找我,不论何事,恕我无能为力。”
钟会从供桌上跳下,走到杜预面前,伸出双手。“就算不认得我,也认得海捕文书上的脸。我逃累了。带我去见司马炎。”
杜预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你一介平民,陛下怎会见你?我劝你还是别做此想,陛下若真见到你,只会先活剐了你,再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示众。”
钟会苦笑着叹气,“我知道。他爹还在的时候,他就不喜欢我。抓到我和姜维的人,赏千金,赐绢百匹,说不定还能封个侯。可真是对我们至高无上的赞美。”
杜预阴沉着脸,半晌才道:“逆贼确实值这个数。当年我作为随军长史、与那位钟将军出征伐蜀,哪晓得他一意孤行,掀起叛乱,把我等属下卷入自己的大事之中,却被反噬,最后身败名裂。托这位司徒大人的福,我作为他的幕僚,被当做同党一度下狱。若非我机警,早死了几年了!
钟会神色黯然,又有些悲愤。“但是元凯,你也该知道蜀地一灭,司马昭必然容不得我。司马家借着伐蜀军功上位,韬光养晦挤下曹家皇帝,司马昭会让我成为第二个权臣?你可以安心伐吴,是因为司马炎现在贵为皇帝;但司马昭当初只是大将军,我战功赫赫、官至司徒与他并驾齐驱,他岂能容我?他屯兵长安,就是拦住国门,不打算再让我回去了。除了拼死一搏,我又能怎样?”
杜预盯着他,半晌才道:“当年把这伶牙俐齿的本事用上,还怕不能说服晋王?你为他卖命十几年,他恐怕只是试你一试,也未必就会杀你。”
钟会摇头:“君疑臣则臣必死,我交了兵权,就是任他宰割。”
杜预哼了一声,“你对晋王就这样没有信心?”
“是,我不信他,我只信自己手中掌控住的东西。”
杜预冷冷道:“那你现在,下场又如何?”
钟会沉默良久,才道:“元凯,你知道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来找你帮忙。”
我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杜镇南,你既然是他朋友,帮他一把又如何?”
杜预难以置信的看着我,走过来大声道:“你!你是以什么身份立场来说这种话的?”
钟会连忙站在我面前,有些紧张:“对你不住的是我,不要迁怒。”
杜预的目光终于回到钟会身上:“士季。‘君疑臣则臣必死’是你自己本来的想法,还是姜维教唆的?”他直直盯着钟会问道:“……如果没有姜维,事情是不是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钟会僵了一下,随后别过了头:“……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决定和姜维都捆在一起同进同退了。”他仰起头,重新直视杜预:“事到如今,是谁想的,还重要吗?”
杜预还待说什么,仅剩的的后门被撞开,一道风风火火的影子撞了进来。
“大将军,究竟何人擅闯祠堂是否是吴地遗民不服我军攻伐竟然……”那人一闯进来,与钟会四目相对,顿时目瞪口呆。“司徒大人,你——”
随后那人哭了出来:“元凯,我早就知道你会找到他的,不枉我们一直暗中打听消息……”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向雄,你非得叫得每个人都听到吗?”杜预一边责骂道,一边关上后门。
“啊,是……”向雄捂住嘴,眼神在我和钟会之间不断游走。杜预又道:“我谁也没找着。向雄,你也不用少见多怪,这不就是两个偷供品的老百姓?”
向雄忙道:“是极,是极,这一带老百姓流离失所,偷食供品一定是饿得狠了,理应接济,理应接济。”
他摸索着全身,掏出不少金银细软,“这是你,啊不是,是司徒大人被晋王抄家时我偷偷藏了一些玉器和字画变卖的。还有几支绝品陈檀所制的毛笔,我也卖了……”钟会脸上露出一丝心痛之色,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向雄将这些塞入钟会怀里,哽咽道:“我总是盼着有朝一日见到司徒大人,一直未曾离身……”
钟会眼圈一红,却轻轻将财物推了回去,向雄与杜预的眼神变得错愕。
“我来找元凯,确实有所求。但却不是这些。”
杜预淡淡道:“我不会带你去见陛下。这没得商量。”
“我希望……元凯能帮助姜维。”
向雄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希望把姜维藏在镇南将军军中?窝藏反贼,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钟会垂眸,“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他抬眸,眼中射出精光,“但我素知司马炎色厉内荏,好大喜功,你若亲手将我交给他,他只知道你忠心为主,万万想不到姜维还会藏匿在你这里。”
向雄还想反驳,却见大门再度被推开,门口出现的竟然是个武将打扮的人和一众亲兵。
向雄一下子站起来,大叫道:“蒋班!你跟踪杜镇南?还去调了兵?” 蒋班瞥了向雄一眼,快步走来将我一把推开,对杜预叫道:“将军万万不可!走了钟会,便是错失了一次封万户侯的机会。朝廷的海捕文书还在贴着呢!”他看着钟会,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杜预盯着蒋班,似乎想把他盯出个洞来:“我一直隐隐察觉有人在监视我,原来是你。”
我想,难怪这杜预一直闪烁其词,话里有话,原来是怀疑司马炎安排了眼线一直盯着他。
却听钟会问:“蒋班,文钦之乱时你弃主而逃,伐蜀的时候你做了缩头乌龟不敢去,现在又想分一杯军功的羹,连眼线都做?”
蒋班脸色一变:“钟会,你早就该是个死人了!我先抓你,再找姜维!
钟会嗤笑:“可惜你并不认识他。”
“有了你,他还跑得了?”
钟会没继续瞥他,而是看向杜预:“蒋班,你可以抓我,但我有几句话对杜长史……不,镇南大将军说。”
“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你是想抢夺抓我的功劳么?”钟会冷冷道,“你希望你首功,杜镇南第二?”
蒋班忙道:“不不,当然是末将第二,大将军首功。”
蒋班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去后,杜预默默望向钟会:“……姜维他到底怎么回事?”
钟会道:“我给他换了晋军军服,混迹军中。晋军一路进军吴地,一路征调民夫,所以并不难蒙混过关。他自己,也很快适应了身份……”
杜预打断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钟会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之色。
“元凯,你还记得狮子口吗?”
杜预点头:“蜀道之中最狭隘的一处栈道,仅容二人通过,你我当时彻夜商议,才敲定粮草的运送方案。”
钟会点点头。“就是那里……当年,我与姜维举兵失败,他带着我一路逃亡……我们被追兵堵截,他拉着我到了狮子口……那里是他觉得蜀地中生还几率最大的一处断崖,从那里跳下去,很有可能不会死……”
“然后,你们跳下去了?”
钟会沉默半晌,轻声:“不错。他抱着我,让我在上,他承受了大部分冲击……”他捂住额头:“我醒来的时候,只有一些擦伤,但是他……他的头撞在了石头上。当时到处都是血……我带着他好不容易跋涉出了山谷,但是他醒来后,因为头部受了重击,浑浑噩噩……并且,记忆全失。”他惨然的笑了笑,“当然,也不再记得我。”
我还在一旁默默听着,钟会又和杜预说了一会话,让他帮忙照顾姜维。达成共识后,我却看见钟会向我走来。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很温暖,很熟悉的感觉。
“伯约。”钟会轻声喊我。
我愣了一下,他叫我什么?
钟会望着我,双目满溢感情,又带着浓浓的伤感。
“伯约。”他对我道,“相会无期。愿君……珍重。”
脑中似乎闪过一道狂雷。他的眼神让我胸口一阵刺痛,心脏像被拽住一般。我捂住头,随着那些呼唤,一些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彼时日落西山,最后的一点柔光照进窗来,撒在窗边练字的男子身上,衬的他整个人像光源一般。
我走过去,从后面搂住男人的腰身。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士季,好一篇洛神赋。”
男人抬起脸来,正是钟会。他却有些沮丧的摇摇头,拿着手中的草书观望。“这篇写的不好。有些生疏了……最近有些心浮气躁。”
我听见自己温柔的声音:“士季是在为进军长安的事烦躁么?”
他点点头:“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全盘皆活,输了……”他淡淡一笑,喃喃道,“也不会比回长安后被司马昭拿下更糟。”
我微微握紧了拳头,我知道因为我的劝诱,事情在往我期待的方向发展,但是那种愉悦感还未出现就被愧疚感压住了。
我上前打开窗子,让外面校场上的士兵停了操练,霎时,天地之间只剩风声。
我走回他身边,对上钟会疑惑的眼神,随后将手放在他的眼睛上,“士季,闭眼。”
对方不明所以,依旧闭上了眼。
“士季,你听外面的声音。”因为没了操练声,天地之间只剩风声,鸟鸣,还有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我凑近他,轻声说,“我们现在正在山野隐居。不问世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们有还有三四间屋,还有一个院落,栽满牡丹和芙蓉,胜似地上神仙。”
手掌之下感觉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钟会显然是心神摇曳。
半晌,钟会拉开我的手,眼中满是柔情,不复焦躁。他铺开宣纸,提笔,挥毫,一蹴而就,新写的洛神赋草书果然空灵飘逸,是与之前大不相同的极品。
我还未出口夸赞,钟会却悠然道:“伯约,我二人树敌众多,若真是隐居,可得改名换姓才行。”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改名换姓?士季帮我想一个?”
钟会兴致勃勃又铺了一张宣纸:“你昨夜不是跟我说了一宿你行军打仗时辨别方位时、所观的星象么?当时我便想,有个星宿很适合你。”
钟会于纸上挥毫,落下“勾陈”两个大字。
“勾陈之象,实名麒麟。做你化名岂不是再适合不过?”他想了想,又道:“还有籍贯,嗯……麒麟最早的出现记载于《河图洛书》,洛水正是这洛神之水。洛水既起源于洛南,若有人盘问,你便自称洛南人罢了。”
我笑道:“若我是,那你可就成了洛南人夫人。日日打鱼,夜夜砍柴,怕是娘子吃不惯粗茶淡饭。”
钟会脸色一沉,似是有些恼羞成怒:“谁是你夫人?你才是夫人!我是夫君!”
“是是,士季是夫君。”我又搂住了他,决定随他去说,毕竟,谁是夫君不是靠嘴说的,得在榻上见真章。
这段记忆来的太过突然,我还没记住就已经忘记了。
我只看见那人悲伤的脸,他抚摸着我的脸颊,我却想不起他是谁。
他是什么人?他为什么……在哭?
随后他转身离去。
我看见那个武将打扮的人走近他,和几个士兵一起,往他身上套上枷锁。
“钟会,你的废话总算说完了,可让本将军好等。”
他叫钟会吗?
对,他是钟会……是钟会啊。
那名武将把手指般粗的锁链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又用枷锁勒住他的手,那双并不粗壮的手腕顿时被勒得发青。随后几个士兵推搡着他,把他像畜生一样往门口拖。
……不可以。
这种事,绝对不可以发生。
我抓起一名士兵把他往后拖,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长枪,扎穿了他的身体。那名武将震惊的回过头,我手中的长枪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血像泉水一样涌出,他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其他几个士兵反应过来,有人尖叫着朝我重来,有人拉开距离搭弓上箭。
祠堂内空间狭小,他们没什么躲避空间,我凭借身体本能舞动枪身,长枪枪尖闪动如朵朵桃花,霎时又解决了两个人。一刹那仿佛回到了那业火冲天的宫殿,我拉着钟会一边往外逃窜一边斩杀追兵,精疲力竭,命悬一线,什么都无法思考,意识中唯一剩下的,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流箭射来,被我挡开,插入一边地缝里。我扫了一眼,精钢簇头,楠木箭身,是一支好箭。我递出长枪,结果了那个弓箭手的性命。
还有两个敌军。不可以留下,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我朝其中一个敌军冲去,那人惊惶失措的后退,躲开了我的长枪,人也摔倒在地。我正要补上补上一枪,腰身却被牢牢抱住,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宛如一声惊雷:“伯约!住手!没有敌人了,那是向雄!”
我停下来,疑惑的转过头,正对上钟会悲伤的眼神。
“伯约,够了!不要再干这种事了!我已经累了。你让我解脱吧,也让你自己解脱吧!”
他在说什么?他……不需要我保护了?
钟会松开我,缓缓后退,直到退到墙壁,他不住的向我摇头。
“不要再继续了……我累了。”
他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开口,“你……讨厌我了?”
钟会靠在墙上,不住的摇头,他看上去有些崩溃,朝我喊道:“你知道我每天多痛苦吗?”
让他痛苦的,是我吗?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头,“伯约,够了。我以为我能撑久一点,但是这不行。”他痛苦的闭上双目,“自从我们开始逃亡,每天都是煎熬。本来,其他我都可以忍。风餐露宿,我习惯了。隐藏行踪和阻断追查,我们一次次也成功了。通过各个关隘和城门,伪造相关印信文件,也不是我做不到的事。甚至,我越来越习惯照顾你。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路向南,逃到追兵再也不能企及的地方。”
他发出长长的哀叹。“可是越往南,我就越迷茫,将要跟我一起生活的人,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我,“你知道耗尽积蓄,一次次带你看大夫,每次都是‘无药可医’时我的心情吗?你知道每天早上都要跟你解释我是谁,然后你又马上忘掉的滋味吗?”
这个人……讨厌我。
这个认知让我眼前有些发黑胸口发闷,过了一会那疼痛才蔓延开来,只觉得胸膛那处如丝帛尽碎般撕裂了。身上的力气一瞬间失去了,我只能捂住心口,跪倒下来,身上好冷,仿佛血都凝冻。
“伯约……伯约?”钟会愣了一下,随后仿佛被吓到了,他抱着我摇了摇,但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已经讨厌我了。长枪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闷响,眼角的余光看见方才作战时残留的箭支还插在地上。
精钢簇头,楠木箭身。是一支好箭。我绝对记得这支箭。
….想起来了。中军大帐,酒过三巡,坐在对面的贵公子将箭支递给我,并朝我举起手中的酒杯。
推杯换盏之间是浓浓的彼此算计,即将交换的誓言里分明是虚情假意。
可是他看着我,眼睛犀利明亮,动人心魄。摇曳的烛光里,虚假与真实的界限变得模糊。
我只知道我该接下他的箭,在折断时好好立下那个誓言了。
我伸手去抓那支箭,箭从地缝里拔出来了,但是可是手一抖掉在地上。我去捡,可是手抖的捡不起来。再捡一次还是捡不起来。我想再捡第三次的时候,钟会抓着我的手,落下泪来。“伯约,你别吓我,我,我只是太难受了,我不是想说这些话……”
他的体温让我也觉得温暖起来,感觉温热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继续去拿那支箭,这次终于紧紧握在手里。
我笨拙的将箭折成两段,然后递给钟会。钟会怔怔接过。
“今与将军立下重誓……”我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我们的誓言,“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我们说好的….明明说好的。
“同生共死……”钟会喃喃的重复着,忽然紧紧抱着我,失声痛哭。“伯约。我的伯约……”
不知过了多久,杜预悄然来到钟会身后,按上的他的肩膀。
“你当初跟我说,中土名士都比不上他,我就觉得事情不妙。你对姜维投入了太多不该有的感情,这会害了你。”
钟会逐渐收拾好情绪,依然呆呆看着我,泪眼朦胧,“可是我们现在只有彼此了。”他对杜预说道,“元凯,抱歉,之前的事就当我没提过。”
我牵住他的手。我只有一种感觉,我与他就像风中飘零的种子,早已无法落地生根。唯一的土壤也只有彼此。
向雄忍不住插嘴:“司徒大人,你不后悔吗?”
钟会点头,轻声道:“……我后悔我的轻率,举棋不定;甚至有些后悔给司马昭做了多年的刀子……”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但不后悔认识姜维。”
杜预点点头:“这样….也挺好。”
向雄找来几个亲兵,把地上蒋班和几个士兵的尸体拖出去处理。
“元凯,给你添麻烦了。你知道,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找你求助。”
“你早就该找我求助。”杜预冷冷道,“如果你已决意终身逃亡,浪迹天涯,你不应该在今天才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想当年,钟士季何等风发意气,惊才绝艳?你本该立下不世之功,配享太庙,而不是落到这种下场。”他苦笑一声,“邓艾也是。”
几个亲兵进来,还拿来几份地契。
“本次斩获吴人众多,许多田地都已经成了无主的。眼下兵荒马乱,刚好重新做点手脚。”他将一页地契递给钟会,“这处会稽的土地是你们的了。你当年与我畅谈三日,收我为幕僚,并赠我一座宅子,我还你这个人情。……钥匙就在门口大石下。”
一株燕子柳,一对石桌椅,两盒收拾整齐的棋子,一圈篱笆,一道柴扉。午后院落的阳光正好,我从桶中舀了清水,细细浇灌花圃里的牡丹和芙蓉。
我听见轻柔的风声,鸟鸣此起彼伏,还有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头上的杏花被吹落花瓣,雪一样朝下飞落。
一切似乎都很好,只是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心口像是被打穿了一样,风从里面吹过,空空荡荡。
有人推开柴扉,走了进来。
我望向推门进来的男子,微微一愣。那人未着华服,未戴贵冠,却仍难掩那空谷昙花一般的华美与优雅。想不到这山野之地竟有这等人物。
他将行囊放到院落的石桌上,顺手在上方的花树上折下一枝半开的杏花,闲庭信步一般走到我身侧,将花递来。
我接过杏花,在那迷醉的香气让我心情愉快。我开口问道:“请问阁下是?来我家有何贵干?”
那人露出无奈的神色,伸手轻抚我的脸颊。“……伯约,这里不是‘我家’,是‘我们家’。”
我想了想,重复了一遍:“我们家”。
他笑了笑,牵了我手,与我一并坐在石桌旁。我想起来了,这桌椅还是我打磨的,桌上的围棋裂痕则是他划的。他我手指在我掌心滑动,我感受到他在我手心写下“钟会”二字。
“吴地瘴气重。刚刚定居的时候,我们水土不服,又受瘴气影响,日子不太好过。幸好你竟然知晓一些避瘴气的药草。我靠着在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法子,制成药丸,才让我们渡过难关。“他轻笑道,“伯约,是你还在蜀国时,去南蛮公干的时候学的吗?”
南蛮?好像是去过。但我想了半天,却没回忆起什么具体的东西,只能惭愧的摇头。
钟会依旧摩擦着我的手心。“伯约,我决定去定制一套达官贵人顺眼的常服,方便明日去太守那里拜访。吴地越往南,瘴气越重,他们可是为最近瘟疫的事操碎了心。但这样一来,避瘴气的药丸就有了用武之地,也能能带来不少收入。这是好事,对不对?”
我安抚的握住他的手,继续静静听他说话。
钟会忽然轻叹,“一开始研制药丸的时候,其实我想的是治你的病。但是你总不见好。现在变成这样,倒是无心插柳。”他又抱着期待问道,“今天怎么样?有没有记起一点什么?”
就算记起过,也会很快忘记,虽然钟会一脸期待,我却只能让他失望了。我有些不安的,焦虑的搓着手,却发现,自己的小拇指上绑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是你绑的吗?”我问道。但钟会摇头。我立刻明白了,除了钟会、这里没有别人,那一定是我自己绑的。
一些我自己给自己留的记忆引线。
红线一路延伸到我的、不,我们的卧房里。我顺着丝线走,发现它的方向首先指向卧榻。我走到卧榻旁边,碰触着棉被上的皱褶、和有些裂痕的席子。
“昨晚你做噩梦了。是那个时候抓的。”我听见钟会轻轻的声音。
一些梦境的碎片闪现出来。只有红黑两色的梦境。红色的,是火光和鲜血,黑色的,是夜色与残骸。敌人铺天盖地杀过来,我一手护着身侧的人一手持枪挡开乱箭。我在喊他“士季”。半睡半醒之间我满头大汗,只想抓着什么让自己有安全感。
我立刻握住钟会的手反复查看,却听他笑道:“你很快就平静了,没弄伤我。”
“……那就好。”我低声说,又顺着那条红线看去,线的尽头系在窗边的案子上。
对了。当时钟会过于疲惫又睡了过去,而我彻夜难眠。一来是心神不定,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又会忘记这些脑内的碎片。
于是我悄然起身,趁着还有记忆,在案前铺纸写下一些字。
我沿线走到案前,那张用过的宣纸果然很温柔的铺在那里。
我拿起来,念着上面的字:“士季,如果我又忘了你,记得给我一拳,或者拿棍子敲我的头——我一定能想起来。”
读着不由满脸通红。显然,我是忘记的太多,连自己都忍受不了程度,才写下这种话。
我转头看他,“士季……”却见他似笑非笑走过来。
该打。我闭上双目,决定履行承诺,让他用棍子揍我的头,可是我却觉得一些凉凉香香的东西扑面而来,睁眼一看,他拿着刚才带进来那支杏花,拍在我脸颊上。
“不碍事,伯约。你一直都记得我,只是你不知道。” 他安静的站在那里,对我微笑。
那一刹那,之前那种心口空了一块的感觉消失了。我觉得胸膛里温暖而充实,只因他的笑容再次填满了我整个生命。
《南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