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母亲离开家才不到两个月,父亲就向我宣布了再婚的消息。她订购的五十二周周花配送还得送上四个月才能罢休;外公的三角钢琴还放在客厅,等待某个时机被搬走。母亲不怎么弹它;有人告诉过我,在一开始的那几年里,这架钢琴远不如如今般沉默,父亲难得回家的日子里,母亲会换上胸前交叉着缎带的绿裙子,弹肖邦 12 Etudes OP.10 No.3。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是这首,我永远都无法知道了。就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两个月前的午夜从二楼抛下一把粉碎的纸屑,不知道她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恨和决绝将那些纸页折叠再折叠,撕碎再撕碎,在夏日的加州下一场细密的大雪,然后在雪里拖着行李箱离开。很奇怪,两个一起住了那么久的人,物件打包起来居然塞不满两个皮箱。我本以为誓言是够重的行李,能让她不走,能让她走不了,没想到它们这么空落落的。
我并不知道那个要住进来的人是谁。父亲发信息来说,你直接见他就好,你们这代年轻人用太多网络了,转头往搜索框里打一个名字,你就会相信所有你看到的。那都不是真的。 我不甘心,转头去搜我父亲的名字,企图知道这个我绝不会称为母亲的人可能是谁。一搜瞠目结舌,果然不能被称为母亲,毕竟这是个男人。
父亲的大学同学,父亲伟大成就的推手,父亲的伙伴和敌人,其余一切正如当时他们庭外和解的金额一般不可知。某个像素低劣的视频广为流传,他干脆地走进他漂亮宽敞的大办公室,在他面前砸碎了他的电脑。换作现在我父亲一定会冷静地站起来,让全副武装的保安把他拖出去。但也只是这些了,我怎么都看不出这一连串事件和婚姻究竟有什么直接的逻辑。我稍稍幻想了一下他们在大学宿舍里做爱的场景,疯狂摇头把我父亲赤裸的身体晃出去。作为他的儿子、作为名人的儿子,我愈发擅长不在意,我称之为选择性解离。不在意为什么是这个人住进我右边的房间,不在意为什么我母亲会离开,只要抛下这些迷思我就能飞奔,苦难只得在我背后叫苦连天。不失为一种胜利。
然后他来了,很寻常的一天。没有互相介绍我们认识的下午茶,或是恭贺他莅临的晚饭,那天早上几辆货车开到家门口,一箱箱他的衣服、书、唱片被搬进来,络绎不绝的搬家工人像鱼群一样游过我身侧。我站在那儿,看见他从我父亲的车上下来。黑色西裤,扎好的衬衫,银色的领带夹,鹿一样的眼睛抬起来,看见我,忽地有些躲闪。他摇晃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回头向我父亲求助如何面对我无表情的脸。但最终他还是把眼神放回我的眼睛。
他先向我打招呼,我出于礼貌抬起了我的手。他走近我,我紧张得向后小退一步,又出于礼貌迈回了腿。
我是爱德华多,他说。我告诉他我的名字——更难说出口的词语我也说不出来——他笑了,说,我知道。
我父亲从他身后走来,把手放到他的腰上。我看见他眼里翻腾着的情绪,类似岩浆的物质,很奇怪。他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的母亲。
这一次迷思攀附上了我,而我再无法视苦难而不见。迷思是一根根针,插进太阳穴和手指缝。战栗传递到四肢百骸,但不会流血。人们只有在看见血流成河的场面时才不那么冷漠。总练习将自己变成他人的技巧,让我不擅长作为自己看见自己。为什么?必然是余情未了,两条分道扬镳二十年的射线重新相交,必然是对上一次交汇依依不舍。父亲为什么要打断上一次交汇?
我意识到我对父亲一无所知。他总是很忙,偶尔对我吐露关于生活的只言片语,而只对着麦克风高谈阔论。我们共处的那些家庭时光,由于总产生在久别后,难免显得矫揉做作。那种父母下班、孩子放学,在晚饭桌上商量出来的周末出游,听着有些离谱。若父亲日程表上三周后的空闲周六有某个餐厅的名字,我就做好心理准备,和女友一顿周旋来推掉她必然盛装出场的变装派对。而对我母亲,我的抚养者,他似乎也用着相似的处理方式。我时常觉得他们之间缺乏爱情的不稳定性,鉴于我父亲只允许一种必然。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配合着这种必然。
搜索引擎告诉我他的净资产,他的控股权,他发表过的见地,但无法告诉我他为什么会爱上爱德华多塞弗林。对于后者,一个我更为一无所知的人,揣度他的浪漫心事,更是一种徒劳。婚事在互联网上爆炸,冲上每个社交平台的最高搜索,如果每一个声称目睹过他们在柯克兰宿舍下接吻的人都真读过哈佛,那几年哈佛的毕业生数量将翻上三四成。身居热潮左边的房间,这堵修缮精美的墙上却没有哪怕一条细微的缝,能渗进些许秘密,爱恨,背叛,哪怕是一点也可以。
忽略。比缄口不言更残酷。比恨更残酷。父亲没有表露过一分向我解释这一切、或是将这个古怪的重组家庭粘合得更紧密的意愿。仿佛只是我母亲搬回了家,此后生活一如往常。
我很恨他这样。我的恨一点用也没有。在这种时候,将自己变成他人的技巧是多么重要。
要墙上出现缝隙,不知道得等到我的尸骨风化多少年后,毕竟这个房子修得很好。在此之前,爱德华多先走到了我房间门口。
那天我父亲正出差,而他在家。他敲敲我的房门。我把音乐关掉、丢下电脑,在床上坐直。我应道请进,听见自己的声音大得不太自然。他开门,笑着看我:不用这么客气。反手关上门,他问,能坐在你你电脑前面吗?我僵硬地答可以。这个主机是你自己装的吗?是啊。你平时都玩些什么游戏?就是,RPG之类的,但你应该不太知道游戏什么的。确实。不过这个音响真的不错,我平时在隔壁能听见一点点。啊很抱歉,我以为这堵墙隔音很好。没事没事,你的音乐品味很不错。
很怪异。他走向我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把我的气管收窄。
要不要一起准备晚饭?他问。我愣愣地说,好啊。今天佣人不在吗?在也可以一起准备晚饭啊。好啊。那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我来开车。好啊。
我实在缺乏此类生活经验,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平时听什么歌?我随口说几个乐队的名字,他接话说他也喜欢,便听起他的光碟来。我揣摩能抛出的话题,话到嘴边却局促地被肢解。很怪异,他接住我破碎的语言,舒适地谈起空气、音乐、晚上的饭。芦笋还是西兰花?牛肉还是鱼?我时不时有些恍惚,为如此日常的对话,为我竟不知如何处理这么日常的对话,为他似乎对我的恍惚了然于胸。
在他鼓励般的注视下我选了西兰花和鱼。站在冰柜旁边,他的衬衫卷起,露出小臂,轮廓像平缓的山脊。这截衣袖,在他做饭时也被卷起来。我垂着手注视这片微型山脉,他偶尔回头和我说话。你在学校都和谁一起吃午饭?啊,我上高中的时候偶尔也一个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你有正相处着的女孩吗?你们约会都去哪些地方?
收到问题时,就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一路上移,注视他的眼睛,回答,这是礼貌,他回头,视线再飘回原先的位置去,如此这般,神游一样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无意识间说了太多话。
话说得太多,就容易出错,祸从口出,就是这样的道理。读错了空气、假定了对方和自己足够熟络、开了不合时宜的玩笑,为了避免尴尬,就不说话。
但还是说了。为什么要说呢,只是因为已经说了很多话吗?或是被骄纵得太过分了呢,很多语言堆叠在一起就是亲密吗?一点也不知道。只是忍不住,所以说了。
爱德华多——
嗯?
所以你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他放下正切着土豆的刀,转头看我,不知怎的有些戚戚的歉意。
我们是大学同学,你大概知道吧?我知道,那然后呢?然后——我们一起做出了那个项目,你知道的。他摆摆手,像是要把那个名字赶走。那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抱歉打断你,不过我觉得你父亲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该那么做。我们之后有很多年没有联系。你应该也知道。
我把手藏到卫衣口袋里,握住拳头。有些太用力了,指甲嵌进肉里。对的,这些年里先是我妈妈,然后是我,然后又是你。就是这样。这句话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那你们为什么会结婚呢?
他笑了,我却觉得他头顶下起雨来。这个,这比他削减我的股份这件事复杂,复杂上千万倍。不想麻烦他解释来龙去脉,我急忙说不告诉我也没事。不是不想告诉你,他迅速说道。只是无法三言两语说明白。
我哑口无言。沉默了一阵子,突然意识到我再这样沉默下去,他就要把注意力转移回土豆的身上,又小声说谢谢你。不用谢。他略带调侃地说,等哪天我们都有空,我们好好聊。他朝我眨眨眼,有些狡黠。在此之前,先帮我把青菜洗干净吧。
谈话很快结束,像是走在街上,轻轻崴了一下脚,但立刻就能恢复原状,继续大步流星向前走。
我想我们的复原力都是很强的。发现了一个我们相像的地方,心里悄悄打上一个勾。
在那之后我和爱德华多奇异地熟络起来。他不如我父亲忙碌,也因此多了不少在家办公的时间。我开始隔三差五翘掉社团,社长威胁说要把我除名,让我没法写文书。提早回到家,推开门,爱德华多偶尔会在客厅弹琴,用我母亲那架钢琴。
我走上楼,溜进房,却也不把门锁上。我留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不大到刻意,不小到让他路过跟我打招呼时感到突兀。我知道他是故意来的,不能让他败兴而归。
兴致高时,他会邀请我和他一起做饭。他烹饪时有条不紊,信心十足。也许有一丝想要取悦我的期许,也许是我想太多了。我们一起喝一点酒,这是我们的秘密,我父亲不允许家里有酒精出现。有些矛盾,也许他已经在年轻时用完了他的酒精额度。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想不明白。
他和我聊起他和我父亲的朋友,他约会过的人,甚至提到了他——在公共厕所里——的性经历。听到劲爆的部分,我又在口袋里把拳头攥紧,一边笑一边把自己弄痛。那你呢?他朝我抬起眉毛,往嘴里送进一口肉。我说你一定是在套我的话。是的,我就是在套你的话,所以你呢?好吧——我也有过,那次我也喝醉了——他说,她不会也是黑头发吧?那不是,是棕发,和你的头发差不多——你这小孩!我只好闭嘴,看着他笑得快要从椅子上掉下去。
父亲在家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在书房工作,偶尔争吵,往往是爱德华多落败。
也许是因为那场浩劫在他眼里成了一种常态。几次他走出房门,看见我,我猜他至少想要礼貌地笑笑,实在做不成,嘴角抽动几下,躲开我的眼神。我看到他这样时总有些反胃。
爱德华多给我的那些陪伴,是他的施舍,我没有什么能给他、去还给他。父亲倾泻在我身上的那些东西、那些我说不明白的东西,早早地抽干我出拳的勇气,心安理得地跟我一起长大。我就这样变成一个很懦弱的人。谈不上什么幸福或不幸,只觉得逃离不幸这一过程实在令人虚脱,令我无法得到任何能送给他当作回礼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么想?
某次独处的早餐,我强装镇定地和他谈起这荒谬的虚脱。荒谬,因为本不该有。不想流血,那么缺衣少食的话,忍气吞声就好,不必揭竿而起。为了自证而流血是荒谬。在情感中打转是虚脱。荒谬的虚脱。为什么要这么想?
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我常常看起来不开心吗?
唔,偶尔吧。
他把杯子从咖啡机下挪开,抬到嘴边。可本就没有谁能永远快乐,不是吗?
当然啊——但我想看到你开心。仅此而已。
这么轻巧地谈论情绪,真让我羡慕你的年轻。
才不是轻巧的。我几乎要生起气来。我不是因为年轻才这么想——是因为你来了。你改变了这一切——我费劲地措辞,但没有更婉转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一切’,我索性用手比划起来,企图让他理解我在说些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词不达意的感觉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下半张脸藏在杯子后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读不出对方的情绪,时间变成了水泥一般粘稠的流质。我不懂他到底在理解些什么,或是读出了什么我未曾设想的言外之意。过了很久,他对我点点头。太简单的一个动作。我仍然读不出他是否是我的战友。
在前途面前,什么荒谬、虚脱、情感都要往后排。今年的考试成绩要用来申请大学。人们略带轻佻的语气比他们想的要伤人,似乎每个哈佛校友的亲属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走进它的大门——即便真是如此,假若我尚存一些并不罕见的良知,羞耻感并不会比录取通知书来得慢。在翘掉过多我父亲引以为傲的商业社团后,我不得不和他解释这是为了更好的学习,当然,通过短信——他没有流露出太多同情。我理解,毕竟两者皆为踏入这扇大门的必要条件。
爱德华多常常晚饭前喝咖啡,并拒绝给我泡上一杯——用他的话说,青少年正午过后就不该再摄入咖啡因,影响宝贵的睡眠。可惜不论是摄入还是不摄入,我的睡眠都同等糟糕,未入睡的时间和入睡的时间也同等糟糕。
总看见谁在我的脑子里爆炸。血液四溅,把视网膜弄脏。醒来以后,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借着学习的理由,我理直气壮地要求我的咖啡。他终于同意。他操作咖啡机时我盯着他的手出神,他打断我,不是要去学习吗?你去楼上等着。
于是我紧绷着盯住电脑屏幕,等待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精神足够集中,我似乎能听见纸片飘落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拖鞋摩挲地板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有规律地敲击楼梯。一下,再一下,如战鼓般在我的头脑里响起巨大的轰鸣。我预判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他操作咖啡机的手会在我的门上叩响。我会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端着我的咖啡。轰鸣砌成的音墙快要把我弄聋,我真想缴械投降,快来吧,快来,走近我,靠近我。他会走过来,把咖啡放到我的桌上,抬手揉揉我和我父亲如出一辙的卷发,他一定会。我的脑子不会再吵了。
而今天他没有。我变成绞刑架上的犯人,他轻描淡写地转身离开,多么轻描淡写、多么无辜,抽掉我脚下的木板,勒紧脖子的绳索打断我自发的坠落。读书时读到的句子:无辜者的遗忘本领,本该让他最适合快乐。为什么他不快乐呢?还是说这种无辜只独有我一份呢?——还是说这种不无辜只独有我父亲一份呢?
眼睛也变成一座被抽走木板的房子,屏幕上的字跑进来,再跑出去。挣扎一晚上后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宣告失败,决定今晚先不学了。
倒上床,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皮上下一碰,打火石被打亮,我意识到我再也不想闻到我被子上无聊的洗衣粉味了。
他倾过身子把咖啡放到我桌上时,领口隐隐约约散发出的雪松的气味,我想要闻到那个。——‘他’这个人称代词指向的那个名字,被我写在牛皮纸上揉皱、丢到一边,又忍不住抖着手把纸摊平,冒着眼睛被灼烧的危险,用目光舔舐这七个字母。
反正我一定会被活活烧死的,自有人会把我绑到十字架上去,我承认或不承认这是一种罪恶其实无所谓。没有人在乎,我承认或不承认这种命运也都无所谓。注定要被烧死的那天,就会死,至少不是今天。
第二天起床后,我走进我右边的房间。没有人在。母亲走后我就再没进过这个房间——即使在此之前我拜访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装潢变化了不少,梳妆台上母亲的首饰和镶着碎钻的镜子不在了,几瓶香水和两只手表取而代之。我踏着厚厚的地毯轻手轻脚走近,即使没人意图撞破我的入侵。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其实没有人在乎,是我实在解不开的困境。
拿起那几个玻璃瓶,凑近鼻子闻,大同小异,雪松,檀香,其中一瓶是一股淡淡新生植物和海风的气味。远处扶手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毛衣,佣人应该不久前来过。我走过去,轻轻捧起来,生怕弄出褶皱,闻闻领口——准确无误。我挑出那一瓶,往领口喷上一泵,跑回我的房间,没忘记精确地带上门。
躺回床上,把衣服蒙在脸上,深呼吸。我想象松针和茶叶怎样被驯化、酝酿、喷射、挥发,氤氲出一片树林,一座早已腐朽的木头房子,而后钻进他厚重、百密一疏的毛衣,再钻进我。
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太安静了,连呼吸都不敢。把手向下探去,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但比任何一次都僵硬。在害怕什么呢?门已经锁好了。他不在家。体育课的更衣室,夜店的洗手间,那些地方不比这张床更令人紧张吗?门已经锁好了。他不在家。你是在害怕自己吗?你是觉得自己恶心吗?
我父亲不比我恶心吗?
于是屏住呼吸下潜。森林的气息。看见那座房子,墙壁长满腻的水草,一只鹿从里面走出来,被波浪冲倒在珊瑚丛里。忽地鹿变成了蛇,向我游来,盘住我的躯干和脖颈,要把我的肋骨压断。我张开嘴想要尖叫,声响在胸腔里被扼死,尖牙卡进颈窝。快要缺氧的瞬间,视线一片空白,只看见爱德华多的脸。下腹部的颤栗一路向上撞破拴住喊叫的锁扣,冲破头脑的防线,直截了当地把鹿的头骨击碎。血液溅在我的脸上,是滚烫的,烧穿我透明的身体。
我是在害怕自己,我现在明白了——我张口想要喊他的名字,什么也喊不出来。声音堵在喉咙里,上气不接下气,变成一声短促的喘息。
又或许是一声叹息,我不知道。我只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让我想要大哭,然后呕吐。想要他来敲我的门,看见他着急的表情、跪在我床边收拾我的呕吐物的样子。
我现在明白了。
当爱德华多为失落的毛衣而焦头烂额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一秒钟意识到过事态发展到了不对劲的地步。当爱德华多为我父亲而焦头烂额时也一样。
我本可以把我父亲丢在一边,如果他们的关系没有在他搬进来的几个月后愈发混乱起来。在和爱德华多碎片化的对话里,我大概得知了我父亲是如何失而复得他的商业伙伴和爱人,他们的爱情如何随着电脑一起破碎、又在商业帝国日益壮大时因更成熟的理由而重新变得圆满。校园爱情,然后是政治婚姻,老套。我不用问出口,就能知道他更偏爱哪一种。他有着我父亲没有的浪漫情怀,而我父亲能在他的事业危机四伏时,抛出稳稳当当的橄榄枝。用一些金钱、几段代码,换回缠绵的情书,很合理的交易。
只要父亲不介意在这些年里流失的情怀、爱德华多乐见事业步步高升,加上一点怀旧、一点温情,即使我始终能觉察出一丝怪异,这桩婚姻于我而言也算是合情合理。
但那些散落的细节——究竟是什么样的缺失;究竟爱德华多还怀着多少温情;我父亲是如何能不介意这些流失的纯粹——我不得而知。
似懂非懂间,情况急转直下。也许是他仍怀着的温情比他想象的要少,又或者我父亲只追求极致的本性实在难移,第一声清脆的声响在他到来后约第三个月响起。
我父亲书房里的那只花瓶是很贵的。所以我想这绝不是件好事。而不论是我父亲还是爱德华多,大概都会被碎裂声诱发不好的记忆,不失为一种雪上加霜。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争吵声,夹杂着数据和决策,又转向更支离破碎的语言,我父亲在激烈地抗争些什么,而爱德华多在控诉他,我在他的话语里听到了他们的事业、我和我母亲。那么就更坏了。
书房门被摔上,我父亲没有追上来。我的门虚掩着,我能听见爱德华多站在门口喘息的声音。
日后想起,我并不知道他在那喘息的十几秒里究竟怀抱着什么心情进行了什么思考。我也不敢去猜想。我怎么敢?他是否早已知晓那件毛衣的阴谋呢?又或者只认为我是正好在他手边的稻草,可以在情绪失控时拉上一把,即使我的根系也摇摇欲坠?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摇摇欲坠呢?
我不得而知。我的大脑又一阵轰鸣,但这次比往常急促、短暂。再长一点我就要疯了。
他走进我的房间,罕见地没有敲门。
我知道你都听见了。
我是听见了。
我很抱歉…也许我不该这么贸然进来——
没关系的。
我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进来坐吧。他点点头,走进来,关上我的门。停滞了几秒,他反手把门锁上,也许是在赌气,也许是其他,天啊,我怎么会知道。我只以为这是我们古怪的默契。在今后的无数个片刻,我都在祈祷这几秒能够消失,他能只是大步踏进我的房间,并没把这个仅属于我的空间从我父亲的世界隔离出去、留出机会来把这空间也变成他的。如果这样,即使套着套索,我也能用脚尖在绞刑架上摸索出受力点。那几秒把木板干脆利落地抽走了——即便如此,他仍然是多么无辜啊。
他带着这种无辜坐到我的床上,我看见他的眼睛被打湿,在灯下闪烁着微暗的光,像冬天里结霜的鹿的睫毛。试图从危机中恢复过来,他竭力遏制着自己脊背的起伏,又因用力过猛而咳嗽起来。在昏暗的台灯下,我等着他先开口。我能感觉到他有太多话在嘴边呼之欲出。我真想对他说其实不用这么辛苦。你的呼吸自然会平复,你们自然会重归于好。我们都是复原力很强的人。
终于,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
这一切对你来说不公平吧?
比如什么?
比如你母亲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为这个道歉?
他笑了,眼泪还在眼睛里打转。我原先也以为我不必为此道歉。直到你父亲告诉我,她离开的契机是他的情诗。那天她撕碎的那些东西,是他这些年里给我写的情诗。对不起——他大概是看见我瞠目结舌的表情,讨好般地补上一句。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离开他是因为我。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我,只不过为了——你已经知道的那些理由——才重新找上门来。于是我想,倒也不坏,即使他背叛过我,即使他把我的一切都毁了,即使我至今还没能与他的背叛和解。我毕竟只那样爱过他,这怎么就不能是一份让我好起来的契约呢?
他停下来,整理有些失控的哭腔,擦擦眼睛。
你也许不理解,但那些年里,我们并肩做出那个网站的日子里,我是怀着多么大的爱意和决心,和你父亲,这个天才——这个乖戾的、擅长利用别人的、没有一丝温情的天才——打造一个我们共享、至少我以为是我们共享的光明未来。我会随时出现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呢?只要他需要我。如果不是我的话,该是谁呢?
得知我的事后,我第一时间飞到加州。淋着雨赶到他的住处,我实在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我真想对他发火,一拳打在他脸上。但我只觉得委屈,我想要的才不是他捂着脸坐在地上。我想要他看着我,只看着我,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那么那么难过地控诉谁。并不只是因为我的心血付诸东流,即使这已经够让我难过了——在纽约一天坐十几个小时地铁、在客户面前微笑的时候,我不断想到他。因为在和他一起做这件事,所以没关系,要这样努力地做下去。最让我难过的是,我终于意识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人。不该有谎言,不该中途而废、将人弃之敝履,不该就这么把我丢下。他根本不知道。
而今天我才知道他对你母亲做了一样的事。不该有人受我受过的苦。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而在这之后的这些年里我从没能这么长、这么久地爱过谁。我想我一定是病入膏肓。他离婚后找到我时,我才意识到我病得多么严重,严重到我在反复思量后、仍然觉得和这个毁了我的一切的人步入婚姻是正确的选择。
我已经不再是可以与人反复拉扯、对真爱提出考验的年纪了。我知道他可以再次打碎些什么,但我无法说不。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对旧情未了这个事实只口不提,而只谈利益交换。多像他的做派啊。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这个事实会伤害更多人。你的母亲,还有你。我把这一切对你和盘托出,也许是一个错误,但你有资格知情——
我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我打断他。我看得出他不爱我,原先只是猜想,现在我的猜想被证明了。我也看得出他不够爱我母亲。
爱德华多看着我,很受伤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找不到词句修饰我父亲的恶行。他其实大可不必为他开脱、或是尝试让我感到好受些。我已经用了太多年思忖前因后果,事实并不会让我感到更痛苦。
我原先以为他只是表现不出爱,这是他的本性。但冷漠是无法假装的,我也就不再想要解释。我确实因为这种缺失而一直煎熬,我想也会一直煎熬下去,有些关于我的,已经无法修补,也就罢了。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对你说,你来了,你改变了这一切。他填补了你的缺失,你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我的。
听到这话,他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负罪感的阴云从他的眉头上挪开。即使只是一瞬,也被我成功捕捉。
他艰难地问,我做到了吗?
我突然意识到、可耻地意识到我可以借此调度他的负罪感。不被父亲疼爱、母亲离家出走,我的悲剧是他造就的——他怎能不为此感到内疚,更何况他是爱德华多?他是那么好的、我年轻的生命里见过最好的人。而当我流露出谅解时,那种喜悦又怎会有假?负罪感是他神经的方向舵,只要我操练几轮,我就能成为他头脑的船长。
我没有他的良知。我意识到继承了我父亲的无耻。
于是我点点头,说,嗯。
在他要长吁一口气的当口,我补上一句,但我肯定也想念我的母亲,没办法的事情。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在台灯的阴影下,我修改我惯常的躲闪眼神,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被这种无耻的自信鼓舞,我把他的慌张尽收眼底。我本不该这么做的。我本不该利用他的善良,但我和他一样,我们都只是为了爱。我们能被同一个神原谅,所以无所谓。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明显不知如何面对这种情形。这次没关系,现在开始我知道该怎么做。有生以来第一次,场面由我把控。
我从椅子里站起身,向他走去。站在他面前,由我俯视他的脸。
但我觉得你能给我一些我母亲无法给我的,我说。
然后我吻了他。
不出所料,他激烈地反抗起来,把我的肩膀向后推。体位上的优势,比他年轻二十几岁的我有力的肢体,他被愧疚融化的骨头,或是他并不那么想结束这个吻,总而言之他没能达成他的目的。
我很庆幸面对他时这不是我的第一个吻。我佯装熟练,长驱直入,舔舐他仍沾粘着红酒酸味的牙齿。他的嘴唇比我吻过的任何一个女孩都要柔软。也许是我思虑太多,也许是我被情欲冲昏了头脑,我感到他的舌头告诉我他在逐渐放弃,放弃对抗我的侵略。他的肩膀松弛下来。我的机会来了。
我凑近他的胸口。我日思夜想的雪松的气息,这么近,有些太近了,进到我的呼吸能撞到他的胸口。他试图侧过身去,我抚上他的脖颈,说,不要再躲了。我的指尖划过他的耳廓,他的侧颈,爱德华多的身体是一面地图,我捉摸不透。我打算慢慢来。他因这游走的微弱触感颤抖起来,猛地抓住我的领口。下腹一阵抽痛的同时,我悲伤地想,我父亲在面对他时会变得善于调情吗?他会和我一样费尽全力撩拨他的情欲吗,还是他从头至尾都胜券在握,如果他在我指尖下的颤抖是他用良知抑制过的颤抖,那么他全情颤抖时的样子究竟会有多美丽呢,我永远不能知道了吗?
一颗,两颗,直到所有扣子都被我解开。这片森林现在对我敞开。我一点点把衬衫下摆从他的裤子里抽出来,他的腰僵硬地挺直,在我冰凉的手碰到他的身体时瑟缩起来。我继续吻他,强迫自己去享受他齿缝间渗出的那一丝能让我幻想出爱的妥协,另一只手摩挲着去松他的皮带。我还穿着制服,除了被抓皱的领口,一切一丝不苟。终于被我脱得赤裸后,他才含混地第一次开口:这不公平。把你的衣服脱掉。天啊。我又要被他的倔强和不合适宜的幽默感冲昏头脑。我干脆利落地脱掉衬衫和裤子,只是用吻让他节节后退,直到他躺倒在我的床上,我想着他达到高潮的那片床单上。他的身体比我年岁长不少,和我的看起来却并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让他达到高潮会更难。但没关系,这本就是不平等交易。我有些出神地盯着他收紧的腰腹,感到触碰它将是渎神般的体验。我是你最虔诚而又狂妄的那个追随者。你是我的地图,从脖颈到腰,再一路向下,直到森林中央那片神圣的祭坛。
我的口腔潮湿温热、如同梅雨季,把沉睡着的叫醒。我近乎虔诚地吞吐着他,我不止想要他痉挛得仿佛在浪潮中沉浮的身体,还想要撬开他咽喉的锁,获得些切实的证据好把他与我一同钉上耻辱柱,即便我的父亲就在不远处、把耳朵贴在墙上就能听见人被动物性征服退化回野兽的声音。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却不握住我的头发,似乎想要触碰又想要远离。为什么不把我的头扯向你、好让我知道你在与我共沉沦呢?我们可以痛快地共沉沦,我的父亲不会为你做相同的事。他会忘记你在纽约为了找赞助人一天坐十四小时地铁、忘记柯克兰宿舍上的公式,对你说你要被落下了。
当我进入他时,他的脸侧向一边,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我徒劳地攻下一座城池,破开城门、插下旗帜,可城内空无一人。他拒绝凝视我,拒绝我在打开他的身体后再侵略他的头脑。我想象加州的雨如何打湿他的头发、从他的纵脊沟顺流而下,而只要他仍无可奈何地接纳着我滚烫的入侵、被动地承受我撞击他的身体,他就势必在我面前退形成脆弱的青少年,而他的每一处身体,在我短暂的占领里,都是我的、且也只是我的囊中之物。我沉痛地享受着这转瞬即逝的欣悦,在我失去他的体温后,我将再次被抛回迷思之中,被抛回他拒绝凝视我、而只抚摸我的头发的原因中。我是明白的。他们都说我的头发和我父亲很像。我心想事成,也一无所有了。
他紧绷得像只被猎人逼到墙角的鹿,双腿攀附到我的腰上,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棕发被汗水打湿,乖顺地贴在他的额头,片片潮红在他的皮肤上浮起。低沉急促的呜咽有规律地响起,我看见他弓起的脖颈,恍惚间很想重重咬下去,释放拉满的弦,也释放奔腾的血液,释放他承受着爱的苦难的生命,感受他在我身下霎时变得剧烈的有关死亡、而不再有关背德的颤抖。如果我就在这里杀死他,他会留下来吗?变成只属于这张床榻的鬼魂、每当夜深人静就会从黑暗里浮起来亲吻我、只亲吻我?想象着我不曾拥有的、仅属于我的爱,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脸、他肩膀的肌肉线条、他初显苍老、闪着水光的眼角,全变得模糊起来,而当视线再次变得清晰,草原上终于升起冲天的火光。
即使他不能成为我的战友,他也无可挽回地变成了我的同谋。某种程度上,我满足于这种缺失。
父亲大概是太沉溺在他的悲愤中,并没发现那晚他的爱人和他不曾爱过的儿子滚到了一张床上。之后他们以一贯扭曲的方式和好,重新在书房里用我听得见的动静接吻,我更确信他没有觉察出异象来。我很清楚我的窃喜是小人得志。但从餐桌上餐具摆放的距离来看,我猜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是碎掉了的。不是那种看似四分五裂然则藕断丝连的破碎,而是切实的湮灭。
除了餐具,还能给我提供线索的自然是爱德华多。在那之后,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我看出他想要展现出轻快的中立姿态,对那晚只字不提,但轻快到了刻意的地步则让氛围暧昧起来。他越想要保全他一尘不染的良知,我的恶就越从水底显露出来。我不知道这样的恶是与生俱来、或是被他塑造,但它张牙舞爪,跃跃欲试,要朝爱德华多扑过去。
他维持着把咖啡拿到我房间的习惯。接过咖啡时,我总挑衅地拂过他的手指。不为其他,只为了看到他那片刻的恐慌。和我亲吻他时的恐慌、我抬起他双腿时的恐慌如出一辙。但我自然不拥有纯粹的恶,比起看见他心烦意乱,我更想要拥抱他。可惜拥抱他偏偏是最奢侈。在一些他心烦意乱到极致的夜晚,漫长的工作电话、或是我父亲没在约定的日子回来吃晚餐,他会推开我的门。敲门与否是我们的暗语,如果他敲响了门,那么他就是长者、是我要在每个祈使句后加上谢谢的人。如果他只是推门进来,那么祈使句便不复存在。我会心照不宣地站起身来,走向他被良知捆紧的身体,用我的方式把他融化成河流、流进我床褥之上的海洋。我知道他的动机并不是我——我多希望那是我啊,只是想要我,而不是眼下得不到全部的我父亲。宅邸里只有我们两人,他的声带和他都重获自由,他的呻吟是原始的色情,真诚,毫无保留,如同婴孩的哭泣。感受到他的身体和他的声音都要在我怀里被撞碎时,我能对着眼前模糊的重影发誓,我会杀了任何想要伤害他的人。
可爱德华多是比我幸运的;他被爱着,被两份截然不同的爱折磨得心力交瘁,但他被爱着,被爱着是多么大的幸运啊。
在那场久远的对峙之后,最能伤害他的人大概便决心不再伤害他了。那人决心去伤害一个爱他的女人,美丽,聪慧得几乎与他旗鼓相当,却愚钝得猜不出他究竟是为何要给她戴上戒指、将精子射进她的阴道,却对任何关于爱的言语三缄其口。他决心去伤害一个无法抵抗自然的使命而被迫出生的孩子,给他金钱、地位、以及无数个消失在家门口的背影。
于是,在我父亲某次意外归来、听见我房间的动静、敲开我的门、我怀着必死的念头花了几个世纪把门把拧开后,他看一眼我,再看一眼爱德华多熄灭的眼睛,他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力道大得把我的头甩到墙上,而对爱德华多平静地说,出来吧。
那晚我的嘴角不断流血,而隔壁的声响大得前所未有。我父亲给爱德华多的惩罚是色情的,给我的那一耳光里则只有厌恶。当然了,只有他能合情合理地让他退形成只会喘息和哀叫的野兽,不必遮掩,这本就是他的疆域。他想让我听到,我明白,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根本不是一场博弈。我手里根本没有筹码。那样的声音,我也听到过。但在浪潮过后、我们像搁浅的鱼一样躺在我的床上时,他对我说的是你很像你的父亲。
我甚至疲倦得不愿去感到耻辱和愤怒,我想反驳的只有,我们不一样,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像我父亲稀释你的股份那样被稀释,不会因为新的人加入我的生活或是你缺席我的生活而被稀释。
自此,爱德华多和我单独在这个家相处的时间骤然减少。我父亲让他忙碌起来,于他而言也许是种特殊的仁慈,而不论特殊与否,他一定都甘之如饴,我知道的。当他们同时出现,我父亲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都是耀武扬威。既然他是个混蛋,且是个聪明的混蛋,他当然知道把我仅有的一盏灯熄灭是多么残忍的行为,也当然不忌惮在流血的俘虏面前展示他的战利品。我想象出他可以用来折磨我的每一种方法,包括他最管用的忽略,即使只有我们二人独处,他也能佯装宽容大度、将我对他仅有的亏欠一笔勾销,实则借大度将我和我曾经最大的快乐割离开、再以此否定我的存在本身。
但某天他出现在我房门口,我吓得把杯子碰倒。他绷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他本可以不用如此演绎。他说,我们得谈谈。他很少和我说这话,说来也正常。当你不喜欢一个人的存在,你自然不想和他浪费口舌,进行精神层面的深度对谈。但他今天说要跟我谈谈,那么事情的严重性应当强过了他对我的厌恶。我把杯子扶起来,茫然得忘记去擦桌上的水渍,也忘记说好。也不必我说好,他自会用他的方式闯进来。
他还能要跟我聊什么呢,除了爱德华多?
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们得好好谈谈。
我明白,我很抱歉。
他眼睛眯起来。我并不是来要你道歉的。
噢。
爱德华多都跟你说过以前的事了吧?
你说哪些?
关于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说过。
那他告诉你的就不算少了,他说。从我的角度来和你解释这个事情,只是因为我爱他。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我知道,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我知道他足够聪明,我只需把恨意藏在弦外之音里。我不会期待他有哪怕一丝愧疚,我也许会期待,但我不应当这么做,不应当把情绪的主动权拱手相让,他大可以随便把它抛到哪片空气里。
我很高兴你们相处得好,但我爱他,他也爱我,这中间不应该有任何人插手,包括你。我们有我们处理矛盾的方式,我们的矛盾很特殊,方法也很特殊,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们多年前因为合作不善分手后,我也没有停止爱他,我只是觉得生意归生意,当时这么处理是最好的方式,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如果我没有积累起这些资本,他大概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别把事情看得非黑即白。
我当然不理解。你们都只是病了,无可救药地在对方身体里病入膏肓。但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望着他,消化着他硬得有些过分的话语。
许久之后,我说,爸。
怎么了?
你真的一点也不爱我吧?
很凄凉地,我仍没能从他脸上读出情感波动来。我想当年他们在法庭上对峙时,爱德华多也曾和我一样,竭尽全力在他苍白的脸上读出后悔与歉意,而我们都一样地失败了。他的冷漠常常让我对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悔。我本以为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发现他表情有微妙的变化,那样的变化说明他有话要说。我倒宁愿他不要再说了。是或不是的答案,却像百分之零和百分之百。
我可能真的不知道怎么爱人。
一瞬间我很想哭,为这答案,为这答案的意料之中。
那爱德华多呢?
如果我会的话,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不是吗?
他站起身来,这次这段对话是真的要结束了。这种程度的真情流露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他走几步,停在门口,转身对我说:不,我想我是真的爱他,这点我很确定,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周五社团活动结束后,我推开家门,听见音乐声。走进客厅,爱德华多背对着我在弹琴。他也许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也许没有。因为知道他不会回头,所以并没有什么区别。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的相处模式变成这样,保持着某种习得的僵硬和迟钝,清楚知晓回头后必然跟随着的后果,便佯装充耳不闻。
他和我都擅长表演健康,越健康,挡在我们和厄运之间的高墙就越坚固,就不会有不幸的破绽,暴露我们千疮百孔的精神力,让我或他有机可乘,再次借着孤独或爱的名义破坏对方的大脑秩序。几次他长期出差,我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偷偷喝他的酒喝到想要痛哭时,得竭尽全力才没有拨通他的电话。唯一安慰的是我不是在独自忍受着。他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看见我时的眼神告诉我,他也一样很痛苦。转瞬即逝的证据也是证据,像一张快照,我裁剪下来,按在胸口,无法入睡的夜晚里,拿出来看一看,说服自己,我们都很痛苦,这就够了。
最难熬的是只有两个人在家的日子。父亲像是算准了我们的负罪感,放心大胆地敞开笼子的门,反正谁也不会跑。很多个夜晚,很多个无限近似于过去又再也无法重现的夜晚,我坐在我的房间里,留着一条小小的缝,把房间的灯关掉。走廊里的冷光灯射进来,拉出一条寂寞的线,好像只要我闭上眼睛再睁开,他就会走进来。可我实在听不见一点声音。我是雨季里发臭的水潭,轻易就能漾开波澜。爱德华多离我几步之遥,脚下滚着大堆的小石子,没有丝毫捡起一颗向我丢去的兴致。他一定是想要绕开我,往前走去。可惜我只能在这里。因为雨选择下在这里。每个夜晚结束时,我在心里说,爱德华多,晚安。那么多个晚安叠在我的房间里,不知道有没有溢出去一点,被他听见。
房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客厅的灯亮着,落在他棕色的头发上,流着金色的光。他那么认真地弹着,像是会永远弹下去,永远不会回过头来看见我黑暗里凝视他的眼睛。
我突然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是我母亲常常弹的那首曲子。
——我不知道她现在会在哪,带着她的两个皮箱,她要走到哪里去把被偷走的那些年找回来,走得多远把一切全抛下。她曾经是唯一道别时会回头看我的人。她会微笑着把我叫到餐厅,说今晚父亲不回来了,我们俩可以大快朵颐,允许我喝一点她最喜欢的红酒。我被发现在学校厕所里自残时,她会坦然地出现在校长办公室,完成一套丝毫不带歉意的对话,然后牵着我的手回家。她的钢琴真的弹得很好,只是还没来得及把我教会。我想诚挚地祝福她走得够远,够好,她是能够远走高飞的狱囚,她以后再也不会是了。如果够好,我也就不再期待她回头看我。
——这不是真的。
哪怕一次也好,回头看看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