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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后一颗星星挂上圣诞树,十二点就到了。客厅的闹钟滴滴响起来,他走过去把它熄灭,免得吵醒女儿。如果她醒来,一定会光着脚踢踢踏踏走进客厅,提着本该挂在床头的袜子,向他展示里头满满当当的拐杖糖和手指玩偶。是的,你每天睡得很安稳,不在公共场合哭闹,所以圣诞老人来了,和驯鹿一起,带着给你的糖。他会这么说。可他只是手搁在闹钟上,屏住呼吸。
没有声音,只隐隐约约听见妻子在洗漱。他于是转身回到圣诞树前,第无数次调整礼物摆放的方位。藏得隐蔽些,又别至于太不起眼。他时常和自己拉锯,向前拉,再绷着一股力道向后拉,大脑的沟渠偶尔流血。
他花了不少时间挑选礼物,室内香氛、昂贵的护肤品、三十颗精美的巧克力,但他会和女儿说,一天只能吃两颗。他不知道她们会满意或失望——很快就会知道了。看见抖动的眉头,或是短暂凝滞的眼神,就能知道那些心力算是付诸东流。但他会挂住笑容,作为丈夫,以及父亲。
他其实不信教,但他偶尔也想,也许是生来本就带着罪,人得用很多委屈、很多付诸东流的努力去还。若是这样,就当自己是在还,即使他不相信死后会有审判、地狱或花园。现世没有苦到他得寄希望于某个来生的地步,但也足够让他费劲去编造一些荒谬的话术。
很安静。有些太安静了。他不禁发笑,笑他成了典型中年男人,对宁静变得如此敏感。
垂下手站着,紧绷的肩膀放松。又太放松了,让他局促不安起来。他该去干些什么,摆弄礼物和圣诞树,任何事情。只是别站在这里,在现实和虚空之间。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一支弓箭射进宁静中,他几乎要从原地起跳。他小跑几步,奔向沙发去截断这支弓箭。他势在必得。
——可惜弓箭赢了。弓箭射穿空气,射进他的太阳穴。看见来电显示时他想把这部手机砸了,好让他分不清究竟是屏幕还是他的精神这么糟糕,能被一个名字敲得支离破碎。
正是那个名字,从荒原上的岩石缝里爬出来,裹挟着地表下的古老记忆,来向他示威。他差点恼羞成怒,但很奇怪,愤怒和悲伤有时很难分辨。他的天平摇摆不定,不知要倒向哪一边。
嗨。他说。
噢,嗨。对方语气轻松。太久不见,单凭语气揣摩弦外之音,还是太困难了些。圣诞快乐,杰西。
圣诞快乐,杰西。实在是很诙谐的场面,他们心照不宣。明明已经很多年不说圣诞快乐了,却不约而同地在这通电话的两边假装轻松。其实他偶尔能从新闻访谈里听见他念他的名字。身边的朋友叫他去看,他也不太会用YouTube,总笨拙地倒放,拖拽进度条,再倒放。杰西,倒放,杰西。他从来都不是很会用智能手机。杰西。杰西。
…圣诞快乐。
听见你的声音真好。
他很想求饶。他演过不少恋爱中的笨蛋,这些笨蛋会讲这样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要是现在。他大概会说我很想你,情节往往就是如此。那么最好是挂掉这个电话,回到圣诞树前,或是卧室,或是什么地方。但他迅速回答,我也是。说出口时,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平安夜过得怎么样?——还好他没说我很想你。
啊,我们一起做了晚餐,然后我女儿上床睡觉了,我正在客厅摆礼物。
听着不错。所以过得好吗?我的意思是,呃,这些事情,是在说明你过得好,对吧?
他想,你但凡是有了家庭,做了丈夫和父亲,就再也不会问出这样非黑即白的问题了。你真是个小孩,这样的修辞本是你用在我身上的。
就是那样,很平静。我想算是好。
对方长吁一口气,说,那就太好了。
作为理智重建的一部分,他有些突兀地问,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对方意料之中地停顿了一下。我不是想要搞久别重逢那套,没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只是我刚做了一顿挺糟糕的饭,就想起你。想着你也不一定会接,你不是都不怎么用手机吗?就觉得与其只是想想,不如给你打个电话。
又是这样。他不知道他最讨厌他这样了,想着什么事,就做了,觉得演好这个角色,得把整个自己都放进去,就这么做了。在颁奖礼的后台,说想吻他,也就这么吻了。他觉得他根本是想被拍到,强迫他再往前走一步,把他们中间的最后一步走完。他顽固地站在原地,握紧拳头,坚持不走,其实只是在想:我们之中至少得有一个人保持理智。就这么把最后一步晾在那里,没想到是他先离开。没能体面地分开,因此而不甘心,在公开场合尽量不提对方,提起时说上一两句,点到即止。本该两人重聚的活动,默契地只有一个人去。他早就说服了自己,保持这样的平衡就很好。如果他没有打电话给他,说我刚刚想起你,本可以一直这样。
你只想着你自己吗?给走马灯熄灭后的人施舍多余的一分钟。一分钟排山倒海的恐惧。我要那一分钟做什么呢?
我现在做饭已经强了不少。他只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我想也是。
…所以,最近怎么样?
在忙,忙着撒谎…开玩笑的。你看了我的新电影吗?估计你不会看。
是的,没有。但我妻子和我女儿去看了。她们说你们三个都很棒,但我女儿最喜欢汤姆。我想大概是因为他最年轻,跟她年纪最近吧。
——不是的。上映那天他就去了离家最近的电影院,甚至吞吞吐吐地买了一盒爆米花。屏幕上他摘下头套时,爆米花被打翻了。他知道他会出现,但没想到这么突然。很像以前,他知道他会和他一起工作,但没想到——总之看完之后他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袋蔬菜回家,甚至产生了坐地铁去自由女神像的冲动。他知道他不会在、也没有在过那里。但我是时候该回家了,我已经离开了太久——
我曾经也很年轻啊。电话那头的人大笑,带着些佯装的忿忿不平。
你当然是。你遇见我的时候。
也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真是个巧合。他用说漂亮话的顽皮语调回答。我不是在和你调情,他立刻补充,当时不是,现在也不是。
你当然不是。
我在访谈里谈起你了。社交网络拍完很多年了——近来邀请我的访谈不少,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邀请你,我想有吧,只是你应该都拒绝掉了。
是的,我不太想谈。
——只要谈起,就会无限延长那一分钟,真实生活和不确定性中间的一分钟。
也对。但我有谈起你,很难不谈起你,不是让你去看,不必去看。只是觉得,真是过了很多年了。
——这下他听得出他是在故作轻松。你总是这样。他那双鹿一样的眼睛,即使他现在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它们以什么样的角度低垂着。
也许是他沉默得太久了,对方找了个新的话题。你女儿怎么样?
她很好。应该说长大得很快。他拿开电话侧着耳朵听,没有来自孩童的动静。他把电话放回耳边。我觉得她和我很像。
她会和你一样聪明。我说过你是个天才。
他干笑一声。希望是吧,但你也说过,我很敏感,很脆弱,这点上她最好别和我一样。当然我不知道你这么说的时候是否真这么想。
我真的这么想,我在镜头前说过的所有关于你的话都是真心话。
他一下子哑口无言。他不该问的,该说点什么把这个暧昧得有些过火的时刻搪塞过去。如果说对方十几年来都未曾改变的真诚得令人心悸的语言是他的本性,那至少得由他,两个人中理智的那一个,负责打断这个时刻。
但他还是问了。你在十周年采访的时候说,希望我在这就好了。这句也是真的吗?
不是因为我突兀的缺席吗?
你有看我的采访?
是真的吗?
是的。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怎么敢问?你不会知道我反复听你念我的名字念了多少遍。你怎么敢觉得你是唯一一个在纪念的人?
他感到自己即将失控。此时没有比新的爱人更好的让头脑冷却的方式。于是他问,你有遇到新的人吗?我的意思是,在她之后,最近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有的。对方似乎也如释重负。
我想也是。她怎么样?
她很好的。我也以为得花上点时间才能找到合适的人。我大概一直都比较幸运。
那真是太好了。她不在你身边吗?
不在,我没有和她一起过圣诞。我没能回家,圣诞节时我总是在工作,你知道的对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戛然而止。
只被这留白困扰了几秒,他就自己补全了这句落在空气中的话。那天工作结束后他们一起做了晚餐,坐在餐桌前时两人浑身上下都是油烟味。等待圣诞到来的夜晚他想吻他,他说不要,我们闻起来跟我们做的菜一样,话说到一半被他打断。躺在客厅的地上,圣诞树下的礼物旋转九十度。他慢条斯理地跪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脱掉,他看见他鹿一样的眼睛。他转过头去盯着几步之遥外的礼物,企图摆脱衣物被剥离后的凉意,这凉意很快被他温暖的身体打断。思考被打断,安宁也被打断,总是这样的。他总能轻易地流进他精神和身体的每一处缝隙。
他才知道自己多年来近乎神经质地挪动礼物究竟是在想要些什么。
辛苦了,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大概也很忙。
所以你有在留意我的档期吧?
有。不可以吗?他有些烦躁,索性反问。我知道你有部电影要参加颁奖季,知道你接下来要宣传。我也看了你的新电影。这下你知道了。
他只是想说别问了。对方似乎也了然于胸。换做以前,他不会加上似乎这个词,但如今他对他们之间的默契感到茫然。
我知道。我都知道。
嗯。
好。
很长一段沉默,他想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对着虚空说的话了。这是他讨厌现代科技的一点:如果他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嘴角,他时常泛红的耳廓,他大概就能再说些什么,他大概就会——
对方先开了口。那么,圣诞快乐。
好。
不再和我说句圣诞快乐吗?
圣诞快乐。我就不说祝你一切都好这样的话了。
那么,圣诞快乐,祝你一切都好。
他想他们大概再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无可挽回地无话可说了。
挂了电话,他应该要上楼洗漱了,这段路长得像十年。他想起他看的每一个关于他的采访,每一次他谈起他,都像是在悼念旧情人。而他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他是沉默的。他将一步步走上这条台阶,与此同时缄默不语。
他站在漆黑的楼梯上,垂着肩膀。这下真的是最后的宁静了。
我爱你,他说。声音湮没在圣诞的空气中。他往客厅的落地窗看去,礼物的角度和记忆里总是不一样。但还重要吗?也许重要,但他已经无可奈何了,和他面对着近似赎罪的生活时一样。他看见窗外落下雪花,可地上积不起雪来。
下雨了。可这里不是帕罗奥图,他不是能停住雨的惊天魔盗。雨还是会无可挽回地下在爱德华多的身上,雪也会无可挽回融化在雨里。他想起戏里他浑身湿透回头看他的眼神,和他转身之前最后一次看向他的眼神相似得让他胆战心惊。
他很想哭。我爱你,我爱你,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落泪了,而他也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落泪,作为丈夫,以及父亲。可这一次,就这一次吧。就像电影台词写的,眼泪终将消失在雨中。
当他问为什么打电话给我时,他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我们要分开。他太聪明、可偶尔也太迟钝了。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下雨了,他一瞬间想要下楼,拉开门,门外是摄像机和淋湿的他。他很想知道,那个哀伤愤懑到了极点的眼神,究竟是不是许久之后他离开他时的某种排练。可随机性就如命运一样不可知。他不会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随机性、眼泪和我爱你,和电波一并消失在平安夜的雨中。他走上楼,妻子站在房门口。他读不出她眼神里是否带着警觉,又或者他已经疲倦得不愿再读了。
他擦擦眼睛,对她说圣诞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