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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0-19
Words:
4,580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Kudos:
9
Hits:
130

及川徹|那傻裡傻氣的追夢者

Summary:

關於阿根廷的一間小拉麵店的老闆娘和一個常客之間的一段小故事。

Notes:

「你就是那種會一生追逐著排球的麻煩傢伙……但不要猶豫,就繼續前進吧。」——岩泉一

Work Text:

他第一次光臨我們店時,擺明就是一副人生地不熟、初來乍到的模樣。在門口躊躇了一會,才有些怯生生的開門進來。「歡迎光臨!」儘管老公以發音十足標準的日文招呼,他的反應仍是臉一垮——也不是不滿意或難過,只不過是略微的失望吧,面對日式料理店櫃台後的那張道地阿根廷臉孔。這樣的表情,我在同鄉的客人臉上見過好幾回,並不怎麼在意。稍後吃到料理,表情自然會明朗起來的,我有自信。

那人旋即收斂了失望,托著腮仔仔細細看過了菜單,便以帶著濃厚口音的西文結巴的說:「我要點一份……這個好了。謝謝。」點了點頭,交回菜單後又快速走向邊邊角角的單人桌。總的來說,些微遲鈍、不自在的行為很搭配他那副年幼模樣。

他點的是排在菜單第一位的經典套餐。我煮著那道數不清煮過幾次的菜餚時,他就獨自坐在那兒,一臉迷茫的東張西望,視線更不時停駐在以日語閒談著的那幾處。過沒多久,拿出手機貌似是對著我的店的簡陋擺飾連拍了幾張照片——最後再忽然吐舌頭比YA,以自拍作結。手放下後,隨即轉回呆滯的臉朝下盯著螢幕,修長的手指敲了它幾次,又輕皺著眉將手機收回口袋。

不過在我端著他點的拉麵走近時,他便又迅速拿出了手機。「你好,你點的菜好了。」

面露驚喜,他同樣以我倆的母語回應:「噢,謝謝您。」他眼巴巴望著熱騰騰、香噴噴的拉麵。「哇好香喔,感覺很好吃耶。」使用熟悉的語言讓他話變多了些。「那我就開動了~」

「謝謝,真的很好吃!」等我下次走近、收拾近乎全空的碗盤時,他咧著嘴笑,齒縫殘留菜渣:「您們廚師好厲害!」

「我就是廚師啊。」我有些好笑的解釋道:「我們店很小嘛,基本上我們家的人顧就夠了。本來是我兒子負責端菜等等的,但他前陣子搬出去住了,我們只好暫時先自己來。」

「這麼說來,那邊那位是您丈夫?」他往櫃檯指了指。

「是啊。」環顧四周,客人並不多,我便決定再聊久些:「對了,你來的目的是什麼?」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又變得僵硬。這次是因為堅定。「為了夢想。」毅然決然的說出口後,他又害臊了起來,隨口說說:「呃,總不是為了巷口那家店賣的神奇『拉麵』。」

「噢,就算不以同行的角度說,那家確實,嗯,不怎麼樣。」我倆都笑了,雖說他的笑容仍蘊著尷尬。「不過我要問的是,你是來旅行的還是久留?」

他的回答一如我的猜想:「原來如此。不是來旅行,算是……留學吧。已經來兩周了,但不知道會留多久。」他看似輕描淡寫帶過的語句實則含著緊張和擔憂。

「沒關係,住得久的話,以後再多多光顧我們店吧。」

「咦,搞半天您是要廣告嗎?」他有別於第一印象的出言不遜。「何必呢,光食物就夠讓我回來啦。」

果然幾天後他又出現了,姿態相較下來自在許多。「這附近日式料理店也不少,但還是您煮的最有家鄉的味道啊。」他用過分甜膩的語氣說。

「你也挺油嘴滑舌的嘛。」我打趣道。

卸去害羞的他也和我丈夫攀談了起來。剛開始他主要試著用粗糙的西文和在此地土生土長的他閒談,但很快便在老公以日文說服之下放棄了。反正長住在這裡,練習外文的機會多的是呢。

隨著他點了一次次的同一道菜色,一次次將整碗拉麵吃得一乾二淨,我們逐漸熟捻。「你啊,就跟來這間店的其他遊子一樣,讓我想到當年的自己。」我放下碗,心血來潮說道:「不過你倒更像我兒子。」

「哦?榮幸之至。」我已習慣了他乍看開朗、細看欠扁的虛偽笑容。

「我說,像他一樣,都是個小屁孩。」就像先前的無數次,他對這種話沒什麼反應。「……不過他年紀比你大一些吧。而且他的新家離這兒車程只要兩小時。」我沒過問他的年齡,只看臉的話可能才十六、七歲吧,但身型又長得很高大。希望他是以成年人的身份深思熟慮後才來的。「話說你是哪裡人呀?」

「宮城縣。」他沉吟半晌後又說:「能用這個答案,來回答這個問題,滿開心的。」

「嗯,是啊。」

他的話其實很多,其中廢話占比又十分的高。客人不多的話,我們夫妻便會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通常他會兩眼發光、興高采烈的炫耀些小事情,可有時他又會露出初來時那種呆傻的模樣。

諸如,偶爾選擇牆角而非櫃檯前的座位的他,總會靜靜的、慢慢的吃著麵,自顧自看手機。端菜經過時,我瞥見他正滑過一張張畫質各有高低的自拍照,裡頭較年幼的他臉上掛著的並非完美無缺的常駐笑容,而是顯得有些傻的真摯大笑。部分是對著鏡頭,但多數對著他身旁那些我沒聽他談起過的少年們。

後來有回他又面如死灰的,自個兒在那看著相片。相片這次來自社群媒體而非相簿,裡頭的人們長得大了些,但顯然是同樣的一群人。唯獨少了一個他。「——請不要偷看我的隱私。」臭著臉關上了手機。

他話雖多,我對他的私生活仍不甚了解,也不清楚在踏出這間餐廳後的他是什麼樣子。我知道他據稱一直以來都有很多朋友,也知道從前常和那群朋友一起吃故鄉的拉麵,但僅此而已。總覺得他不怎麼喜歡談自己在遙遠海外度過的童年與青春。

不過他倒也有過幾次,在大口吃麵的同時,他會精神煥發的直對著手機高聲談話。很多時候明顯聽得出是和朋友們聊天打屁的,有時是日語,有時是西文。他的笑容更加溫暖的時候,對話則常常伴隨著:「哎呀說過幾次了,媽,我真的都有好好吃飯。」不過談著談著,臉色偶也會黯淡下來,「我過得很好啊,沒問題的,還沒有要回去啦……」

提及朋友,在認識他的約莫一年後,已經時常呼朋引伴前來的他,曾在一個清朗夏夜摟著一名少女進門。婀娜多姿,濃眉大眼,秀髮如雲,儼然是個美女。那天他不怎麼理我們,直和她互望的神色濃情蜜意,耳鬢廝磨、情話綿綿。可在她數次抱怨著餐點,他以笨拙的西文安撫她時,我注意到他的眉頭輕皺了皺。

爾後便沒再見過她。「不合啦,簡單來說不合就對了。一時興起罷了。」丈夫偶然問起時,他只語帶煩躁的說:「很快就交得到下一任了,沒差。」

「但你看起來不像沒差耶?」

「……吼,反正我想專注在工作上面,剛好而已。」有些惱羞成怒,他大口灌下熱水來逃避問話——然後嗆到了。

不過這或許真是原因之一,畢竟這麼個吊兒郎當的小夥子意外的開口閉口都是工作。我想,他的夢想八成和那工作相關。本也不曉得他的工作內容,是一次談話間恰巧得知的。他陰鬱的發著傻呆的次數漸減,更常笑嘻嘻的說些囉嗦廢話,卻慢慢的不會吃完整碗麵了。「你胃口怎麼變小了?還是我們廚藝退步了?」我實在不擅長委婉發問。

「啊,不是不是。」他果斷否認:「就是,無意冒犯,但您也不會說這是健康食品吧?」他搔了搔頭:「是那個,我的工作……怎麼說呢,有點害羞……很大部分關係於我的身體?」我和老公雙雙以狐疑的眼神盯著他開始泛紅的俊美臉蛋。「……呃,欸,我是運動員啦,運動員!」

「這有甚麼不好說的?」我回想起前陣子閒來沒事看電視時,在體育頻道似乎有個熟悉身影轉瞬即逝。「啊,你打排球的對不對?我們偶爾會看,你打的應該算不錯吧?」

聞言他反倒更難為情了。「就是打得不夠好所以還不想讓別人知道嘛。」他嚼著叉燒肉,含糊不清道:「吼,都來多久了還是沒什麼進步……」唸著唸著就激動起來,既是自言自語卻又在大聲咆哮:「算了算了,哎呀夢想什麼鬼的去甲賽啦,不幹了不幹了!反正爸媽不可能把我丟到路上自生自滅嘛,現在就回去最好!」他猛地站了起來,撞倒的椅子還嚇著了一旁的客人,瞪大的眼睛這才轉回我,「老闆娘!多謝您的開導!我現在要滾蛋了!」東西都沒拿,他就這麼氣沖沖的離開了,步伐大且急。

「……他發神經呀?」片刻的面面相覷後,老公重新擺好了椅子,錯愕不已的問。

我只是聳聳肩。

結果沒過五分鐘,他又急急忙忙的衝回來了,手忙腳亂的,「對、對不起!我還沒付錢!」坐上椅子時又加了句:「對不起我沒弄好椅子!」活像是什麼沒寫作業的小小孩。他沒再提放棄、回家的事,好好的把涼掉的麵吃完後才走。

不知道這件……該說是小意外嗎?是否對他的心境產生了甚麼影響。倒是知道此事後,我總將他點的麵調味等等弄得清淡些。實質上對身體的影響可能不大,求個心安的成分居多。所幸他品嚐過後意外的讚不絕口,覺得這樣更有特色,真叫人哭笑不得。

儘管如此,他來訪的頻率依舊持續的降低。日復一日,他的口舌習慣了西班牙文的發音,想必也習慣了當初自己所排斥的阿根廷菜。

可鄉愁儘管淡去卻永不消逝。那天距離他上次到來已有數個月久,我印象深刻,是在六月中旬的一天,天氣就如同他的表情,烏雲密佈。也不打招呼,劈頭就要點酒。

「什麼?」我愣了愣才支支吾吾:「你……能喝酒了嗎?」沒仔細想過,但他在我的想像或觀察中差不多是個滴酒不沾的人,就算帶著一票朋友來也不喝。

「我都快二十一了欸,妳以為我幾歲?十九?八?」他冰冷的語氣反而比以往的賊笑更怪異,從錢包裡隨便拿點錢,啪的一聲放到桌上。「先付了錢妳不上菜嗎?」

我們自然因他的態度而有些不快,更多的則是困惑和擔憂。通常他要是選擇離櫃檯近的座位就是心情不錯、想聊天,今天卻坐在我們面前,一句話也不說的喝光了一杯又一杯。

要不是那不知何時開始的、隱隱的啜泣聲,真會叫人遺忘他的存在。隨著黃湯下肚,啜泣很快轉為嚎啕大哭,紅透的臉上流滿眼淚和鼻涕。他從原先的一聲不吭變為大哭大鬧,話語間沒什麼關聯,只是一個勁的猛發牢騷,還常說著說著就大聲叫句:「好想他」。時間已晚,其他客人多半都散了,我們本該來收拾、關店,但也不能留他一個在這裡發酒瘋。就在我下定決心,不管他有沒有再次付錢都別再給他酒時,他卻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一手緊抓著手機,大聲嚷嚷些聽不懂的話,轉身就跌跌撞撞的跑了。緊接著門外響起一片稀里嘩啦,我們緊張的走出門,只見滿地的嘔吐物,和不遠處街燈照耀下步履蹣跚的吵鬧人影。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崩潰。嗯,也是最後一次就是了,因為一個季節過後再見到他時,他隻字不提上回的失態,照樣泰然自若的閒扯淡:交了什麼新朋友啊、鄰居養的狗生了幾隻啊、同事們幹了什麼蠢事啊。

臨走前,停駐在門口幾秒,才又緩緩走回來,靦腆的說:「……噢,那個,上次的事很抱歉。」見我倆沒啥反應,他又吞吞吐吐道:「我是不是……吐在您餐廳的地板上了?我不是很清楚……?」

這小子真的是個蠢蛋。「其實你該道歉的對象是人行道。」他再也裝不出從容的樣子了。「哎呦,真的覺得抱歉的話,不如多多消費幾次來抵償吧?」

沒想到我半開玩笑的應答讓他低下了頭。「呃,其實這可能是我近期最後一次來了。我快要離開了。」

這倒是突然得令我措手不及。「咦?你是要回去了嗎?」

「沒有,只是搬家了,一樣在聖胡安省。」他笑笑,好像又很快的高興了起來:「不瞞您說,我差不多快拿到這裡的國籍了。」

「這樣啊。恭喜。」他果然決心在此處生根發芽、成長茁壯。

「謝啦。……那我走囉。」於是這個和剛來時同樣呆笨的年輕人就這樣揮揮手、踏出了我的店及我的生活。「這三年來承蒙您們照顧了!」

他只是無數個健談客人之一,我們也只是他常去的餐廳之一的老闆。我不常想起他,只不過在又一個同鄉初次品嘗料理、神色終於放鬆下來時,會憶起曾經的他,並微微的好奇他如今過得如何?會不會在遠處的小店裡醉得哭泣?亦或是仍奮力追逐著自己口中的夢想?

因此多年後他的來訪著實令我驚訝不已。「嘿,您還記得我嗎?」才開門沒多久,那陌生卻眼熟的青年便推開大門走了進來,口氣似乎壓抑著興奮,刻意賣弄的西班牙文已減輕不少口音:「在回鄉前想來通知一下老鄰居們,就順道來了~」

我仔細端詳他剪短的褐髮,更精壯的體格,以及被南美豔陽曬去曾有青澀的東亞臉孔。「我反而以為你不會記得我們呢。看你喜孜孜的,是有什麼好消息要通知?」

「嗯,就是說呢……」他笑嘻嘻的,在窄小的店裡走過來又走過去。「……欸可是我不想直接破梗啦,沒有驚喜感~」

怎麼過這麼久還長不大?「你想炫耀就炫耀,乾脆一點。」

「反正……」他無預警的九十度鞠躬,大聲說出口後又一溜煙跑了:「請多多關注今年的東京奧運吧!」

……這樣幾乎等同於說出來了嘛。

儘管如此,看見熟悉的他的名字出現在日西兩語的新聞裡依然令人不可置信。我和老公期待的守在電視機前,而終於有一次,在日本隊對上阿根廷隊時,我們雙雙支持同一隊,全心全意的為那在母國土地上發光發熱、自信迎戰同鄉與舊識的第十三號球員加油。

他辦到了。比某個不想繼承家裡的小麵店而懷抱著遠大理想遠赴他國,最後卻仍因緬懷之情而開了間小麵店過活的傢伙,要有毅力多了。

不過這處能成為其他雛鷹展翅的幼雛們收起翅膀、暫時休憩的小地方,也不錯。

面對面而非透過電視看見他,又已是幾個月後的事了。「哎呦哎呦,國手大駕光臨耶?」

「別這樣叫啦,很不好意思欸~」

「少來了,你根本在偷笑。」

他沒有試圖反駁,坐下後愉快的四處張望,良久後才又雞同鴨講的開口:「啊,這麼一想,第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過您寶刀未老呢。」

「……你就不能少說一句嗎。」我嘆口氣,說:「提到第一次來,話說,你還記得自己當時說的話嗎?」

「記得記得。……因為有點丟臉,哈。」他將原先把玩著的調味料瓶罐砰的一聲放回桌上,少了那沙沙作響的雜音後反剩牆上老鐘的滴答滴答。

「還好啊,年輕人血氣方剛,說那種話也沒什麼。」他只嘖了聲做回覆。「何況看來你也確實實現了夢想,不是?」

「欸,這您就說錯了。」他原面向桌子的頭仰起,帶著點洋洋得意的說出未來大概會覺得更丟臉的話:「夢想這種東西,追到了一個,當然還有下一個嘛!」興奮、淘氣,滿滿的傻勁,這年近三十的男人笑得像個追逐蝴蝶的孩子。「……不過現在休息一下沒關係吧?老闆娘,我點和之前一樣的!」一點都沒變啊,這追夢追了十八萬公里遠,成熟的幼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