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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版并盛居民安全手册 -
修订者:白兰
三大准则:
怪物会点燃火焰;
怪物没有感情;
怪物会模拟成正常人来博取同情。
已确认怪物列表:
O 沢田纲吉 (Sawada Tsunayoshi)
编号:027
危险程度:⚠⚠⚠⚠⚠⚠
附图:(黑色披风,金属手套,额头上燃起橙色火焰,神色悲悯,眉头微蹙地凝视着摄像头)
属性:大空
状态:出逃中
特殊能力:精神控制
但凡与该怪物交谈过的人,无论先前多么厌恶对方,或者与之为敌,最后都不约而同成为了对方的追随者,心甘情愿为它出生入死。
该超自然现象至今原理未明,我们称它为蛊惑人心的恶魔。
管理措施:
不要让它开口!
不要让它开口!
不要让它开口!
除此之外,我们无法为您提供更多的建议。
根据受害者描述,它的眼睛同样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有必要,请蒙住它的眼睛,堵住它的嘴,遮住它的耳朵,挑断它的脚筋与手筋。不要让它接触到与外界有关的任何信息。注意,是任何!
最佳选择是把它关到无光无声的狭窄空间里。
经测试,该怪物的肉体能力较弱,无法徒手破开铁制牢笼。请灵活运用这一点对该怪物进行收容。
如果看到该怪物携带的一切与药丸、匣子、手套、披风、戒指有关或类似的物品,请立刻收缴并上交到当地官方机构。如果您上交的物品品质优秀,我们会给您丰厚的报酬。
若发生了不幸中的不幸,该怪物已经与你对话,而你无法阻止这场对话,切记,不要听信该怪物向你诉说的任何信息。请默念本手册的三大原则。
应急措施:
除非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否则不要采取下列措施中的任何一条:
您可以自称是“彭格列”中的一员,也可以假装自己是一无所知的路人。该怪物伪装出来的好心或许会救您一命。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您可以试着向它提及“编号1013,晴属性畸形婴儿怪物”的死亡。
O 狱寺隼人
编号:059
危险程度:⚠⚠⚠⚠⚠
……
这本手册是妹妹念给我听的,我本人是个不太识字的文盲。
我们住在并盛,这里曾是个和平温馨的小镇,可自从那个每天发出奇妙声响的沢田家被炸毁之后,战争的硝烟便被突兀地打响了,在并盛的每个角落里,每时每刻,几乎都在上演激烈的火拼。
我拼尽全力,带着妹妹逃离了那条打得最厉害的街道,可我一觉醒来,妹妹失去了踪影,门外放着威胁我的纸条。
我的妹妹被他们捉走了,所以我回到了那条街上。
“我就说吧?他会回来的。”
有人踹了我的膝盖一脚,我的手被绑缚在身后,只能跪下来,鼻尖里弥漫起一股烟味,是他冲着我吐了一口烟,接着又把烟头点在我的脸上,疼痛扩散开来,我咬牙,没有叫喊出声。
“挺有骨气的啊?那这个呢?”
我的脸上传来了微痛的摩擦感,混合着泥土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鞋底,有人在拿鞋碾我的脸。
但只要妹妹能活下来……
“很担心你妹妹,是吧?”男人装模作样,语气怜悯,“不好意思,你来得太晚了,要是再早一点,说不定能听见你妹妹最后的惨叫……”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用头把对方撞出去好远,呲着牙,白色的气流从我口中喷出。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我怒吼,“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被重新压了下去。男人捂着脸,轻蔑地看着我:“她……”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压着我的重量消失了。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如梦似幻的橙色自西方席卷而来,如同燎原的烈火,燃烧了一切我所憎恶的。
我不知其源头,只知道它带着滔天的气势,或许也带着主人盛大的觉悟。
这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烧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出乎意料地没有感到恐惧,只觉得温暖,明明手册说会点火的都是怪物。
在我耳边,有人尖锐地笑。
“那火焰好神奇啊,”男人向其他人展示自己的伤口,“我一直反复的旧伤不痛了,真的,一点也不疼。你们要不要也被那火烧一下?说不定是神来救我们了呢。……没错,就是神……”
他每说一句话,声音里就多洒了一把沙子似的沙哑,到了最后,他的声音令人联想到岩石。
周遭鸦雀无声。
我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看到了令我永生难忘的画面:
他的半边身子被石化了。
“美杜莎!!”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了这个神话中的名字,人们仓皇失措地在街道中奔走,再也没有人记得我还躺在地上。
“是怪物,怪物来了!”
我恍恍惚惚地想起,居民手册里曾经提起过,大空属性的火焰能力是石化。
趁着这个机会,我挣脱开绳子踉跄站了起来,耳边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你还好吗?”
我看见我的妹妹了,她躺在远处,不知死活。
一只带着金属手套的手拍去了她身上的灰尘,动作很是温和,接着揽过她的腰身,把她小心地抱起来,连同她的裙子一起,确保不会发生什么尴尬的事。这个细心的动作足以证明他曾这样抱过女性,或许抱过不止一次。
手套的主人向我飞来,在我面前乘着火焰而落,与我四目相对,我张了张嘴,在那双比天空更加澄澈的眼眸中哑然失声。
我当然认得他。这是一张过分熟悉的脸,甚至出现在我小妹的居民手册上。
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好邻居,人们常常谈论起他,谈论经常出入他家的神秘黑衣帅哥美女,谈论他善良的母亲,谈论他温和的脾性与分享给邻里的意大利特产,再后来……谈论他们全家都是会点燃火焰的怪物。
“……沢田纲吉。”
我颤抖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沢田纲吉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拨了拨耳后凌乱的发,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我也认得你,你是邻居的黑田。”
这个亲切的笑容并没有打消我的顾虑,反而使我警惕起来。我想起居民手册里的警告,我意识到沢田纲吉开始说话了,这说明他蛊惑人心的能力已经发动,而我在他的陷阱里,我是那个被蛊惑的对象。我忍不住后退一步:“你是怪物,手册里说你是……”
“说我是蛊惑人心的恶魔,对吧。”
他……不,它歪了歪头,自然而然地接过我的话。
我充满恐惧,而它的声音里带着飞扬的笑意,像是觉得这称号有什么地方格外好笑。
……难以理喻。
我又后退了一步,伸手捂住妹妹的耳朵。如果一定要有个人被恶魔抓走的话,我希望那不是我的妹妹。
怪物无视了我如临大敌的举动,兀自微笑道:“那本手册真是抬举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魅力。”
我的手去捂妹妹的耳朵了,没法捂自己的,只好被迫听他说话。这已经是极限了,我不想与他交谈,沢田纲吉看我一眼,继续道:“手册里说,只要与我交谈,就会为我出生入死。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躲也没有用,你已经是我的信徒了。”
他说得对。
我放弃了逃离,自暴自弃地看着他:“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哦。”名为沢田纲吉的恶魔低语,“曾经有个人与我为敌,我把他送进了监狱里,一关就是十年。”
“后来呢?”我禁不住追问。
“后来?”恶魔眨眨眼,“……他正为我舍身卖命,耗尽他的一切力量给我铺路。”
……真是不幸的人生。
“那么,”恶魔问,“你呢?”
它倏然靠近,笑容的弧度越发诡异起来:“你对恶魔的抵抗力和那家伙比起来,谁更强?”
我惊慌后退,与此同时手边碰到了一个金属制品。我下意识把这个东西拿了起来,那是一个橙色的匣子,怪物见状,挑了挑眉,没有阻止我的动作。
匣子里冒出一道光芒,扫描了我,随后一个机械化的女音响起:
“资质合格。”
“周围没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
“发放抑制器。”
接着,匣子里弹出来一个器械落到了我手里。
抑制器?
我眨眨眼,回想起手册上的内容。
“……
出逃的怪物们十分危险,普通人往往没有对抗之力。
譬如,编号为027的怪物,有很多人在与它交谈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与它交谈,此时回避怪物的措施已经失效。
为了避免这种状况,也为了保护居民的人身安全,我们给每一个出逃的怪物都配备了抑制器。
怪物无法抢夺抑制器,亦无法破坏。抑制器会自动寻找周围条件合适的普通人发放,上面有两个按钮……”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器械。
绿色开关可以抑制对方的火焰能量,红色开关……可以引爆植入对方体内的炸弹。
怪物停留在原地,它看向我手中这个可以决定它性命的东西,神色平静,没有要上来抢的意思。
我十分狐疑,怪物与我之间的战斗力差距摆在这里,抢个抑制器而已,怎么可能做不到?
怪物没有解释,它垂下头,轻巧地靠近了我,我眼前一花,没看清楚怪物的动作,抑制器就不在我手上了。
我还没来得及害怕,怪物已经无辜地向我摊开手。
“你看,”它说,“我真的抢不了。”
那个小小的抑制器在怪物手上燃烧了起来,仿佛有自我意识似的,火焰一点点噬咬着他的皮肤。怪物把抑制器扔了回来,挑眉:“这下安心了?”
我手忙脚乱地接下抑制器,有一瞬间幻视到这东西在我手里燃烧了起来,我眨眨眼,火焰平息下去,又是无害的冰凉金属小盒子了。
怪物垂眼打量自己烧坏了的手指,搓了搓,似乎并不介意上面的伤痕。这使我更加确信对方是个怪物,人类会这样吗?不,人类会尖叫或者喊痛,只有怪物才会表现得跟没有痛觉一样。……说不定真的没有痛觉。
怪物看着我一脸警惕的表情,耸耸肩:“如果你不信我,就按下绿色开关吧。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死了更好,按下红色开关也行。”
我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摸上红色的那个,可惜,在我差点按下去的前一秒,这个恶魔又发话了。
“我得提醒你一句,凭自己的能力走出这片枪战区域是很难的。”恶魔说,它的视线落在我的妹妹身上,“别忘了你还带着一个没有战斗力的人。而你手中的抑制器可以操控我为你服务,毕竟我的命就捏在你的手里。如你所见,我的战斗力很强,可以保护你和妹妹平安无虞。”
这话很有说服力,我按下按钮的手指僵住了。
“怎么样?”怪物笑了,它靠近我,语言充满蛊惑,“黑田君,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交易?”
我看着它,脊背一阵发凉。
我忽然明白了,难怪手册评价它是蛊惑人心的恶魔。
这个怪物会温水煮青蛙似的接近你,提出一些你根本无法抗拒的条件,再一步步指引你堕落。我几乎能想象到,在某个将来,我在怪物的指引下心甘情愿毁去抑制器,放它自由,而怪物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它在杀了我的时候,依然可以露出温吞的充满了欺骗性的笑容,或者编织出来梦一样的话语,引诱我心甘情愿为他去死。
不可以答应它。
可是……
我看了一眼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孩,心知自己别无选择,就算放出来的是潘多拉魔盒我也认了。
咬了咬牙,我按下了绿色开关。
咔哒一声,那美丽的怪物燃烧殆尽了,火焰褪去后,金绯色的眼睛转化为暖棕,它露出了他原本的面目——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纤细青年,身材纤细,比照片里的容貌更加儒雅一些。
他从天空中落下,以一个相当漂亮的姿势落在地面上……不,它。我甩甩头,怪物长了一张人脸是来骗取人类的信任的,这并不代表它就是人类。
现在怪物不能使用火焰了。
根据它从我身上夺取抑制器的手段来看,这个怪物拥有高超的体术,没有杀了我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拿着它的抑制器。
如它所承诺的那样,怪物被封印了大半的战力,仍然带着我们轻巧地穿街过巷,在几片交火之地中来去自如。直到它把我平安无事地带到我家,我都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居然就这么出来了?我们甚至没有在路上遇到任何敌人。
我打开家门,余光看到怪物对我友好地笑了笑。
我不想让它进去,可如果把它关在外面,看不见它,我无法安心。
对于我的纠结,怪物总有解决办法:它伸出两只手,并提供了手铐。
它说:“把我铐起来吧。”
“……”
我抢过手铐,蹙眉:“我真的会那么做的。”
“我知道呀。”怪物笑了,“来吧。”
它坦坦荡荡伸出两只手,对着我,显然是有丰富的被铐起来的经验。我不想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被铐起来过,按照它的指点把手铐锁紧,至于它有没有在手铐上做手脚……应该不会吧?……希望不会,虽然它做了手脚我也看不出来。
我在锁手铐的时候注意到,怪物的手腕意外的很纤细,它的皮肤苍白,在漆黑金属的映照之下显得越发脆弱。这个怪物是东亚人的外貌,身形算不上高大,我意识到它的脸上几乎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也淡淡的,神色略有几分憔悴和疲惫,看起来就像个许久不见太阳的吸血鬼。
怪物晃了晃手腕,明明被铐着,却没有半点阶下囚的感觉,甚至还有那么些悠哉游哉的闲适。
“只是这样?”它好似颇为意外,笑眯眯提议,“你不按照手册说的做吗?”
我愣了一下:“做什么?”
“比如,”怪物还是笑着,“把我关进小黑屋里,隔绝我和外界的交流,挑断我的手筋和脚筋。”
嘶。我忍不住抽了口气。
怪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还有点调笑的意味,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怪物没有心吧,起码我是被恶心到了。无论如何,对着人形的东西做那种事实在是有点挑战我的道德底线了,我又不反人类。我忍着恶心,拿出控制器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没必要,有这个就够了。”
怪物不置可否地笑笑:“你是个好人。”
我蹙眉,被非人的东西发好人卡的感觉好别扭,就好像一团史莱姆拿个大喇叭夸赞你似的。怪物才不理会我的纠结,它弯下腰,从矮小的门里挤了进去,看了看我们家徒四壁的房间,乐了:“蓬荜生辉。”
“……蓬什么?”我茫然。
怪物一愣,迅速地改口:“不,没什么。我很荣幸我能拜访这里。”
我意识到那是个四字成语,但我没听出来,因为我大字不识一个。
这句话微妙地戳到了我的痛点,连怪物都比我有文化,它彬彬有礼,对我就像是礼贤下士……这算是怎么回事。
“Master,”正巧怪物叫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浑身的血液都要停止流动了。
我慢慢转头,盯着它:“你叫我什么?”
“主人。”怪物有点困惑,“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吗?还是说你希望我叫你黑田君?”
……当然哪里都不对。
我和它站在一起,到底谁更像主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Master?我?”我一字一顿,看着它身上质地优秀的西装,忍不住笑了,“你在膈应谁呢?当然,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在底层爬的老鼠,不好意思了,我连蓬那个什么都听不懂。但你就算曾经高贵又怎样?现在还不是得服从一个文盲!”
说到最后,我有点火气上头,又有点暗爽,要不是抑制器,我哪里有骂这种高级人士的机会?我早就想骂了!
怪物没说话,良久,它指了指角落里。
我下意识看去,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妹妹,愣了一下,胸中沉郁的火一瞬间都消散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我可以随意地在这个怪物身上发泄暴力,拳打脚踢,语言霸凌,不会有人说些什么。抑制器在我手里,它剥夺了怪物的人权,让它变成一个可供随意使唤、随便出气的玩偶。
……这么做跟凌虐一只小猫有什么区别?人不能因为掌握其他生物的生杀大权就为所欲为。
抑制器扩大了人心中高高在上的、阴暗的那一面,我看向我的妹妹,不希望她将来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抱歉。”我最终说,“是我的错。我不该……”
妹妹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她开开心心看向我,看得我更心虚了。怪物挑了下眉,表情有些惊讶。
“为什么要道歉呢,”它问,“我可是怪物。”
“因为骂人少儿不宜。”我咕哝,小声回答,“我不想给小孩树立一个随便骂人的坏榜样。”
————
我,我的妹妹,以及怪物,就这么在硝烟漫天的并盛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住了下来。
家中有些许存粮,如果想要生存得更久,则需要去镇上寻找物资。我更没想到的是怪物竟然也需要进食,如果不吃饭的话它就会日渐消瘦,虽然可以放着它不管,不过它要是在我家饿死……会给我妹妹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吧,这小丫头还挺喜欢这个怪物的……啧,只看外表的肤浅的女的。
这下家里凭空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我本想按手册要求,把怪物锁在家中,隔绝它与外界的接触,可如今寻找物资的压力变大了,我不得不带着怪物出门。
好在怪物展现了超乎寻常的物资搜寻能力。哪里有没被搜刮殆尽的物资,哪里秩序尚在,哪里危险多过机遇,它都了如指掌。这个怪物甚至会做饭,在它第一次下厨时我紧盯着它,生怕它给我们下毒或者别的什么。怪物耸耸肩,做完饭后自己先喝一口,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妹妹就欢欢喜喜地盛了一碗,吃了起来。那之后,她坚决抵制我做的饭,非要吃怪物做的。……我做的饭就那么难吃吗?
怀抱着不信邪的心态,我在饭后悄悄尝了一口怪物做的汤。……好吧,真香,我也要抵制我做的饭了。
顺带一提,怪物本来是不可以和我们在一个桌上吃饭的,我把它赶到了地上,最终在妹妹控诉的视线与怪物大概是装出来的委屈巴巴的目光里全线溃散,竖白旗投降,用找回来的木头给怪物打了把新的椅子,好让它能上饭桌。
怪物彬彬有礼:“谢谢。”
我下意识说了声“不客气”,随后反应过来……该死,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怪物这么好!
“Master。”
怪物从善如流地喊我。我让它不要这么叫,它却总喜欢拿这个称呼来打趣,看我脸红脖子粗似乎是它无聊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我回过神,意识到我们正在一次出征途中。
一个月过去,周围的物资都被搜刮得差不多了,怪物建议我换个根据地,妹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我们的家。
我把情况如实转达,并表示一切以妹妹为优先,怪物看着我,叹气:“那就只能去危险一些的地方了。”
我眉头紧蹙:“很危险吗?”
“对你来说是这样,”怪物道,“对我来说,还好。我可以单独去,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跟过来。”
我当然不放心,谁知道抑制器的范围有多远?万一它走远了跑掉了,而我和妹妹还傻乎乎地守在家里,等着那并不会回来的物资怎么办?
所以我还是跟着它,小心翼翼在枪林弹雨中穿行。因为距离太远,我怕妹妹一个人在家中出事,把她也带上了。
听到怪物喊我,我停下来,问它:“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地方的军事资源比较先进,”怪物说,“你最好……”
它没能说完。
我的耳边响起导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怪物眉头微蹙,如果它还有火焰,想必解决起导弹来轻而易举,可是它没有,我按下了绿色按钮后就再也没有让它拥有过火焰。
怪物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披风,将我们扑倒,我们耳边“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身后炸响,随后我的鼻尖传来血腥味,一些不明液体滴到我的脸上,我伸手摸了一把,满目鲜红。
我迅速检查了一下我自己和妹妹,我没有伤口,妹妹也没有。
那么……这血是哪里来的?
我抬起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属于怪物的血。
怪物的血是温热的。鲜红的,和人类的血一样。
……怪物到底与人类有什么区别?
“……嘶。”
怪物轻轻吸了口气,把我从思绪中唤醒。它掀开披风,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伤口,我不是没见过这么重的伤,但我只在死人身上见过。
都这样了还活着。都这样了居然也能活着。……还挺活蹦乱跳。……真的是怪物吧?
“借个绷带。”怪物说,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我没动手,倒是我的妹妹手忙脚乱,掏出了我们携带的紧急医药箱。怪物朝她感激地笑笑,熟练地给自己包扎,但血只是越流越多。它的脸逐渐变得苍白,我看着它,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焦。它不会死在这里吧?如果它死掉了,我们回去都很麻烦。
“没事。”怪物一边包扎,一边朝我笑了一下,“他们就在附近。”
他们?谁?我摸不着头脑。
又一颗导弹朝我们飞来,怪物的斗篷残破不堪,显然已经没有二次抵御的能力,可它喘息着,,面无畏惧,显得胸有成竹。
导弹忽然停下了。
它携带的巨大动能在零点一秒之内变作了零,这并不是加速度可以解释的,但它就是在空中不自然地、诡异地生生停了下来,再也无法前进。
它离我们只有不到一根小拇指的距离,可是它停下了。
怪物笑了起来,而我的脸上再度落下液体。
我摸了一把,这回是透明澄澈的水珠,可是哪里来的水?我望向天空,今日万里无云,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子。
接着,更多的水珠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我忽然感到刺痛,被雨淋过的地方都产生了一阵阵微麻的痛楚,没过多久开始灼烧。怪物伸手替我把水珠拂去,我感觉好多了,它又撑开披风,示意我来这里躲雨。
“这是……”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不远处响起杂乱惊惶的声音:
“老大!有人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
“是水……是看不见的水流!看不见的水流把我们包围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老大!忽然下起了大雨!火星根本打不着,子弹都停留在了半空中!”
“哈?天上根本没有云!我这里就是干燥的!”
“这不是水吗?为什么是火焰?!好痛……烧得我好痛!”
“不能动……我被控制住了!!”
“那是什么?燕子……”
“……和狗?”
我望向远处的仓库,很快仓门打开,人们狼狈地从里面逃了出来,手持火箭筒或者其他武器,看来导弹就是他们发射的。
这一伙人在本地的声望相当不好,把我妹妹捉去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换到和平年代,以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就可以判死刑了。
诡异的是,这群人每走一步,外貌就年老了一些,我忍不住皱起眉:“情况不对,你们先站住!”
我没指望他们听我的,可他们竟然真的止住脚步,面色有些茫然。老化还在继续,他们长出花白的头发和长长的指甲,脸上堆积出皱纹,牙齿衰落,背也跟着弯曲,最终,他们走不动路了,一个个眼神痴呆,像是头脑不太好使的模样。
我看得毛骨悚然,毫无疑问,这附近有怪物!
我身边那个货真价实的怪物却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是我的同伴来了。”
我惊怒交加地看着它,它的同伴?什么时候联系到的?我怎么完全不知情?
怪物话音刚落,从这群老人背后走出来两个男人。
他们和怪物——或者说沢田纲吉——样貌上差不多同岁,一样的二十出头,一样年轻,一样盛气凌人。
其中一个手握刀剑,另一个咬着绷带,正往双手上缠,前者朝我身旁这位招了招手,笑容阳光灿烂:“阿纲!你还好吗?”
“山本、大哥。”我身旁的怪物笑着回应,“好久不见了。”
被称为大哥的男人说:“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向沢田纲吉展露戒指,戒指上燃起黄色的火焰:“山本,麻烦帮我镇静。”
“哦!”被称为山本的男人笑起来,他伸出手,戒指上燃起蓝色的火。
山本、大哥。
黄色与蓝色。
晴与雨。
这几个关键词终于令我想起了手册中的他们。
“……
O 笹川了平 (Ryohei Sasagawa)
编号:032
危险程度:⚠⚠⚠⚠⚠
附图:(黑色西装,淡黄色内衬,双拳绑缚绷带,白发,鼻子上有一枚创可贴)
属性:晴
状态:出逃中
特殊能力:快速老化
如果您的牙齿有不正常的松动,请立刻去镜子前检查您的外貌,如果您的头发是正常颜色,那么您的牙齿只是普通的疾病;如果您的头发变得花白,说明该怪物在您的附近:它可以活跃您的细胞,使您的青春缩短成一瞬,迅速进入衰老状态。
管理措施:
不要让它靠近拳套、戒指或者任何类似袋鼠的东西。
在该怪物表现出受伤或者重伤的时候,您需要格外注意,它尤其擅长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持续战斗,拥有极强的战斗续航能力。
千万不要被它虚弱的外表所蒙骗,它的自愈能力极强,几乎可以做到不停地再生。
若您有食物方面的危机,可将该怪物看作一个稳定的食品来源。您可以随意取用它身上的可食用部位,经官方检测,该怪物无毒无害,有很高的蛋白质含量,营养丰盛,可供三个人以上维持生活。请您不要有道德负担,它并不是人类,只是看起来外表类似罢了。
如果该怪物向您提出治愈伤口的条件,请不要接受,它很可能趁机将您迅速老化到痴呆的程度。
应急措施:
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您可以向它提及它的妹妹,说您知道它妹妹的所在地。怪物会要求您带它前往,您在路上会拥有逃脱的机会。
注意,怪物没有妹妹,所有怪物流露出的情绪都只是它为了让您相信它是人类的伪装。
……
O 山本武 (Takeshi Yamamoto)
编号:080
危险程度:⚠⚠⚠⚠⚠
附图:(黑色西装,浅蓝色内衬,背着一把剑,黑发,浅色瞳孔,只是照片也能感觉到杀气)
属性:雨
状态:出逃中
特殊能力:停止时间
即便是没有任何湿润条件的环境,该怪物也可以凭空创造水滴。注意,千万不要被水滴包裹,如果你不幸触碰到了水滴,你的时间将会静止,直到永恒。
该怪物的任何一滴水珠都能用来杀人,请远离水珠,身边常备雨伞等遮雨物品。
管理措施:
不要让它靠近刀、棒球或者任何长条状物品!
如果您发现怪物身边有类似燕子与狗的生物或者非生物,请不要犹豫,哪怕它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小动物,也要立刻将之杀死或者捕捉,并上交给当地相关机构,我们会根据您上交的东西给您相应的报酬。
该怪物有着高强的战斗力与极佳的战斗天赋,不要留给他任何利器,否则他会在短时间内学会该利器的使用方法,从而造成更多的不良影响。
该怪物生性残忍,不会故作无辜来博取您的同情心。
您的首要选择是将怪物杀死,其次,您可以将它囚禁在一个安全的、无法接触外界的地方,但请注意您生活中用水的来源,一旦发现来源可疑的水,务必停止使用并将其隔离。无论您是在喝水还是在洗漱,您都可能面临生命危险。
应急措施:
在万分不得已的情况下,譬如,该怪物接触到了刀剑,这时您可以提及他的父亲,尤其是他父亲的死亡,以借此逃脱。
当然,怪物是不会有父亲的,一切只是骗取人类信任的把戏罢了,请您不要相信他流出来的任何情绪。
……”
回忆到这里时,那边已经治疗完毕。
沢田纲吉的伤口恢复如初,脸也年轻如初,笹川了平并没有如手册所说在治疗时给沢田纲吉下套,当然了,他们是一伙的,它们都是怪物。
这三个怪物聚在一起聊天,净是些我听不懂的专用名词,他们说的好像甚至不是日语,我听不出他们在说哪个国家的语言。
聊了片刻,黑发的那个怪物终于注意到我:“阿纲,不介绍一下吗?”
“是新认识的同伴。”沢田纲吉也笑,“黑田君,住三町目的,我的邻居。你们应该有印象吧?”
另两个人“哦”了一声,看起来都没有印象,但假装有印象的样子。……可恶,我有话要说:“不要擅自认定。我不是你的同伴。”
黑发怪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在它的人生,不是,怪物生里,似乎面对过很多这样“口不对心”的角色,于是兴高采烈地哄我:“知道啦,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我们都懂,哈哈哈。”
……你们懂个屁!!
我瞪圆了眼,正想反驳什么,又意识到和一帮怪物争执实在是很没意思,它们连说话的逻辑都是从人类这里模仿来的……等等?怪物?怪物在这里公然聊天,聊得风生水起?这合理吗?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看着它们,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背后有点发毛。
我颤声道:“你们的抑制器呢?还有……控制你们抑制器的人类呢?”
黑发怪物愣了下,我以为它要原形毕露,扑上来把我宰了,但它没有。它掏出一个已经坏掉的金属小盒子,无辜地道:“你说这个?已经处理掉了。很容易的吧?”
我盯着那个坏掉的抑制器,如坠冰窖。
既然他们能这样轻松地处理,那么沢田纲吉——
黑发的怪物帮我问了:“阿纲,我以为你的抑制器已经解除了,原来还没有吗?”
沢田纲吉模棱两可地说:“还不是时候。”
另外两个怪物点了点头,好像都明白了沢田纲吉的言下之意。
它们似乎只是匆匆路过,没有要和沢田纲吉汇合的意思,各自朝它道别,并让它保重之后,两个怪物从不同的方向上离开了。
我着向被留下来的那个,有点心累。我不知道怪物的兴趣爱好是什么,总不能是和人类玩“抑制器”的过家家游戏吧?不然它缘何能在我们家任劳任怨当一个月的苦力?
梦总是要醒的,怪物对我们不可能全无目的。它想干什么?养出感情了再宰?又或者是想收割我的灵魂?
我说:“动手吧。”……我也不觉得我干巴巴的灵魂有什么值得收割的地方。
怪物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
片刻后,它开口:“……我确实,有很多办法能够处理掉抑制器,比如用你的妹妹来要挟你。但我不会这么做。”
我不理解,我茫然:“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道德吧……?我看您杀人的时候也挺干脆利落,完全称不上是圣母哈。
“我和人打了个赌。”怪物说,它抚上左胸,如果手册说的是真的,那么沢田纲吉的心脏附近植入了白兰·杰索埋下的炸弹,我按下红色按钮就会引爆它,“我的赌注是,会有人心甘情愿为我砸碎抑制器。”
我明白了,原来我是赌局中的一份子,这是它留我活到现在的价值。
“输了会怎样?”
怪物眨眨眼,无所谓地笑了笑:“世界会毁灭吧。”
我狐疑地看着它,有些信,又有些不信。怪物拢了拢斗篷,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个话题,继续道:“总之,我不会对你动手。如果你不信我,也不想让我继续跟着你,那么,红色按钮就是为此而设的,按下它吧,我接受出局。”
怪物顿了顿,补充:“你不必为这个赌局的后续负担任何责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无论选择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它,手指不由自主移动到了红色按钮上。
只要轻轻一碰,眼前这个怪物就会死掉。
在亲眼目睹了碎裂的抑制器之后,这实在是个很有诱惑力的选择,可我看向怪物的表情,它看起来对于自己的死亡全然无所谓,平静地看着我,眼中有些哀伤,但我能感觉出来,那不是在为它自己哀伤,那是在为谁?是在为我哀伤吗?……是在为全世界哀伤吗?
我最终没能按下红色按钮。
我把抑制器收起来,再度看向这个惯会拿语言玩弄人心的恶魔,感觉自己像是被语言控制了,又找不出证据。
“……先这样吧。”我说,“这个事之后再说。”
怪物舒心地一笑:“谢谢你。”
它说得真心实意,我别开视线,不想看它的眼睛。
它……不,他。还是用“他”好了,不然这么称呼一个外表与人类无异的家伙实在太奇怪了。
沢田纲吉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为他奉上一切的冲动。
“我不认为你是怪物。”我喃喃,“但,怪物也能伪装成有感情的样子……”
“伪装或者不伪装,重要么?”沢田纲吉问,“如果一个东西,它看着像苹果,闻着像苹果,吃起来像苹果,那么它就是苹果。”
我噎住,这话颇有几分道理。怪物又说:“是非黑白颠倒起来总是那样容易,再荒诞的内容,传播得多了也会成为事实。”
他好像在隐喻什么,我听不懂,于是针对他的前一句话回答:“可雾属性怪物的能力就是伪装。那个叫六什么骸的,你认识他吧?据说他有一千张面孔,说不定我们墙头上这只胖乎乎的白山雀就是他变的。“
沢田纲吉:”……“
他的视线挪到墙头上,沉默了一下,诚恳地道:“呃,那好像就是他变的。”
我:“……”
“顺带一提,那不是山雀。”沢田纲吉强调,“是猫头鹰,是猛禽。”
我又看了看那玩意儿的圆滚滚程度,和沢田纲吉一起陷入沉默。
墙头上那只白鸟一开始还想装死,后来装不下去了,他佯装无事,“kufufu”地笑出了声,彬彬有礼道:“晚上好,黑田君。我就是那个因为和沢田纲吉说了一句话就被关在监狱里十年还要给他卖命铺路的倒霉蛋。”
我:“…………”
“……”沢田纲吉看起来也有几分无语,但他很快找到重点,“骸,你偷听了我们那天的对话?……你看起来很关心这件事的进展。”
“不是关心。”大白胖鸟扇扇翅膀,十分熟练地自我挽尊,“沢田纲吉,你的身体是我的,现在被另一个人掌控,我当然很关心。”
身体?我怀疑地看着他:“怎么听起来你更像是恶魔?”
大白鸟又噎一下,那双异色的瞳孔挨个瞪了我们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它的翅膀下面掉出来一张传单,我伸手接过,粗略看了一眼,是怪物相关的。之前我会一边看一边感慨,现在,类似的消息十有八九我是不会信了,太夸张了,我遇到的怪物里没有一个要置我于死地的意思,说不定对人类还挺友好的。
沢田纲吉伸手:“应该是给我的,让我看看。”
“不给。”我立马捂紧,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沢田纲吉无奈地笑了下,把手缩了回去。我打开传单,这下是真的好奇了,开始研究里面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忽略了最上方一排奇形怪状的骷髅符号,翻到下一页,啧啧称奇:“还真有怪物用枪啊,CZ-75……好老的型号。”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不想我沢田纲吉立转过头来看我,他盯着那张传单,眼睛里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愣了一下,听见他低声问:“……能给我看看吗。”
我下意识就要给他,随后又反应过来,把传单攥在手里。万一这里面有什么接头暗号呢?
沢田纲吉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请求道:“能读一下那部分吗,就CZ-75那部分。”
我和妹妹面面相觑,最后我把传单给了妹妹。妹妹清了清嗓子,用读课文的语气念道:“Reborn。晴属性的畸形婴儿怪物。极度高危。……已确认死亡。”
读着读着,我忽然想起,手册里的应急措施之一,就是对沢田纲吉念出这个怪物已经死亡的消息。
沢田纲吉安静地听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沉重的悲伤,沉重到像是要把人卷进河水里溺死,随后而来的是愤怒。那一瞬间他眼里迸发出的上位者特有的锋芒让我呼吸一窒,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摸到武器,准备应对沢田纲吉随时可能会有的发难。
但沢田纲吉没有。他的锋芒收回去了,愤怒散去,脸上只剩下悲伤。
我又看了一眼传单,忍不住满心的好奇,询问,尽管明知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你认识这个婴儿?”
沢田纲吉难过地笑了下:“……这个人是我的老师。”
我愣住,感到不可思议:“你竟然拜一个婴儿为师?”
沢田纲吉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惆怅。
“你没病吧?”我震惊,想象了一下眼前的怪物被一个婴儿拳打脚踢的画面……想象不出来,别扭极了,于是下定论:“你的脑子一定有哪里不正常。”
“我没病,我的老师也没病。”沢田纲吉道,他的语气沉下来一瞬,“……有问题的是别人。”
尽管嘴上那么说着,他却并没有要说服我的意思。沢田纲吉垂眸,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如你所见,并盛的火拼越来越严重了,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有,”我早就想好了,“我打算攒钱买机票,离开这里”
“离开之后,”怪物撑着头问我,“去哪呢。”
“去哪里都行!”我恶狠狠地说,“总之不是被怪物支配的这种鬼地方……!”
“哪里都一样。”怪物淡淡道。
“什么?”我扭头看他。
“去哪里都一样。”沢田纲吉复述道。他没有多做解释,站起身来,轻轻一笑:“但你要做就去做吧。”
我们回到家中,我把存钱的储物罐拿出来,往下倒了倒,里面哗啦啦流出来大量硬币与钞票,得意洋洋:“这些够不够?”
沢田纲吉飞速地数了数,看着我,委婉道:“你知道乱世里一张机票有多贵吗?”
我不知道,但我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这点钱买到机票还远远不够。我垂头丧气,怪物思忖了一会儿:“倒是有个快速来钱的地方。”
“什么?”我一愣,怪物继续道:“并盛有赌场,建立在秩序正常的区域,还在运营中。既然你有本金的话,不妨一试。”
“我不会赌博。”我看着他,“难道你会?”
“会一点点。”沢田纲吉说,态度很谦虚。我了解他,这“一点点”绝对不只是他所说的“一点点”,我的眼睛亮起来,很快又想起一个问题:“你是通缉犯,赌场那种公共场合……”
“不用怕被认出来,”怪物狡黠地笑了笑,竖起一根食指,“我们可以戴个面具。”
在与妹妹商量过后,我同意了怪物的提案。
我买来面具给怪物戴上,接下来就由他全盘操控。他轻车熟路带领我们去了一家租衣店,使用廉价的费用租来了看起来很高级的礼服。
我摸摸料子,有些兴奋:“是真货?”
“仿货。”沢田纲吉说,“你哪有钱买真货。”
他还穿着他一开始穿着的那一身,教我怎么打领带。我很快把自己拾掇好,看着镜子啧啧称奇,果然人靠衣装,我这样的文盲穿着礼服,看着竟然也有个人样了。我随口感叹:“你还真是什么都会。”
怪物替我整理袖口的手顿了顿。
“……我也不是生来就会这些的。”他说,“以前的我,可能和你差不多吧。”
——
沢田纲吉带着我踏入店内,他向门卫行脱帽礼:“劳驾,要一百个筹码。”
赌场里美女如云,香车宝马,我看花了眼,沢田纲吉则在这样的场合里来去自如,他的气质完美融进赌场里,一看就知道是常客了。
有人朝他搭讪:“你擅长什么,亲爱的?”
那是个腰肢曼妙的美女,眼送秋波。“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喜欢玩大的吧?德州扑克?还是二十一点?我可以给你当荷官哟~”
我站在沢田纲吉身边,却完全没有人来搭讪我,明明都戴着面具看不到脸,穿的礼服也一模一样,气质却天差地别。
……我就说吧,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我和他谁才是主人。
沢田纲吉眨眨眼,笑着说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老虎机。”
美女:“……”
显而易见,这种过于老派的赌博机器并不需要她来发牌。她气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的样子,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远了。
等搭讪的人走后,我试探地看着他:“那,去玩老虎机?”
沢田纲吉摇摇头:“不,去德州扑克。老虎机不是那么一本万利的生意。”
说是德州扑克,其实上赌桌的也只有沢田纲吉一人而已,我负责在旁边加油助威。谁叫沢田纲吉光是给我解释规则就解释了半天,他看着我茫然的眼睛,忍不住扶额,轻轻叹息:”我算是明白当初Reborn教我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暴躁了……“
“Reborn?”我想起来,是他那个婴儿老师的名字。
沢田纲吉没有多谈这个话题。
他放弃给我讲明白了,自己上了赌桌,指间夹着扑克,玩了几盘,有赢有输。我忍不住焦躁起来,每一场输赢都是一场大起大落,生怕他把我的家底给输没。沢田纲吉却抬起两只手,向下压了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稍安勿躁,这只是热个身而已。”
他眼角余光扫向入座的冤大头,扣住了纸牌,露出一个微笑:“跟。”
桌面上现有的牌是红桃Q,黑桃4,方片8,红桃10和红桃A。几乎凑不出什么,除非他的手里有红桃J和红桃K。
皇家同花顺,最大的牌面。
但那个概率实在太小了。
沢田纲吉眉眼弯起,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Show hand。”
那副模样自信满满,好像他坚信自己一定能一样,让桌上所有人的心里都打起了鼓:万一他手里真的有那两张牌呢?
赌局进行到这里,桌上已有不少筹码,在这里放弃很可惜。但没过多久,第一个人最先撤了:“我不跟了。”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所有人都放弃了这场赌注。
桌上的筹码都归沢田纲吉所有。
在万众瞩目中,沢田纲吉翻开了牌面。
他的底牌很小,黑桃3。方片4。什么牌也凑不出来。
我震惊了,他怎么敢赌的?
沢田纲吉把一堆筹码抱到我面前。
“你不觉得翻牌的时候那些人的表情很有趣吗?”他笑了笑,“先是惊讶,再是愤怒,恨不得把我杀死,又拿我没什么办法。……我希望这种表情也能出现在我的对手脸上。”
我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注意力全在筹码上面,十分俗气地被金钱的喜悦淹没了。我刚想去换钱,沢田纲吉按住了我:“没这么简单,庄家不会让你赢的。”
我头脑清醒了,环顾四周,果不其然,几个保镖过来,看似彬彬有礼,实则不容拒绝地道:“老板有请。”
“这个嘛……”沢田纲吉搭住我的肩膀,忽然挑眉,“哎,是不是有人来了?”
我愣了愣,回过头,发现赌场里确实来了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那是个高挑纤细的男人,戴着面具,与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过,所过之地众人自动给他们让道,令人惊讶的是,那群人都疏着飞机头。
男人走到沢田纲吉附近,眼看就要跨过他继续往前走。
沢田纲吉戴着面具,按理来说,没人能认出他,这也是我放心让他出门的原因。但男人却突兀地停下了来,他侧过头,微微挑眉:“小动物。”
那双狭长的凤眼看过来,我望着他,忽然了解了此人的身份,也明白了他走过来为什么像摩西分开红海。
只要住在并盛的,没有一个人会不认识他。
“云雀……”
我止住声音,把“恭弥”两个字咽下了肚子里。
云雀恭弥的右手上戴着戒指,毫无疑问,那东西可以点火。我咽了口唾沫,我从来不知道云雀恭弥也是怪物,他没有被写进那本安全手册里。……咦?我眨眨眼睛,他为什么没有被写进手册里?
云雀恭弥没留给我思考的时间。他审视地看着我,说出来的却是在问沢田纲吉:“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沢田纲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是我的Master。”
他语气轻佻,云雀恭弥似乎是皱了下眉,但并没有对我做什么。或者说,他的重心从来都没有放在我身上过,直到沢田纲吉提起我掌握着他的抑制器,才稍稍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很快把视线挪开。我怀疑他连我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记住。
“抓紧时间。”
云雀恭弥撂下一句话,带着一大群人扬长而去。
等他走了,那股无形的威压随他一起消失,我这才意识到我是可以呼吸的,而我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屏息凝神。我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一件事:“这人身上没控制器吗?他不是怪物?”
沢田纲吉想了想,回复我:“按标准的话,他是。”
紧接着,他笑了起来:“但他永远自由。”
在云雀恭弥的影响下,再没有人敢拦住我们,我和沢田纲吉拿着赌博换取来的资金,大大方方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在沢田纲吉的指点下给我和妹妹申请了去往国外的签证,并订购了机票。沢田纲吉提醒我,机场附近的火拼会比别处严重许多,但只要能穿过去,登上飞机,我和我的妹妹就彻底自由了。
“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们。”沢田纲吉说。他是黑户,机票和签证都没有他的一份。
“……只要我能安全落地,我就把你的抑制器毁掉。”我说。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沢田纲吉微笑,我看不透他这个笑容里是否有真心,我和他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同吃同住,但或许我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我们出发了。
和机场附近的火拼相比,我们平日里遇到的打斗简直就是小儿科,我战战兢兢地走着,把妹妹护在怀里,子弹在我的脸边呼啸而过。我开始后悔起这个决定来,如果死在这里,或许连个全尸都没有,还不如困死家中。
正跑着神,沢田纲吉忽然伸手,把我们拉到一堵墙后面。
我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只感觉有狂风从身边吹过,我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但子弹根本没来得及近身,便在狂风中化作沙砾散去了。
看着子弹消散的方向,我愣了一会儿,总算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个词:分解。
这是岚属性怪物的能力。
不管什么样的招数都没有用,狂岚足以分解一切世界上存在的物质。
我忍不住想,如果在狂风中的不是子弹而是人体,想必也会从皮肤开始,一点点消解,直到骨头也被完全破坏。
墙壁另一端传来惊怒交加的吼声:
“不是只有分解吗?为什么?这里怎么会有其他属性的火焰?!”
“晴、云、雨、雷、岚……五个属性!”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天才的。”
这是沢田纲吉的声音。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小小的自豪和炫耀,“不用担心,那是我的左右手。我说过会有人接应吧?”
我看着他,很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瞒过我和他的家族成员联络的。后来我翻到狱寺隼人的怪物描述的特殊能力那里一栏,才明白过来:
“特殊能力:密码传递。
小心他向你传达的各种密码,那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与怪物交流的方式,会招来新的会使用火焰的怪物。”
后脑勺传来“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爆炸了,这个名叫狱寺隼人的怪物的战斗方式实在是很……激烈。我不得不抱头在地上一滚,以躲开扑面而来的气浪,醒来时眼前一黑,一具尸体滚到我面前,手正好对着我,中指上有一枚不知道什么属性的戒指。
戒指。
或许是鬼迷心窍,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吧,我左右看看,发现无人在意我,飞快地把这人的指环摘下来藏好。
手册上说失去指环后怪物就不能行动,还说如果见到指环,尤其是云属性指环,最好把它交给米奥菲奥雷,上交指环的人会获得一笔不小的财产。
我把指环捏在手里赏玩,左右看看,没看到什么特殊的地方。到底是怎么着火的?
“你戴上它试试。”背后有人怂恿道。
我警惕:“你想做什么?”
沢田纲吉并不勉强:“随你。”
他忽然幽灵一样绕到我身侧,拔出了我的枪,朝远处精准射击。……他摸我的枪的熟练程度就好像那是他的枪,他之前肯定干过不少偷别人武器的事。
做完这一切后,沢田纲吉对我人畜无害地笑了笑,又把枪插回了我的枪套。我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夸了句:“你的枪法不错。”
“那是你没见识过我的老师。”沢田纲吉说。
老师?
我联想了一下,感到不可思议。那个小婴儿?枪法好?……算了,是怪物的话,貌似也不是不可能。
我们在一处枪林弹雨的地方停下来,不得不避其锋芒。沢田纲吉表示他们总有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但我看到阴影里有几个人走出来,像是要强行穿过这片区域,忍不住控诉地看向了沢田纲吉。
面对我质问的视线,怪物耸肩:“他们行,你不一定可以。”
我正要反驳,就看到那几个人燃起了火焰,他们浑身被火焰包裹,视流弹为无物,就这么穿了过去,火焰使他们无坚不摧。
我羡慕地看着,如果我也能使用火焰就好了,这样我们也不用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等等。
我愣了一下。
我刚刚在想什么?
……如果我也能使用火焰就好了?
我猛然惊醒。
我这是想要变成怪物吗?想要遭受和沢田纲吉一样的事情吗?!
又或者说……沢田纲吉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尽管嘴上觉得他在胡言乱语,可是在心底里,我或许还是赞同的。
是怪物与否,不都是那写手册的人随便钦定的吗?沢田纲吉为什么不可以是人呢?我就算会用火焰,又为什么不可以是人呢?
……不对,我摇摇头,怪物就是怪物,人类就是人类。我说不定根本不可以点火,沢田纲吉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期间,一颗流弹飞来,火焰燃起,沢田纲吉替我们挡下了这一击。我心惊胆战地抓着我的妹妹,就差一点,她差一点就受伤了。
“类似的事在你们的目的地可能会继续发生。”沢田纲吉说,“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法陪你们去那里,你们要自己面对流弹。”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不就是说……这不就是相当于我们早晚都会死吗?只要没有火焰傍身的话。
我看向戒指,又看向恶魔。
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溃,终于,我向恶魔求助:“我该怎么办?”
名为沢田纲吉的恶魔附身看着我。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我却看出了潜藏其中的金绯色,像是有火焰燃烧在他的瞳孔里,包容又强大。
我羡慕那样的强大……我需要那样的强大。
魔怔似的,我把戒指戴在了我的食指上。
”火焰……“我沙哑地问,”怎么才能燃烧?“
恶魔回答:”火焰燃烧在每一个充满觉悟的人的心里。”
“觉悟……”我喃喃道,“那是什么?”
“想想你是为了什么而战的。”恶魔说。他疏导我,就像是当年他的老师疏导他。
我为了什么而战?
那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我想……”我无意识地说着,“守护我的妹妹。”
火焰熊熊燃烧。
在将地面轰出一个大坑之后,我无意识地站在原地,首先感到的是酸疼。
好累……“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沢田纲吉,”一直都是这么累的吗?“
沢田纲吉看向我的目光带有怜悯:”火焰消耗的是我们的生命能量。“
"我们?……不,不对!"我挣扎着道,一直以来的观念使我喊了起来,“我是人类!我才不是怪物!”
沢田纲吉笑得有点促狭:”那真是不好意思,在白兰的定义里,会使用火焰的都是怪物。“
听到那个名字,我冷静下来,愣愣道:”白兰?“
”白兰·杰索。“沢田纲吉说,”米奥菲奥雷的首领。“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一位被全人类所尊敬:”你居然直呼杰索大人的姓名……“
沢田纲吉轻轻地笑了:”我有这个资格。“
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就算白兰·杰索站在我面前,他也会承认我有这个资格。”
“而你猜什么?”他俯下身,看着我,“白兰·杰索也会使用火焰。”
写怪物手册的人就是怪物本身。
这也太地狱笑话了吧?要是统治这个世界的人是怪物的话,这个世界不是早该完蛋了吗?
沢田纲吉像是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他挑眉:“我也很好奇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完蛋,可能他觉得我演出的喜剧很好笑吧。”
我参不透他的话,继续往前走去。
火焰掠过,我终于意识到,火拼到最后,并不是有火焰的人对抗手握武器资源的人,而是有火焰与有火焰的人之间的对抗。显而易见,我于火焰一道上并没有什么天赋,否则也不需要沢田纲吉来点醒我,我自己就能点燃。我对怎样使用火焰毫无心得,过了几招就败下阵来,而这里……确实是有个会灵活使用火焰的强劲家伙。
沢田纲吉微笑地等在原地,等待我的指令。
我看着他,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从对有怪物深信不疑,到慢慢放松警惕,到带着他主动到处跑,再到点燃火焰,再到现在……我褪下了我的戒指,递给没有戒指的他。
“你能用吗。”我看着他戴上戒指,询问。
“大空属性什么戒指都能用。”沢田纲吉说,下一秒,我看到他的戒指上燃起了璀璨的大空火焰。
……真让人嫉妒,比我的火焰漂亮得多。
到底是怎样的觉悟支撑着他?……有八兆亿个世界加起来那么多吗。
“如果你把抑制器毁掉,”沢田纲吉又说,“我就能最大功效地使用火焰。”
我只犹豫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抑制器已经被我掰成了两块,红色的灯光不甘心地闪烁了两下,随后熄灭。
他自由了。
我放他自由。
……或许他确实是蛊惑人心的恶魔。
沢田纲吉笑了起来:”谢谢。“
那个微笑比什么都漂亮,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我可能看到的最艳丽的一幕。
火焰漫天,接着是万里的冰封。
这个四季如春的机场变成了一片北极荒原,很不幸的,我和我的妹妹也在冰块里面,比别人更优待的是我的头露在外面,我还能动,能眨眼能说话。
我的心跟着一起被冻结,就算是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他把我给过河拆桥了。
“不好意思。”沢田纲吉毫无诚意地道歉。
他摘掉了手套,朝我走过来,眼神有点漠然:“其实飞机大多是飞不出去的,飞出去的也会在空中被炸掉。世界各地全是战火,没有什么安全的地点。并盛相对来说已经很好了,因为云雀学长……“他改口,”云雀恭弥给并盛提供庇护。”
“你骗我。”我郁闷地嘟囔。
“你知道,”沢田纲吉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你默许了,你相信我。”
……我无法反驳。
沢田纲吉把指环退下来,戴到我被冻成了冰雕的手指上。
“送你了。”他说。
“你要去哪?”我问他。
“游戏是我赢了。”沢田纲吉换了个戒指戴上去,我估计那是大空属性的戒指,“自然是要去会会游戏的另一个玩家。”
我领悟:“你要去和白兰·杰索对决。”
沢田纲吉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你会赢吗?”我低声问。
“多半会输吧。”沢田纲吉不怎么在意地说道。
我看着他:“那你……”
“这是我的宿命。”
沢田纲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却很坚定,于是我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动摇他的意志,或许这里本也轮不到我说话。
他转身欲走,又退了回来,笑容里带了几分促狭:“最后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吧,我和你的相遇是设计好的。当时我在物色一个棋子……一个善良又好拿捏的棋子,结果就看到你为了妹妹傻乎乎地跑回去,疑似要和妹妹一起挂掉,我立刻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傻的人了,当下就选了你。”
“……”我震惊地看着他,怎么觉得这家伙在没了抑制器控制之后性格都变了?不是我的错觉吧?
沢田纲吉说完这话,自己先乐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以后好好生活吧,如果还有好好生活的机会的话。“
接着他燃起火焰,再无留恋地离去。
过了一会儿,似乎主人的死亡也会导致他留下的冰雕消失,我和被冰冻住的其他人重获自由,而我看着天,由衷地希望能被多冻一会儿,直到他本人亲自来给我们解冻。
——
那是几天后的事了。
沢田纲吉死了——这是最开始的新闻报道。
我躲在小巷子里,看着那一系列死亡名单和死亡照片,山本武、狱寺隼人、笹川了平、六道骸……我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都赫然在列。
云雀恭弥不在其中,但我再也没见过他本人。
消息传出来后,街上弥漫着一股快活的氛围,居民们以为死了的是怪物,值得普天同庆,只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沢田纲吉说,是非黑白颠倒起来总是那样的容易。
沢田纲吉还说,再荒诞无稽的内容,传播多了也会变成事实。
舆论能毁掉很多东西,比如现在,世界快要完蛋了,众人还沉浸在杀死了怪物的庆典之中,不知道末日马上就要来临。
我看着那一串死亡名单,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当时的沢田纲吉平静地接受了白兰·杰索提出的荒谬的游戏条件,又或者他在游戏胜利后平静地决定去死。
我想起他最后和我说的那句话,带着妹妹离开了并盛,穿越炮火,去了很多风景优美的地方,心态是多活一天算一天。
每当入睡时,我们都不知道第二日是否还能再睁开眼睛。
结果几个月后,沢田纲吉带着他那群死掉的守护者,又活了。
白兰死了。
……真是惊天大反转。
具体原理我不知道,我妹妹比我更懂这个,好像是平行世界的某个沢田纲吉赢了,然后造福了所有的沢田纲吉?呃,那真是……不错?
米奥菲奥雷的所作所为也被揭露,怪物们——现在是充满觉悟的斗士们,老实说,不管是哪个称号我都觉得不好听,充满着一股政治斗争的味道——获得了平反。人们总算知道,原来人人都能燃起火焰,原来这并不是怪物的专利。
过了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沢田纲吉。
他果然是黑手党,但我没想到他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家族的首领,73的一角,代表了层层相叠、代代相传的“贝”,拥有纵向时间轴的魔术。
我还看到了他曾朝我提起过的,他的老师。
看到他老师照片的那一刻,我险些从沙发上跌坐下来,我爬起身,只想大叫这是诈骗——那种优雅的意大利男人怎么看都不是婴儿吧?!
但确实与照片有相似之处,卷曲的鬓角,漆黑的着装。行吧,我心平气和,是白兰造谣,白兰缺大德。
在平安的新世界里,我拥有了新的职业:作为并盛这个腥风血雨之地的幸存者之一,大家都很爱看我和妹妹写的纪实故事,他们把那当作是历史资料,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这天,我正在工作中,门铃忽然响了。
”来了。”我穿着拖鞋去开了门,心想多半又是采访的记者。
……我揉揉眼睛,险些以为我被仇家找上门来了,这整齐的队列,一个个西装暴徒凶神恶煞,像是要把我给打一顿。
但定睛一看,领头的不是沢田纲吉又是谁?
他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的微笑也比以往真诚了些,显然是过得不错。他也在打量我,笑道:”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怎么样,和平挺好的吧?“
“你来……”我下意识道,随后又换了敬称,“您来做什么?我这里……我是说,寒舍简陋,没什么可招待的。”
沢田纲吉一下子笑出声,可能是觉得这话太有文化了,不像是我说能出来的。
我恼羞成怒,这怎么了,文盲在开始写书后也能成为文化人!
沢田纲吉笑完了,朝我眨眨眼:“不用这么拘束,以前怎样就怎样,我又不吃人。”
以前怎样就怎样?……那可不行吧。
这实在是很尴尬。我曾经给西西里教父铐上过手铐,指使他出去给我找物资,还骂了他一顿,十分离谱,写出来都没人信,出版社都要给我拒掉。
但再尴尬也得请人进来,沢田纲吉走进来,对我微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偶然路过来看看你。近日还好吧?“
”拜你所赐。“我咕哝,“还不错。我在发你们的灾难财。“
这个形容让沢田纲吉大笑:“没事,我们也在发。”
他指的大概是近日畅销的《救世主自传》之类的东西,不过我理解他,以沢田纲吉的性格,这玩意儿大面积流通后最不好意思的肯定是他自己,但带来的流量和金钱又能确实地支撑起灾后重建。
沢田纲吉侧过身,让开一步,我终于注意到他的老师就站在他的旁边。
电视上见到是一回事,现实中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仰望着那个不要钱一样的身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那个俯视我的眼神……我的天哪,我现在还能站着而不是直接腿软倒下来,一定是因为经受了战争的洗礼。
杀手皱起眉,眼神不善地打量起了我,沢田纲吉凑到他身边,小声解释了句什么,他老师锋芒毕露的态度稍稍收敛起来一些,对我摘下帽子,略一颔首,又戴回去了。
沢田纲吉解释:“他是在表达感谢。”
……哪家表达感谢连话也不说啊?
尽管有过那么一段过命的逃亡经历,我和这位黑手党教父的交集也实在是有限得很,在与他的交谈中,我得知沢田纲吉经过我家真的就只是顺路,顺便捎了点谢礼。
这个“点”是针对彭格列家大业大的产业而言的,我估算了一下,觉得“这点”谢礼够我吃一辈子了,如果省吃俭用的话。
但女孩子得富养。
哎。我叹气,所以还得继续工作啊。
送走了沢田纲吉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敲下第一行字:
《蛊惑人心的恶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