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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空条承太郎回來上課的消息一早就被廣播放送,風風火火傳遍了整座校園。這份大新聞是由籃球社的高木翹了晨練跑去告訴小林,身高一九五的壯漢路過他們的球場,睽違兩個月再度看到一群女孩吵吵鬧鬧圍著他走;小林立刻放下手中的紅豆麵包,馬不停蹄跑去告訴他交往一個月的女友城崎,廣播社社長兼承太郎第一粉絲的城崎在腦海中飛快擬了稿,一屁股坐進放送間:「各位同學早安,今天的重要消息報告,JOJO回來了,這次是真的,他回來了⋯⋯」女孩泣不成聲,被教務處趕來的老師架了出去。麥克風翻倒滋滋響的雜音,穿過操場、前庭、通往體育館的迴廊,就這樣傳遍校園大大小小的角落。
對這些煩惱著青春戀愛、升學進路的學生,兩個月是準備考試全力衝刺的一段時間。對承太郎而言,這是結束一場戰爭所需的時間。
「你原本成績不錯,所以應該不會太困難,努力追上落下的進度就好。」
他的班導抱著一疊講義和題本,午休時間帶他進了個別指導室。
高高的題本堆在桌上,承太郎看著老師眼神游移,躲在起霧的鏡片後方避免和自己視線相交,剛剛進來時開了空調,但他在流汗。
「詳細情形我已經從你的家人那裡了解了,考慮到你的缺席⋯你可能要留級一年⋯或透過補課⋯」
這個空間似乎很久沒通風,也可能是因為冷氣太久沒清洗,飄著一股陳舊的霉味,承太郎不知為何自己有空閒想這些。他聽見窗外的笑聲,其他學生舉著掃除工具打鬧,明明在樓下,聽起來距離好遠。
「⋯你也可以之後再提交給我,要在週末以前。」承太郎點點頭。過了一會,差不多他要起身走人的時候,老師緩慢地一字一句地問:「⋯空条,你還好吧?」
他的腦海閃現畫面。飛機從三萬呎高空急速墜海,郵輪沉沒,轎車吊在危崖,駱駝因酷熱的溫度死在腳邊,這些場景走馬燈似的溜過他腦海。
這些都只在一瞬間,也已經結束。承太郎聽見自己說,「一切都很好。」
老師看起來鬆了口氣。
.星期二
承太郎儘量無聲無息走過位在外廊的緣側,天空濛濛的,渲染著淡淡的橘色,預告太陽即將升起。承太郎沒有想到空条荷莉會出現在轉角,拎著他的早餐和便當。
荷莉用力扳住他,在他左頰上留下粉色的唇印。他任由她這麼做。然後她說這是連同外公的份一起又吻了吻,現在他的右邊也髒了。
「承太郎,一路順風噢。」
承太郎沒說什麼但把帽子壓得低低的,直到走出她的視線才用手背抹掉唇印。他快要18歲了,不用這樣去上學,但只要荷莉這樣健康快樂,又有什麼不可以。
他坐在通往神社的樓梯旁吃三明治,手上拿著進路調查單,幾隻烏鴉繞著他,黑溜溜的眼睛轉啊轉。
從置高點望下去可以看見海,被陽光映的晶瑩如寶石。依著海洋的還有當地有名的水族館。天空應該是最青春乾淨的那種藍色,他把黑色記事本從胸口掏出來寫下:回家、商店街、兩塊豆餡的水羊羹。然後把手上的白紙放回書包。
.星期三
——本地?才不要,我以後可是想進外商公司工作啊,大學可不能隨便唸。
——我倒是會留在本地,要繼承家業。
——那算什麼?太無聊了吧,我要直接就職,你們就好好唸書吧,哈哈哈⋯⋯
走廊傳來響鈴的鐘聲,口號響起:起立,敬禮,坐下。
「好,現在把前幾天發下去的進路調查往前傳。」
本來還在嘻嘻哈哈的同學回到座位紛紛把紙張往前傳,至於承太郎,他看了看空白的表格,對前座的同學搖搖頭。老師和他對到眼,諒解似的點頭致意。「剩下的人記得週末以前交。現在翻開課本⋯」
.幾個星期前的某個星期四
「JOJO,你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花京院坐著用樹枝撥弄火堆,夜裡柴火畢畢剝剝響,承太郎揚起一隻眼睛,挑眉看著他。
「啊,不想回答也沒有關係。」花京院熟練地找台階下。「就是守夜有點無聊隨意聊聊的話題。」
「現在沒想那麼多。」承太郎老實回答,不過,他不想讓花京院誤會自己想打發他,於是又說:「做什麼都好,音樂家以外的都可以。」
花京院突然噗哧笑出來。
「幹嘛?」
「沒⋯承太郎,你也有可愛的一面呢。」
這話如果不是花京院說,承太郎肯定要發飆。因為是花京院,他們只是並肩坐著烤火。
「畢竟你看起來很成熟啊,沒想到也會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是因為包袱嗎,成長的壓力?」
「是啊,像是音樂課被喊起來唱歌或表演即興。懂了沒?」承太郎光是回憶都要青筋暴起。
「嗯。總覺得有點抱歉?」話是這樣說,但承太郎總感覺他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他捉弄波魯那雷夫經常有那種表情。
「花京院,你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喂喂,這是報復?」
「不想回答也沒有關係。」
「哈哈。」
花京院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樹枝投入火堆,火光在眼裡一明一滅地閃動。「說實在,我也毫無頭緒,夢想到底是什麼呢?有的人會回答他的夢想是一份穩定安穩的工作,可是夢想不應該是更有激情的嗎?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對什麼都很有興趣,喜歡接觸各種領域的知識,但這不算是夢想吧。我從小就很喜歡旅行,也許是被爸媽影響,未知對我而言總是充滿吸引力,未來要做什麼,我還沒有想法,但只有一點我清楚,那就是我渴望知道更多。⋯還有,跟你們一起穿過紅海,進入埃及的那片海域,真的非常澄清,非常美。我想再看一次那樣的海。這樣,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
承太郎的嘴角扯出明顯弧度,那是一個笑容。
「你的夢想太長了。」
.星期五
趕在第一班往西岸出發的公車發動前,他和白金之星拔腿跑過倒數計時的十字路口,順利搶到了靠窗末座。在引擎轟隆運作的座椅上方,承太郎的長腿甚至都打不直。今天早上他穿著校服,在神社的高點看著海洋閃閃發光的時候,突然就有了這個念頭,他要看車子開出城市邊緣,穿過與鐵路交錯的郊區,抵達水族館,那是路線的最終站。
靠海的水族館,是他從小學遠足之後就不曾再來的地方。買票時,坐在售票櫃台的中年女子抬頭,還被他高大的體型嚇了一跳。承太郎彎下腰把頭擠到窗口。
「麻煩全票一張。」
承太郎穿著黑色制服,學蘭掛著大大的金鍊,售票阿姨看著他,笑得燦爛。
「你是學生吧,出示證件的話可以買半票。」
承太郎把零錢攤在櫃檯說:「要全票一張。」
色彩斑斕的熱帶魚游過眼前,像舞在空中的絲帶,只留下顏色的殘影。海底隧道上空他看見白鯨悠遊經過,牠的腹部潔白、軀體線條緊實,看上去是很健康的個體。承太郎一直覺得很荒謬,這麼美麗的生物住在水族館裡,離真正的大海只有一個停車場的距離。
他的臉現在是藍色的,這是館內光線的緣故。他想抽菸,手放在口袋、打火機捏在手心,像塊發燙的炭。水體的波紋在他臉上流轉,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長長久久,凝視著魚群來來去去。
——「我渴望知道更多。⋯ 我想再看一次那樣的海。這樣,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
白金之星在回憶的間隙裡冒出來,突然用力把他的帽子壓低,那是在替自己遮掩兩行掛到下巴的淚水。承太郎才驚覺,他連日的難以抉擇,是愧疚,是懺悔,是遺憾。
是難受夢想成了難以承擔的奢侈存在。
荷莉站在廚房,緊張的把剛剛偷擦的眼淚抹在圍裙上,一如往常有意放軟的慈愛語氣。
「承太郎,歡迎回來,一起吃晚餐嗎?」
承太郎提著水羊羹,在玄關摘掉他的帽子。
「嗯,我回來了。這是今天的。」
「前幾天不是買過嗎?你這個孩子變得好奇怪,還會買東西給我。」
「今天的不一樣,這是慶祝,我把進路調查交出去了。」
準確來說,是翹了半天的課才回去交的,但是這點荷莉不需要知道。
荷莉張著口,「承太郎⋯」
「我想去國外唸書。」他一鼓作氣說出來,用孩子的眼神看著荷莉。
他看見母親的唇抿成直線,隱忍地垂下(帶著只有白金之星可見的些微顫抖),最後提升成一個完全諒解的笑容。
「無論怎樣媽媽都會支持你,承太郎。所以,洗手來吃飯吧。」
.很久很久以後的某個星期六
28歲的承太郎行走如高大的模特,走過杜王町的街道,他的白風衣和俊臉讓人頻頻回望。
仗助和億泰像發現寶藏般高聲喊他。
「承太郎先生!」
位在街角消失點的高中生很快地飛奔接近,好像怕他溜了一樣。
「我們最近發現了一家賣義大利菜的餐廳喔,超級超級好吃,咦!您不餓嗎?那也是可以一起去喝杯咖啡嘛,事實上他的咖啡也非常棒。對吧億泰?」仗助朝億泰擠眉弄眼,一邊用力肘擊他的朋友。
承太郎又不笨,仗助那雙的新鞋閃閃發光,想必是皮夾又空了,他和億泰只差沒有流著口水求承太郎請客。而承太郎除了「やれやれ」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進了餐廳,迎面而來戴著主廚帽的人怪裡怪氣的,一看就像替身使者,對座的兩個高中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只顧合看一本菜單然後讓口水流到桌上。
「今天是週末吧,你們怎麼還穿著制服?」
「那是因為⋯」仗助眼神飄移。
「啊,承太郎先生!那是因為仗助跟我一樣是個笨蛋,要去學校補課啦!」
「你為什麼要在承太郎先生面前破壞我的形象啊!」
仗助很在意被億泰說笨蛋的樣子,承太郎看他們打鬧一邊說,「也挺好的,學生就該有學生的樣子。」
「其實,今天找承太郎先生來不只是為了凹⋯一起喝咖啡的事而已⋯」
果然是凹請客啊。承太郎想。
「是進路的事啦。」仗助垂著(他最最自豪的)頭,「畢竟你看,我家老爺子是當警察的,那也是我從小的夢想,可以留在杜王町當警察,可是也會覺得像我這樣都沒有出去,哎怎麼說?沒有出去闖蕩一番,是不是不太好——?」
承太郎安靜地凝視他,凝視這個比他年輕、比他溫柔,卻又富有力量的個體。
「仗助,你不是有想要守護的人嗎?而他們都在這裡,這座城市對吧。我覺得那樣就是足夠的理由了。你屬於這裡的。」
「看吧?仗助啊——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和承太郎先生給的建議差不多吧?」億泰擠過來,用叉子叉走仗助盤子裡的草莓。「你總是這樣想太多——」
「混蛋!億泰!!把草莓吐出來!!那是最後一顆耶!!」
兩個高中生大打出手的間隙,托尼歐把濃縮咖啡端上來,承太郎啜了一口。
「啊,咖啡是真的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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