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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过于惊天动地,所有人想装作没听见都失败了。流川枫愤怒地睁开眼睛,宫城良田皱着眉摘下耳机,泽北荣治疑惑地暂停英语课程,三人同时打开房门,同时向声源处迈步,同时收获了一枚灰头土脸的樱木花道。他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抬头看向三个把自己房门堵得水泄不通的室友,摸摸头,讪然一笑:“啊……我的床塌了。”
问题十分直观:樱木的床坏了一根床柱,断得非常彻底,整张床完全倾斜,怎么看都回天乏术。
流川思考片刻,转身拿了一卷横截面大小差不多的卷纸给樱木让他垫,触发他俩之间不知道第几次大混战。在他们互相殴打的同时,宫城和泽北蹲在床柱旁边研究,准确来说是宫城在研究,泽北只是在看热闹。他们对着断裂的床柱啧啧称奇一番,潦草勘测一番,最终比较公正地作出判断:樱木只需要为此负一半的责任,还有一半责任由早有隐患的床这一方承担。不过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不管要怎么处理,一时半会都解决不了,当务之急,是如何落实樱木今晚的睡觉安排。
要怎么安排呢……流川,流川还是算了,即使他的睡眠质量好到旁边多个人也没影响,但是没有人想要承担樱木在半夜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将他从梦里吵醒的后果;至于宫城,宫城其实有轻微的洁癖,不过现在是特殊情况,他能够为了这多年学长学弟情分克服一下……宫城站起来,活动活动蹲麻了的腿,正准备宣布分配结果,泽北先一步笑嘻嘻地说:“那樱木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啊。”
樱木捕捉到自己的名字,终于从和流川的追逐中转过头来:“你们在说什么?”
既然有了志愿者,宫城也就乐得如此:“花道,泽北说你可不可以今晚和他挤一晚?”
“当然可以。”樱木说,过来一把揽住泽北的肩膀,“小和尚,做好和本天才一起睡觉的觉悟吧!”
早在最开始,泽北对樱木相当警惕。
当时湘北战后山王队回去复盘,大家轮流论证只打了四个月篮球的门外汉在此战中数次关键作用,从四岁开始打篮球的泽北越复盘越不是滋味,失败促使他几乎将赛场每个细节都追溯一遍,忽然间,感到一阵奇怪的疼痛。泽北对疼痛的忍耐力向来很低,平时比赛训练更会注意避免,但樱木带给他的疼痛实在太强烈……无论是那次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防守成功,还是那个硬生生从他手里抠下来的球;手腕狠狠砸到篮筐上那种强烈痛觉,仿佛变成一种身体感受的烙印,致使樱木花道这个名字始终伴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疼痛。不过这持续没多久;随着他来到美国,这些事情当然被抛在脑后。
而当樱木来到美国后,一切都变了。早一年认识宫城,让泽北也和这两个湘北的后辈熟悉起来;和樱木熟悉之后,他强烈鲜明的个人性格完全清洗覆盖了以前留下的印象,泽北很快发现,不再作为直接的对手而是作为朋友的话,樱木想法简单,反应直接,虽然确实问题儿童了一点,但总体来说,他竟然是无害的。
泽北作为一个很有害的人,十分擅长靠直觉辨认出谁是真正无害的,和樱木相处其实是轻松又简单的事情,面对这样的人,泽北也可以将自己的攻击性收起来,并且久违地找到了作为年长者的感觉。这一次他的主动邀请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确实挺喜欢樱木,泽北几乎是怀念地想起自己在山王的时候,即使他只当了小半年的前辈,但是当前辈的感觉很不赖啊……
如此定下后,大家各回房间,泽北叉着腰环视自己房间一圈,感觉尚算整洁,除了挪挪枕头被子,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他们每个人的房间布置得都挺简单,填充的个人物品几乎全是关于篮球的东西,只不过泽北比他们来得都要早,即便搬了几次也扔了几次,但留下来的东西相对来说要多一点,比如摞满了信封的鞋盒们。
又过了半小时左右,樱木抱着自己的枕头被子进来,泽北发挥主人兼前辈精神,让樱木先选位置,左边右边都可以,他完全不介意。樱木直接沿着床边就坐下来了:“小和尚,你的床怎么这么软?”说着还拍了拍床垫。
泽北并不赞同这项指控:“是你的床太硬了吧。”
“没有啊。”樱木回答。
不过对于铺被子睡地板的日本人来说,美国的床垫一向体感偏软,看来这又是泽北比他们来得更早,所以又更习惯美利坚的例证之一。
既然人都来了,泽北看了一眼桌上的钟,现在也快到他时间表里那个填成整数的睡觉时间了——其实一般他还会拖延一会儿,但樱木在,他当然要以身作则,哪怕樱木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表是什么。等他洗漱回来,樱木已经躺下,看姿势起码现在还挺正常的,泽北征询并得到肯定回复后把灯关上,摸黑走到樱木空出来的那一半床躺下,几秒后,忽然感到别扭。
不是某种认知与意识,而是一种类似于视觉、听觉、触觉感受上的反馈。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缺出去训练比赛和其他人合宿的经历,即使好像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没有……是了,关键是这是自己的房间,乍然在完全熟悉的地方多了一个陌生的人,难免会有一点不一样。
泽北主动开口:“睡得惯吗?”
“床垫太软了,果然是细皮嫩肉的小和尚。”樱木很有坚持地重申。
泽北已经不屑于再辩床垫问题,“说起来,樱木,为什么还叫我小和尚啊。”
樱木思索了片刻,随即理直气壮地说:“你就是小和尚啊,你不是一直留着这个发型吗?”
“我换了发型你就会叫我名字吗?……好了我知道,你肯定换个新绰号给我。”
“现在只有你一个三王的了,又不会认错。”
“是山王。”泽北惯例地反驳了一句,要樱木放弃他的绰号已经可以被列入这间公寓十大不可能事件之一,他只是每一次都不想听山王被念错。想到明天是周末,泽北又问:“你明天还有什么安排?修床之外。”
“练球。”
“我可以和你一起练。”泽北原本已有训练计划,但是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立刻觉得是个好主意。即便他已经转做控球后卫,但还是最喜欢一对一。
“好啊。”樱木很爽快地答应,“那到时候谁输谁买喝的。”
“哦?你确定?”
“哼哼,为什么不确定?……要是没赢就找你借钱买喝的,大不了以后三倍还你嘛!”
本来泽北在反问的时候已经被挑起斗志,不过樱木接下来的回复倒不刺耳,他立刻被很容易地安抚,迅速切换成前辈身份:“你已经进步飞快,干得很好啊。”相比最初那场全国比赛上尚且门外汉的表现,樱木如今技术都学会了,训练也很刻苦,总之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真心实意为樱木高兴,现在的樱木在球场上大放异彩,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是好事情……
“那当然,也不看本天才是谁?”
樱木的回答亳不出意料,他每次都会这么回答,总是不会提到自己付出的努力,他们都是这样。
“好了,那为了明天好好打球,现在该睡觉了。”
泽北宣布道。
夜晚这一刻才真正降临。他们像是陷入沉默一样陷入了黑暗之中。如同一层厚厚的帷幕,黑暗强势地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反而愈发敏锐,无生命物的形与色都被它削灭后,有生命物的存在感从未如此突出。时间甚至同样被削灭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泽北始终清楚地听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就在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这完全突破了安全距离。
突然之间,他本来已经遗忘的警惕感再次出现,尖锐得如同一根泛着寒光的刺,显示出一种与理智背离的直觉。久违的,泽北荣治又开始戒备了:黑夜里的樱木更像是敌人、不,一个他无法定义的存在。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樱木。原来说不清楚的战斗意识一直埋在他内心深处,隐隐浮现的,还有那种强烈的、根本来不及去反应的痛觉。
他不能坐以待毙。
泽北忽然翻身坐起。樱木迷糊地嘟囔:“干嘛你……”下一刻,被泽北用手臂压住。黑暗中,只有樱木的红色短发闪烁着不一样的光泽,在黯淡的夜色里,像是某种暗火,或者血迹。但是他没有任何挣扎,泽北感到自己手臂下禁锢的这个人是放松的,放松着,反而令他的禁锢毫无效用;樱木没有球场上那种凶猛的气势,在那种或暗火、或血迹下面,有两点幽幽的光亮。樱木似乎正很关心地端详他,小声地问,“小和尚,你该不会是梦游了吧?”
也不管要是泽北真正在梦游,怎么可能还能回答他?泽北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或解释,只是依然保持那个姿势,过了几秒,说:“没有。”
樱木登时松了一口气,嗓门也大起来:“你醒着呀!我还在想如果你真的在梦游,把你吵醒了就完蛋了。”
“会怎么样?”泽北跟着问。
“不知道啊。”樱木诚实地回答,“但应该后果不太好,可能会把你吓死吧。”
泽北哭笑不得:“谁会被吓死啊?”
在对话的过程中,他的手臂始终压着对方的胸膛,可是在他手臂下、在对方健康饱满的肌肉下,是一阵阵有力的、稳定的跳动,好像樱木丝毫不以现在被压制的处境为忤。这让泽北有点生气……然而他又在对抗什么呢?这里又没有篮球。
这里明明没有篮球。
“……算了,没什么,睡觉吧。”泽北收回手臂,躺回自己的位置,打算重新入睡。
但下一刻,樱木猛然用一模一样的姿势用手臂压住他的胸膛:“喂!莫名其妙的……你说完就完了,我还没搞明白啊?”
泽北无从得知自己在中学被殴打的时候樱木已有一挑八的丰功伟绩,论打架的能力,他和樱木简直天差地别。可是这不是解释这种压迫感的正确答案,猛然间,泽北顿悟:是野兽。夜色真的是帷幕吗,还是用模糊敞开了所有的边界,让这个狭小的房间也变成了丛林。面对野兽,所有的应对都是本能,泽北不像方才樱木那么从容,他的身体紧绷着,蓄势待发,屏息听着樱木的声音和气息穿过了丛林般的黑暗,“你这个毛病不会比梦游还要厉害吧?”他说,“我知道了,你要暗算本天才……”
“我为什么要暗算你?”泽北按捺着无可名状的冲动,语气平静地问。
“因为你……怕我!”
仿佛灵光一闪,樱木忽然脱口而出这两个字,随即洋洋得意、乘胜追击,“不是吧,小和尚,你真的怕我?”
“绝对不可能!”泽北一口否决,无论那到底是什么,都绝无可能是惧怕。然而沿着这个错误的答案,却接近了真相,在距离恐惧最近的地方——正是在恐惧的反面,那是一种激情。伴随着警惕、压迫、冲动以及血液漫游的沸腾,他知道了,不是樱木靠后天的勤奋磨练出来的光彩,而是在最开始就让他无法不在意的那层痛觉——作为一个完全体的天才,他十分擅长靠直觉辨认出最原始的威胁。
在沉沉的漆黑中,那个遥远的、最早的樱木,再一次与奇怪而强烈的痛觉一同出现。就是这个,这个才是对的……这个才是他当时看到的樱木花道。
然后泽北感到樱木放开了对他的控制。
“算了,不和你玩了……明天一定打趴你。”樱木在倒回自己位置的同时嘟囔。他听起来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了。
次日一早,生物钟让泽北醒得要更早一些,他花了几秒适应这个有些陌生的清晨,转头一看,樱木正安祥地呼呼大睡。窗帘拉着,房间里渗进些许天光,像浮着一层氤氲的银雾,在雾下,樱木锋利的轮廓显得光洁柔和,如同昨夜那种危险只是幻觉。
纵使训练习惯各自不同,但是他们都健康早起,很快樱木也打着哈欠开门出来。流川醒是醒了,不过仍处于对世界兴趣全无的预启动阶段;宫城则随口说了一声“早上好”,然后作为正牌学长,礼节性地关心了一句樱木,“花道,昨天睡得怎么样?”
“睡不好!”樱木神采奕奕,大声投诉,“小和尚晚上睡得很不老实,跟梦游差不多。”
宫城扬起眉毛,又放下,似乎这样就可以假装没暴露自己的幸灾乐祸:“泽北还梦游啊,他踹你了?你踹回去了吗?”
樱木自豪地:“当然!”
泽北立即反驳:“我没有踹他!”明明是事实,但听起来不知怎么的力度不太够,可能是因为嗓门没有樱木大,随后获得宫城评价的“没真的觉得你能踹樱木”更是雪上加霜。泽北决定现在先不和湘北的家伙们计较,他换好晨练的衣服,出来的时候正好瞥到樱木房间敞开的门。
长方框将蹲下来的人影收容在正中央,经过一夜的休息,这家伙似乎重拾信心,打算重整旗鼓抢救一下自己的床。敏锐地察觉到投过来的目光,樱木转过头,正好对上泽北的视线。
“没有忘记!”他以为泽北是在提醒自己昨晚约好打球的事情,“不是说了先修床吗?”
“我觉得你还是换个床比较方便。”泽北客观地评价。
樱木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皱起眉毛;“还可以顺便换个床垫。”泽北又补充一句,潇洒蹬着鞋出门了。
第一步就是先注意到,他的床垫下有那么一颗豌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