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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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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21
Words:
6,41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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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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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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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

应许之地

Summary: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正在逐渐失去「感觉」。

Work Text:

后来他和他终于明白,真正的乐土安睡在那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的中心。

从法国回来后杰斐逊就常住DC,习惯了当地燥热难耐的夏天,于是他对于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那晚杰斐逊从国务卿需要处理的密密麻麻的文书中抬起头时,办公室似乎只剩他一个人,和往常一样漆黑一片,只有他的灯亮着,手边放着麦迪逊不知何时给他留下的手冲咖啡。他长叹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起的眉头以示对于早已冷掉的咖啡的不满;杰斐逊强迫自己忘掉冷咖啡恶心的味道与高高堆起的待审查资料,自暴自弃地合上电脑,准备起码回家好好睡一觉再来上班。然而他离开的身形被猝不及防的闪电的白光笼罩住,雷声随之响起时,杰斐逊顿住了。

“操。”绅士托马斯·杰斐逊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基督耶稣,这也太倒霉了,他转头看着窗外难得一见的倾盆大雨祷告着。一个刚加班结束的美利坚国务卿,喝了一杯糟糕的咖啡,正打算回家泡澡睡觉时遇到了DC难得的暴风雨,外面黑的像是地狱十八层,就算有车也不可能安全回到家。杰斐逊捂着疼痛的脑袋,哈,至少情况不可能变得再坏了。

是啊,情况不可能变得再坏了——在发现躲在对面办公桌底下的汉密尔顿之前,杰斐逊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他大约花了有3分钟来说服自己这个在办公桌底下一动不动的小仓鼠应该或许可能是美国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本人,而不是他因为工作压力和睡眠不足而出现的幻觉。遗憾的事,和汉密尔顿一起加班到这么晚对于杰斐逊来说是再常有不过的事了,毫无疑问,这个穿着皱巴巴白衬衫、长发凌乱地挂在脑袋后面、缩成一团的人是汉密尔顿。天知道杰斐逊有多希望他是睡着了,可惜汉密尔顿抽动的身体和若有若无的呻吟告诉他财政部长清醒得很。

……不过,有些奇怪,杰斐逊想,他倒是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喂,”杰斐逊挠了挠头,终于出声,“汉密尔顿,您在这儿做什么?是在寻找您丢失已久的品味和素质吗?”

暴风雨还在继续,汉密尔顿还在当缩成一团的仓鼠。他看上去丝毫没有想要理杰斐逊的念头。风呼啸的声音越来越怪异,倾泻而下的雨也毫不遮掩地敲打在窗户上,杰斐逊向外望去,黑蒙蒙的天被偶尔的闪电光顾,勾勒出世界模糊的轮廓,令人震撼的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好像——

“世界末日一样。”杰斐逊喃喃出声,余光瞟到脚边的仓鼠明显地抖了一抖。杰斐逊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就像是时间女神为他们上了锁,明明可以听见嘈杂沙哑的世界给他的耳朵带来的酷刑,他却觉得办公室里的沉默扼住了他的神经,没有任何声音此时此刻能进入他的脑海,除了汉密尔顿急促的呻吟声以外。杰斐逊再次开了口。

“汉密尔顿。”

“汉密尔顿。”

——“汉密尔顿!”

在屡次尝试与汉密尔顿交流无果之后,有个声音告诉杰斐逊,汉密尔顿绝对不是不想理他这么简单。汉密尔顿的抽动越来越频繁,呼吸的声音和频率也越来越奇怪,杰斐逊抓着他的肩膀、几乎以蛮力将汉密尔顿翻转过来并拉出桌底,然后他看见一张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脸,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脸。如果狂妄自负又光洁漂亮是杰斐逊习惯用来形容亚历山大的词汇,这时候亚历山大的脸就只能说,一塌糊涂。原本棕色闪亮的瞳孔完全失神地在眼眶内颤抖,脸部的肌肉搐动着,冷汗像雨一样冲洗着他的脸颊;总是吐出一些令杰斐逊不满的说辞的薄嘴唇现在也只能倾泻出支离破碎的呻吟。他脖子上凸起的青筋的脉络宛如密西西比河一样蜿蜒到他剧烈跳动的心脏,那双漂亮的、生着茧的双手死死地捂着左胸,像是在紧攥住他的魂魄来防止其抽离他虚弱的血肉躯体。

无可置疑,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糟糕透了。杰斐逊呆在原地,扯着汉密尔顿的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这是谁,亚历山大·汉密尔顿?那个整体仰着头颅、用鼻孔看他的汉密尔顿?那个有着完美头脑和差劲品味的汉密尔顿?杰斐逊很难将这个惊恐症或是别的他妈的什么精神疾病发作而过呼吸的人与汉密尔顿联系起来。他迅速揉了揉太阳穴,不管形象地坐在了地上,伸出手臂让汉密尔顿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胸口,尝试捋顺他的呼吸。如果是平常的杰斐逊大概绝对想不到汉密尔顿还有向他示弱的一天,尽管他本人或许根本没有这个意愿。

“呼吸,亚历山大。呼吸,”杰斐逊轻轻拍着汉密尔顿的后背,对方还在以令人害怕的幅度颤抖着,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令人害怕,“不是像你那样,慢慢的呼吸,慢慢的。妈的。‘慢’这个单词是不在你们移民的字典里吗?”

绅士的杰斐逊又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暴风雨还在继续。持续且猛烈。强壮的大自然的声音在他们的耳畔作响,但杰斐逊只能听到汉密尔顿逐渐微弱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汉密尔顿的眼神逐渐聚焦,不安和陌生感从他身上剥落,小仓鼠又变成回了平常那只刺猬。

他终于看向杰斐逊。

“我看‘礼貌’和‘边界感’才是不在弗吉尼亚少爷的字典里吧。”

杰斐逊不记得第二天他是如何醒来,发现自己以绝对称不上优雅的姿态趴在办公桌上,盖着自己的紫红色西装外套的,只记得那天早上他终于喝到好友冲泡的温热的弗吉尼亚咖啡,继续处理那些令人头疼的文书。汉密尔顿也早已恢复了原样,以绝对不想再提起前一晚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和绝对的低气压靠近他,用力地把会议资料扔到他的桌上,在杰斐逊来得及还嘴之前扭头离开了杰斐逊的办公室。

暴风雨之后的第一天晚上杰斐逊如愿以偿地看完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书并回到家泡了个澡。如果一开始杰斐逊对于汉密尔顿的惊恐症抱有一定的算不上好意的好奇心,那么现在他早已经不想再对汉密尔顿的事情费心思。他们已经越界了。一个黑漆漆的充斥着风暴的夜晚,国务卿和财政部长几乎抱在一起,想到这里杰斐逊就有些反胃,他敢确信,如果他拿汉密尔顿的惊恐症还是什么另外的来做文章,汉密尔顿绝对会自损八百地让世界都认为他是基佬。杰斐逊可不想让民主共和党和男同性恋这两个词语同时出现在他脑门上。汉密尔顿先生还是见鬼去吧。

然而几天之后,杰斐逊发现他很难忽略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反常的沉默。约翰·劳伦斯和吉尔伯特喊他的时候,亚历山大需要等他的伙计们喊出第四遍他的名字时才会如梦醒般慌慌张张地抬头应答,甚至连华盛顿叫他,汉密尔顿也需要一定时间来反应。而且原本每天都会在白宫上演的“杰斐逊-汉密尔顿”式对话在这几天内都没有出现过。杰斐逊说话时,汉密尔顿只是看着他,十分安静,安静地不像汉密尔顿,棕色的瞳孔里流淌着他看不懂的慌乱与悲伤。于是杰斐逊意识到汉密尔顿逐渐不再说话,与其说是他不想说话,不如说是,说不出话。

失去了智慧的汉密尔顿,杰斐逊不得不承认他的工作生活少了一些乐趣,好吧,是很多乐趣。人人都意识到汉密尔顿不对劲,杰斐逊也是其中一员,但比起像劳伦斯和拉法耶特那样整日围着汉密尔顿转,杰斐逊认为以他们的关系来看,他只要继续当作无事发生就好。乔治·华盛顿就是在这个时候推了杰斐逊一把。

“杰斐逊国务卿,我希望你能够辅佐汉密尔顿部长。”

进入总统办公室后,华盛顿皱着他浓密的眉毛对杰斐逊说道。

“呃,总统先生……”

“汉密尔顿部长需要一个休假。我认为以他最近的工作任务的关联性来看,你是作为辅佐的最好的选择。”

杰斐逊聪明的脑袋能够很快消化这条消息。他们最近确实都在为最新的税收条例忙碌,并且有优化南方财政部门的考虑,他和汉密尔顿的邮箱的“近七天”一栏几乎都躺满了彼此的消息。但是,休假?那可是汉密尔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和“休假”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是如此的荒唐。他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连平安夜都会给他发工作邮件的汉密尔顿乖乖休假。

“……我想亚历山大正在经历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最近已经不太听得清楚东西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

暴风雨。

近乎反常的沉默。

这一切好像瞬间就说得通了。

杰斐逊艰难地点了点头。

说是辅佐,杰斐逊觉得只是他的工作量单方面地增加了而已。一如既往地在白宫上班,只是下午下班之后要赶到汉密尔顿的家里继续忙财政的事情。本来杰斐逊还在担忧失去听觉的亚历山大或许会变得很难办,但对方和往常一样不停地往他的邮箱里发骚扰邮件和写的乱七八糟的法案,杰斐逊便觉得自己那些不足一磅的担忧根本像个笑话。就算在休假,就算身体出了些毛病,汉密尔顿一点没变。光是意料到这个事实,杰斐逊无自觉地长吁了一口气。

Alexander Hamilton 容我提醒您,杰斐逊先生,我只是听不见,不是看不见,希望您在给我发如此愚蠢的修正案的时候再考虑一下。

Alexander Hamilton 托马斯他妈的杰斐逊,我想我可没有允许你用我家的水杯喝水!

Alexander Hamilton 再不来的话我会把你放在冰箱里的通心粉都扔了。

Thomas Jefferson 汉密尔顿先生,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耳朵有问题,这样看来好像您的智商也有所损伤,如果您觉得我的修正案愚蠢,不如问问在法案里写错别字的自己。

Thomas Jefferson 小混蛋,别发了,你简直比我老家隔壁那只吉娃娃还烦人。

Thomas Jefferson 马上就到了,你以为你家里白宫很近?

后来他们几乎同居,杰斐逊不再办公完就回自己的宅子,而是直接留下来,第二天早上再回到白宫上班,声称是自己住在郊外的富人区,而汉密尔顿的家离白宫更近(众所周知,杰斐逊先生从来不是一个说话自相矛盾的人);杰斐逊甚至开始给汉密尔顿做饭,虽然芝士通心粉受到了后者的强烈抗议。他们一起吃晚饭,一起看晚间电视剧,彼此都没有意识到这对于美利坚向来不对付的国务卿和财政部长来说这已经是可以登上华盛顿邮报的新闻了。亚历山大不再说话很久了,但他的面部表情和他的声音一样烦,杰斐逊可以轻易地从他的脸上读到他的想法,上挑的眉毛皱起来时一定是在骂他,棕色的瞳仁上移、露出大片眼白的时候也是在骂他,薄薄的嘴唇撇起来的时候还是在骂他。亚历山大和他待在一起时有大约九成的时间在骂他。不过亚历山大嚼着东西而双颊鼓起的时候,看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肥皂剧而无声地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端着电脑在客厅睡着的时候,大概是没有在骂他的。杰斐逊想。

听不见东西时,亚历山大只是觉得这次的PTSD不同以往,不过过段时间就会好,而杰斐逊则认为等休假结束,那只烦人的仓鼠就又会和他在内阁会议上吵得一发不可收拾;但当亚历山大的味觉和嗅觉同时消失时,他们两人都发现到事态越发严重。杰斐逊看着亚历山大满怀期待地将番茄汁炖煮的千层面塞进嘴里时,平常那副吃东西的啮齿动物的表情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出现,而是一瞬而过的呆滞和惊慌。杰斐逊愣了神,亚历山大只是一个劲往嘴里塞千层面,等盘子里只剩下番茄汁有些刺眼的红色时,亚历山大的表情也变得格外刺眼:抽搐的眼角,颤抖的瞳孔和嘴唇,不停地嗅着什么的鼻子。杰斐逊猛然想起那毫无征兆的风雨夜,亚历山大也是像这样以陌生的姿态贸然出现在他面前。只是这次他失去了余裕,愣在原地看着痛苦的亚历山大,不敢伸出手。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亚历山大对于这个世界的感觉正在消失。他们在一个本该温暖的夜晚意识到了这件令人浑身冰冷的事。

他带着亚历山大几乎以违反美国交通法的速度冲到了医院,浑浑噩噩地开了些药,又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杰斐逊看着在客厅呆坐着的亚历山大,绝望地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对亚历山大来说都没有用。如果亚历山大失去了视觉,如果亚历山大失去了触觉,如果亚历山大失去了一切,等到那时上帝是否还会赐予他挽回的余地?耶和华尚能救后裔于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亚历山大能找寻到的应许之地好像从他少年时代起就与他相隔着越不过去的暴风雨构筑的厚墙壁。

呆坐着的亚历山大终于动起来,拿起手机在上面敲敲打打。杰斐逊的脸书很快收到了来自亚历山大的消息。

“‘那场’暴风雨在杀死我。”

“我没办法停下,托马斯,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停下。我该怎么办?”

那是杰斐逊第一次没有回复汉密尔顿的消息。

数天后撒旦以惊人的速度夺走了亚历山大的视觉。那天早晨他非常平静,杰斐逊为他倒牛奶的时候他望向他,棕色的瞳仁在阳光的照耀下仍然耀眼,就好像他看得十分清楚,用力地用眼球勾勒着杰斐逊的身形,勾勒着身边的一切,勾勒着自己。杰斐逊几乎马上意识到亚历山大看不见了,而且好像是彻底地被黑暗笼罩,即使他准确地捕捉到了杰斐逊的位置,像是他知道他会出现在哪,干些什么。

杰斐逊彻底无法与亚历山大交流。获得了华盛顿的许可后他开始惶恐地陪在亚历山大身边,反常地寸步不离,大家都在讨论国务卿和财政部长如何变了性子,双双精神衰弱地让人害怕地难以以工作以外的理由接近。就发现绝望地发现他开始因为亚历山大的失去而疼痛,也因为可能即将失去亚历山大而疼痛;亚历山大的惊恐症几乎要转移到他身上,亚历山大的障碍几乎由他来接手,亚历山大的不安几乎被他咀嚼碾碎又吞咽下去,而原本最住不了口的亚历山大则是永远的沉默,和从未有过的平静。夜晚热红酒带给杰斐逊的安稳睡眠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噩梦的漩涡,他开始像自幼和噩梦打交道的亚历山大一样习惯惊醒时的冷汗与战栗。

亚历山大开始阅读盲文,他阅读的第一份盲文是杰斐逊起草的《独立宣言》,当他的手指抚上凸起的字母时他嘴唇颤动着默念着那些单词,又将单词连成句子,然后一脸平静地流下了眼泪。杰斐逊想,亚历山大大约知道撒旦很快就会来夺走他的触觉,切断他和世界最后的联系。等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无法感知世界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和无法感知亚历山大的托马斯·杰斐逊,上帝似乎从一开始就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从暴风雨呼啸着肆虐他们脚下的土地开始,亚历山大追寻的流奶与蜜之地似乎早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基督耶稣!谁又会知道那场该死的暴风雨竟然真的如此猖狂!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正在被一场无端的灾难杀死。

亚历山大放下了《独立宣言》,杰斐逊没有看他,伸出一只手抹去了亚历山大的眼泪,那样懦弱的液体不该出现在亚历山大的脸上。他们没有对视;杰斐逊不想看亚历山大那双清澈的、好像仍然能看得十分清楚的眼睛,亚历山大则扭过了头。托马斯握紧了亚历山大的手,亚历山大反过来握紧他的,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他手掌心写着字。

“托马斯,当思考还在继续时,我的世界才能够运转。”

“暴风雨让我来到了这里。暴风雨让我遇见了你。”

“但是我不该在这里停下。”

如果我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托马斯,我该如何活着?

——在撒旦夺走亚历山大的触觉之际,杰斐逊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们毫无章法地亲吻,他们像一对恋人那样拥抱,他们又野兽般地滚到汉密尔顿窄小的床上,他们感受对方每一寸皮肤和体温——杰斐逊几乎要把亚历山大吞吃入腹,就像撒旦对亚历山大做的那样;他知道亚历山大也一样,他意识到失明且失语的亚历山大正在以最后的感觉来感受自己与他的存在,无论是由手指传来的皮肤滚烫的触感,还是内里颤动之时的温暖,亚历山大在感受他,他也在感受亚历山大,这或许是即将「死去」的亚历山大留给他的最后福音。

那天夜晚杰斐逊和汉密尔顿趁撒旦追上他们之前坠入了梦乡。杰斐逊久违地做了个美梦,梦里的亚历山大一如既往地摆出一副令人厌恶的神色,在内阁会议上侃侃而谈他那些大道理。杰斐逊突然觉得那副尖细又带着激情的熟悉的声音像是久违的摇篮曲,他好像又回到了能够一夜无梦的往昔……

“托马斯·杰斐逊,如果你再不起来,我就会和华盛顿先生说你死在了我家并且从你的财产中索要精神损失费。”

对,对,就他妈的这个声音,就这个出现在他梦里的亚历山大的声音,烦的要死,但他还是如此地怀念。自己怎么还在做梦?感觉天已经亮了大半了,DC早晨的阳光从亚历山大卧室的那个小窗户透过来,杰斐逊闭着的眼睛看到一片白光。但是,亚历山大的声音!上帝,他肯定还是在做梦呢,亚历山大发不出声音。什么精神损失费,等你说的出话了,我才该拿回损失在你身上的东西,亚历山大。杰斐逊想道。

“我可没听说过堂堂国务卿和别人共度一夜后会赖床不起……”

共度一夜……哦,妈的,他昨天是和亚历山大……妈的,该死的……如果醒来发现全都他妈的是一场梦,亚历山大失去了一切,他又该如何是好,他已经无可救药地……

“托马斯·他妈的·杰斐逊!”

杰斐逊猛的睁开双眼。

或许上帝总会在撒旦默默离开时光顾,在那一晚的意外结束后亚历山大给他带来了更大的意外。沉默了像是一个世纪的亚历山大被早晨的白光包裹着,近在咫尺又十分遥远,他那双清澈的盯着杰斐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和刚烤好的可颂。

“抱歉,亚历山大,我梦见……”杰斐逊抹了把眼睛,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他自嘲地笑笑,亚历山大听不见的。只是他的梦罢了。

“梦见什么?别是梦见你在泡你那可笑的红酒浴吧?”

亚历山大的声音。

是亚历山大的声音。

杰斐逊错愕地看着已经把牛奶和可颂放好的亚历山大,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杰斐逊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又像暴风雨的傍晚,时间女神为他们上了锁,他明明可以听见外头的鸟叫声,客厅电视机播放的天气预报声,他却觉得亚历山大声带的震动扼住了他的神经,没有任何声音此时此刻能进入他的脑海,除了他那怀念已久的镇魂曲。亚历山大听得见,他也看得见,他也能嗅到,能感觉到,能发出声音。杰斐逊几乎扑向亚历山大。

“托马斯,谢谢,”亚历山大回应这个绝对算不上轻柔的拥抱,他抚摸着杰斐逊微微抖动的背,不可见地揉了揉对方睡得乱七八糟的卷发,“我回来了。”

“……别摸我头发。”

“好好。”

“所以呢,你怎么回事?”杰斐逊离开亚历山大的怀抱,盯着他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睛问道。

“谁知道呢,”亚历山大轻轻吻了吻尚且还在颤抖的杰斐逊,“我说了,上帝帮助我,而且会原谅我。不然你不可能在这不是吗?”

杰斐逊笑出了声。

后来他不记得他们是如何回到了办公室,像曾经一样看不对眼。汉密尔顿又变得烦人起来,又回到了财政部长办公室,又继续和杰斐逊在内阁会议吵得不可开交。只不过重来一次,杰斐逊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化了,当暴风雨再降临的前夕,亚历山大终于找寻到庇护他和他的应许之地,于是上帝将一切又交还与他。

于是他们也终于明白,真正的乐土安睡在那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