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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透明的蝴蝶吗?一种在很安静很安静的时候,连浅白水蒸气和细小灰尘飘动的速度都减慢的空气里,在艾尔海森的灰发上会悄悄扇动翅膀的生物。它轻巧得没有重量,也扇不起一丝风。不,也许现在称之为生物还为时过早。但我确信那不是幻觉,它在我的手指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很乖巧。
然后?然后越来越透明,像渐渐融化在夏季白雏菊上的冰,是不该存在的存在,直到看不见它也还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在做什么?” 小个子的学弟抬头问,还未到变声期的声音里包含着平静和好奇。刚刚从无比专注于思考的状态中投来的眼神在最初的一瞬间看起来还有一点出神,接着迅速重新聚焦,就好像一只老练的苍鹰试图在大地上寻找猎物。
一下子就不那么可爱了。
“诶?” 意识到打扰了别人专注读书的时光,心下很不好意思。“抱歉,我不该打扰你,你继续看书吧。”
“哦。” 绿眼睛的学弟冷淡回应,又重新低头看手里的书。一条腿总是搭在另外一条上,一副很拽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拘谨的性格,也没有心情不好的样子,个子瘦小,脑袋因此看起来又圆又大。如此安静,又如此引人注目,但偏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坐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想等待那只蝴蝶再次出现。
而且这是一个绝佳的写生距离。
但是,绿眼睛学弟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那只蝴蝶却始终连个影都没有。
得不到验证那就……只好暂时放弃。
站起身离开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两下。
尚处于稚嫩状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那个绿眼睛学弟微皱着眉头问。
“啊,那个,因为我想顺便练习一下写生,尤其你坐着特别稳,一动不动的,长得……长得也很可爱。”
这个理由还可以吧。
“.…..” 他没出声,好像相信了。
“给我看看。”
“什么?”
“你不是对着我写生了吗?总该给我看看吧?”
于是我把刚刚的作品翻出来。
“蝴蝶?图书室里不可能有蝴蝶。”
这就是他的评价。
“有,我亲眼看见的。” 这可不是在说谎,而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不可能,这里门窗很严密,通风系统运作很稳定,而且建筑物附近也没有蝴蝶。”
“可那不是你自己养的蝴蝶吗?透明的。”
绿眼睛学弟听闻这话却露出震惊的表情,甚至后退一小步,因为个子稍矮了点,显得好像被欺负了似的。“我没养蝴蝶。”
“学弟,我可没说谎哦,没有吓唬你的意思。”
那天后,每天都会到图书室的这个位置观察名为艾尔海森的学弟。他从不缺席,从不迟到,从不更换位置,甚至可以怀疑那张椅子的角都没有移动过超过一根手指的长度。除了进餐时间从早看书到晚,偶尔嘴里还会喃喃些什么。
深灰发色与绿衣服搭配,更显沉静,眼睛也是深绿色的,如果忽略掉那特殊的红金色瞳孔。他那瞳孔就好像透明蝴蝶一样让人无比在意。
那只蝴蝶在之后的每天都出现,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只出现短暂的片刻。
总是很轻,很慢地在灰发上漂浮,并不依赖翅膀的扇动来保持悬浮。
它太过神秘,似乎是一只害怕被打扰的蝴蝶,一旦有什么声响,或附近有什么人靠近,就会暂时消失一阵。
也许,那是一只年纪很小的天性谨慎的蝴蝶。
为了不打扰它,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也不要让别人知道它的存在…… 毕竟教令院里为了研究不择手段的学者可不少。
“你很喜欢蝴蝶?”
艾尔海森在翻看一个星期后的写生本后发出这样的疑问,
“不然为什么每一张都有蝴蝶。”
“不,我的话…对蝴蝶也没有特别的喜好,但是这个不一样,它是透明的,它…它特别漂亮。”
“.…..”
他低下头,沉默不语。头顶的灰发柔软随着低头的动作悄然改变光泽,已经是傍晚,绿色制服与白皮肤全被渲染上一层暖橘色。这颗在眼下的深灰脑袋在半晌后动了动,“你是魔女会的成员吗?”他就这样从口中吐露我从未听过的名词。
“什么?魔女会?那是什么?”
“你总听说过丽莎吧,虽然她否认自己是魔女会的成员,但是素来有蔷薇魔女的称号。”
“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魔女会。”
魔女会是由女性构成的强大的秘密结社,会在树林,悬崖边,以及天上举行茶会,目前存活的有全能魔女艾莉丝,占星与预知的魔女芭比洛斯,能感知世界变动的魔女尼可,以及炼金魔女莱茵多特。
不知道艾尔海森究竟拥有哪些书籍,按理说这不是一般人会关心的事。
“不对啊艾尔海森,我是男的,魔女会的成员都是女的,怎么想都和我没关系吧?”
“原来你是男的啊。” 艾尔海森口气平淡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不然呢!”
“你的头发这么长,整体看起来很纤细,眼睛很大,睫毛长,很精致,身上又是香的,被人认错是很正常的。”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好像丝毫没有愧疚感。
“你不打算道歉吗?我好歹也是学长哦!”
“我又没有把你错喊成学姐过。”
“那是因为你从一开始连对学长学姐表达尊敬的意思都没有嘛!算了,不说这个,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魔女会的成员?”
“既然不是的话……” 他抬头重新开始观察。
暮色更深,图书室的灯全部自动亮起,深绿的眼睛被灯光和玻璃反射的诸多光线映照着,看起来像有一堆不规则的微黄色水晶碎片在里面发光。
“卡维,你走神了。”
“抱歉,请讲,还有,下次要叫我卡维学长。”
“既然不是的话,那就说明祖母搞错了。”
“你又不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 又瘦又小又矮又不礼貌且不可爱的艾尔海森学弟终于愿意好好回答问题,“因为祖母说,魔女可以看到别人在思考的时候脑袋上飘出的蝴蝶,既然你能看到,而你又不是魔女…说明魔女以外的人也有可能看到这种东西。”
“那你的祖母能看见吗?”
他摇头。“是丽莎告诉她的,说我的脑袋上有蝴蝶。”
艾尔海森的祖母是妙论派的一名教授,有着一头沉稳柔和的灰发,性格和艾尔海森完全相反,是对学生非常温柔细心,教学的时候严肃认真的人。
“和我回家见祖母吧。” 艾尔海森提议。
虽然觉得这是一个还不错的提议,但嘴上却不乐意立即同意。
“去你家?我们还没那么熟吧艾尔海森?”
“那要怎样才算是熟了?我们是没熟的青瓜吗?要喝杯水补充水份吗卡维?”
他在开这个不合时宜且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时,眼睛依然是镇静的深绿色。
“你不要一本正经地开这么平淡的玩笑啊。”
“那我们现在熟了吗?我们都已经是开过玩笑的关系了,按理说是很熟了的。” 他喝口水,眼睛继续平静无比地盯过来。
这样的对话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
“走吧走吧,你要带我见你的祖母对吧?走吧。”
虽然到最后也没有搞清楚为什么可以看见艾尔海森头上的透明蝴蝶,他的祖母依然很高兴,并收下了我的几张写生放进画框里。
事到如今,也没有搞清楚为什么艾尔海森的头上会有透明蝴蝶。实际上,曾经在一次旅途中路过蒙德并询问了担任西风骑士团图书馆馆长的丽莎学姐,但她只是眯起眼睛,被黑绢丝手套覆盖的纤长手指轻轻竖在唇上,露出和帽子上那紫蔷薇一样明艳又神秘的笑容说不能太早告诉我这件事,否则事情就变得无趣了。
蔷薇魔女的真容真让人忍不住想,如果她真的是魔女会的成员,会不会骑着魔女的笤帚,飞到天上参加那个神秘的魔女会呢?她口中有趣的故事究竟多有趣?
在那之后,常常和学弟一同看书学习,不在凉亭或沙龙辩论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气氛总是静谧的,仅有书页轻轻翻动以及羽毛笔在粗糙浅黄的草纸上书写文字或绘图的声音。
有那么一两次惊奇地看见那透明的蝴蝶近在咫尺,徘徊在额头上方的位置,那附近是插在头发里的青绿色金纹羽毛笔。
图书室明亮清澈的光线中这只透明蝴蝶总是无欲无求地移动着,好像由光和清水幻化而成,随时出现,随时藏匿,自由自在,用翅膀映衬世界。
再后来,这只蝴蝶的胆子愈来愈大,竟然会悠悠落在书写过的笔迹上,或者追着笔杆子飞。
小声地,遗憾地问:“你真的看不到它吗艾尔海森,你的蝴蝶好像在看我的书。”
此时的艾尔海森已经像雨后的蘑菇们那样疯狂地吸入雨水然后长得高大挺拔,与之前判若两人,圆脑袋也不再显得那么大,声音也变成熟。不由得开始联想他以前说过的那句关于喝水有利于变熟的话,难道喝水真的可以长高?难道艾尔海森喝水也可以长高长肌肉?
“艾尔海森,你是喝水长高的吗?”
“什么?”
意识到这句话的问题后,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胡扯八道。
“咳,鉴于你每天在室内看书都能长得这么快,我在怀疑你是不是蘑菇变的,你看,蘑菇不需要太多阳光,下雨了就能一下子长得很大个,这很像你啊。”
“……那你以后多喝点水。” 艾尔海森如此建议道。“多喝水有利健康,获得一个不容易短路的大脑。”
再后来……再后来我开始喝很多酒,酒很漂亮,很梦幻,有橙粉的,冰蓝的,午后明黄,石榴红,浅金,桃红,稻草色,星空色……味道也如它们的色彩一样梦幻,帮助人麻痹很多痛苦。只是酒杯里不会飞出透明蝴蝶,不会谨慎又好奇地慢慢拓宽活动领域,然后停到手上,笔上,和画纸上…… 透明的蝴蝶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不引人瞩目,偏偏能让人牢牢地记住和思念。
艾尔海森已经不在身边,取代那只透明蝴蝶留在身边的是梅赫拉克。
告诉丽莎我没办法告诉她更多关于蝴蝶的事以后,她眨眨亚麻棕刘海下那幽绿的魔女眼睛,浅粉的嘴唇微微抿着,依然能看出她在笑。“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不是吗?”
“确实发生了很多变化。”
隐约感知到的信息虚幻又缥缈,但如果丽莎学姐不愿意说,那还是不要问太多的好。
变化并未停止,而是持续发生,总令人意料不到,也许这就是丽莎口中的有趣。
清冷月色下,透明蝴蝶若隐若现,忽明忽暗,最后悠悠停在酒杯壁上轻快地扇动翅膀。
被酒精浸泡得很舒服的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半睁着眼睛凝视蝴蝶许久,脑中浮起许多画面——撕碎的论文碎屑飘扬,又被重新拼起,越来越远的身影,无人问津的凉亭,彻底寂静下去的图书室……
直到一个声音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好像是头上,好像是后边,还是前面。
“卡维”
耳朵里震动着一个名字,卡维,一个简短的名字,史诗中的神话英雄,带领大家反抗无情的统治者,是勇敢反对残忍的象征。所以卡维喜欢喝酒,英雄都喜欢喝酒。是的,英雄都喜欢喝酒,喝酒让人忘记严寒和恐惧,让人更勇敢,让人冲锋陷阵,永不退缩。
这之后须弥的建筑师卡维在艾尔海森面前说了什么吗?
应该……什么都没说吧?但愿如此。
透明的蝴蝶轻轻停留在卡维的神之眼上时,是在书房喝咖啡的时候。艾尔海森在窗框下边的角落里看书,他颅顶的一头灰发正被照成浅白灰。那只透明蝴蝶飘飘悠悠地在书房里晃,最后懒洋洋地停在墨水边,好像真的在认真看别人写写画画。
见卡维没有伸出手指让它停留,它又停到卡维正在工作的手上。
“你的蝴蝶越来越活泼了。”
“哦。”
气氛重新恢复静谧。
没过多久,艾尔海森的手出现在宽大的萃华木书桌桌面上,
“它现在在哪?”
“中指,近节指骨,就是戒指会停留的位置。”
“我能摸摸它吗?”
“那你动作慢点,别吓跑它。”
于是艾尔海森的手以不惊扰任何人的速度移动到卡维手边,在即将触碰到手指的时候又悬停在空中。卡维停住呼吸,“对,再往左边一点。”
蝴蝶没有被吓跑,尽管两只手已经互相触碰到,它也只是稍稍挪动了一点位置。
“它跑了吗卡维?” 好像是为了不打扰到蝴蝶,艾尔海森的语气很轻柔。
“没有。”
艾尔海森的手完全覆盖在卡维手背上的时候,蝴蝶依然没有飞走。只是停留在艾尔海森的手上。
手背没被露指手套遮住的部分被光线照得雪白,又或许是手套的黑色布料更加衬托皮肤的白,让卡维看着有些不真实的晃眼,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一个吻轻柔而稳当地落在唇上。
很轻的吻,连呼吸也被屏住,所以没有一丝热气喷到他的脸上,就好像那只透明的蝴蝶,轻轻地落在皮肤上,存在感是那样微弱,却让人永难忘怀。
即便如此蜻蜓点水,卡维的脸还是红得和喝醉时一样。
“你这样会不会有点……突然?我不,不是反感的意思,就是没想到,那什么……咳,我的意思是你…刚刚,为什么?”
“虽然这样做可能有点早了。” 艾尔海森重新拾起书,“但总不能让它抢先一步吧?”
卡维的脸更热了,“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就不能挑一个更浪漫的时候……”
这话连卡维自己也说不下去,什么是更浪漫的时候,搞得好像他很期待一样。
“更浪漫的时候就用来做其他浪漫的事吧。”
不远不近的距离,飘来不轻不重的平淡声音,好像在说晚餐吃什么一样。
浪漫二字从艾尔海森嘴里跑出来是多么不可思议,卡维从未怀疑那只蝴蝶是幻觉,却在这时候怀疑自己幻听了。
“什么?你刚刚说更浪漫的事?”
“嗯,只有你和我能做的事。”
艾尔海森认真道,绿眼睛里带着深邃笑意,“它肯定做不了的。”
“请你闭嘴吧!”
我就说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对吧?丽莎在信里写道:那是只有你可以看见的蝴蝶,魔女要看见蝴蝶也得使用一点魔力才行,但是你直接就能看见它,你有优先权呢。对了,其实你也有一只蝴蝶,但是它一直很害羞,所以没有完全飞出来,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跑出来逛一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