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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0-21
Words:
7,450
Chapters:
1/1
Kudos: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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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804

【甄丕】共流

Summary:

黄沙中被遗落的爱情故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天地肃肃,一条小舟漂浮在夜晚的水面上。她吹熄了河灯,极目眺望远处浸于墨色的堤岸。曹子桓全然醉了,只顾着枕卧在她膝头,胡乱地伸手取下束发的小冠。
今夜有诗么,子桓?
没有。他低声喃喃。别的也没有。

*
“夫人今日不方便见客。”侍婢隔着院门说道,“还请回吧。”
院外的人再次敲了敲门。没有报门声与其它杂音,似乎是独自前来的访客。侍婢又敷衍了几句,门外那人依然不愿意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沉甸甸地响起来,踏着落叶渐而远去。礼法中值月辰的女子是不可见客的,何况天色已晚,更不合规矩。她疑惑地咕哝两句,从台阶上走下来。
侧房的门敞开着,晚风缓缓流进房中,挟进几片枯黄碎叶。甄宓抬起头望去,只看到提着灯笼的年轻侍婢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地面上投下一片游动的黑影。嫁往邺城的十几年,最常梦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她又竖起铜镜,借着烛光瞥了一眼,看见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姅变的浓血静静地淌。月辰,甄宓指间针线不停。
“夫人,”侍婢在门前向她行礼,“那位客人已经离开了。”
“辛苦。”她点点头。
侍婢稍作一番收拾,确认今日事务已全部完成后,轻轻合拢上房门,蹑手蹑脚地在她身边跪坐下来。
“今夜想听什么轶事呢?”甄宓向她笑道,“司马长卿和卓文君的故事还有一点就要讲完了。”
她托着腮:“可是结局不好的故事,听了好伤心。”
“或许会与你所想的不同呢?后来文君给长卿寄了《白头吟》,文中写: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甄慢慢地念,指尖银针在绣线中浮游,“司马长卿读完后便回到了文君的身边,没再提起过纳妾之事。后来长卿病逝,文君还为他撰写了诔文。”
年少的侍女松了口气,高兴道:“太好了,也算是个好结局啊。”
是吗?
甄宓铰断彩线,在尾端打了个结,又对着烛火举起绣片看了看,感觉实在没什么可修补之处了,于是随手将它放在一边。
侍女想了想,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夫人的文才这样好,为何不像卓文君那样写一篇怨诗寄给陛下?说不定陛下看了就会回心转意了。”
“是吗?”甄哑然失笑,“不过是一些杂文轶事,绿翘莫要当真了。”
“但是……”
“我觉得这样就已很好。”她温柔地解释,“我与陛下互不惊扰、两厢无恙。叡儿正要到争求功名的年纪,而兄长和叔父们仍需仰赖陛下的庇佑。要是此时出了什么差池,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侍女轻轻捧住甄因持续失血而冰凉的手,不忍道:“或许那时陛下还是太小了,白白令夫人受这些委屈……”
“其实那个时候,”甄淡淡地笑了,“我也还不算大呢。”

*
回忆不过是一场流往虚无的旅途。
建安九年秋,十八岁的男孩骑着马跨过漳水,手中举起长剑,领着一整支军队向宫城扫来。旧时靠山一朝崩塌,袁家的女眷们藏在后堂中,如同秋煞肆虐下的尘与沙,窒息于风雨欲来的恐怖中,茫茫然不知何处去。她倒是有些头绪,丞相的公子们堪堪到了适婚的年纪,或许是她的族妹,或许是崔氏女,总会有人嫁入曹家的。但事情完全出乎她所料,那个半大的男孩施施然踏进堂中,只带着她离开了。
此事本就是越礼的、不轨的。
他的灰色双眼中拥挤地填满了胜利的狂热与甜蜜。他对她说:“甄,如今你是我的正妻,将来你会是我的皇后。”
何等僭越之语。
不过,她并不在意他说些什么。她活下来了,她的族亲、跟随她的人,也都可以活下来。那时她是完全不爱他的,她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爱上一个男人。尘世如倾倒的洪流,并不容她们小意地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一个不慎,被掩埋的可不只有她自己一人。为此她甚至可以抛弃大儒之家的书礼和名节,而那本来也不曾是能够任她拣择的事情。
日子依旧如此,不过是换了身衣服。天气晴好的时候,他们会一起登上金虎台,在那里俯瞰邺城。邺,年轻的、崭新的魏都,拔除了袁氏最后的痕迹,滚滚漳水仿佛一把劈开了整座城池的刀。
她沉默地站着,他也不说话,面前是同样沉默的邺城。狂风扬起沙幕,植物的白絮四处纠缠。

冬夜,房闱中的蓝色夜晚。
这一晚,她总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有什么被人从身体里狠狠抽走了,说不清楚。那时她也只有二十三岁,尚未弄清楚的事物太多太多。恍神的一霎那,她甚至觉得只要悄悄推开房中的窗,自己的身子就会化成一阵轻盈的风飘出去,在月光里一直向上翻浮,最后消融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当然,她没有真的去推窗。她侧身卧在席上,支着一边手肘,望见烛光正巧落进男孩子的双眼中。曹丕一直都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孤独的灰黑色眼睛,烧着同样灰黑色的火。
他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局促地低头笑道:甄,要看看我新作的诗么?
好吧,她说,伸手接过了他的诗稿,起身与他一同凑到灯烛下。成亲不过数月,两人之间时时生疏得像陌生人,白日跟主人与宾客似地以礼相待(到底谁是主人呢?),到了夜晚也是按兵不动,谁也不愿先丢了门阀大族的架子,徒显出些狼狈之态去现眼。
只是那夜太过不同。烛光熹微,他们不得已地靠得很近,吐出的热息露骨狎昵地痴缠,肌肤间只隔着薄薄的绸衣,仿佛自己的血流正在彼此的血脉中搏动。
一首七言诗。或许确实是好诗,但她没有看进去,双眼中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她呆呆地坐着,凝望光下灰黑的墨水痕迹,思绪忽而被遗忘在了不可测的长夜尽头。
他似乎也没有在意诗稿,低低地说:甄,我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已……
她回过神来,望着他问道:什么?
他别开眼睛,小声说:你知道吗……我好爱你。
她说:是吗?
她应该端起与这句诘问相应的姿态,孩子的爱有什么可信任的呢?他甚至还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那股离奇冲动反而像是一种不祥之兆,昙花一现的狂热向来不会长久。她后来想道,那时候的他们,也并没有年长到能够明辨一切是非的年纪。烟灰一样的眼睛看不见形状,自然也辨不清颜色、望不到彼岸。
只是谁不会爱上这样的眼睛?
火难早已在生命中降临。
她这样问他,而她的眉眼在展露出严肃的神色以前,已经先行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兀自柔软地笑了起来。甄夫人从来没有这样笑过的。事实上,甄夫人也不过只有二十三岁而已。曹丕攥着诗稿,慌乱地移开目光四处乱看,不慎将苎麻纸的一角擦进了烛火中,整张诗稿顿时烧了起来。两人大惊失色,她顺势将这一沓软纸接了过去,在案头猛拍几下弄熄了火。他们重新在光下检查剩余的诗稿,诗迹早已被火毁去大半。
太可惜了,她遗憾地说道。
他问:你喜欢它们么?
我很喜欢。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一直都是喜欢读诗的。

迸发于昏昧夜晚的荧火,仗着呼啸北风四面燃烧。仿佛冬风愈寒冷,曹丕就会愈发投入于这场自焚的游戏中。他们都是邺城的囚徒,似乎是极相似的,皆被种种缘由一层层锁在宫苑之深;而二人又有那样多相投的意趣——甄此时会想起自己出阁前曾是名动北国的才女,太早便以才情闻名的孩子多少总有些天真的矜傲,自然不会讨厌那样一个挥霍天才的机会。她与他谈诗论赋,弹琴下棋,闲聊,争论,或是什么也不说,静静地彼此依靠,面对书卷与烛光而坐,整夜整夜。
毋庸置疑,她当然非常喜欢他的诗赋。他亦有一双好看的手用以挥文洒墨。很漂亮的一双手,执笔的手和挥剑的手是同一双手,渴盼的眼与恐惧的眼是同一双眼,那也是非常美丽的眼。哪怕她时时提醒自己应当避免被这些情爱的假象蒙蔽,心脉血液中叫嚣的欲求仍旧夜夜令她无法安睡。火焰的温度太高,似乎要将世间的法理统统熔融。
建安十年的一个春夜,寝殿侧房的不速之客又大驾光临。
甄曾经的贴身侍女是位稍年长些的和善妇人,在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姐时便跟着的,后来因伤寒而死去了。此时这位侍女的身子还硬朗,听见院门外的窸窣动静,于是不动声色地回到房中,贴耳对甄宓道:“应当又是二公子来访。”
“今日我月辰禁足,他来了也见不着人。”
侍女笑道:“娘子偷偷地去,我谁也不告诉。”
“那不好,于礼不合。”甄站起身,“我这就让他回去。”
她随意地穿戴一番,走到院门前,耳朵靠在门扉上静静地听。淡淡夜风里,门外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甄,”他也察觉到了,低声说道,“今夜身子可有不适?”
她说:“公子,姅变不得侍祠,妾身今日不宜出游见客,后日再来吧。”
“今夜有星流奇象,后日就没有了。”他引诱着,年轻的声音薄而轻,满盛期待,“我带了些温酒和点心,我们到漳水上泛舟共赏,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不禁仰起头向夜空望去。那一晚的天气晴朗,竟是一片云也没有。漫无边际的星斗几乎要引燃整面天穹,群星随着她的吐纳而静静浮动。辉煌而寂寥的天穹下,她忽然发现自己完全阻挡不了命运倾斜的趋势,就像人们无法改变月行的轨迹一样。那个配着长剑的男孩正隔着一扇木门注视她,她无法抑制呼吸的痛苦。火焰在寂冷的柔软身躯之中熊熊燃烧,沿着她纤细的喉管涌至手指末端,又烧去了头脑中仅剩的一丝真实,唯独剩下心脏在胸腔里一声声搏动。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门被打开了。曹丕望见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少女,按捺不住脸上骤然绽开的欢欣笑容。
她径直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开口道:“我答应你。”
他拉起她的手:“你还要回去准备一下么?”
她摇摇头,笑道:“不,现在就去。”

*
长星迤逦坠落,拖着雪色的美丽裙尾。建安年间远行的流星,又在黄初时回到了此地。
曹丕半个身子探出凭栏,意图看得更远一点。他年满三十四岁了,双目不比年少时清澈,勉强才望见那颗星自顾自奔向远处,目的不在漳水之岸,也不在邺城,不在任何目所能及的地点。或许是洛河的方向。他伸出手去捕捉视野中的陨光,星芒从指隙间流去。
他不由合起五指,只抓住了那一息间的风。
“不是说明日就动身回洛阳么,陛下今夜怎么来得这样突然?”身后的人疑惑地嗔道,“也不提前传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嘘。”他收回手来,低声说,“不要出声。现在你闭上眼,我也闭上眼。”
身后的女子虽感到奇怪,却也不再说话了。
他阖起双眼,深深地由胸中吐出一口气,回过身去。
他拥住那人,怀中形状比梦中应该有的更娇小些,熏在衣物上的香气也全然不同。毕竟本就不是同一人。她小小地挣动了一下,他没有理会,左手兀自抚上她的发钗,指节稍稍用力将它取了下来,沉甸甸的、云一样的长发顿时垂落在他的右手之中。他不睁开眼,托着盈满了掌心的长发,在黑暗中去吻她的嘴唇。啊……真是糟糕。他感受着身周属于秋夜的冷意,唇下只吻到了湿而凉的泪水。
是谁的泪?
寒夜的空寂沉窒了口鼻之窍,像没有边际的河水一样慢慢浸没了他。他闭着眼睛,几乎要溺死在浑盲的孤独中。

*
你醉了吗,子桓?
没有,我还没有醉。你看,我还能触摸到……

漳水中浮着一条太狭窄的小舟,满满当当地,只能盛下两片孤独的鬼魂。那么小的一叶扁舟,几乎难以被船桨控制,随着夜风在宽阔的河面上四处飘荡。
甄宓打开五指,轻轻梳弄曹丕披落的长发,望见他对着漫天星月举起玉酒卮,晃悠悠地啜饮一口,然后将其余的全泼洒进夜里黑漆漆的河水中。
春寒……华星与我共饮。
这里有一个欢愉的陷阱。她垂头,捧起曹子桓的脸。星河静静淌在他的双眼中,泛起美丽的光,如此清透而残酷、浪漫又忧郁的灰色眼睛,独一无二。
没有高朋满座的宴席,没有雅乐,更没有诗文。河水中安安静静地,出离沉寂。葡萄酿的酒会散发着奇异甜香,他出神去嗅,只觉得心绪五感都被这小舟摇得散荡,实在辨别不出来。他早已被她身上的幽馥满满当当合拢了。
她问:真的没有醉吗,子桓?
好吧,他咕哝着,闭起眼睛,侧身将脸埋进她的丝裙中。好吧,醉了又如何呢?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也没别的人知道。
明日的子桓会忘记今夜么?
你记得就好了。你一提到,我就会想起来了。
说罢,他的身子放松下来,似乎准备卧在她膝上睡一觉。
她不让他安睡。她的手指抬起他的脸,笑着说道:子桓可真是任性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在她洒落细碎星光的脸上回晃游弋,全然不经思索便将心中所想付之于口:甄,你真的好美,就像……你爱我吗,甄?我想要你爱我。
她说:如今我是你的妻子。
他说: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冷冷道:子桓自己也知晓呢。
他问:你爱我么?
她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
她静静地吻他右手修长的指节,将他的头发拨去一边,吻他的眼睫和脸颊,又吻他的嘴唇,任由躯体被骨血里热切的本能所驱使。
她低头亲吻他,然后一切似乎都变了模样。风柔软下来,漆黑的水在船下幽谧流动。她舒展了身躯,忽然觉得很平静,好像世界上已经不存在需要担忧的事了,没有战乱、沉重的家族,没有人朝不保夕,春夜变得好美好美。
春夜。连腹中疼痛都那样动人的一个春季夜晚,每一寸发丝都在随着风而游动。他们的黑色长发交杂在一起,交缠在没有灯火的灰暗里,浮游进漆黑的河水中。
甄。曹丕低声喊她的所有名字。甄宓,甄玉衣。甄。
他的嗓音还携着少年独有的甜蜜深情,她的手隐隐颤抖,只觉得那声音骤然变作一股极为悲切的热流直直浇落在她的心头。在她意识到今夜的一切都醉梦般虚假的这一时刻,却同样悲哀地发现自己竟已爱他到了如此不可控的地步。
他呢喃道:甄,我好爱你。
我也一样。她柔柔地将少年覆在身下。子桓,它就像天灾一样不可遏止。
是啊……我完全明白。
你能够只爱我么?你的嘴唇只能吻我,这双手只能触碰我,这一对眼睛,不能去看除我以外的其他任何物事。
甄,他低吟,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他又问:你会永远像今夜这样吗?
她不再有余裕回话。两人热烈地厮磨着,仅余的葡萄佳酿连着整只酒坛子全翻进了河水中,水流的起伏之势也一样沉酣。曹丕仰着脸,双臂勾在她雪鹄般的肩颈上,余光朦胧望见天星瑟瑟摇动,倏而泪珠似地从夜空里坠下。
他十八岁,她已二十三,这样疯癫原始的东西头一次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中,夹带着那样多神秘可怖、无法预测的怨毒,比所有已知的经书都要古老。
这是光彩的事情吗?她知道一切都不能再以已存在的尺度衡量。自然,这是犯了禁的。十几年后,在那双年轻的手不再幼稚的时候,他会用它们书写下《内诫》,狠狠唾斥自己妖冶绮丽的昨夜噩梦。
他想要燃烧,又想要不朽。越是恐惧,就越是渴望。

你会喜欢星夜么?一整夜的流星如狂雨陨落四海,而狭窄的小舟上容不下更重一点的风。

*
黄初二年的盛夏,在甄夫人收到那坛著名的毒酒以前,曹丕和她见过最后一面。

似是在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变得心不在焉。她不再专注于女红之事,机杼被忘得上了尘。曹丕传来一纸诏书,召她与曹叡入京进宫;而在这一支浩荡车队终于抵达洛阳时,他反而避之不见,将他们置于后苑偏殿中,不再过问。一切异象都在昭示着甄夫人与天子之间那阵微妙平衡的难以为继,日子惴惴地空流过去。
返回邺城的前一天,曹丕的诏令忽然又出现了,命她进殿去见他,议后宫之事。
侍女和宫婢高兴地对她说:陛下是要册立夫人为皇后了。
天下已定(已定了么?总之是没有力气再折腾了),崭新的皇朝需要一个皇后。哪怕甄夫人远在邺城,也听过不少朝中传出的风言风语。群臣认为此事无需多议,甄夫人是皇后的唯一之选:刘协之女太危险,郭贵嫔的政治意义不高,而甄宓,作为大儒之后,那样渊博、美丽、高贵而有威望,与一众妃嫔关系和睦,再合适不过了。曹丕只是默不作声,将封后的事一拖再拖。
炎热的午后,夏至的闷燥逐渐磨去万物的耐性。滚烫的一层阳光透过长长的帷幔洒进殿里,惟有灰尘仍轻悄地在热气里飞旋。曹丕裹了一身厚重的辉煌锦绣,端坐在深凉殿中,就在屏帘之后——那里有多少层屏帐?
甄夫人拾级而上,最后停在珠幔前,伏倒在地面向当今天子行礼。
“甄,”他认为自己还是该做一下表面功夫,挺直了腰背,将莫名烦闷的情绪妥当藏好在冕旒之后,“免礼吧,近来可还安康?”
刚说完,曹丕就后悔了,恨不得大声命她重新跪下去。
但是已出口的成命无法收回,他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抬起脸来,望着那双分明在梦中嘲弄过他千万次的灰色眼睛刺进自己的双眼里。
甄宓的脸上几乎是在冷笑。可恶!或许旁人会盛赞她的笑容和礼数一样周到得体,只有他一人知道,这个陌生疏离的神情里全是厌倦。
她就这样笑着看了他一眼,才慢慢俯身行礼,卑声道:“禀陛下,妾身一切尚好。”
尚好?曹丕恼得发抖,暗暗想,你凭什么好?
“召你来此只是为了商议册立皇后之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出一副随意的口吻试探道,“后宫需要一位主人,你认为郭照如何?”
“妾认为郭贵嫔聪慧贤良,当为不二之选。”
“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现在不想做皇后了?”
“请陛下明鉴,”她毫不在乎,“我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
曹丕悚然,仿佛是一根熟悉的骨刺梗塞在了咽喉之中。它早已存在,而如今愈发不可忽视,随着岁月不断生长,直至变成一道足以穿肠破肚的冰凌。铺天盖地的无力席卷了他整副身躯。她不再是她了,不再是他的甄夫人。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但他不能,他坐在人间的至高处,她则已经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山,难以接近的冰河,六岁那年从未骑稳过的战马,十岁时未曾中过靶心的羽箭。从此一切都结束了,死灭了。那些回忆统统沦为了可笑的幻想,自此——他恐怖地发现,几乎有关于她的一切,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
他遇见了狐仙,或是亡国的鬼。带来灾厄的必然是女鬼,他认为。他笃信。女鬼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尾随他。
他静默了半晌,突然恨恨说道:“你背叛了我。”
她漠然回应:“妾从来如此。”
“甄,”他在冕旒后轻声冷笑,“这是在说什么?好大的胆子啊,你一点也不怕死么?”
她当然知道他做这一番功夫不过是想听自己求他。不过,或许他更想听“我是那样爱你”,也想听“嫁给你是一件幸运的事”,但她什么都不会说,甚至不愿假惺惺地提起他们的夫妻之情。她重复着:“我从来如此。”
他几乎要尖叫起来,只觉得特别疼。这简直要令他发怒,一个女人怎么能够令他这样疼呢?
她不去管他。她还是微笑着看他。

那一坛毒酒早就应该送出,早在他们成婚以前,早在他渡过漳水、大破邺城的时候。不,毒酒也不足够,他应该提起剑,只用一招一式,便将这二十二岁少女的美丽头颅砍下来,然后立刻填进土里。
他的剑刃上沾过多少人的血?他的笔下、他的口中?
人总是那么孤独。
收到毒酒那日,满堂侍从痛哭不止,只有甄宓表现得十分平静,好像早有预料。她取出事先已写好的遗书,吩咐左右将仓库中剩余的粮饷分派给城中百姓,遗下的珠宝裙钗送赠侍女,至于她的诗文——她在盆中点起炭火,将那些书简与纸卷都投了进去,只留下一张粗糙的苎麻纸。她将苎麻纸递给使者,说道:“如果陛下问起,就将这个交给他。”
“夫人,这是……”
“《塘上行》,是一首诗。”她说,“倘若陛下不愿再提,那便算了罢。”
打点完所有身后事,她便来到摆了酒坛的几案前,正襟危坐。侍女在她的杯中添酒,结果因着悲痛失了准,不慎将酒液洒了些在案上。
甄接过酒卮,将里面的毒酒一饮而尽,这才抱歉地安慰她:“是我不慎失衡,方才招致祸事。不过我并不感到害怕,你也不要伤心。”
侍女道:“可是生死之事……”
甄宓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为她顺过气来。
她接着说:在我三岁时,家父就过世了。那时我只觉得悲痛,似乎第一次发现死亡竟然是那样近,几乎触手可及——此后,它常常伴于我身侧,不曾远离。六岁,我学会认字,比我所有的哥哥都要多,九岁时已遍览先贤之作。十三岁我写出了第一篇赋文,许多人传看,袁家当即遣人来下了聘……后来,他被杀了,他们都早早地死去了。
你是洛阳来的女孩,可能并不清楚。前几年邺城大疫,死者五之有四,城中空得吓人,只有成群的雀鸟栖息在檐顶上。一阵风刮过,它们便腾起飞到空中,好像一张巨大的网。我从延秋门离开铜雀苑,一路上安安静静,到处都是死亡的馊腐味。
甄停了下来,静静闭上眼睛,仿佛自己仍置身于那一个瞬间。大风穿过披落的长发,她踩着满地黄叶穿过邺城的主街,一直走到漳水前的码头上。河水从她的面前头也不回地奔涌而去,她茫然远望,泪水不断从面上淌下。
现在,她俨然走到了时间的行迹之外。他的诗,又或是她的诗,统统掉进了燃烧的河水中,统统烧没了模样。
毒性发作得很急,白色的雾气一团团溢出来。
可是这有什么痛的呢?她暗自在旁提醒,刀剑割出来的伤更痛,开膛破肚更痛更痛,只有死是永恒安适的。事实上,她并不愿意就这样死去,然而自己的生死从来轮不到她来定夺。
堂中一片沉寂,侍婢压抑地掩面痛哭。
“好可笑,”她最后怅然道,“明明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
方舟戏长水,湛澹自浮沉。
弦歌发中流,悲响有馀音。
音声入君怀,凄怆伤人心。
心伤安所念,但愿恩情深。
愿为晨风鸟,双飞翔北林。

那时伸出手来就能触碰到的脸庞,如今已隐隐在时间的律法之外、填埋于黄土之深了。
不,我现在还会梦见她。
曹丕对着船舱中的幽暗烛火写下新诗。风凉水冷,外头像是下了小雨,摇晃的行舟将他的字颠簸得歪七八糟。他没太在意,小心地把新作卷好收起,又暗暗念起诗中词句,忽然哽了喉咙,浑身如坠冰窖般发冷。
她太美丽,美得不像人,而像是一个不存于世间的幻想、一个符号。她永远那样美,他掐断了她的咽喉,他的孩子剖开了她的腹腔,她都依然是那样美……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永恒,除了本就不存在之物。也许一切都只是关于虚无回忆的幻想?然而被火灼伤的疼痛依然长存在骨髓之中。
甄宓一生的火从来没有流露出来过,直到她死,被邺城呼号不息的黄沙填埋。她的火焰,一生的澎湃的恨,如同姅血静静漫出,在白麻上染下一大片一大片不祥的红色,落进水里,沉向更深处。
他掀开帘子,远远地望出去,仿佛看见了洛阳背后的邺城。那时他乘着胜利的喜悦跨过漳水,然后掉进了一个永恒的囚笼。
萧索的悲凉与痛苦久久彷徨于生命之上,如此贫瘠的生命,只会是泪水都无法到达的永无之乡。
渐渐地,他的思绪被悲雨冲散,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给他自己的诔文。

Notes:

把这篇也往AO3上传一传。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写《深井之深》和《疫鬼》时着重点都落在两人的恨怨与孤独上,没有正面描写过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所以有了《共流》。它一开始的名字是《禁语》,原本意指绝不能说出口的爱情;后来改成了《共流》,显得美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