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今岁梅子黄时,有一日春杏忽然缠着我,要我教她作诗。这翠华楼的姑娘里,春杏相貌不算出挑,又无才艺,再加上碍于她与宋典史的交情,熟客们多不愿自寻烦恼,如此竟至门庭冷落,成了一个小闲人。而我年来多病,业已退居清倌教习,调制新曲之余,一月也唱不上两三场,可算是一个大闲人。
于是大闲人看着小闲人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随即答应:“这有何难?我这里有一本《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诗读上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诗,李太白的七言绝句,有他们三个做底子,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用不了一年,何愁不会作诗”。
“真的吗?太好啦!羽仙姐姐你真好!”
就这样,春杏欢天喜地地领了书,拜谢了我,学起诗来。
从梅子新黄到秋风摇落,小半年过去,春杏虽然仍写不出什么,却不时向我请教,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羽仙姐姐,你说,我读了这么多诗,可怎么就写不出来呢?”
“文章憎命达,春杏,一时写不出来,也未必是坏事”。
“那宋典史诗写得那么好,难道说……”
我点了点头,笑着将一碟酥油泡螺朝春杏推了过去。
后来九月间里,有一日春杏拿着一卷书稿,神秘兮兮地请我帮忙看看。我翻开一看,都是字迹工整的手抄诗词,其中几阙眼熟的小令十几年前传唱甚广,是宋仲虬的手笔,后面也有些我没见过的,于是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春杏,这书稿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是宋典史的?”
“哎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春杏不好意思地调皮一笑。
原来前几日秋阳高照,宋典史在家晒书,春杏去帮忙,见到这部手稿,便好说歹说地撒娇求借。宋典史晒着暖烘烘的太阳,听春杏说正在学诗,觉得有趣,心情大好,竟一下子同意了。
“宋典史的诗词,我读过一遍了,好像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羽仙姐姐,你帮我看看,这里写的都是什么呀?”
是什么呢?大概就是宋典史飘零而无解的半生吧。
二、
“这集子呢,多半是按时间顺序排的,前面有不少宋典史年轻时写的五言古诗,有抒怀的,言志的,不乏汉魏古风,春杏,你最喜欢哪首?”
“西北起烟尘,蔽日掩路津。 我本缁衣客,携剑履三秦。
……诗酒酬知己,狂歌笑五陵。 文章通直曲,青锋斩不平。……”
是啊,他也有过那么意气风发的时候。
“春杏,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见过他的”。
那是十三年前,秣陵晚秋,有一日宋仲虬与友人在旧院饮酒,我弹唱作陪。秦淮销金风月,我随口劝他多留几日,可他却说要赶明年的春闱,过几日须得北上赴京了。
“既如此,我就祝宋公子金榜夺魁!”,我慢捻琵琶,即兴唱道:
“君不见,东海头,月出万里故国秋。故人犹在三山外,劝君多饮故乡酒”。
宋仲虬听罢,拊掌大笑道:“哈哈哈哈,古人有一咏三叹,而今竟在羽仙这听到了一咏三故,多饮自是好说,可不知三山之外这位故人,仙乡何处啊?”
见他有意调笑,我也放下琵琶,略施一礼,款做姿态,“羽仙原出江陵张氏,生于京城,流落吴楚,凡一十三载,今日有缘相会,宋公子若是不弃,不妨吃了这盏桂酒”。
谁料宋仲虬突然严肃起来,他直起身,盯着我的脸看了良久,问道:“您是……张太岳故人?”
我点点头,卸去了脸上熟练的媚笑。
内阁首辅张太岳,生前人臣之极,死后大厦倾倒。万历十一年,张府合族没籍抄家,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天晚上的哭号与火光。
宋仲虬长叹一声,倒了两杯酒,一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正了正衣冠,极真诚地向我一揖到底。
我起身还礼,饮了另一杯。
后来宋仲虬喝醉了,趴在桌子底下,缩成很圆但不大的一团,我没那么醉,所以听见他带着鼻音轻轻地哼唱:“几回王谢哭寒雨,百代笙歌满秦淮”。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但没人看见。
三、
“春杏,你可能不知道,宋典史年轻的时候也善赋词。看这几首小令,颇有意趣,当年在勾栏里是处处传唱的。”
“沉水香消琥珀干, 博山愁惹六朝烟, 一分柳色入青轩。 细雨莺啼春梦浅, 乱红飞点玉阶寒。 铢衣漫曳倚栏杆”。
“醉枕离愁向小轩, 屏山月冷玉炉烟。 浮光梦影具无言。 满目残阳金簇锦, 一帘春雪旧长安。 敛衣才起却轻寒。”
“羽仙姐姐,我都想象不出,宋典史竟然写过这样缱绻的小令”。
“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宋典史呢”。
不过很快就是了。
我再次见到宋仲虬,是在一年后的京城。秣陵别后,我动了故地重游的心思,虽然京城于我只剩下儿时回忆中一些惶恐的片段,但故乡对旅人的引诱,一如焰火之于飞蛾。当听说京城教坊来旧院招纳伶人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递上了名帖。
于是我到了京城,在另一座楼上,对另一群客人,弹旧琵琶,唱新曲。
那天也是在楼上,溽暑天气,门窗四开,我唱腻了新制的浓词艳曲,心血来潮,想起一阙宋仲虬的小令,便慢捻琵琶:
“薛涛纸上凄凉调,未写生平,却似生平,慢转清商作徵声。 觉来世事隔春雪,是处飘零,无处凋零,明日南山草正青”。
一曲终了,我看见一楼散座上有个人仰头望向我,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其实一眼就认出了宋仲虬,但那张脸上似乎还有一些十分陌生甚至可怕的东西,令我怀疑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宋仲虬在身上摸索半天,终于找到几枚铜钱,买了一碗酒,他朝我举杯,一饮而尽,然后一瘸一拐的出门去,没有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宋仲虬刚刚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科场舞弊的嫌疑虽已洗雪,可他仍然被夺去了功名,更在日复一日的拷打和折辱之下,失去了正常行走和握笔的能力。名满江南的才子宋仲虬已成昨日虚影,只有即将赴任的宋典史仍然行走在世间。如果那天我更机敏一些,当时就应该明白,那些陌生的,可怕的,拒人千里的神情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神秘,当我望向那双眼睛的时候,隔着一层潋滟的泪光,我看到的是火焰。
那之后,我在京城又唱了三五年,但再没见过他。后来我发现,即使在故乡故国,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旅人,就离开了京城,又下江南。
四、
“后面这几首,想来是宋典史到蠹县之后所作,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不过也并不难解”。我一面翻阅手中的书稿,一面向春杏解释。
成为宋典史之后,他笔下少了些年轻时的锋芒和旖旎,却多了几分身世之叹。
“……千古人间惆怅事,算只合、春老长亭路。山外草,青如许。 平生忍向樽前顾,却都似、雾隐长桥,月迷烟渚……”。
“银钩细抹,芍影轻移,旧时明月照我。低唱浅斟,独看西风摇落。才识暗香词笔,却已成、天涯逐客。回首处,忆江南江北,一番秋色……”
有时也不光是身世之叹:
“人生恨似西江水,醉也悠悠,梦也悠悠,细雨残灯一叶舟。 等闲忘尽平生事,月满汀洲,风满西楼,却向花间忆旧游”。
还有些时候,他甚至看起来心情很好:
“寒雨客来新焙酒,拥衾倦起慢烹茶。 人间几度桃花雨,雪满千山月满槎”。
“羽仙姐姐”,春杏将这首诗指给我看,若有所思地说:“您说这首诗是宋典史来蠹县之后所作,可是在蠹县,他真的有这样的朋友吗?”
“春杏,这是个好问题”。
说这话是几年前了,那时我飘零江南,刚到蠹县。正是草长莺飞的桃花时节,出城踏青的人多,我暂居郊外江头的客舫,遇有应酬便即席弹唱。
那天晚上细雨清寒,游人早已散去,我客舟听雨,自弹自唱,聊以解忧。无意识中出口的正是宋仲虬早年间一阙《采桑子》:
“吴宫旧恨如春水,醉也升平,梦也升平,结绮楼头歌后庭。 只今寒雨哭遗殿,草也青青,树也青青,一样春光入眼明”。
隔着雨雾,我望见不远处的江岸上立着一个不甚分明的人影,像是迷途的旅人,又像来自往昔的幽魂。
“羽仙姑娘,有人递条子求见”。
我心下生疑,什么人在这样的天气里还有这般闲情。于是款款起身梳妆打扮,随口吩咐道:“让他等”。
待我终于施了鲜制的胭脂,画了时兴的黛眉,换了新裁的罗裙,出了门,遇到的却是故人。
“宋公子?我没想到……”
是啊,还能有什么人呢。
宋典史的江畔草庐堪堪可以遮雨,除了墙上的钓竿鱼篓之外,几乎四壁皆空。他递给我一杯刚焙好的新酒,我一饮而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在明灭的灯火里,我看到了他的伤痕,他的断指,以及他所注定背负的睚眦。我知道睚眦代表复仇。
“可是春杏啊,你说,人要怎么向命运复仇呢?”
一夜风雨,满地桃花零落,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竟像是踏雪而归。
五、
“羽仙姐姐,你说,宋典史究竟喜欢我什么呢?”,春杏嘟着嘴,唇上带一点泡螺的酥油,光泽莹润。
“春杏多可爱呀”,我随口回应。
“可是,我不够漂亮,又不会弹唱,到现在也没学会写诗……”
“春杏,其实这都不重要”。
春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
“后来我想了很久,人是无法向命运复仇的。人最多只能不断地试图逃离自己的过去,或者狂奔向一个模糊的,看似温暖或光明的盼头”。
“羽仙姐姐,我不明白”。
“没关系”。
二月间的细雨里一颗泛青的小杏,拥有整个春天的每一寸暖阳和每一滴朝露,却毫不自知。穿过秋风的倦鸟归巢,在清新酸涩的梦里放歌。
“春杏,吃吧,酥油点心有的是,不够我再打发人去厨房取”。
六、
“几位客官里面请,要不要听曲呀?”
“听来听去都是些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听?”
“哎呀这位公子,这不就巧了吗?今天啊,我们翠华楼嗓子最好的羽仙姑娘亲自登台,唱新制的一阙《临江仙》,哎哟那个词,您就听吧,您听不了吃亏,听不了上当,哎,好嘞,您几位这边请……”
新制曲词,图新鲜的人多,一眼望去宾朋满座,不过宋典史向来不凑这个热闹。
我调了下琵琶,开腔唱到:
“醉里不知长安远,一逐一笑堪行。轻裘肥马踏烟平,酒从新丰饮,春向五陵青。
十二年来惟一梦,似真似幻还惊。梧桐听雨下西棂,客中一片月,万里海涛明”。
在一片叫好声里,我习惯性地款款施礼,徐徐退场。
回到后台,我发现衣襟上俨然有水痕,眼妆也有些花了。
“怎么就哭了呢”,我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