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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旻浩是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
闷热的夏,阴沉的天迟迟落不下一场雨来,空气压抑得没法呼吸,就在那样一个时刻他出现在我身后,无声无息地拍了肩膀。吓了一跳是自然的,眼前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男人开口后更是叫人一头雾水:“虽然很抱歉打扰,但我有要和你一起实现的愿望。”
我叫李旻浩,是听到了你的心声才来到这的,不是骗子,我知道你的名字——
他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般努力地证明自己的清白,然后我从这第一次见面的人口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虽说从小到大接受的安全教育都告诉我不要相信陌生人,更别提这种装神弄鬼的家伙,可看着对方的眼睛,我却说不出话。
好像做过这样的梦,不需要证明也能笃定对方是可以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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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选择相信了李旻浩,因为莫名其妙的直觉。
“你说有要和我一起实现的愿望,是什么?”我问。
他瞪大眼睛,语调急促地扬起,“哦,我们去看海吧!”于是就有了现在,我和李旻浩正并肩坐在前往海岸线的列车上。
什么啊,好像漫画里的剧情,突然出现的怪人,随即开启的旅程,要实现愿望什么的……话说,你说听到了我的心声才来的,听到了什么?
我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问他。
李旻浩抿起嘴唇,装出一副颇为严肃的样子摇摇头:“这是还不能说的秘密,不过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愿望的必要准备。”
为着这一个连自己都摸不透的心声和秘密,我点点头,车窗外的天空飞驰而过,从云层里流出一点阳光,透过雾蒙蒙的空气落在李旻浩的双眼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接收到我的视线,快速地眨了眨,露出一点顽皮的笑意。
说是看海,也的确只是“看过”了海。夏天连海风都是闷热的,发丝和浪花都被吹得摇摇晃晃,透不过气。为了避开这股热意转头去爬了景区的山,傍晚的林路有飞虫忽闪而过,蝉大声地唧鸣着,李旻浩抬起头,喊一声我的名字。
“看!晚霞,这边很难见到这样的视野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合着姹紫嫣红的云霞,缓慢地落进了一抹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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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好像也被热气烘得黏稠,和李旻浩变得熟悉起来简直是再快不过的事情了。
坐在露营地的火堆边发呆的时候我问他怎么会选择我,像守护精灵似的,你出现的时候简直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有心怀不轨的人——
“呀!都说了我不是那种家伙啊!”
“我知道啊!所以现在才和你坐在一起嘛,旻浩呀,不要岔开话题,为什么会选择我?”
“都讲过很多次了嘛,这是不能说的秘密,时候到了的话你自然会知道的。”
他摆摆手站起身,去帐篷里翻带来的行李箱,神秘兮兮地拿出一袋东西丢进火里。
那什么啊?
我买了魔法火焰粉,说是丢进去就行了。.......哦,看!
伴随着木头烧焦的噼啪作响,火焰腾腾地变成绚烂的彩光,愈烧愈旺,引来几只前仆后继的飞蛾献身其中。我悄悄地挪开视线,隔着被火光扭曲的空气盯李旻浩,看他入神地发呆,睫毛低垂着凝视火焰,眼里反射着跳跃的光;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点之前未曾注意过的兔牙。
烦乱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周遭很安静,我想,有些问题的答案,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就在汗意打湿前额和背脊的时候,传来一声遥远而微弱的雷声,然后是突如其来的雨。
入夏以来憋闷了许久的云终于开了闸,敞荡地落下来,轰轰烈烈地浇熄了营火,再给手忙脚乱搬东西的我和李旻浩一起浇了个透湿。
明明应该感到不爽的,难得平静的时刻被打破,换成谁来也无法冷静对待,只是在帐篷里和李旻浩面对面的那一刻,焦躁无法控制地变成了流淌的喜悦,我们四目交接,放声大笑起来。
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好在露营地有浴室和吹风机能够恢复干爽。我抱着背包清理杂物,李旻浩坐在地板上擦头发,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这种时刻就是生活里的意义啊——不如以后都记录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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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DV机,最简单最古老的那种手持式,操作简单,除了能拍照和录视频什么都做不了,画质很差,一切存储都仰仗着那张小小的sd卡。
生活里的意义。
李旻浩是这样给世界上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命名的,那些每天都存在却又被忽视的小事物,被他郑重其事地介绍,然后交由我来记录。
月亮很漂亮,周围的云泛着它带来的光辉啊,他说。
于是我拍了月亮。
“这里挂了风铃啊,我说有什么在叮铃作响呢。”
当我们并肩坐在咖啡厅露台上时,我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碰撞声,李旻浩向天空伸出手,随后催促我:“快快,要起风了!”
于是视频里留下了风的痕迹。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拍摄,不需要21天就可以养成习惯,拍路过的小猫,忽闪的电灯,连快要见底的冰饮料杯子也值得留下它存在过的痕迹。
DV机的第一条视频是属于李旻浩的。
拆开机器包装时他兴致勃勃地坐在我对面,戴着黑框眼睛,长长的耳坠在日光灯下晃晃悠悠,开机的蓝屏画面结束后,我拿起相机对准他。
“喔,要拍我吗?”悄悄点下录制键,屏幕右上角出现小小的计时,我点点头。
“旻浩啊,来比个耶。”
他很听话地支起两根手指,像小树杈一样举到脸边,露出明媚的笑容,牵动着眉梢与眼角。
“好啦。”我假装放下相机,实则换角度继续录制。
“给我看看!拍成什么样子。”
“不要。我要自己珍藏的,时候到了会给你看的。”我模仿他的样子装神弄鬼。
他又只是笑,不说话,我按下录制结束的按钮,视频最后留下的,是他野兔一般清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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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缓慢的时间也始终在向前走,因此总是在放任地决定“时候到了再说吧”,还不知道那个时刻会在将来的哪秒到来呢,夏天的尾声就要先一步临近了。
“听说下个星期有烟花灯会呢,要一起去吗?”
我翘着腿在窗台上吹风,扯着嗓子喊李旻浩。
他悄无声息地从我背后钻出来。
“哦,好啊,踩着夏天的尾巴送走它吧,不是有那种集会么,叫什么,夏日祭?一起去吧。”
李旻浩点点头,把手里的花插进阳台的花瓶里,蓝蓝绿绿,飘着浅淡的清香味。
旻浩啊。
怎么了?
他转身拉来一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在上面盘起腿,椅子摇摇晃晃也不在意。
“呀,你小心点……”我扶住椅背,“跑题了。所以到底是听到了我怎样的心声才来的啊?还有要实现的愿望什么的,还是不能说吗?夏天都要结束了,我也没能找到答案。”
李旻浩沉默,捧起下巴思考着。
“相信我,很快,很快你就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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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来过集市,两侧的小摊贩鳞次栉比,挂着五光十色的花灯,金黄色与火红的灯光交织,连成一片光辉。我在年糕摊前停下脚步,买了两串炸年糕,看着摊主往上刷通红的辣椒酱,倒是与灯火相映成趣,一个比一个红得更惊人。
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我回过头,人声嘈杂纷乱,李旻浩稍稍落后我一步,我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赶上前来,抬高声音对我说。
“我也!很想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我以同样的音量回答,递给他一串炸年糕。
李旻浩咬了一口年糕,假装不在意地环顾四周,视线从我的脸上滑过,然后轻飘飘地牵住我的衣袖。
“这样就不会走散了,只是为了防止你在我眼皮底下就消失没影。”他强调。
我们在人群的拥挤中被推着前进,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犹豫着,反手握住他的手,在余光中瞟见他一瞬间红透的耳廓,幻听到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这样你也不会在我眼皮底下消失没影了。”我重复他的话,观察他的反应,李旻浩不回答。
不要沉默,旻浩啊,耳朵红了我还是看得见的。
……那是被辣椒酱辣的。
……还有,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就消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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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拥挤着推着我们向前,最末的夏天也不肯放弃它的热量,人群与摊贩的温度伴随着燥热空气黏上来,手心渐渐被汗浸湿。被辣椒辣到也好,害怕走散也罢,说辞是伪装心情的武器,不管怎样说,我和李旻浩谁都没有将手松开来。
烟花要开始了!隐约从前方传来人群的呼喊声。
脚步渐渐放缓,站定的时刻看见花火腾空而起,像放了慢动作一般在夜幕里炸开,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绚烂多彩的光像露营时被李旻浩点亮的篝火,令身侧的一切黯然失色。
李旻浩将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我移开视线直直看向他的脸,视网膜上仿佛还烙印着刚才璀璨的霎那。向下坠落的花火照亮他整个人,不同于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的笑容很浅,双眼亮亮的,嘴角是猫咪一般的弧度,我刚想说话,第二波烟花便在遥远的天空绽放开来。
李旻浩开口说了些什么,口型的幅度很浅,我听不清,也读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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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慢慢消失在夜幕里,继续向前走着人群便开始散去,我隐约有些失神,像是短暂地拥有了什么又迅速失去了一样,不知何时手便滑落身边,又顺势揣进口袋。
回过神时才发现已经走到江边,江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烟花的硝味,散去萦绕的热意。
我转头去找李旻浩,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静悄悄地伫立在江岸栏杆边。
“旻浩。”我喊他。
他转过身,脸上也闪过那种丢了魂一样的迷茫,不过一眨眼的瞬间,便换成了平常的表情。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只是肩并肩地站着,看着风从身体的间隔中穿过。
“夏天要结束了。”
“嗯。”李旻浩点头,停顿几秒。
他自言自语般发问:“听说过汉江里有怪物吗?”
你看,湿润的江风又吹过来了,虽然看不到,但它是存在的。汉江那边,就在那里,那边就是南山,之前一起去过的,还记得吗?
真可惜啊,没有把DV机带出来,我还想看看你给我拍的照片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旻浩的衣服灌了风飞鼓起来,白色的衬衫外套,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走。
他的神情淡淡的,眼里闪着粼粼的亮光,轻飘得像一张白纸,又好像可以包容万物。
“一起的愿望,应该实现了吧。”他说。
我想,那个一直以来我所好奇的时刻,能够知晓一切理由的时刻,终于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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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没有再见到李旻浩。
就像突然出现那样,他又突然地消失了,我想也许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虽已经有了预感,却仍然抑制不住地怅然若失。
失魂落魄地向阳台走去,突然想起桌上的DV机。
还记得的,那段李旻浩没有看到的视频,还有更多更多,用照片记录下的他,那些生活里的意义,那些我不愿忘记的来自夏天的李旻浩。
拔出sd卡插入读刻机的时候双手颤抖着,险些拿不稳将其掉落,摒着呼吸向前翻到最近的一条视频,尚未淡去的记忆告诉我视频的内容。
李旻浩坐在阳台窗前拨弄着新买来的风铃,窗外的树影婆娑,与蝉鸣组成自然的声韵。那里应该有浅淡的花香,玻璃片互相撞击的清脆响声,李旻浩柔软的侧脸和微笑着的嘴角。
然而什么都不存在了,视频里只有风吹过来。
我向阳台望过去,只有空荡荡的花瓶,风铃好像回应我的目光似的叮铃作响。
原来真的是一场梦吗?
原来真的是夏天送给我的一场清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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