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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搞不明白。”苗训把数学练习本一合,重重地摔在药店的柜台上。
看着天色将晚,苗训起身,一边扫着地,一边还是为了数学的事情犯愁。他爹老苗大夫,虽然自己改革开放后辞了在医院的工作,出去自己开了家药店,靠着医院的关系和自己开开方子,生活也还算过得去,可是非要回了城的苗训考上医学院不可,做梦都想让他的宝贝儿子考上协和。苗训自己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要是说吃这碗饭也没什么问题,可一谈到数学,就有点没头绪,只有闹心的份儿,盯着中药柜上的十八反十九畏口诀叹气。
正在他收拾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那进来的人身材高大,长得浓眉大眼,除了脸黑了点,活脱脱就是电影里的红军指导员。苗训看着这人,怎么看怎么眼熟,但硬是想不起来,只得招呼:
“同志,您买什么药?我们中药西药都有。”
“苗大夫呢?”那人没回答,却反问了一句。
“我爹跟他老同事们一块出去了,现在是我在这边看店。”
“啊,小苗大夫。”那郭建光长相的人拿出了一张破纸单子,递给苗训,“给我妈抓点中药。“
苗训拿起破纸单子,一边看着纸单子上的鬼画符,一边想着这人是谁。”我想起来了!您是汴京铁路局的赵大哥是吧?“苗训一拍大腿。
“对喽!”那人大笑。此人便是赵匡胤。赵匡胤是正正经经的大院子弟,也算是“老三届”之一。他爹是最早的一批空军,参加过抗美援朝,文革前可称得上是官运亨通,但九一三之后,由于受到空军的拖累,被整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六九年上山下乡的时候,给分配到内蒙古,他爹后来想把他弄到军队,但被整之后什么力度都不剩,他赵老大只能在内蒙古呆到他爹平反。等到他爹赵弘殷平反了之后,想着让他老老实实过日子,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在汴京铁路局里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可称得上是人人艳羡。但这赵匡胤,是个闲不住的性格,要他坐办公室,算得上是要了他的老命;而他老婆贺锦华,在厂里年年评劳动模范不说,回家还要发扬铁姑娘精神,他爹娘见他这副不愿老老实实建设社会主义的样子,也是常常唠叨,让他天天犯愁。
苗训一边调着戥子,一边说起了闲话。“我看赵大哥这个样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倒像以后能发大财的样子。”
“都新时代了,小苗大夫搞什么封建迷信?我可不相信这些屁话。”赵匡胤笑道。
“哪是小苗大夫,这眼看着考不上医学院了。不过赵哥,这事可不好说啊。”苗训笑笑,“虽然说这些是四旧封建迷信,可你也不能说他假,有时候还常常应上呢。我们中医望诊的时候,要是懂点相术,看病的时候能事半功倍。”
苗训这倒不是胡说八道。他家的医术是家传,老苗大夫除了中医看病的五运六气之外,和中医相通的奇门遁甲、麻衣相法、子平八字也是无所不通,算的上腹笥甚丰的名医。但破四旧的时候,由于老苗大夫总搞封建迷信,被作为反面典型揪出来,很是一番斗争;正是因此,老苗大夫觉得医院闹心,才出来自己开了家药店。而小苗大夫苗训,除了学不明白数学之外,算得上早慧,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听他爹饭桌掰扯,看他爹的医书相书,是看也看会了。
“我一铁路局坐办公室的,哪来发大财的机会!”赵匡胤笑道,“这些玩意都是宿命论的胡说八道。”
“真不一定,”苗训一边往牛皮纸袋子里装药,“这玩意给您分好了,一天煮一顿,晚上吃完饭再喝。不过赵哥我说啊,我看您这个样子,最近怕是要有官非。听说有要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风声,我想,赵哥您还是最近多在家里呆着,老实上班为好。”
赵匡胤拿了药,想到那个小苗大夫的话。虽说他不信这个,但人家既然暗示了他这人不算省油的灯,怕也不是纯粹的瞎说,因为他这一点,虽然并没到臭名远扬的程度,但实实在在是个真事;他插队的时候,就因为队长调戏女知青的问题,揍了队长一顿,最后遭了一顿斗,写了一堆材料,说他赵老大的爹既然是个老反革命,他自己也是个小反革命,虽然长得像郭建光,但他的黑心还是体现在了他那张黑脸上。不过,关于这件事,他自己也没放在心上;也可能小苗大夫只是听老苗大夫说的,所以才这么说,归根结底还是放屁--于是他没过多久,就彻底扔在了脑后。
他一想到回家,又觉得不住的闹心。他最近老是和一群哥们出去喝酒,上班也就是虚应故事,他爹老赵听到了他的这种工作生活态度,非常不满,虽然不太像他妈一样唠叨,可被他老爹这种老战士一瞪也不是好受的。但他最近心里也确实觉得自己成天不着家,既对不起爹妈,也对不起老婆,所以才正因为此,见他妈年纪渐大,特意抓点药叫他妈补补。
他慢吞吞地走,过了好一会儿才磨蹭到家。这房子是他爸分的,是个跃层,远比单位分的宿舍要宽敞的多;但他时常后悔,早知道如此,他不如就在单位宿舍住了。待他一回到家,闻到家里做饭做菜的香味、看见非常温暖的灯光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回家是好的了。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炒菜,他三弟匡美--其实先前叫抗美的,后来又改回去了--正在桌子上偷菜吃。
“妈,我回来了,给你抓了点药你补补。”
“老三!回去!别在大家上桌之前吃东西!”他妈从厨房出来,手抹了抹围裙,“浪费这个钱干什么?别给我买这些没用的了,我身体挺好的,能吃能喝。”
“妈,你咋老这样--”正在此时,他老婆小贺端着一碗汤出来,“饭好了,你哥也回来了,匡义,出来吃饭了!”
“嫂子等会,等我把这道题做完的。”他二弟从屋里说。
“要考大学呢,不吃饭怎么行?”贺锦华说完,又瞪了赵匡胤一眼,“你在这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盛饭!”
赵匡胤忙不迭地去盛饭的时候,他爸这才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他爸一下楼,就用一种相当之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瞅了他一眼,然后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知道回家了?”
他知道,这是家庭批斗会又要开始的节奏,于是低着头,赶紧把饭摆在桌子上。等到所有人坐下,他爸慢悠悠地又说道:“快三十的人了,主观能动性连个高中生也比不上。”
赵匡胤不吱声,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把饭往嘴里扒。他爸最近老在拿他二弟寒碜他--这也没办法,毕竟他弟确实出息,打小就年年评三好学生,上了高中之后,更是热爱学习,总在班级里拿前几名,眼看着就要成为他们老赵家几十辈以来出的第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他自己想到这件事,都觉得倍儿有面子。可叫他赵老大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老老实实干工作,当他爸想要他当的人--那怎么说,都是不太可能的。
“别这样,老大自己工作也不容易的,也有很多困难,”他妈连忙开始和稀泥,“不过你爹说的也是。你也年纪不小了,也有老婆,以后还有孩子,当老爷们儿的,不能总是这样。你毕竟不能总像现在这样一辈子,也得自己考量考量。你是被耽误了几年,但是耽误了就是耽误了,以后咱们的日子还得照样过,不能拿自己被耽误了当借口,是不是?何况,铁路的工作,也有前景,咱好好干,哪怕混不好呢?”
听到他妈的长篇大论,赵匡胤是知道这批斗会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了,只是继续埋头扒饭。“想到你爸当年,条件那么艰苦,还去当飞行员,去打美帝国主义,这才有今天,”他妈又开始忆苦思甜,“再看看你现在,家里也找了工作,你现在这工作大学生都不好进,还得找人,你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下?当老爷们儿的,必须得负起家庭的责任才行,你还是老大,更得做表率。”
“妈,算了算了,吃饭吃饭。”他老婆或许是有点受不了他妈的唠叨,连忙说道。
“咱吃饭,小贺忙一天也挺累的,”他妈刚想结束批斗,忽然又像想到了什么的似的说道,“你自己这样,你也得考虑考虑媳妇。我还听小贺说,说你一时半会不想要孩子?我总觉得,做老爷们的,有了孩子之后才能多少有点责任意识。咱们家庭民主,不是说强迫你,但是你自己是不是也得想想这个事?”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批完思想、揪完根源,赵匡胤一边洗碗,一边对着水池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他老婆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也别叹气,妈说的也有道理。”
赵匡胤这会正闹心,顶了一句:“你说哪些有道理?”
“你说哪些有道理?都有道理啊。”他老婆白了他一眼。
“算了,我也知道。”
“你从来都是勇于承认错误,但从来不改,是不是?”
“真有意思啊你?”赵匡胤本来想吵回去,转念一想,“算了,以后再说吧。”
到了半夜,赵匡胤抱着被子,说什么也睡不着。他虽然知道他爹妈想的是个正理,自己一把年纪也确实没个正形。但他一想到单位里虚应故事、假装工作的情形,一想到他那个装作牛逼哄哄的领导,一想到工作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心思好好干,毕竟好好干不过如此,并没什么意义;他起初工作的时候,也还算好好工作,想的是要好好建设铁路事业,然而他干了没多久,发现了这点,叫他提起劲来可就费老劲了。他也不是不想混个出人头地,可要在单位里出人头地,不靠努力也不靠业绩,非要奉承他那个蠢得不行的领导才成,而他赵老大十几岁开始,走过街串过巷,砸过庙烧过房,上过山下过乡,种过地放过羊,什么都干过,就是说什么都对这种人跪不下去。而他回了家,却还要参与家庭民主生活会,接受思想再教育,倒不如晚上出去跟哥们喝酒好过点。
但他这个岁数了,这么下去也真不是回事--可又能怎么办呢!明天又是一天,又是被空耗的一天,但他自己也真没什么想法,只能再重复度过这样的一天罢了。也许他这辈子就在这样的一天天里耗过去了,耗到头发花白,耗到退休,一直这样重复下去,仔细想来,真是可怕--不知道妈的药她吃没吃?老婆还生气不?他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到了第二天,赵匡胤坐了一天办公室,看了几份文件,批了几份申请,写了两份材料之后,终于熬到了下班。他本想找张光远罗彦威他们喝酒,结果却被推了,说是张光远他老婆对他天天不着家这事非常愤怒,怀疑他在外面搞不正当男女关系,今天要是再不回家吃饭马上离婚,只得回家吃饭接受再教育不可。他一听这样,除了灰溜溜往回走,复习一遍昨天的会议内容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正走着,他忽然在后面听见有人叫他:“老赵!”
这大嗓门不由得让他觉得异常熟悉,便回头叫了一声:“郑司令?”
他一回头,见到一条大汉站在粮店门口,生的五大三粗,讲话也是一条大嗓门。
这人便是郑恩,他插队时结识的好哥们,因为长得仿佛像忠义救国军司令胡传魁,人称郑司令;而他插队的时候,和当地一个姑娘陶三春好上了,结了婚,这姑娘智勇双全,称得上是女中豪杰,堪比阿庆嫂,没过多久就把这郑恩治得服服帖帖。
“前一阵子我还收到信,说是你要回汴京了。说起来,你媳妇呢?难不成你没给她带过来?”赵匡胤问道。
“我哪里是那样的人!她要回不去,那我也不打算回去的。”郑恩大笑,“我之所以走的晚,不光是因为没有你爹那么个厉害的爹,也是因为要把我老婆的事情办下来。我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找人,好不容易才让她进城安置,给找了份饭店的活儿。喏,”郑恩用手一指,“就在对面那个饭店做饭呢。”
“你现在干什么呢?也在粮店干活?”
“那可不,我爹妈解放后就一直干这个,给我找了个粮店的地方混口饭吃,无非就是量米撑面打油收粮票呗。走,好久不见,咱俩撮一顿去,我请客。”
逮着机会逃过再教育会议的赵匡胤,自然是乐呵呵地跟着郑恩去吃饭。到了饭馆,郑恩点了几个菜,还拿腔作调的说“快点”,结果后面一个女声传来:
“老郑你可别在这装了!不就是赵哥来了么,想摆摆谱?”郑恩听了这话,脸一红,回道:“你可少说两句吧。”
声音又从后面传来:“算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别喝酒啊!你要了也不给你上!”
郑恩不说话了。“还是这样啊。”赵匡胤笑道。
“可不是么!老赵你也结婚了,估计现在你能明白了吧?你们以前还笑我来着。”
“别说了,我现在回家,还得天天接受老爹、老妈和媳妇的思想再教育。”赵匡胤大笑,“要不是你今儿找我吃饭,我现在估计又在被教育了。”
“说起来,你老弟现在怎么样了?”郑恩问道。
“高材生,现在是要考大学了。”
“考大学好啊。我当时念书的时候,根本不是这块料,老师天天叫我出去罚站。后来就闹起来了,也就成现在这样了,不过不闹起来,估计现在也是差不多一回事。说起来,你知道老柴人去哪儿了吗?”
郑恩问的是他们插队时候的好哥们儿柴荣。“我也没信儿呀。”赵匡胤吃了口菜,“就去年吧,写了封信过来,说是要回来了,但是回来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我还特意去找了,我记得他姑父不是在商场当经理么?结果我一问,他姑父郭经理都不在那儿了,据说是下海自个儿做生意去了。我估计他是给他姑父干活儿去了吧。”赵匡胤叹了口气,“我以前跟他说,等咱们回去了,就请他吃‘老莫’。我现在还欠着他一顿‘老莫’呢。”
“没事,你请我吃也行,”郑恩大笑,“话说我这辈子,就在外面见过‘老莫’,从来进都没进去过,就你们高干子弟吃得上这玩意儿。你要是请我,也算还上半顿了。”
“我回去以后也是进去都没进去过,不过,既然是你提了,咱们就下周找个时间撮一顿儿。”赵匡胤突然沉默了,半晌后才说:“感觉以前的事儿,就像上辈子的事情。”
“哪是上辈子?这算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郑恩笑笑,“我现在想着咱们在内蒙古时候的事儿,感觉也像上辈子,而我才回来没多久。要咱们这么算,那闹之前,可不就是上上辈子了?”
“可不是么?”赵匡胤道,“三世为人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