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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天天气不错。
如果说创世之初的天气不错源于上帝他老人家还没想起在伊甸之东聚集一团浓云,那么事到如今,会不会被淋成落汤鸡或许更多依靠你出门前所查看的“本日运势”。
御剑怜侍开着自己那辆惹眼的红色跑车在城际快速公路上行驶着——准确地说,是静止着。车载电台今天的信号似乎不太好,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电台主持人用拿腔拿调的语气纠缠着星座运势的话题,丝毫没有要播放下一首歌曲的意思。
而他收听的正是该死的音乐节目。
“星座是嘶嘶……的你,今日不宜出行,不宜加班……嘶嘶。”
御剑是一名天使,但即便是天使,也没办法在一条已经发生了连环车祸的公路上施展什么“让挡路的车辆和已经不能称之为汽车的钢铁废墟立即原地消失”的奇迹——第一,这座城市并不是他负责的片区,小小的越俎代庖也可能会成为被那位上司找茬的依据;第二,就算要施展奇迹,他也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他现在能做的,大概就是依靠自己身上带有秩序感的神圣光环默默地感染前后左右几辆车的车主,降低人们可能因路怒而激化矛盾的可能性。
哦对,还有为正向不远处的事故现场赶来的救护车祈祷。这个时候,一名天使的祈祷还是相当奏效的——御剑已经能听到救护车穿透力极强的鸣笛了。
这就是御剑能做的全部。
毕竟,不动声色地插手人间事宜对一名日常工作是判罪的天使来说,其实已经挺仁至义尽的了。特别是,已经势不两立了几千年的天堂地狱两界最近突然搞起了互通,原本就工作负荷濒临超标的御剑现在更是忙得连他钟爱的电视节目都没时间看了(就算是御剑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类也能做出不错的东西,至少,比没完没了的天音有趣),这样善意的祈祷其实也可以算进加班范畴的。
简而言之,因为各种各样不可言说的意外情况,世界末日突然从两界彼此心知肚明的共用历法表上消失了。但你知道,组织了几千年的战争筹备可没法随之凭空消失,就像火药桶虽然没有引线,但总归还是一个需要小心存放的危险品。于是,在几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冲突后,两界的头头干脆开始互通有无了——至少要把彼此的体面维持到下一根引线出现的时刻之前。
神明们真的不太在意这种无伤大雅的接触,真的。
这就是头头们的共识。
就是这样。
于是两界都诡异地互退了一步:向来以混乱为荣的地狱引入了天堂一部分婆婆妈妈的律条(至少在恶魔与天使发生纠纷时,这些律条上的惩戒措施是被地狱承认的),向来以堕落为耻的天堂增设了一场名为“天使资格恢复考试”的试炼(说真的,撒旦他老人家实在是忍受不了那些自称堕落但其实根本不完成作恶业绩、反而到处行善的堕天使来破坏地狱秩序了——虽然如刚刚所说,地狱原本是没有秩序这种玩意儿的)。而架在两界之间的那座看上去气若游丝的友好桥梁,就是由天使和恶魔各自派遣的代表们组成的所谓“互通局”。
要知道,仅仅是为了这个部门的名字,双方就吵了快三个月:天堂代表希望赋予其一个美好的“共助会”称号,而地狱方则更中意“恶棍帮”这个响当当的名头。至于最后究竟为什么定下了“互通局”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双方派出的代表谁也不愿意透露半个字。
总之,作为拉贵尔*下属之一的御剑,就这么被派遣到了这个摇摇欲坠的互通局,为处理两界间的纠纷提供一些判罪上的顾问意见。
他就这么陷入了看上去永无止境的加班之中。
而今天,在这个天气不错的日子里,御剑怜侍之所以会突然出现在这条被恶魔诅咒过的城际快速公路上,是因为他必须得来人间一趟——为了去见自己那位如今正蜗居在人间的倒霉天使朋友,更准确地说,是原·天使朋友成步堂龙一。
最初,要御剑接受成步堂堕落的事实,就足足花了他两百年时间。御剑能发誓,他没有见过比那家伙更天真烂漫的天使了——毕竟,那是能在地狱业火的火舌都舔上脚趾尖的危急时刻,依旧面不改色地为自己的弑父之罪嫌疑辩护的挚友。而现在,成步堂却因为谎言和背叛的罪名遭到了放逐。
成步堂龙一堕落了,他背后黑得发亮的翅膀就是他犯下罪行最好的证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天使。”
御剑与成步堂在那间阴暗的、散发着浓浓的葡萄发酵味儿的地下室里重逢时,新鲜出炉的堕天使本人这么笑着对他说着。忽明忽暗的劣质灯泡在两个人头顶有气无力地摇晃着,那张往日光彩夺目的面孔现在被隐没在粗糙的毛线帽和邋遢的胡渣下,而成步堂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正好站在灯泡投下的光亮之外。为此——或许也是因为对方那句无可奈何的“天使”——御剑终于忍无可忍地被激怒了:上帝啊,这家伙竟然想着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于是,在御剑用了几十年的光景找到了不知所踪的恶魔后(天知道他当时在互通局申请通关文书前往地狱的频率有多高),两个人又冷战了一百多年——那两百年就是这么来的。
而对于御剑来说,即便他艰难地接受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是一名恶魔的事实,他还是不相信成步堂会变得像他自称的那样十恶不赦。而对此,成步堂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就好像他们藏在平静相处之下的漫长冷战永无止境。
虽然他们几乎快一起把成步堂定居的这座人类城市的每一家餐厅都吃过一遍了——要知道,无论堕落与否,天使都是不需要摄入人类食物的。
而最近,在那项“资格恢复考试”即将启动的消息发布后,御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认定了应该劝说成步堂去参加试炼。
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一个堕天使会比成步堂更值得赢回一双纯白无瑕的翅膀了。
于是他就来了。
准确地说,这是他来劝说的第十三次了。
哦,这个数字实在不太吉利。
难道说那些模棱两可的“本日运势”里的预言,有时真的能奏效吗?
“不过对于正与嘶嘶……处于僵持关系中的你来说,主动破冰或许并非最佳策略,而是唯一选择。”
电台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看着丝毫没有疏通迹象的道路,御剑的眉头几乎要拧成登山结了,但他始终没能憋出一句脏话。耶稣基督,那种东西对于天使来说实在太污秽了。
于是御剑只是狠狠地把他圣洁的拳头捶到了方向盘上——他甚至还有礼貌地避开了方向盘上的鸣笛按钮。
02.
“爸爸,我出门了。”成步堂美贯终于慢吞吞地从房间里出来了,她今天听上去心情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天气不错的原因,她还在路过家里那张旧得掉渣的沙发时愉快地转了个圈儿。她今天在家就换好了自己威风凛凛的新披风,还细心地把自己那顶对于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未免有些过大的蓝色礼帽用书包装好了。
成步堂龙一则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好像沙发套上簇簇掉落的皮质碎屑正是这位懒散的恶魔实质化的困意:“嗯……这么早就要出门了吗?今天还是在哔哔鲁芭的演出,对吗?”
“没错。”美贯在关上门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今天御剑叔叔会来看我的表演吗?”
“御剑……?”
“按照他最近来找爸爸的频率推算,我觉得他今天也会光临我们的事务所的。”美贯的脸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露出了她那颗小小的恶魔獠牙。
当然了,成步堂美贯是一位如假包换的恶魔——要论起来,她那来自或真敷世系的恶魔血统,可要比半路出家的成步堂纯粹多了——而现在在人间,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被在波鲁哈吉打工的钢琴师兼扑克牌手收养的小魔术师。这没什么稀奇的,即便美贯现在已经能熟练地使用种种真正的“魔法”,这也不妨碍她享受在舞台上表演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术技巧。
对此,成步堂秉持着相当积极的支持态度。
要知道,在他那位相当刻薄的恶魔朋友非常不得体地在舞台下小声嘀咕“这不就是骗小孩儿的伎俩吗”时,他还端着自己晃里晃荡的红酒杯,用一种可以说严厉也可以说是开玩笑的语气纠正道:“看在撒旦的份儿上,虽然她在人间使用的是十岁女孩的肉身,但她本身也是存在了上千年的恶魔——无论她用的是真的魔法还是假的魔术,面对人类,她都是在‘骗小孩儿’。”说着,醉眼朦胧的堕天使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享受这种骗人的快感,难道不算作恶吗?”
“根本不算。”那位留着浅金色长发的恶魔对成步堂翻了个夸张的白眼,并且不动声色地离成步堂手里那杯闻上去就廉价得令人作呕的红酒远了一些,“这屋子里的幸福指数浓得快超标了,如果这都算邪恶的话,那上……(有较强血统意识的精英恶魔先生察觉到了直呼上帝之名实在是圣洁得让人难以忍受,于是他迅速地换了个字眼儿)上界那一位最应该下地狱。”
成步堂耸了耸肩:“随你怎么想,总之,我为我的恶魔小姐的‘恶行’感到由衷的骄傲。”
而说回成步堂龙一——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那位忙碌的老朋友正憋屈地堵在前来拜访自己的路上,于是他只是嘱咐了女儿注意安全(尤其是注意不要在去哔哔鲁芭的路上把别人的车给撞了),就又翻了个身、蜷缩进了自己那张旧得“大雪纷飞”的沙发里。
邪恶从不入眠,但显然,成步堂很喜欢睡觉。特别是在昨晚惊心动魄、几乎持续了一整晚的牌局后(如果正巧遇到地狱方面的领导视察,成步堂还会再在牌局的前面加上“特别特别邪恶”这个形容词,并强调自己主持的活动属于彻头彻尾的赌博行为),恶魔也很需要一点休养生息的空间。
成步堂龙一,一个不能说堕落,更像是慢悠悠往下溜达的天使。
虽然当年他和或真敷的纠纷在上下两界都闹得人尽皆知(要知道,天使长亲自执行放逐之刑时,不少天使和恶魔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前来围观他的堕落呢——这种造成了大面积消极怠工的“恶行”甚至在他移居下界后,受到了地狱公爵的表彰),但他看上去好像已经不太在意自己到底为何堕落、以及如何讨回清白这种小事了(要是被御剑看到他这副无所谓的表情,那家伙一定会气得翅膀掉毛的)。
说到底,他并非有意堕落,他只不过是交了一个坏朋友而已。
成步堂现在更中意于溜溜达达地享受人类式生活——即便这种还会为房租烦恼的人类式生活在许多如鱼得水地游荡于人间的恶魔同事看来,相当的不体面。他甚至常常会暗自庆幸世界末日的消失:两界的苦心备战全部化为乌有也就意味着,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在战争中被迫将三叉戟对准从前的朋友,或是自己如果死在了朋友的武器下,会不会给对方造成心理阴影。
对了,他也不用再担心如果地狱真的打败了天堂,就要忍受下界黑漆漆的无聊永恒这种事情了。
所以,在御剑第十二次提起那个什么“天使资格恢复考试”时,成步堂多多少少都快要折服于天使令人惊叹的执着了。但要知道,恶魔在某些方面也会抱有看上去没什么必要的坚持。于是他这次辩都懒得辩了,只是沉默地对御剑摇了摇头,端出了几个世纪前那些对神秘主义笃信不疑的人类最爱的深沉语气,试图把天使的善意劝告堵回对方圣洁的肚子里:“现在还不是时候,御剑。”
“为什么?”
“……”
“……”
令人尴尬的沉默在波鲁哈吉狭窄的“纳拉祖莫之间”里蔓延着,看着对方澄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灰色瞳孔,成步堂感觉自己快被那句话到嘴边的“因为就算通过了试炼,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给噎死了。他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张开嘴却发现愈发口干舌燥了,就像是想说的话变成了一片严丝合缝地扒在嗓子眼儿的干辣椒壳,怎么也咽不下去。
啊,一定是因为晚餐时那份该死的连锁快餐外卖。成步堂这么想着。
显然,执着的天使还没有要结束对峙的意思(天使就是这么一类生物,善良得令人心碎,也残酷得令人心碎),反而还因为成步堂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加疑惑了。御剑挑起了眉毛,好像如果今天不能成功地刨根问底,他就要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布道赐福了:“为什么,成步堂?你在等什么时候?下一个世界末日吗?”
“……”
“你到底有什么顾虑?”
“……”
啊,该死的。成步堂采取行动时这么想着。
如果说他在堕落后真的沾染上了什么恶魔的习气,也许“必要时候的自暴自弃”也是其中之一。此时此刻,为了逃避来自挚友的追问,成步堂选择了最粗暴、最不讲道理,但也是最直接有效的一种方式——堵住对方的嘴巴。
用他自己的那张。
哦,在人间,这种行为或许更多时候是被称作接吻的。成步堂很想在这个时候用吐槽来显示自己卓越的幽默细胞,但他已经没有余裕再思考什么接不接吻或是“初吻交给挚友究竟是一种什么体验”这种蠢得要命的问题了——
因为他真的被天使神圣的唾液给烫坏了。
03.
“Like 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ough
He moves me with a smile”*
上一个节目终于结束了,音乐电台似乎也在道路逐渐疏通之际恢复了信号,车载音响里重新流淌起了惬意的爵士乐。
或许爵士乐对于一名天使来说并不得体,但御剑怜侍的确不讨厌这样的歌曲。
如果拉开他跑车的扶手箱,还能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张看封面就不太圣洁的唱片——别误会,那是成步堂龙一胡乱塞进他车里的,御剑只是没有扔掉朋友的礼物,并仔细地把这些唱片与自己钟爱的古典乐排列在一起,排得像强迫症那样整整齐齐。
虽然被堵在快速公路上四个小时的经历实在称不上愉快,但所幸在第三个小时的钟声即将敲响时,负责这个片区的权天使*糸锯圭介终于赶到了发生事故现场,笨拙地施展了一个让救援和疏通工作变得井然有序的奇迹。他还特地在处理完工作后来到了御剑的跑车边,在玻璃窗外蔫头耷脑地为自己的姗姗来迟道了歉。
选择了显眼的大块头肉身的天使看上去就像是在公园里撞坏了儿童滑梯的大型犬,他纠结了半天,好像是想为自己的迟到做些辩解,但最后还是只憋出了一句:“真,真是抱歉的说,御剑先生,我……”
“算了。”御剑虽然负责判罪,但也不是完全不讲情理(虽然他们负责判罪的天使讲道理到了一种固执的地步,但御剑在受到挚友的影响后,也察觉到了自己更有人情味儿的变化)。他知道最近的人间并不太平,也知道这位已经共事多年的同事并不是消极怠工的类型——当然,他今天没有生气,或许更多是因为长久的等待和等待中有关成步堂的思考已经把他的不满给磨平了,于是他摆了摆手,表现出了难得的宽容。
“感谢您的祈祷的说。真的,如果您不在这里的话,说不定情况会更糟的说……”糸锯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那双粗眉毛下面的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感激,就像虽然撞坏了公园的儿童滑梯、但却没有被主人责备的大型犬那样,“对了,不知道您这次来人间是有什么……”
在糸锯多嘴前,御剑迅速地打断了对方的好奇心:“好了,天使,虽然我并不会将你的迟到判处为失职之罪,但我想你还是可以好好期待下一次的神职评定——如果你还不继续去处理那些眼看着又要混乱起来的钢铁机器的话。”
“是!”
在互通局已经设立了许多年的当下,天使和恶魔间的交往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御剑还是没有过多向其他人透露自己总是光临成步堂居所的事实。准确地说,是成步堂反对他这么做。那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恶魔难得一次的严肃就用在了警告御剑不要声张两人的来往这件事上:
“专职判罪的天使御剑如果被发现和罪恶源头走得太近,会出大事的。”
即使御剑不愿意承认,但成步堂冷下脸、摆出不容置疑的严厉姿态的样子,的确有几分威慑力。这甚至让御剑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成步堂还身处能天使*行列之中时的样子——那时候手执长剑的成步堂龙一几乎是天使军团中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虽然他并非军团中最有战斗经验的天使,但任何恶魔在看到那副战意更胜于长剑上熊熊燃烧的火焰的蓝色瞳孔时,都会知趣地绕道而行。
惊讶归惊讶,御剑其实并不认同这种隐瞒。即便能瞒过同事,他和成步堂的关系也没办法瞒过上帝他老人家的眼睛。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没有自由意志的圣灵们的隐私就是这样比肥皂泡还要脆弱的东西。
“他们会认为你受到了恶魔的诱惑,然后认定你失去了公正判罪的能力。”成步堂继续说着,还在御剑开口前掐断了对方反驳的苗头(或许成步堂自己都不知道,他不仅曾经是个出色的战士,现在还是个出色的辩手),“你没法扼杀他们脑海里出现的想法,哪怕在至纯至善的天堂,这种怀疑也可能会生根发芽。你比我清楚天使们的逻辑,只要认定你的不洁,你就会被残酷地抛到正义的对立面,哪怕……”成步堂说到这里,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正满不在乎地撕破陈年伤疤展示给御剑看,就像从前的哥特小说里常常出现的、被丈夫抛弃的幽怨妇女,在街上向自己的亲戚抱怨不公的命运。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哪怕,我知道你是不会被我诱惑的。”
“没错,而且我不认为你会诱惑我。”
“……”
“……”
“那……也说不定。”
“成步堂!”天使的幽默感在这种时候一向不太出彩。
于是恶魔在御剑被惹毛前发表了简短的总结陈词:“总之,你最好秘密行动,就像之前在人类的世界大战时期那样,特工先生,这你比我有经验多了。”
御剑怜侍和他的红色跑车终于抵达成步堂龙一那间对于恶魔来说未免过于朴素的小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黑夜是罪恶的温床。但眼前这间恶魔栖身的公寓却并没有像人类钟爱的魔幻作品中那样引人注目地散发出不祥的黑气。成步堂的住所(兼事务所)看上去平平无奇——唯一值得驻足留意的,大概就是门口那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贴着“成步堂演艺事务所”字样的招牌。御剑能感受到房间里没有自己熟悉的恶魔气息,于是把守序刻进了骨子里的天使干脆就笔直地站在门边等候,哪怕他连响指都不用打就可以直接推开面前这扇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防盗门。
成步堂提着塑料袋慢悠悠地从街角的超市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极其诡异又意外的赏心悦目的景象——一身外行人都能看出价值不菲的红色定制西装的御剑正挺拔而优雅地在自家门口静静地罚站。或许路过的人类并不能感受到,但夜幕之下,天使那具很有观赏价值的、正幽幽散发着圣光的肉身在恶魔先生的眼中格外夺目。
相比之下,连停在路边的那辆喷着进口红漆的跑车都黯然失色了不少。
好吧,或许从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的神态和窃窃私语的议论来看,这辆跑车和它的车主都是相当扎眼的存在。成步堂敢确信,明天自己再光临附近的面包房时,一定会被那位话痨的店员小姐拉着问个没完。
有时,连成步堂这个如假包换的恶魔都觉得,如果地狱多那么一号人物,那么下界永无宁日的烦人程度一定会大幅上涨。
“这位先生,欢迎光临本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委托吗?”戴着蓝色毛线帽、身着宽松又便宜的运动套装的所长走到了自己这个月的第一位顾客身旁,在西装革履的客人回过神前,又变魔术似的绕到了他的另一边,掏出了兜里的钥匙。
无奈的访客先生失笑:“那么,就委托您把门打开吧。”
“没问题。”
对于这扇普普通通的防盗门来说,这或许是它短暂的一生中最为荣耀的时刻——在一天之内同时受到一名天使和一位恶魔的礼遇。
成步堂本想示意御剑进门,却没想到对方还等在他身后,一副理所当然的“在您之后”姿态。哦,成步堂差点儿忘了,御剑可是天使,一名浑身上下都捆满了数不清的礼节规矩的天使。
哪怕他和御剑已经认识几千年了。
想到这里,成步堂撇了撇嘴,一半无语,一半无奈。而这种不满在御剑进门坐下的第一话就是“你想好去参加试炼了吗”时,增加到了一个足以让平时总是摆出散漫姿态的恶魔“啪”地一声打开自己混不吝开关的程度。
要知道,他还对上次那个慌不择路的吻耿耿于怀呢(在地狱,其他恶魔或许更倾向于称这种想法为“记仇”,这样听起来可邪恶多了),而面前的另一位当事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刻板地坚持着什么该死的“在您之后”的社交礼仪。
“天使大人不辞辛劳地莅临寒舍就是为了聊这个话题吗?我还以为最近你们那边忙得要命:赐福,行善,还有和互通局的恶魔们谦逊有礼地吵架什么的……”成步堂放下手里的东西,并随着塑料袋稀里哗啦的声音一起摆出了他十分拿手的、流浪汉一般神游天外的语气。
由于职务原因,御剑有着卓越套话技巧。但他在私下面对成步堂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收起自己所有的话术——在那些称得上戏剧化的共同经历后,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在这位认识了几千年的挚友面前进行任何伪装,那太蠢了——但这种收敛的范围并不包括判罪天使咄咄逼人的职业病:“你又要逃避这个问题了。成步堂,你知道,我并不喜欢你在我们聊正经事的时候摆出在波鲁哈吉的那套表演功底。”
“我没有逃避问题。”说着,成步堂还在心里添上了一句很有赌气意味的“我对发生的问题从来不会视而不见”。
“好,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愿意参加试炼?你到底有什么顾虑?”
御剑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成步堂脸上挂着的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具上,他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愤怒的意味,哪怕这熟悉的对话之前已经发生过十二次,且从结果来看都可以称得上徒劳。
这或许就是天使的本性吧,成步堂心想。纯粹的,利他的,还有似乎独属于他们几千年交情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闪闪发光到足以刺痛下界之人的信任让成步堂蓦地回忆起了很久之前,他们一起混迹于雅典学院时,御剑身上那件带有地中海冬季湿润气息的希玛申*,那纯白无瑕的长袍在西风中飘扬而起的风姿,宛如多雨季节里的阳光,柔软而坚定。成步堂毫不怀疑,无论自己说出任何有关试炼的顾虑,御剑都会毫不犹豫地帮助自己,就像自己从前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清白那样。
“成步堂,就算所有天使都指责你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就算你已经堕落至此,但我始终坚信,在你的内心深处始终留有一丝善良的火花。”
成步堂甚至能想象出御剑用他父亲说过的那句“守护孤独无助之人,正是天使的使命”来把自己辩倒——虽然,御剑走上的判罪道路看上去似乎与“守护”一词截然相反,但成步堂知道,这份信念从来没有变过,他正用自己的行动践行着这份信念。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你,只有我能够帮助你。”
御剑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句话何其熟悉——这正是成步堂在为他的弑父之罪辩护时的话语。但也正是天使的这份厚意,让成步堂怒火中烧。御剑的反复劝说,以及这劝说背后不言而喻的善意,都完完全全没有考虑过他自己的处境。行善的后果是什么?这位判罪天使在中世纪险些让自己这具天堂分配的人世肉体葬身火海的光辉事迹,一半来自其戴着天使面具的恶魔养父过激的引导,一半也正是他不懂得爱惜羽毛的报应。
——又或许,这份善意只是源于天使对于任何行善机会都无法抵御的本性?
无论对谁,天使都不会怀抱恶意。
就像之前,御剑悄无声息地从自己身边消失了两次,每一次都杳无音信得让成步堂以为他是被撒旦扔进业火烧成灰了,但他就是没有恶意。
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的过去,就像你最钟爱的逻辑一样,是一条直线。天使永远不会做坏事的,对吗?”成步堂笑了笑,悠哉得像个文学作品里无所不知的老叟,但这个笑容却第一次真正让御剑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这是第一次,他好像没办法从面前这张面孔看到从前那个成步堂龙一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子了。
语气轻松的恶魔微微侧过头,像是自嘲,也好像只是在走神地喃喃低语:“而我,从过去直到现在,或许也是一条直线……天使或是恶魔,天堂或是地狱,这对我来说都没那么重要。”
“……成步堂,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御剑哽了片刻才接住了恶魔的自我剖白,他开口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嘴唇正在微微发抖。上帝保佑,面前这个恶魔最好只是又在展示他那拙劣的演技。
“我已经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了。”成步堂耸耸肩,“如果你执意要帮助我的话,那就请你弄些圣水来给我吧。”
“什,什么?”
“你听到了,我说圣水。”
御剑猛地从事务所里那张老旧的沙发上站了起来,这名天堂公认的、表情最有威慑力的判罪天使的脸上,这会儿只剩下难以置信了。曾身处天使军团的成步堂比他更清楚,圣水对于堕落的恶魔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告诉我。”
成步堂看着匆匆离去的御剑(天使那单纯而固执的脑子显然陷入了混乱,混乱得甚至忘了留下一句符合社交礼仪的再见),终于对着空空如也的旧沙发缓缓放松了脸上戏谑的表情。他沉默地靠在餐桌边,表情难得一见的凝重。
现在还不是时候。
恶魔在唇齿间咀嚼着那个圣洁的名字,好像试图用他邪恶的獠牙把每一个字母都磨得粉碎。出于堕落后的本能,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诱惑自己这位昔日挚友,但他并不希望天使长的神罚会因为御剑对自己不计后果的帮助而降临到对方身上。
现在还不是接受天使厚意的时候。
或许这种阴谋正在暗处默默滋生的氛围很适合酝酿已久的恶魔先生来根香烟,但很可惜,成步堂并不喜欢抽烟。
04.
王泥喜法介最近有点倒霉。
说来惭愧,他今天在出门前认认真真地查看了自己的“本日运势”,但无论是看生日、星座还是血型,对应自己的那栏总是委婉而遗憾地宣判着牛皮糖一般摆脱不掉的厄运。而更令人眼前一黑的是,这种情况自他通过司法考试、向符合条件的律所投递简历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呼——”
身穿红色西装马甲的青年在踏进面前这间“牙琉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好像这样能在面试前多多少少排除一点身上的霉气。
而这位看上去重新振作起了精神的人类青年不知道的是,这间律师事务所或许正是他的坏运气持续了这么多天的根本原因。
没错,牙琉雾人,这间牙琉律师事务所的所长,是一位在地狱颇有名望的恶魔。如果翻开他的工作记录,里面陈列着的种种恶行足以让不少业绩平平的恶魔嫉妒得发狂(别指望下界的诸位同僚能产生什么名为“羞愧”的情绪),而这间设立于人间的事务所正是承载了牙琉那些优秀到罄竹难书的业绩的小小据点之一。
所以,王泥喜并不知道,在他于事务所的所长室落座、对上面前这位容貌相当英俊的前辈律师自金属框架眼镜背后投来的目光时,他头顶那个人类不可见的运势小瓶里,厄运在一瞬间就到达了峰值。如果用更为通俗易懂的比喻来说明,那个本应保持透明的小瓶子现在就像是一个源源不断地吐露着黑气的水雾加湿器,在王泥喜的头顶雀跃地上演着难得一见的火山喷发。
“嗯,恭喜你,王泥喜先生,你被录用了。”
在一番流程化的简单谈话后,牙琉眯起眼睛,对这位人类青年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会严厉而细致地教导下属的模范前辈。而他镜片后隐藏起的浅蓝色蛇瞳真正关注到的,是这位名字奇特的法介先生身上隐隐涌动的恶魔血脉,以及对方手腕上那个即便在地狱也难得一见的恶魔法器。
“太好了!”获得了录用的王泥喜眼睛一亮,声音响得吓跑了窗外树枝上的麻雀。在看到自己未来的上司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表情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重新收起了自己无处安放的大嗓门:“抱,抱歉,牙琉先生……”
“没关系,”牙琉脸上的笑容依旧十分得体,“之后会由我来指导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称呼我为‘老师’。”
“是……”
就在王泥喜法介准备打个圆场,继续有关入职的话题时,面前宽敞的纯黑色办公桌上静静躺着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牙琉的目光从面前的青年移到了手机屏幕弹出的消息提示上,王泥喜也跟着一起看了过去,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手机就被对方谨慎地收进了口袋里。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之后我会让负责入职手续的助理联系你。希望今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咔。
在青年的手与恶魔相握的那一刻,他头顶的运势小瓶终于不堪重负地碎了一地。而这清脆的碎裂声也像极了命运齿轮转动时的美妙噪音。此时,我们最好放慢文字的速度,以便让您看清操纵命运的那双不可知大手的动作——天使,恶魔,还有一个倒霉蛋人类,这几张扑克牌在伟大造物的手指尖飞旋着,最后尘埃落定般地重叠在了一起。一脸神秘莫测的庄家缓慢地将纸牌码成了一道赏心悦目的弧形,然后从中抽出了一张,翻开:
哦,是个穿着红色西装马甲的小个子青年,头上还顶着两根精神百倍的“触角”。
下一秒,这张纸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在那双大手的手心燃烧了起来,最后化为了一截散发着草木灰气味的短线——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却至关重要的、名为“引线”的东西。如果你用随便什么引火物点燃一头,那么噼噼啪啪的火星就会一路欢歌地奔向另一头,奔向那名为“末日”的终点。
而感慨自己终于在关键时刻转了次运的王泥喜法介,还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05.
晚间的波鲁哈吉沉浸在壁炉内跳动的暖意中,罗宋汤浓郁的香气像糖浆一般粘稠地与钢琴师拙劣的琴技交融在一起,宛如某种从地底深处发出的缠绵低语。如果让这家餐厅的常客评价,他们会用自己醉醺醺地啜饮着葡萄酒的嘴巴咂摸出一句“就像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恶魔在跟你讲没品的情话,而你偏偏就吃这么一套”。
牙琉雾人换下了他在律所时的那套裁剪合体的定制西装,在自己深青色的长外套里穿上了一件漆黑的高领毛衣。或许在这位精英恶魔先生的衣柜里,这就是他最休闲也最廉价的装束了吧——但那位端着层层叠叠托盘的服务生小姐频频投来的暧昧眼神表明,她显然并不这么认为。牙琉被安排在了离钢琴最近的桌子旁,这是他常坐的位置,对面正是背对着食客、依旧穿着邋遢的运动套装的钢琴手成步堂龙一。
琴技不佳的乐手脚边七倒八歪的空葡萄酒瓶不知道已经堆积了几天,从那双修长的大手毫无章法地游走在琴键上的动作来看,那些红酒都是在今天之内喝光的也说不定。一曲终了,成步堂从琴凳上站起,看上去似乎对自己今天的演出十分满意。他转过身,自然地挪到了牙琉的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恶魔先生那瓶看上去要昂贵许多的深红色液体。
说真的,地狱里住了那么多名垂千古的音乐家,每一位拎出来教这位顶着蓝色毛线帽的恶魔先生那么几天,都足以让他的水平大大精进。但成步堂本人只是在牙琉这么建议时无所谓地撇撇嘴道:“对于一名微不足道的钢琴师来说,制造难听的噪音也可以算进作恶的业绩。”
自此,牙琉就没有再问过任何有关钢琴的话题——要知道,在事情向坏方向发展时保持沉默才是恶魔的美德之一。
“所以你之前给我发信息让我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浅金色长发的恶魔标志性的表情就是眯起眼睛的优雅笑容,如果认识他更久一点(就比如说认识了他七百多年的成步堂)就会发现,牙琉挂上这种得体表情的样子非常毛骨悚然。
于是成步堂回敬了一个更令人火大的懒散笑容:“我也不记得了。”
“……”
“哦,”成步堂对着头顶的空气愣怔了片刻后,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值得让恶魔朋友百忙之中抽空光临这家平平无奇的餐厅的事情,“我听说你的事务所招聘了新的员工?”
平时很少会被谈论起私人事务的牙琉没想到成步堂突然提起了招聘的事情,他顿了顿,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后,才惜字如金地回答道:“……没错。”说着,他还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句“是个人类。”
“人类啊。”成步堂笑了笑,而对上了他眼里笑意的牙琉却觉得,这个轻松得像在梦游的表情比十个天使一起发出的圣光还要让人如芒在背。
成步堂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酒瓶时他十分自然地望向了壁炉旁的挂钟,俨然一副餐馆模范员工的做派:“嗯,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得下去准备了。”
牙琉知道他所谓的“下去”并不是指回到地狱,而是指他的“纳拉祖莫之间”——不过那间旧得有些破烂的地下室在洁癖的牙琉眼中,比地狱里的某些混沌场景还要恶心(虽然该死的诡异,但没错,恶魔也可以在个人卫生方面患有洁癖):“今天又有牌局?”
“嗯。不过我得先替美贯准备一些东西,在牌局前,今天波鲁哈吉邀请了她来做特别表演。”
“那么看来我还需要再多坐一会儿了。”
“感谢捧场。”
而在不存在贝多芬、勃拉姆斯、巴赫等一众伟大音乐家的另一头,御剑怜侍收到了来自糸锯圭介的特别报告——此前逃脱神罚的一名天使,在糸锯所负责的区域留下了隐秘的痕迹。
那是让成步堂龙一遭受放逐的那场审判中的另一位当事人,或真敷扎克。
扎克是一名天使,因向往学习更多“奇迹”而投身地狱的大术师恶魔或真敷天斋门下。那时,这对跨越了两界对立关系的师徒甚至被互通局引为佳话。但在世界末日那些诸如“雌鹅倒飞”“落鱼如雨”的异象、以及紧随末日而来的血海宣告终结前,通往无聊永恒的世界总是会发生种种意外。
正所谓,好景不长才是最长久的状态——
天斋惨死于圣水,扎克则被或真敷世系的另一位继承人巴朗指控为杀死恩师的元凶。如果那时两界处在末日之战的状态下,这样的矛盾根本就不会受到任何关注——即便是在天堂,针对敌人的杀戮也不过是贯彻上界绝对意志的必经之路,是光荣的使命。但不幸的是,互通局在那时刚刚成立,于是这个在往日(或者更准确地说,还可以加上“来日”?)称得上微不足道的小小矛盾突然就被搬上了台面,并且被神明们要求做出公正的裁决。
事情发展到这里,还不算最坏。
至少在御剑眼中,那也不过是互通局的倒霉同僚们再多加一场班的事情而已。
但事情坏就坏在,他那时被上头派遣前往处决另一起天使渎职的恶性事件,没有能力插手那场审判——
与扎克素不相识的成步堂龙一当时正好是戍卫圣水潭的能天使之一,作为证人被审判的负责人传唤出席。在互通局的审判所,成步堂坚定地声称扎克没有去过圣水潭(“取用圣水需要经过严格的申请与审批”听起来非常流程冗余,但你知道,要上天堂就得遵守这么多的规矩),而判罪天使牙琉响也却出示了扎克在圣水潭边留下的残羽。
那片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于联合审批所之上的、轻飘飘的羽毛,成为了证明天使说谎的决定性证据。与此同时,原本应当接受进一步拷问的天使扎克也突然不知所踪——或许这比奇迹还要富有戏剧色彩的失踪,就是他最后为天堂和地狱献上的、从或真敷世系光荣毕业的谢幕大礼。
就这样,成步堂因谎言和渎职的罪名被天使长判处了堕落。
而在几百年后的现在,那位名为扎克的天使却突然显现出于人间出没的痕迹。接到权天使友情报告的御剑(毕竟,当年他并不属于任何意义上的当事者,只是一位被律条排除在外的判罪天使而已)立即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让成步堂恢复天使身份的最佳时机——只要找到这名失踪的天使,问出真相,就可以证明成步堂当年的所谓谎言与渎职,都是他人栽赃的罪名。
“天使,那位逃犯留下的痕迹具体在你所负责的哪片区域?”
“御剑先生,我查到了的说,好像是……一家名叫‘波鲁哈吉’的人类餐厅?好奇怪的名字的说……”
御剑看着手里那封渐渐在金色圣光中隐去的、来自人间的通信,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成步堂龙一现在非常危险。
而他已经无力承担再次失去挚友的滋味了。
最后,让我们再将目光投向那张熊熊燃烧过的红色扑克牌吧。
王泥喜法介今天的运势也没有好转,虽然他已经如愿入职了一家不错的律师事务所,得到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前辈的指导,但他总是隐隐觉得,说不定这次的成功应聘花光了自己本就捉襟见肘的好运气。
而且更糟糕的是,自己的坏运气似乎还有传染的势头——
“抱歉!”王泥喜扶起了被自己撞倒在地的少女,一边四处捡回女孩手里散落的传单,一边连连道歉。深冬季节的傍晚是街道上人流最密集的时刻,这条开满了餐馆的老街也不例外,本就不宽敞的人行道被装扮各异的推销人员挤得摩肩接踵。穿行其间的王泥喜因为一把血泪的身高问题,他也说不清刚刚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连锁反应,让走进这条街道的自己晕头转向地像陀螺一般地被挤到了这里。还没等他站稳,就又被一道不知从而何而来的、大概是不小心的肘击给闷了个趔趄,成为了多米诺骨牌的倒数第二块——最后一块,正是被他撞倒的、正在街边派发传单的少女。
这位穿着蓝色披风的少女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虽然她头顶高高的蓝色礼帽为她增加了不少气势,但她仍然属于非常娇小的体型。所幸这会传染的坏运气还留有最后一丝良心,让这条被殃及的小小池鱼稳稳地倒在了一堆厚厚的积雪上,不然,王泥喜说不定会在成为正式的初级律师前,先给自己惹上一门过失伤人的官司。
王泥喜终于从路人们的脚边勉强捡回了还没被踏成泥水的一大半传单,他转向正站在自己身后掸雪的女孩,头顶的“触角”软软地耷拉了下来:“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王泥喜先生。”女孩大度地笑了笑,还抬起自己重新戴好的礼帽行了一个可爱的脱帽礼。被叫出姓氏的王泥喜法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问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姓氏”这个问题,女孩就已经解答了他的疑问:“你胸前的工牌幸好没有因为摔倒而弄丢,要是丢了的话,想再找回来估计会很困难呢。”
“原来如此……”王泥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把手里干净的传单递回女孩的怀里,目光落到了传单上的“魔术表演”这几个花体字、以及花体字背后戴着蓝色礼帽的剪影上:难道说,这个小女孩就是这场魔术表演的演出者吗?
看传单上的演出信息,她的名字是成步堂美贯。
虽说不知道她的魔术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但王泥喜觉得,这位名字叫美贯的小女孩至少在猜测他人想法这件事上,有着魔术师一般令人惊叹的准确性——美贯对着表情呆滞的王泥喜点了点头,肯定了对方的想法:“没错,我就是这场特别演出的魔术师,我的名字叫美贯。”说着,她还眨了眨眼睛,“虽然这个认识的方式有点特别,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
在短短几分钟内被一位比自己小了这么多的女孩安慰了这么多次,王泥喜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指着不远处已经变成路人脚下亡魂的传单,露出了相当认真又诚恳的表情:“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忙的吗?你的意思是,给你添了这些麻烦,我真的很抱歉,有什么我能做的补救吗?”
美贯的眼睛亮了亮,好像正等着这句话:“真的吗?太好了!我的魔术助手正巧今天没办法来帮我一起表演了,如果王泥喜先生接下来没有别的安排的话,可以来做我的临时助手吗?”
“助,助手?”
看清庄家手里的扑克了吗?
好,请注意,接下来最好不要移开眼睛。
06.
成步堂美贯热情的声音和欢乐的电子配乐传到王泥喜法介的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模模糊糊的闷响。没错,王泥喜现在正局促地被关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道具棺材里,而这件被漆成了梦幻的粉蓝色的棺材,又正躺在美贯的魔术舞台正下方。除了波鲁哈吉那位神秘的老板,没人知道为什么这间普普通通的俄罗斯餐馆会有那么多隐秘的地下通道。成步堂龙一在第一次了解到他的“纳拉祖莫之间”时,曾经吐槽说这间餐馆的地基里说不定能开三条地铁线路。
老天,这间餐厅还为了今天的表演舞台特地开辟了一个地下通道。这是王泥喜帮忙将棺材抬进舞台正下方的通道时,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他记得,以前在学校里观看某个歌舞伎社团的毕业演出时,听说这种舞台设施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头——“奈落”,大概是地狱的意思。
这么一想,这个弥漫着罗宋汤香味的、装着粉蓝色棺材的“地狱”,好像也不太可怕。
但这种轻松的心态也正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冷却,就像餐桌上被遗忘的餐前面包一样。在被微笑着的魔术师小姐关进棺材、等待“登场”的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二十多分钟里,王泥喜不止一次有种自己被骗了感觉——照自己最近的坏运气来说,这位魔术师小姐也可能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个行骗团伙的特邀演员。接下来打开棺材盖子的人,说不定就会是负责器官移植的黑市医生。
如果在答应做魔术助手前,把需要做的事情都问清楚就好了。王泥喜默默地在棺材里叹了一口气,脑海里又浮现出成步堂美贯向他展示道具时那个可爱满分、又意外的十分具有威慑力的亲切笑容。
面对这样的笑容,又有谁能够说不呢?
嘎吱——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格外清晰的木板移动声打断了王泥喜的胡思乱想,他感觉到自己身处的棺材似乎正被某个年久失修的升降装置给举上地面(至于为什么是年久失修的,或许是因为,王泥喜被身下那颤颤巍巍的机械声弄得牙酸不已),然后立了起来。王泥喜听到魔术师小姐俏皮的脚步声停在了棺材旁边,她抬起手敲了敲“门”,好像拜访的不是一件棺材,而是某个森林深处的小木屋——住着狼外婆的那种: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按照美贯之前的嘱咐,王泥喜需要一直保持沉默,于是他乖乖地闭紧了嘴巴,连呼吸的频率都不自觉地放缓了。但美贯却没有嘱咐过,这件棺材的盖子上,还有一个圆形的、正对着王泥喜脑袋的天窗——
哗!
“呃!”
于是,在天窗被美贯打开、外面的灯光和声音海啸一般地扑向王泥喜时,他还是没忍住地惊呼出声了。
“咦?原来棺材里还有一位‘尖尖角’僵尸先生。”
魔术师小姐并没有被临时魔术助手业余的配合打乱阵脚,相反,她似乎还对王泥喜的反应十分满意。女孩的蓝色披风在灯光下如同战袍般威风凛凛,她志在必得地挥舞着手里的魔杖,向台下的观众们宣布起下一个魔术的名称:“接下来,就由美贯为大家带来今天的全新魔术——僵尸先生与断头台。”
断,断头台?
王泥喜愣愣地把脑袋伸出天窗才发现,棺材的外面正立着另一件梦幻的粉蓝色道具,而道具上那把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正银光闪闪地对自己打着招呼,他甚至能从刀身倒映出的影子看清自己惊恐无比的双眼。
今天真的要下地狱了。
王泥喜法介绝望地想着,在他闭上眼睛回忆人生走马灯前,台下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坐在餐馆角落的浅金色头发的身影,不是牙琉老师吗?
在一个身影与成步堂龙一一起消失在波鲁哈吉通往地下室的暗门之后,牙琉雾人的注意力就没有再放在餐馆里了。
那是名天使,一名虽然尽力隐藏起了气息、但自己却无比熟悉的天使。
或真敷扎克。
那双宛如淬毒刀刃般锋利的浅蓝色蛇瞳寒光一闪,几乎是本能一般地,一百万种杀死天使的方法从牙琉的脑海飞速掠过,最后停在了最恶毒的那个选项上。的确,对于一位恶魔来说,在互通局运行状况良好的当下并没有和天使你死我活的必要。但对于牙琉来说,那名天使及其所知晓的、有关某场堕落的真相,必须灰飞烟灭。
而且越快越好。
于是他抬起手,用自己保养得当的指甲轻轻地敲击了十三次手边的葡萄酒瓶,玻璃瓶里的液体随着丧钟一般的叮叮声轻轻地泛起了涟漪,深红色的清澈酒液神不知鬼不觉地逐渐钝化、浓稠。如果让任何一位有些许常识的下界之人看到,他都会被面前这瓶岩浆一般隐隐散发出暗色红光的粘稠液体给吓得尾巴尖儿打卷——这是在地狱漏斗顶端*才能取到的、撒旦他老人家亲自看管的法器。
再见了,天使。
牙琉雾人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地下室内,跟随钢琴师——或许现在用“牌手”来称呼成步堂龙一会更加适宜——走进“纳拉祖莫之间”的或真敷扎克关上了地下室的大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人间东躲西藏了太久,他还反手上了锁。当然,他没有忘记面前的这位从前是相当善战的能天使,现在是业绩不错的恶魔,于是他还谨慎地在防盗门的锁芯上施了个小小的“禁止入内”的奇迹。
“你就是今天想要参与扑克牌游戏的客人吧。”成步堂走到桌边,他的手指像是胡乱拂过钢琴琴键一般,滑过了桌上散落开来的两副颜色不同的纸牌,没有片刻停留。他很清楚,身后这位谨慎的客人绝不仅仅是为了一场浸泡在罗宋汤味道中的扑克游戏而来。
扎克眯起了扁帽之下狭长的双眼,声音早已失去了天使们那种不自觉带有的、或轻快或庄严的圣洁色彩,他的嗓音更像个长久浸淫于混合烟草之中的酒鬼:“在那之前,先自我介绍吧。”说着,他顿了顿,皱起了眉头,“你这不是很失礼吗?成步堂龙一先生……在他人自我介绍时,至少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吧。”
成步堂闷笑了两声,那双没有因堕落而浑浊分毫的蓝色眼睛对上了扎克的双眼,表情依旧泰然自若:“我想,准备用假名自我介绍的你,才更加失礼吧?或真敷扎克。”
“……”
沉默片刻后,扎克也露出了一个令人怀念的骄傲笑容(只有成步堂知道,这个男人叉着腰微笑的样子与美贯站在舞台上的姿态一模一样):“真是可惜啊,本世纪最伟大奇迹的见证者只有你一个了。”
“我为此等待了七个百年。”
“那么,希望这场演出不会让你失望。”
“这是我的荣幸。”
魔术表演很快就迎来了尾声。
或许是因为魔术师小姐既技艺精湛又诚实守信,也或许只是因为王泥喜法介诚心诚意的祈祷奏了效,在头顶的铡刀吻上他的脖子时,预想中身首异处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听到餐馆里的观众和自己一样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又长长地呼了出来——只不过,在他呼到一半时,从自己头顶幽幽飘落的两簇头发让他的呼吸凝固了片刻。
看来,与地狱擦肩而过的好运气,从来都是需要支付代价的。
回到餐馆为美贯准备的“临时后台”(其实就是波鲁哈吉的员工更衣室)后,王泥喜才发现背后的冷汗几乎把自己那件刚买没多久的红色西装马甲给浸透了。一旁为今天的成功表演雀跃不已的魔术师小姐显然没有注意到冷汗和魔术助手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这种细节,她高兴地搂着自己那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型木质人偶(王泥喜记得,美贯在舞台上称呼它为“帽子先生”)在狭窄的更衣室里欢快地转了两圈儿,然后走到了王泥喜的面前。
“太感谢你了,王泥喜先生。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今天的魔术表演肯定不会这么成功!你是个优秀的反应艺人呢。”说着,魔术师小姐眨了眨眼,大有一副想要从律所挖墙角的高涨势头。
原本还对今天表演的危险性有些微词的王泥喜被这么一夸,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就被浇灭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没,没有啦,我其实什么忙也没帮上……”
“王泥喜先生太谦虚了。”
美贯不仅是个出色的魔术师,在口才这方面似乎也颇有天赋,被夸得晕晕乎乎的王泥喜走出波鲁哈吉的员工更衣室时才发现,距离演出结束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了。餐馆里的客人与刚刚相比少了大半,而他在舞台上注意到的、坐在角落的牙琉雾人似乎也已经离开——他记得演出时,那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个高高的酒瓶和两个酒杯,现在也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或许只是自己看错了吧?王泥喜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但转念一想,牙琉老师看上去也并不是会光临这种价格便宜的路边餐馆的人。
一天之内发生那么多次巧合,也是不可能的吧。
正这样想着,王泥喜拉开餐馆大门,迎面撞上了一个戴着蓝色毛线帽的男人。
“啊,抱歉!”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向被撞到的人道歉就要变成自己的条件反射了,王泥喜有点崩溃地想着。所幸被他撞到的男人没有计较,还十分大度地挥了挥手,老神在在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你是刚刚魔术表演的助手吧,今天的演出很有趣哦。”
“谢谢……”王泥喜摸了摸后脑勺,抬手时腕上的手镯还跟着一起咚地打在了头顶,似乎在一起点头附和,“是美贯小姐表演得很好,我只是临时帮忙而已。”
“不用这么谦虚的,助手先生。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临时助手哦。”男人亲切的寒暄带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游离感,说不定也是他话题转换太突然的原因,“对了,你的手镯很漂亮,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呢——我女儿的生日快到了,我正在给她物色合适的礼物。我想,她说不定会喜欢这种类型。”
王泥喜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闪烁着金色光泽的手镯,抿着嘴牵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微笑:“这是……我的亲人留给我的遗物,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买来的。”
“我很抱歉。”
“不不,这没什么。”
“那么,再见,助手先生……”说着,男人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王泥喜的视角来看,用“注意到了什么”这个词语来形容对方那种光亮在眼底一闪而过的神态或许更加合适),指了指波鲁哈吉内,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王泥喜一头雾水地目送着对方消失在了波鲁哈吉的吧台背后,然后走出了这间处处散发着神秘色彩的餐馆。那个戴着奇怪的蓝色毛线帽的男人的确十分可疑,但是无论怎么看,他又只不过是个衣着邋遢的普通食客。为今天的奇遇感慨不已的王泥喜在餐馆门口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赶快回家——明天他还有几份老师交代的案件资料需要整理,而现在已经快接近午夜了。
几个小时前人头攒动的老街现在只有稀稀拉拉的行人,还有一半看上去都神志不太清醒。冬夜的寒风小刀子一般刮过,直往行人们温暖的脖颈里钻。王泥喜缩了缩脖子,冷得猛地打了个喷嚏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下班时把大衣忘在了律所里。
“唉……”于是他叹了口气,抱紧胳膊,加紧了脚步。
然后就在老街的街角巷口撞到了今天的第三个路人。
“实在抱歉……呃,牙琉老师?”
被撞到了的牙琉雾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遇到自己刚刚招聘不久的学生,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恼怒(如果王泥喜没有忙着向上司鞠躬道歉的话,以他的观察力,说不定能够发现这一点),然后又露出了标准的微笑:“王泥喜先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说着,牙琉又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衣袖,似乎是刚刚在什么地方弄上了污渍。
“是,是的……”王泥喜真的快对自己阴雨连绵的坏运气绝望了,他看着牙琉擦拭衣袖的动作,回忆起老师有着相当程度的洁癖,于是连忙从自己的裤袋里翻出了随身的纸巾,递了过去。
牙琉却没有伸手接过王泥喜的纸巾,只是细心地用自己的手帕遮挡住了衣袖上的那块污渍:“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王泥喜看着上司行色匆匆的背影,气若游丝地在原地向对方说了句“再见”——至于对方是否还有精力来听,他已经没有力气关心了。他转过身,脚步沉重地不远处向或许还有末班车的夜间车站走去。过马路时,一辆十分惹眼的红色跑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的缘故,那辆车虽然看上去已经努力把速度控制在了不会触犯交通法的范围内,但却仍然开得飞快。急速转动的车轮在碾过王泥喜呆呆站立的人行道边时,激起了马路上一滩融化的雪水。
现在,王泥喜法介的红色西装马甲的正面也被浸透了。
07.
“Let's take Jesus off the dashboard,
Got enough on his mind……”*
深夜的车载电台依旧放送着收听者寥寥无几的音乐节目,气泡水一般吐露着与健康无缘的慵懒气息的歌声没能成功地舒缓御剑怜侍的心情,天使开着这辆快半个世纪高龄的红色跑车,感觉自己几乎要将掌心紧握的方向盘都捏碎了。
接到糸锯圭介的报告后,御剑就立刻赶往了那家有着奇怪名字的倒霉餐馆。他曾经在无所事事的恶魔先生正式开始打工生涯后来捧过两次场(第一次光临就是在成步堂龙一堕落后,他在人间找回这位不知所踪的挚友的时候,那实在是一次不太愉快的久别重逢),但他来这里的次数的确不多——他其实不太喜欢俄餐独特的气味。御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某天如此十万火急地踏足这间隐没在老街之中的餐馆。
或真敷扎克出现了。
如果是在任何其他地方发现了这位逃犯的身影,御剑都有十足的信心对扎克降下他应得的、迟到了七百多年的神罚,并在对方受到业火灼烧前,还成步堂一双纯白无瑕的翅膀。但偏偏,扎克出现在了波鲁哈吉。
虽然上界之人总以信任为先,但御剑却难以控制自己对于扎克的敌意与怀疑——这种躲躲藏藏的行迹可没有显示出什么良好的忏悔态度。
甚至,御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虽然那时成步堂才是最无妄受灾的那一个,但扎克说不定会向他发起报复。且据御剑所知,成步堂还在下界认识了一位很有名气的“坏朋友”,更加巧合的是,那位朋友最近也常常在人间流连作恶。
于是在出发前,他通知权天使糸锯联系了互通局下属的审判军团作为后援——以免逃犯失控、让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如果是以往,御剑会像个运筹帷幄的棋手一般冷静地在脑海里预演种种可能性,以及自己可以采取的应对措施。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那个后脑勺顶着三叉戟的恶魔在来回打转,这大约是这位可靠的判罪天使自从业以来最手足无措的一次。
看在上帝的……
看在撒……
哦,天啊。
作为天使的本能使御剑下意识地想要祈祷,但上帝并不会保佑堕落的恶魔,而一名天使向撒旦祈祷又实在荒谬透顶。于是他努力控制着不自觉发抖的双手(他在人间待的时间远没有成步堂那么长,因此始终没能习惯自己这具肉身的生理反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得比天使军团的战鼓还要响。他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恐惧,且这次远比之前面对无比陌生的成步堂时更加害怕——不管是天使还是恶魔,成步堂龙一始终还是那个成步堂龙一,还是自己相识了几千年的挚友。翅膀是黑是白在危急时刻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御剑知道,无论成步堂是什么模样,自己都仍然会该死地在随便什么时候都千里迢迢地从上界赶到他身旁。
前提是,成步堂始终还在。
那个体温微凉的亲吻留下的触感好像此时才终于姗姗来迟,酥酥麻麻的战栗在御剑薄薄的嘴唇上蔓延开来,野火一般点燃了天使白皙的皮肤。御剑对自己此时的走神十分气恼——第十二次劝说无疾而终后,天知道他的自我保护机制是怎么把那个吻留下的余震给屏蔽得干干净净的。而现在,那种仿佛一百万只蝴蝶即将从胸腔振翅而出的饱胀的酸楚,几乎快把他的冷静全盘击溃。
危机大约真的可以暴露出一个人最为珍视的东西。御剑此时的失态就正大声宣告着他那些隐秘的、不愿承认的、情感上对于主的背叛,这些对于恶魔的关心则乱都是赤裸而直白的真相,让从来都没有违背过上帝意志的天使无从抵赖。
天啊……
御剑抹了一把发烫的眼角。
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不愿再体验一次那种目睹成步堂承受神罚时业火灼身一般的痛苦了。
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说到底,他连圣水都可以帮成步堂弄到,他神圣而贫瘠的大脑已经想象不出一名天使能做出什么更加邪恶的事情了。
是的,御剑怜侍还是为成步堂龙一弄来了圣水。为此,他第一次向自己的上司说了谎。
天使就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的圣灵。
在第十三次协商不欢而散之后的第七天,成步堂就在自己公寓的客厅茶几上发现了一个穿着纯白杯套的酒红色保温杯。御剑没有留下任何诸如便签或纸条的东西,但成步堂的手指触碰到保温杯那冰冷的杯身时感受到的隐隐约约的刺痛告诉他,这就是一杯圣水,而且是最圣洁的那种。
天使总是纯粹的、利他的。
如果遇到了令人左右为难的情况,他们就会慷慨地将自我牺牲作为最优解。
这就是天使那善良到无以复加的单纯逻辑。
成步堂几乎能想象出御剑在向天使长提交领取圣水的申请时,脸上故作从容的僵硬表情——他的演技一直很差,从前他们一起在环球剧场*体验临时演员的生活时,成步堂和那位留着八字胡须的人类作家都这么觉得。于是他郑重地把这杯几乎要天使出卖圣洁灵魂的危险品放进了自己最隐蔽的保险箱里(这个施加了他毕生所学的隐匿魔法的保险箱,即便是美贯也从未发现过)。
至此,万事俱备,只欠那股逃亡了七百多年的东风吹到自己身旁。
但成步堂摩挲着右手指腹被保温杯冰冷的杯身烫出的红痕,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哗啦——
御剑怜侍的跑车趟过人行道边浑浊的雪水,激起了一片高扬的水花,宛如游乐园里总是能让路过的游客无辜受难的激流勇进。所幸午夜时分的街边行人并不多(刚刚从自己思绪中回过神来的天使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街边那个娇小的、正呆呆等待着斑马线绿灯的倒霉身影),因此这样罕见的不文明行为并没有引发御剑过于强烈的罪恶感。
“I'm not gonna listen to what the past says,
I've been waiting up all night……”
不知道是不是电台主持人不小心将音乐设置成了单曲循环,车载电台里那首歌曲播了很久都没有播完。御剑看着近在咫尺的波鲁哈吉招牌,感觉自己的双手终于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来不及去找个合适的停车位了,他索性就在店门口停下。推开车门时,映入御剑眼帘的就是脸色严峻地推开店门的成步堂龙一。
御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成步堂面前的了,他只记得,自己连车门都忘了关。那首没播完的流行音乐从车内流淌而出,带着碳酸饮料特有的甜腻味道的歌声在寒冷的晚风中将两个人包裹在重复而迷幻的音阶里:
“You're no good for me,
Baby,you're no good for me……”
如果御剑的嗅觉没有失灵的话,那么他能确定,成步堂身上残留的呛人焦味正是地狱业火的味道。
“成步堂,你……”
成步堂打断了御剑的话,好像他早就知道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御剑,你还记得或真敷扎克吗?”
“我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他出现在了这里才过来的。”御剑紧张地将面前的恶魔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甚至忘记了业火对于恶魔来说并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你……还好吗。”
成步堂此时并没有计较天使小心翼翼的关心里已经兵荒马乱的逻辑,他看向御剑的眼神非常坚定,一瞬间,好像那个手执长剑的天使重新回到了挚友的身边:“我没事。不过,扎克被杀了。”
“……什么?”被那双蓝色的眼睛注视着的御剑有些恍惚。
“有人用业火烧死了他,在地下室里,你知道,在我的‘纳拉祖莫之间’。”
御剑愣住了,这甚至比他预想中最糟的情况还要糟糕。
“那么,成步堂龙一,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在御剑找回自己声音前,一道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判在两人身后响起。御剑怜侍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同事——同为判罪天使的牙琉响也。响也身后一众隶属于审判军团的天使与恶魔那或是愤怒、或是看戏的表情都显示出,他们对这起恶性杀戮事件的判断都出奇的一致——杀死七百年前从审判所消失的逃犯天使的凶手,就是恶魔成步堂龙一。御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扫过表情严肃的牙琉响也,扫过一副做了错事的愧疚表情的糸锯,扫过那些皱着眉头、显然对自己与恶魔的交往过密十分不满的天使同僚,扫过那些以挑衅眼神回击判罪天使凶狠目光的恶魔……
“御剑先生,到这曲漫长的乐章的落幕时刻了。”牙琉响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提醒站在成步堂和其他人中间的御剑要注意自己的立场。
“You're no good for me,
But,baby,I want you,I want you……”
车载音响的音乐已经接近尾声。
在御剑无比动摇地准备在掌心凝出自己那柄从未现世的法杖的前一秒,成步堂握住了他缓缓抬起的手腕,给了天使一个带有诀别意味的拥抱:“不必了,御剑。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也会知道我的,这就足够了。”
“不……”
“那么,我们走吧,各位。”
天使反常的叛逆与恶魔出奇的配合让一众原本作为后援、现在更像是因紧急逮捕而出动的审判军团成员十分诧异。但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再逗留,用一根圣洁得刺眼的锁链带走了犯下重罪的恶魔成步堂龙一。
看着成步堂的背影,御剑怜侍用自己颤抖的嘴唇骂出了他这几千年来最字正腔圆的一句脏话:
“FUCK”
08.
审判的过程非常顺利,即便恶魔没有认下任何一条罪名,但整合了留在波鲁哈吉的所有证据的审判所依旧认定成步堂龙一就是无可辩驳的凶手。而当事人却好像对此并不在意,他没有承认,也没有为自己反驳,只是沉默地眺望着某处,好像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就像创世之初,乐园里的那棵苹果树等待着降临在伊甸之东的第一场大雨。
成步堂龙一站在审判所的处刑台上,平静地接受了天使长降下的最为严厉的神罚。
四周,前来围观的天使与恶魔宛如被摩西分开的红海,黑白两色的宽大羽翼即使在这种时候依然泾渭分明。成步堂就站在那道被东风吹开的通衢中央,身后那两片次第排开的羽毛丛林宛如他所展开的羽翼,面前则是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圣水潭——对于一位恶魔来说,这是再向前一步就会灰飞烟灭的万丈深渊。
看上去无比从容的恶魔先生其实很怕高,他从加入天使军团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有这个弱点了,但他从来都不肯向其他同僚透露自己这种有点丢人的小小恐惧。此时,面对着眼前这方连撒旦都要思量再三的圣水潭,成步堂却意外的平静,即将在众神的注视中一跃而下的他没有害怕,甚至还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几百年前,他才到人间不久的时候认识的一位很爱穿红色长袍的诗人。那位诗人曾这样描述脑中想象的地狱图景:
发觉我原来身在悬崖之上,
下临深不见底的痛苦之谷。
无尽的嚎咷如雷声在里面回荡。
峡谷黑而深,而且浓雾飘忽。
我向谷底探看,到眼睛疲苶,
还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物。*
圣水潭或许就是属于天堂的痛苦之谷,垂下眼睛注视着脚下绝景的成步堂这样想着。但圣水潭下没有哭号的鬼魂,也没有漆黑的浓雾,他所看到的只是镜子一般古井无波的宽阔水面,就好像上界那位从来都让人捉摸不透的老人家那不可言喻的旨意。因为处刑台过高的位置,成步堂甚至没法在水面找到自己的影子——是那粒灰尘一般的黑点吗?
如果让自己那位挚友来看,他说不定能用天使的眼睛更仔细地在圣洁得刺眼的水面发现恶魔渺小的身影。
但很可惜,御剑怜侍没有来。
拉贵尔没有允许判罪天使御剑出席审判的申请。这位看似温和实则刻板的上司给出的理由完美得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御剑并非这起绵延了七百年的恶劣事件的相关者,从头到尾都与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不过,这位平时对工作吹毛求疵的上司还是在残酷而冰冷的律条之外,表现出了令人赞许的善意:“如果你希望旁观处刑的话,这倒是没什么关系。”
只是御剑并没有领情。
“时间到了,成步堂龙一。”
天使长的宣判响起,比起梅塔特隆*那更加虚无缥缈的声音,天使长听上去就要具体得多了——他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暗暗透露出的不耐烦,让成步堂想起了那些每隔十秒钟就要低头检查手表秒针运行状态的人类。
很可惜,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这些圣灵都对人类奇妙的科技和心理不怎么感兴趣。
今天是个很不错的天气,万里无云。
今天是美贯难得的休息日,不用去学校(这位洞察人心到了可怕程度的恶魔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对人类的学校有着浓厚的兴趣),也不用到哔哔鲁芭排练新的表演,不知道她是否记牢了自己嘱托的事情?
今天是自己从波鲁哈吉不辞而别的第……如果用人间的计时方式,或许是整整一个星期。那位热衷于地下通道的老板说不定已经物色到了技术更好的新乐手,但那个噱头是“挑战不败牌手的常胜记录”的扑克游戏看来只能无限期停摆了。
今天……
成步堂收回了自己远眺的视线,他等的雨还在路上,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此前几千年的记忆像故意用上了拖影停格手法的电影在一片黑暗中闪过:天堂,地狱,最多也最令人欢欣的还是那些在人间的场景。而这些画面中,有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未缺席——明明在他们相识的这几千年中,两人总是因为种种阴差阳错的不幸在对方的时光中短暂消失,但恶魔自私的脑海里只留下了没有遗憾的部分。
不知道御剑现在走到了哪里?
希望他不会伤心。
成步堂这样想着,义无反顾地迈向了那圣洁的深渊。
“等等!”
手中紧握着成步堂美贯交给自己的信物的天使赶到圣水潭边时,看到的就是成步堂龙一毫无留恋地一跃而下的场景。他用尽所有力气的高呼被淹没在了潭边围观处刑的圣灵们不约而同的吸气声里。
为时已晚。
御剑怜侍看着远处那抹张开了漂亮的黑色羽翼的身影流星一般地向下坠落,坠落,最后消失在了浮光跃金的水面,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而用尽所有力气飞向恶魔的天使最后连一片该死的羽毛没能留住。
“他们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
一直紧紧跟在御剑身后的糸锯还没有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只来得及在御剑猛地向前奔去前,慌慌张张地接过对方塞到自己手中的东西:“御剑先生……”
“他们杀死了成步堂龙一……”
在天使长和一众圣灵诧异的目光中直冲成步堂而去的御剑以一种称得上狼狈的姿态摔进了圣水潭,他引以为豪的翅膀和西装被温暖的圣水完全浸透,但身体却如坠冰窟。他将双手伸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往日总是庄严而得体的判罪天使是如此无助,以至于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直到一双臂弯将他环进了带有熟悉气息的灼热怀抱之中。
“好了……”那双往日只会在钢琴上作乱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天使颤抖的脊背,附耳低语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无奈笑意,“我还在这里。”
此时,这个声音对于天使来说,要比天堂、地狱和人间所有优秀音乐家留下的乐曲都要动听。
恶魔并没有在天堂最为圣洁的圣水中灰飞烟灭,那双此时环抱着天使的宽大黑翼在晶莹的圣水潭中熠熠生辉,就像他从前在天使军团作战时那样光彩夺目。成步堂龙一的存活正向所有前来围观审判与处刑的天使恶魔宣告——
他虽为恶魔,但从未堕落。
“怜侍,我让美贯交给你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天使还没能止住哽咽,他此时才后知后觉起自己的失态,埋在恶魔胸口的脸颊像是被业火烧着了一样滚烫:“带了。”说着,即便在最疯狂的时刻也没丢掉最后一丝冷静的天使还补充了一句:“我刚刚在跳下来之前交给了糸锯。”
“嗯。”成步堂笑了笑,胸膛闷闷的震动让御剑终于有种找回了丢失之物的安心。
幸存的恶魔在一片哗然中抬起头,那双跳动着的蓝色火焰的剔透瞳孔里充满了骄傲,他以一种无比坚定的语调向头顶站在处刑台边的审判团说道:“那么现在,请允许我揭发这起杀戮事件的真凶——
“牙琉雾人。”
被叫出名字的恶魔正站在那片黑色的羽翼丛林之中,他的目光顺着成步堂的手指看向了大块头权天使手中高高举起的两件从人间带来的证物——一个花纹独特的金色手镯,以及一个残留了些许液体的葡萄酒瓶。
09.
如果看到这里,你还不太明白庄家摊开的这副手牌,那么就让我们倒带回那个无比倒霉的夜晚吧。
在“纳拉祖莫之间”的扑克游戏接近尾声时,败局已定的或真敷扎克企图用手中偷来的圣水袭击面前多年不见的恶魔,但他在付诸行动前注意到了恶魔从牌桌下拿出的那个穿着白色杯套的酒红色保温杯——虽然他以逃犯身份在人间流亡多年,已经对天堂之物失去了敏锐的觉察力,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是瓶圣水。
而且是最圣洁的那种。
于是恼羞成怒的扎克将手里的玻璃瓶砸向一边,却正巧砸到了前来地下室送上饮品的服务生小姐的头顶——扎克忘了,他给大门施加的、在地狱学到的“禁止入内”的奇迹对于人类来说并不管用。于是可怜的服务生被头顶碎裂的玻璃瓶吓得晕了过去(要成步堂说,或许更多是因为没有完全破碎的瓶身砸到了那位女士的脑袋,把她给砸晕了过去)。作为牌局的主人和餐馆的模范员工,成步堂只能上楼通知老板和附近的医院。
他就是在门口打完急救电话后,进门撞到了王泥喜法介——这个他特意安排美贯与之“偶遇”、并邀请他来作为魔术助手的人类青年,哦不,应该是恶魔与人类的混血青年。
成步堂在看到王泥喜手腕上的法器的那一刻,就明白了牙琉雾人为什么会聘用这个孩子作为学生——那个金手镯上的花纹是地狱的或真敷世系流传千年的家族印记。所以,时刻怀揣历史悠久的恶魔世系的祖传法器、且同时被两名恶魔盯上的王泥喜,最近才会陷入无限循环的坏运气里。
而正是在成步堂离开地下室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牙琉雾人通过另一条密道来到了“纳拉祖莫之间”,用自己手里的那瓶粘稠的邪恶液体烧死了牌桌边那位几百年来让自己噩梦缠身的心腹大患。
这种粘稠的、通俗地讲可以被称为“浓缩液”的法器一旦脱离容器、附着在圣灵的身体之上,就会燃起永远无法熄灭的业火——这对于法术不精的恶魔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麻烦了,如果落在了天使的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年头,这种超越一般理解范畴的武器已经很少在两界发生冲突时使用了。
而或真敷扎克就是这么被烧成灰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是,牙琉雾人在将酒瓶里的液态业火灌向扎克时,逃犯天使在垂死挣扎时将浓稠的液体沾到了他的衣袖上。那块晦气的、熊熊燃烧的污渍在牙琉走出密道、于街角撞上王泥喜前才勉强扑灭,但却因与王泥喜的倒霉偶遇,在对方的手镯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是牙琉当晚在场并留下了行凶痕迹的铁证之一。
这也是成步堂在回到“纳拉祖莫之间”,看到地下室内一地蜿蜒的熊熊业火时,嘱咐美贯在自己被审判所带走后立刻找到王泥喜借来手镯的原因。
而至于王泥喜为什么会将自己珍贵的手镯交给刚认识不久的魔术师小姐,大概是因为,面对那个可爱满分、又意外的十分具有威慑力的亲切笑容,他根本没办法说不。
同时,成步堂让御剑弄来的圣水的作用还远不止于此。
牙琉雾人明确地记得自己在杀死扎克后销毁了盛放业火的凶器,但现在权天使送到审判团面前的葡萄酒瓶又的确是他最常收藏的那个品牌,而且正是他那天晚上在自己的桌边留下的另一个空瓶。此刻,受到揭发的恶魔需要在所有人面前,向负责裁判的天使长证明成步堂提供给审判团的第二件证物里不含有任何液态业火。公正的天使长给出的意见是,如果真的没有,那么就请坦坦荡荡的恶魔将酒瓶里残留的液体一饮而尽。但牙琉却清楚地透过权天使手里透明的瓶身看到,酒瓶里装着的根本就不是浓稠的液态业火(那东西他的的确确已经粉碎得连渣都不剩了),而是圣水。
而且是最圣洁的那种。
这就是坏心思的恶魔牌手在天使的帮助下打出的,最后的“Full House”。
唉,魔术技巧的揭晓时刻总会让一切奇迹都变得无聊。
就是这样。
10.
那间对于恶魔来说未免过于寒酸的公寓现在得挤下另一位圣灵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成步堂龙一打开了事务所的大门。他看着西装革履地站在自家门口的天使,以及天使背后那辆惹眼地停在街边的红色跑车,打了个不怎么邪恶的哈欠:“所以你现在就打算定居在人间了吗,御剑?”
御剑怜侍撇了撇嘴:“拜你所赐,我换了份不那么辛苦的工作。”这位一向业绩过人的天堂模范员工不幸地被拉贵尔开除了判罪天使的职务,又幸运地被互通局给正式接收了。互通局还贴心地将这位等待上帝裁决的烫手山芋派遣到了天堂的人间办事处——这个大手笔的人事调动过程甚至只花了不到十秒钟。
“这不是件好事吗?我们这里非常欢迎天使先生的莅临。”所长先生将面前的客人——或许从今以后,也会是这里的新主人之一——迎进了客厅,从冰箱拿出了一瓶冰镇的红茶饮料递给了口味挑剔的天使,“也算是因祸得福,这其中还有我的一份功劳。”
而显然,天使对这种口感不佳的廉价饮品和恶魔称得上厚脸皮的诡辩并不感冒:“我今天也是来跟你算账的,成步堂龙一。”生气的御剑甚至叫的是恶魔先生的全名,“你当时肯定听到我的声音了,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哈哈哈哈……”
如果说天使的本性是利他的,那么相应的,恶魔就是极端自私的那个。
成步堂承认,自己那时候堪称豪赌的纵身一跃,其实也带有几分希望自己永远被御剑铭记的自私自利。他后来在指控牙琉雾人时表现出的胸有成竹完全就是虚张声势——他其实根本没有从圣水中幸免的把握。但他知道,即便自己那时死去,与自己有着同等执着程度的判罪天使也会用他留下的那两件证物完成完美的证明。只不过,如果在比鸟儿磨平高山还要漫长的永恒中*,天使那充斥着无聊天音的脑袋把自己忘怀了的话,就算他已经灰飞烟灭,他也会伤心的。
恶魔就是会在这种时候有着令人发指的私心。
“现在天堂所有的天使都知道我是主的叛徒了。”
“不,你只是向所有人宣告,你爱上了一个同时背叛了天堂和地狱的叛徒。”
“那么你也就这样一直待在人间了吗,成步堂?”
“那个留着八字胡须的人类作家是怎么说的来着……‘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说的大概就是我吧。毕竟,我马上就要在这里完成一位恶魔的至高目标了。”
“什么?”
“我接下来将诱惑一名天使。”
“哦……”随着尚未堕落的恶魔一起向下溜达到了人间的天使终于松开了眉头,轻轻地笑了:
“诱惑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