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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张政志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没错。一切本来并不应该发生,也没错。但好在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矢张从小就以一个张开双臂迎接所有新鲜事物的姿态生活,小学时大度地接受了书桌上一块木纹作为自己重要程度顺位第三的朋友,中学第一年替躲在校舍男厕所里抽烟的幽灵保守了秘密,第二年因为一碟羊奶引发了善良猫仙和邪恶乌鸦精之间的斗争,他至今每每想起都觉得愧疚不已。距今十几年前葫芦湖里的水怪上了新闻头条,人们都说水怪的真面目与他这个四处闯祸的打工仔有关,尽管矢张本人对此说法依然没有全身心相信,他还是体贴地、坚决地、毅然决然地站出来承担了这一不实真相,并在心里为他从未谋面的水怪朋友祈愿和平美好的水底生活。
他早年打过很多份工,如今是个绘本艺术家,弹性工作时间,档期安排自由。这天中午十二点半,艺术家矢张政志心满意足地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下楼觅食。他本想去街对面的拉面馆,不想过个马路的功夫周遭环境就变了样,拉面馆变成在大街上已经逐渐看不见的唱片店,和一家取代了赛百味的书店挨在一起。矢张凑过去看那两扇干净透亮的玻璃橱窗,发现里面陈列的畅销物他一样也不认得,唱片店不卖他心仪女歌手的新专辑,书店不卖他几个月前出版的新绘本。矢张兴致缺缺,回头打量自己来时的方向,凝视那条宽阔的、喧闹的、生机勃勃的、车外车往的大马路。
几乎是立刻,属于艺术家的直觉攥住了他。矢张政志意识到自己穿越了。而穿越的原因,十有八九是他在过马路时不幸遭遇了车祸,就像去年下半年大火的电视剧所描绘的那样。
矢张站在原地,情不自禁开始思考哲学命题。他现在是算活着呢,还是死了?他该如何证明自己活着,又该以何证明自己死了?证明自己存活的意义是什么,证明自己不复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既然他还能思考,那他算是真的死了吗?这世界本来的矢张政志现在哪里,靠什么生活?是被自己替换了,还是两个矢张可以共存?那家拉面馆到底去了哪?没有拉面馆,那赛百味又去了哪?这顿饭到底应该去哪里吃?怎么吃?何时吃?吃多少?下一顿呢?明天呢?吃什么?他的饭呢?!
他得找个人帮忙,矢张顺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脑子是艺术家的脑子,艺术家的脑子总是能够从跳脱的逻辑里找到正确答案。于是他继续往下想,不出十秒钟便再一次顺利地得出了结论:他得去找自己重要程度顺位前两名的朋友,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
人与人之间,有的时候,哪怕相互的情谊比富士山顶到日本海底的距离还要深厚,也不得不面临一些由现实所筑的残酷情形,例如彼此之间的物理距离。御剑怜侍是个有能力开跑车、包飞机,身居高位、在繁华地段住高层公寓的检察官。矢张不想到他的住处去找他,因为太远。相比较来说,成步堂倒是十几年如一日地停留在离他不算特别遥远的地方。他决定先去找成步堂,再通知御剑过来与他们碰面。
他认了认方向便迈开步子前进起来。
路途当中,矢张大脑再一次开始转动,他有时简直为这样不受控制便开始思考的感觉感到懊恼,但谁让他是艺术家呢?艺术家总都是这样的,又感性,又敏锐,又充满智慧。他开始想,这个世界的成步堂和御剑……在过什么样的生活?还在法律界从业吗?他虽不知道,但好在,对于自己和朋友之间的距离感,矢张一直以来都很满意。成熟的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但不用总是见面;要保持联络,但不用腻在一起;如果出了什么事,一定要能够赶往彼此身边。他从来都是这么做的,他相信即使是来到了这里,自己和朋友之间的情谊也不会改变。
在思考中,这段路程很快来到了终点。或许是有些太快,也有些太短暂了?矢张不清楚。他只是一低头再一抬头,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成步堂事务所楼下。这栋小楼和他印象里倒是一模一样,本该被贴在窗户上的“成步堂法律事务所”几个字却不见了。他奔跑上楼,很庆幸地发现一块门牌倒是被端正地贴在门边的墙壁上。
矢张敲了敲门,又敲了敲门,第三次敲门时他开始连砸带喊,可门内始终保持着寂静。矢张悻悻地收了手,他不知道今天在平行世界的日历里是星期几,成步堂也许并不在家。正当他直起身子,准备凑到猫眼上做最后一番努力时,大门毫无征兆地朝内打开,矢张一个踉跄跌了进去。
有人在他跟前退了一步,一双精致的皮鞋。一个男人。他顺着鞋面往上看——一个穿白色西装裤的男人。再往上,是一件套在深色衬衫外面的长外衣,也是白色。这人低头看着他,他也抬头看回去——他要找的目标站在跟前,和他知道的成步堂有完全一致的发型,长度修得很规整,额前有一绺发丝晃荡,从这角度,隐约可见脑后几撮压不下去的头发,像一只往四面八方伸展背刺的刺猬。
“矢张?”熟悉的声音说,“矢张政志?”
那一刻矢张只是如此想道:这世界的成步堂龙一居然不穿蓝衣服!
话虽如此,不管穿蓝衣还是穿白衣,此人依然都还是成步堂。矢张立刻往前一扑,一把抱住他挺括的西装裤:“成步堂!救命啊!”
成步堂扯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拽开。矢张的招牌闪烁泪眼几十年如一日,他好像天生有办法让自己眼眶里充满流也流不完的泪水。他透过这泪水意识到成步堂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随后问道:“你也是看了新闻来找我的?连你也要来劝我吗?”
矢张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眨眼间,他们便从门口转移到了事务所待客区的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一张矢张很久以前见过的脸出现在画面上。那是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人,神色颇为阴郁,头发全白,但不难看出他保养有方,仍然算是精神矍铄。几个场景挨个在电视里闪过,此人被押送上警车、此人换了身衣服现身于看守所的玻璃后面,接着便是一张照片,应该是年轻一些的他,穿着华丽装束站在法庭上。电视屏幕的一角出现字幕,打出了他的名字:狩魔豪。
矢张觉得自己大概是认出来这个人。“他怎么了?”他听见自己问。
“驾车肇事后逃逸。”
成步堂说。他翘着腿,低头从高脚杯里喝了一口红酒——等等,这是哪里来的,这让他看上去很像是个坏人。不过电影里的反派还应该随身带一盒雪茄,而成步堂从来都不喜欢烟味……矢张刚这么想完,便看到他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了烟盒。
“其实开车的是他的司机。不过呢,也没关系。”成步堂边说边挥动雪茄剪,矢张听见刀片嵌合时发出的咔嚓一声,“司机提供了口供,检方主张他对死者实施了谋杀。”
“口供?”矢张愣愣地,“谋杀?”
“对啊,谋杀。死者作为狩魔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一年来接连不断地输官司,这对师徒之间本来就有很多矛盾。”
成步堂又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火柴,伴随唰啦的快响,一朵橘红色的火焰在木签上燃烧起来。他用左手拢了个半圆,嘴里叼着烟,另一手将火柴凑过去。高档的雪茄被点着了,火光明灭,几点烟灰掉到他比雪还白的裤子上。成步堂浑不在意地伸手拍拍裤子,换了一只腿翘起来,一边含混地说:“证据很充足,死者甚至也留下了日记,开庭的话,辩护方胜率不大。”
哦,矢张想,那老检察官需要一个好律师,这个好律师多半就是成步堂,毕竟说到律师和能够帮忙的人,矢张也只能想到成步堂。然而隐约间,他察觉到有些信息好像被自己遗漏或是遗忘了,一些关键的、不能忽视的、和狩魔豪还有他们的共同好友御剑怜侍都有关系的信息。
接着他又想起自己来找成步堂的目的,他是来求助的。首先他得要对自己的好友说明情况,其次他饿了。还有什么比顺势进行一次老友聚餐更好的选择呢?
矢张思及此便快活地拍了一把大腿,喊:“御剑!我差点把御剑给忘了!”
成步堂的视线本来正又似放空又似专注地落在电视上,闻言忽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把将雪茄从嘴里扯下来摁灭在桌上。
“忘了?”他说,好像忽然愤怒起来,“你原来都快把御剑忘了?”
矢张被他的语气惊得一抖。
在矢张本来的世界里,成步堂龙一不是个经常生气的人,反而出了名的好相处,是个标准的老好人。他不知道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还是说成步堂在平行世界就是性情大变,从穿衣喜好到性格脾气都不再可同日而语,使他不能以自己认识的成步堂为参考标准。
矢张拒绝相信这一点,成步堂就是成步堂,就好比他矢张政志到了异世界也还是矢张。他们小时候一起去山上抓铁锹虫,一旦碰到比较高的树,矢张和成步堂就用包剪锤来确定谁能骑在谁的脖子上,御剑负责人小鬼大地抱着手在旁边看。一个平行世界的成步堂能有什么差别?充其量不过可能是把包剪锤换成其他小游戏,比如颠沙包之类……在这种时候换种方式一争高下罢了。
“你……哈,我真不敢相信。”但成步堂还在继续说话,以那种能让矢张想起读书时怒发冲冠却强忍着不咆哮的班主任的语气,“你快把御剑忘了?你把那件事放下了?你……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你,我,御剑。你还记得信号灯超人吗?我一直留着那个钥匙扣。就算经过了这么久,就算他已经……就算我也……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是朋友。”
好像是呼应着他的话一样,电视上正在放的新闻中又出现了新的画面。一个年轻的、穿工作套装的男人,看面容只有二十岁出头,深灰色头发,白色领巾,红色西装裤和外套,有一双不带感情的、凌厉如猎鹰一般的灰眼睛,像从记忆里走出来。下一瞬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响起:XX年前,本案嫌疑人的养子,时年于检事厅任职、被誉为史上最年轻检察官的御剑怜侍因犯下杀人罪被捕,在社会各界引发广泛讨论……据悉,除当时与其系同事关系的死者生仓雪夫之外,御剑怜侍还坚称自己在事故中害死了自己的……因此,该案件最终的量刑为……
矢张没忍住一个激灵,越发感觉有什么关键信息被自己抛在了脑后。成步堂倒像是平静下来,明显已经年过三十的他重新拿起盛了酒液的高脚杯,视线一错不错,好像正与屏幕上那个年轻的御剑对视。
“还是这副样子啊……不过,我也看不到他其他的样子了。”成步堂说,像是忽然笑了笑,接着转头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矢张脱口而出:“这是假的!”
他不确定自己忘了什么,但可以肯定御剑没有杀人。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在他印象里分明不该这样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如同遮罩和乌云一般蒙在他脑中,使他试图回想时只能想起葫芦湖里的水怪。
成步堂像是被他这句话逗乐了。“真的还是假的,早就已经没关系了。矢张,我这几年在美国学到很多新东西,我意识到,以前那段时间是我太过于固执了,其实换一个角度去思考,很多事情都可以有更好的解法……就像是,嗯,我以前常说的,把思路逆转一下。”他向着电视机一抬下巴,“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这是武器。”
他一口将杯中红酒喝干,起身绕过沙发,从柜子里又拿了一瓶酒,背对着矢张给自己续杯。他脑后的头发就和矢张知道的他一样,始终都固执而张扬地往外刺着。
“你想过没有,”成步堂边倒酒边说,“如果御剑可以因为过去的阴影犯下故意杀人罪,把那套完美主义价值观全数传授给他的老师为什么不会?如果御剑可以被判刑,甚至被……那把他养育成人、对他影响深远的老师为什么不可以?”
他放下酒瓶,举起玻璃杯,又喝了一口,享受似地叹了一声。再转过身来时,那张矢张熟悉的面孔却没有表情。
成步堂说:“你看出来了吧?这件事情是我做的。真宵已经来劝过我了,你也说快把御剑忘了,或许活在过去的只有我一个吧。但矢张,我不会放弃的。在外面这些年我学到了不少,固守真相有什么用呢?以前的我就是因为太幼稚才会失败,才会失去重要之人。想要帮助别人,你就得做可以决定‘真相’的人才行。狩魔豪已经快要身败名裂,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有人来求我为他辩护,毕竟我是不败律师嘛。但检控方掌握的证据都太清晰,太绝对,太有说服力了。怎么办呢?”
他卖关子似的停下来想了一下,矢张难以自控地感到喉咙发紧。
“我只能尽我所能为他做有罪辩护,送他进监狱,让他临到死前都只能一直反思了吧。再怎么说,他都是御剑的恩师,不是吗?”
唰的一声,本来运作正常的电视机忽然间花了屏,无限复制的雪花点和着滋啦滋啦的杂音吞没了狩魔豪和穿红色套装的身影。矢张几乎是在这意外发生的同时原地从沙发上蹦起来,狼狈得好似一只兔子。
他想,这不对劲,成步堂在说什么呢?他在暗示什么呢?但成步堂只是淡漠地站在原处,视线和表情一样平静。
他又想,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成步堂怎么可能变成这样的人?紧接着,在疑惑、焦躁、愤怒和不解之外,矢张感受到一丝荒谬。在这一瞬间,属于艺术家的直觉和头脑再次发挥作用,强行将他从即将踏进的死胡同里拽了出来。
某位早已故去的名人曾在作品中说,任何事情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所剩下的就只有真相,矢张不大能想起来这人是谁了,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位名人也是一位艺术家,艺术家前辈说的话一定百分百有道理。
因此,眼下他所经历的一切只可能有一个解释。矢张政志双手用力,在木茶几上拍出咚的一声响。他举起左手,伸出食指,牢牢对准那身扎眼的白西装,气沉丹田大喝一声:“你一定不是成步堂!”
男人的眼睛似乎稍稍睁大了,他坚不可摧的外壳好像也跟着颤抖了一下。落在矢张眼里,这正是极力隐藏的真相被戳中的铁证。
他又跟着喊道:“成步堂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你只是……你只是以御剑为借口满足自己而已!我和御剑都不会承认有你这样的朋友!”
这一次,对方在微微愣神后换上了一副深沉而复杂的表情。他慢慢地说:“可我早就不把御剑看作朋友了,他对我来说……哈,还是算了。至于你,如果你之后再也不想和我有来往,我充分理解你的心情。我保证,在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就永远不——”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矢张已经挥着双臂嗷嗷叫着朝他扑了过去。这就对了!矢张想,不把御剑当朋友,这个人果然不是成步堂!
矢张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见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冒牌货,熬夜通宵看球后到现在也没能吃上饭,但是没关系,正因为如此他更有理由把平时拿画笔的手握成拳头砸到那张被偷去的脸上。他越过茶几,绕过沙发,抬起臂膀,挥出那一拳的时候,矢张仿佛听见了呼啸的风声。如果是在漫画里,这一场景无疑要被绘制成具有强力压迫感的巨幅跨页,带有生动有力的速度线。
千钧一发之际,冒牌货一转肩膀,灵活地往一旁侧去。
绝对不是成步堂,矢张想。成步堂小时候和他一起扮演信号灯超人玩游戏的时候,永远会和他在地上滚作一团。笨拙也好,故意的也罢,成步堂会接住他,而不是避开他。
下一秒,艺术家矢张政志从一扇大开的窗户里翻了出去。
有人向趴在地上的他走过来。又是一双精致的皮鞋。又是一个男人。他顺着鞋面往上看——这次是红色西装裤,酒一样的深红色。再往上,一件长外衣,还是深红色。这人低头看着他,他也抬头看回去——在外衣之下马甲之上,有一块造型熟悉的、状似餐巾纸的领巾。矢张睁大眼睛,猛地再一抬头,好直接让这人的脸进入视野。
“矢张?”熟悉的声音说,“矢张政志?你在做什么?”
那一刻矢张如此想道:我的好朋友御剑怜侍还是老样子!
紧接着他便立即热泪盈眶,几乎是一边抹泪一边牢牢抱住御剑的腿。御剑显然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像猫一样往回缩了缩。
但矢张不愿放手,他一面动作夸张地落泪一面乱七八糟地控诉起来:御剑,成步堂,假的成步堂,假的啊!他不把你当朋友,不把我当朋友,不听我说话,不给我饭吃……御剑!我就知道你还好好的!谁也别想骗我!成步堂!冒牌货!!成步堂!!你在哪里啊!!
御剑沉默而僵硬地站着,从他竭力维持的平静神情之下透出一股难以掩藏的手足无措。良久,他开始尝试着往后挪去,艰难地伸手在矢张肩上拍了拍。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应该是强忍着没有拎着这位老朋友的后衣领把他提走,“我们现在不就是要去和成步堂见面吗?”
太好了!矢张当即止住眼泪,容光焕发地主动将自己从御剑的裤子上撕扯下来。他高高兴兴拍了拍自己沾灰的膝盖,却发现御剑上上下下扫视着自己,几次欲言又止。
“你就穿这个吗?”他用视线示意矢张的沙滩裤和凉拖,“还是说,你没有正装?”
见成步堂为什么要穿正装呢?矢张摇了摇头,用神情表示不解。御剑张张口,就好像要说出来的话对他而言也很难表述似的。他将头转向一边,又转回来,再转开去。最后他说:
“矢张,我们要去参加他的婚礼。你不想……用更加正式的方式祝福他吗?”
……矢张政志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穿越了。
这是一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过程。一开始,他先是努力认真地消化了一番御剑的话。成步堂,结婚,婚礼,正装,祝福。每一个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门外星语言。矢张可以肯定,在他们三人当中,自己才是恋爱经验最丰富的那一个。可为什么偏偏是,居然是,竟然是成步堂先走进神圣的婚姻殿堂?他无法接受,他甚至不知道成步堂有了恋爱对象。什么样的朋友才会将这种事也瞒着他?什么样的有数十年交情的朋友,在结婚时不请他当伴郎?
然后,就如同上天在给他降下指令一般,矢张回头望自己身后看了一眼。他记得自己是从成步堂事务所的窗户掉下楼的,但此时,他和御剑已然不在那栋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眼熟的街景,正是他自己的住处。
总而言之,得益于他远超常人坚韧的大脑和强于大众的艺术敏感度,矢张政志当即嗅到一股悲剧美的味道:自己第二次穿越了。这回他穿越的原因和上次也相同,他又死了,只不过死法变了一种。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一股苍凉的悲怆感在他心中油然升起,矢张只觉自己坐在参天大厦的天台边缘,举目四望皆是熟悉,却又偏偏不是归乡。死的尽头是什么?他要体验无尽的死亡吗?无尽的死是否可以重叠为长久的生?世人追寻的永恒是否就是长眠不醒?为何他一定要饿着肚子不断轮回?为什么他就是没办法去一趟那家想去的拉面馆?无法吃到嘴的食物是否等同于难以被满足的欲望?可那家赛百味呢?晚上可以去吗?婚礼现场有没有吃的?明天呢?后天呢?他的饭呢?!
他被这些这些深刻的生死哲学问题刺激得心神动荡,几乎要站在想象的大楼楼顶放声大喊,那样的话或许还可以从远方云层里引出同样存在他想象中的远古翼龙,就是前几年在飞艇上看到的那一类。真巧啊,那次的飞艇也是婚礼现场。
而他的激情被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御剑怜侍打断了。
“矢张,”御剑推了一下眼镜,略显不耐地抱起手臂,“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正装?”
艺术家矢张政志的情绪尚未平息,他高声回答:“没有!”
下一个瞬间,他还是莫名其妙地穿上了正装,橙黄色,正是他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那一套。
再下一个瞬间,他和御剑已经从那辆红色的跑车上跨下来,并排站在了教堂的门口。
他们开始往台阶上走的时候,矢张听见自己问:“为什么成步堂要办西式婚礼?”
其实这不该是疑惑的核心,他应该问问成步堂的新娘是谁,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交往,交往了多久才决定结婚。在很多很多个问题里,他偏偏选了重要程度最低的那一个。不过,在他的预想里成步堂真的会结婚吗?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御剑没有回答他。矢张侧头看去,发现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面露喜色。他想,这也不是彻底难以理解,毕竟御剑也不是这场婚礼的伴郎。同时,一种不知从何处来的笃定告诉他,或许这些答案就连御剑也不能给他。
台阶的尽头是一座花园。奇怪,一座花园,为什么他们之前爬了那么久的台阶?矢张和御剑一起从草坪上踏过,从一排排花丛和装饰了新鲜蔷薇的拱门下穿过,从奢华美丽的大理石喷泉前经过。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和玫瑰的香气,但一路上,御剑都不发一语。到正式礼堂的路似乎很远很远,二人的步伐都未有明显减慢,但这又似乎是因为他们中有人有意拖延。等到他们终于来到那扇巨大的双开大门之前,矢张隐约感到自己从不知何处来的疲倦中松了一口气。
矢张和御剑走进去,混进了许多轻声交谈的宾客之中,在长椅上坐下了。矢张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试图从人群里找出几张见过的面孔,但神奇的是,除了他和御剑之外的每一位宾客似乎都让人看不清脸。没有人来和他们说话,他们只好寂寞又局促地坐着,像两株被石头穹顶压迫在下头的野草。
不知过了多久,婚礼总算开始。成步堂从管风琴正对的台子上现身,矢张甚至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站到人前,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便从空气里浮现出实体。成步堂的衣装相当得体,甚至可能已经超过了作为新郎来说的得体范围。他穿了一件挺括的礼服,肩上甚至还有带金色麦穗的肩章,腰间配了一柄细长的西洋剑,看起来活似从拍中世纪欧洲的电影片场溜出来——至少矢张确实只在差不多的地方见过这种衣服,不是电影就是艺术照片。他站姿很挺,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下,使这情景又像是哪个舞台剧的现场。
成步堂没有在笑,矢张因此断定他并不快乐。他如此想着,就偏过头去在御剑旁边照样说了。御剑抿着嘴唇,依然沉默着。他平日里废话不多,也不怎么会费心思和人寒暄,但这回的话又少得过分了。
矢张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台上的成步堂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同样的心事重重,同样的不快乐。为什么呢?这是一场婚礼,可不是葬礼。难道成步堂并不爱他的结婚对象?他是被强迫结婚的,因此既没有按人际交往中的约定俗成请老朋友当伴郎,也没有请其他熟人出席?
他感到迷惑,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难道这又是一个假的成步堂?难道他矢张政志不断重生穿越的意义就是击败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的无数个冒牌成步堂?
他尚未来得及开动脑筋深思之际,那两扇又大又厚的门被推开了。新娘走了进来,同一时间,就如同所有的西式婚礼一般,《结婚进行曲》开始奏响,无数花瓣从半空降落。宾客全部礼貌地停止了交谈,新娘手捧一束纯白捧花,头纱和婚纱后摆一起在身后拖得比地毯还要长。
以艺术家的眼光来看,这是一个集庄严和美丽为一体的画面,矢张难以避免地在此情此景中陶醉了片刻。仔细想来,他的绘本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从在燃烧的桥上飞舞的女孩到女检察官的小皮鞭,倒还从没有描绘过婚礼。他又往前凑了凑,无奈发现眼下场景还有许多美中不足之处,其中之一就是新娘的头纱太过厚重,他完全看不清此人面孔。
矢张只好又把目光投向御剑,问他:“成步堂到底是要和谁结婚呢?”
仿佛无奈至极,御剑终于选择了回答。他的语气乍一听时依然平稳又平常,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好像一个炸雷霹雳:“成步堂决心把自己献给公正和法律。那是代表法律和正义的女神忒弥斯。”
虽然不能完全想起来忒弥什么斯是谁,但矢张还是凭借自身高超技能一下子抓住重点:认识了大半辈子的好友成步堂龙一要和一位女神结婚。比起要接受自己穿越了这回事,矢张这次还多花了点时间去细细咀嚼吞咽。
新娘从一排排长椅中间走过,最后停驻在高台前,台上的成步堂垂眼凝视她。隐形的唱诗班开始工作了,圣洁吟唱响彻四周,空中飘下来的花瓣间夹杂纯白羽毛。在成步堂身后,一架纯金色的巨大天秤慢慢浮现。艺术家矢张政志体内那点艺术因子在告诉他此等场面一生难见,另一些部分却也在同一时刻冒了头。他问:“他们为什么要结婚?难道成步堂……莫非成步堂……他结婚的理由不是爱吗?”
御剑说:“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你了,因为成步堂决心把自己献给公正和法律。”
“可是……可是……”矢张尝试组织语言,“可是这明显不对啊!”
“哪里不对?”御剑说,“成步堂是个很有志愿的人。”
可是人怎么可能和神结合?这是矢张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一个人把自己献给神之后就自动成为祭品,祭品还能被继续看作是人吗?他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吗?还能找时间去喝酒吗?他在这个问题上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还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新娘就已经往成步堂的方向伸出了手,做出一个等待着被牵住的姿势。
没有时间继续想了。矢张用力一拍前排木椅的椅背猛一下站了起来,一天里的第二次,他伸出左手食指牢牢指住成步堂的方向,大喝一声:“我反对!”
所有人都停住了。就在这一刻,矢张政志宛如被一声惊雷敲醒,瞬息之间自己得出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成步堂要办西式婚礼。在他记忆中一个深深的角落,某年和某任女友一起看电影的情景逐渐变得醒目起来。女友窝在沙发里,绞着纸巾,咬着嘴唇,忍着眼泪,她说——“西式婚礼这个询问现场有没有人反对的环节,就是用来提出反对的啊!”
矢张回忆着,几乎要眼含热泪。看到了吗,亲爱的花子,或者小爱,或者菜菜酱,他如约提出了她梦里的反对,虽然是在别人的婚礼上,现场还根本没有神父或司仪,导致他也不清楚这个环节到了没有。但是不要紧!矢张昂首挺胸,坚定地在许多道看不清脸的宾客的目光中站直了。他又一拍椅背,喊:“成步堂,你不能和她结婚!”
遥遥地,成步堂转过来看向他,肩章上金黄的麦穗跟着晃了一下,脸上依旧是不符合他性格的面无表情。他说:“为什么?我方要求反对者阐述理由。”
如同冷冰冰的机器人一般的回答立刻让矢张火冒三丈。为什么?这不就是为什么!他当即回答:“因为你不快乐!”
还有一个为什么:“御剑也不快乐!”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作为你们的朋友也跟着不快乐!”
哪有人愿意亲眼看着好友将自己献祭呢?矢张还是想要三个人找空一起喝酒,他光是想到以前那些朋友间亲密无间的日子就快要控制不住情绪。他因此反驳得太急也太投入,完全忘记应该解释这三个理由之间的联系。
可成步堂似乎听懂了,两道眉毛之间随即展现出一个痛苦的折痕。他眼带挣扎和动摇,深深地往矢张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这恐怕是这一天里矢张从这张脸上见过最真实、最深刻的表情了,让人回忆起小学时那些真诚的时光。
“可是怎么办呢,”成步堂说,又轻,又慢,一句话浮在空中,也像一片羽毛,“已经太晚了。总得有人承担起责任才行,如果……那我宁愿那个人是我。”
在他身后,那架澄金的天秤金光灿灿,快要把人的眼睛也闪瞎。而在矢张身边,御剑的身形则忽地一僵。
矢张立刻明白过来。他心中涌上千万种情绪,情不自禁地想,我和我的朋友们,信号灯三超人,多么美好多么感人的友谊!
他想到居酒屋的蛋包饭、寿司店的蒲烧鳗鱼、便利店的速热麻婆豆腐便当,他想到自己还没有灵感的下一册绘本,想到童年,想到抽屉角落的特摄片主角Q版挂坠,想到没能修成正果就和自己失散在人潮里的前任女友们。他又想到惦记了一整天经历了两次穿越也没能吃上的豚骨拉面,没料到上一次吃就已经是最后了。
他庄重地拽起御剑,庄重地迎着那道灿烂的光芒走上前去,庄重地先拉过御剑的手、再拉过成步堂的手,庄重地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他的动作肃穆,庄严,稳重,神圣,像个天生的神职人员,也像个天生的父亲。矢张注视两位老友惊讶的面庞,沉声说道:“成步堂,御剑,不管在哪个世界,我们都会是朋友。这么多年里,你们前前后后一直帮了我很多忙,如果我们之中必须要有一个人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女神……这次就让我来承担这个痛苦的职责吧!”
御剑看上去想要说什么,成步堂看上去想要做什么,但矢张心知,绝不可以给他们这个关键机会。他肃着脸,忍着泪意,一把握住了忒弥斯还等待在空中的手,忍痛道:“不要为我哭泣!你们!一定要作为人类!替我幸福!”
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在漫画里被绘制成四折巨幅彩图拉页的场景。看不清脸孔的新娘美丽却危险,穿着欧式宫廷礼服和佩戴夸张领巾的两个男人维持着好友临别前为他们摆弄出的姿势,四个角色,四只交握的手,意义却两两不相同。羽毛和花瓣将一切掩埋,黄金天秤无情地注视一切,选择了牺牲自己的男主角只留给读者一个深沉的侧脸……他想:我用自我成全了艺术!
代表法律和正义的女神忒弥斯显然不在乎艺术。她无情又果决地用力抽出手,矢张反应不及,一下子失去平衡往旁边倒了下去。
不再有精致的男士皮鞋了,矢张政志张开眼,率先看见米白色的天花板。他鲤鱼打挺一般坐起来,看也不看地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剧烈的心跳都好像快要平复了。但好在,在他的情绪退潮之前,手机的另一端有人按下了接听,声音困倦地应他:“……矢张?”
“成步堂!”矢张大呼小叫起来,“救命啊!”
那边的人在他这句话之后似乎是清醒了一点,矢张听见被子和床单摩擦出刷啦唰啦的声音,但他完全等不及对方调整姿势坐起来。他继续喊道:
“就在刚刚!我做了一个……天才一样的梦!我知道下一本绘本能画什么了!穿越!生存还是死亡!公正还是自由!友情!冒险!自我牺牲!我……我……呜呜……我……我完全不知道我在艺术这条路上这么有天赋……这就是……呜呜……神明给我的礼物吗……!”
那边先是沉默着,接着还是沉默,然后还是沉默。但矢张无暇顾及,他在最后大声念了一句“大江户交通安全!红黄蓝信号灯超人!”,接着便扔下手机,迫不及待地重新钻回了睡眠里。只花了不消三秒钟,矢张政志又一次成功穿越了。
“……是谁啊?”
成步堂龙一带着浓重的困意问。御剑怜侍维持着一个坐起到一半的尴尬姿势,在静默几秒钟后认命地挂断了电话,将厚度如同板砖的手机放回到床头柜上。
“是矢张。”
他回答。成步堂先“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像个问句,跟着又“嗯”了一回,尾音下沉,是在说“知道了”。他问:“矢张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他在喊救命。”
御剑停了几秒钟,在回答之前先努力寻找恰当措辞:“……应该没什么事,好像只是做了个梦。”
他重新在自己这一侧躺下,成步堂像一只大狗似的带着一股子热度从背后贴近他,没过多久呼吸便重新趋于平稳。御剑闭了一会儿眼睛,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半转过去问:“现在已经凌晨了,他打的是我的手机,找的却是你。成步堂,矢张他是不是……知道我们……?”
成步堂下半张脸埋在御剑肩后,闷闷地笑了两下。
“他知道也好,这样一来,御剑就不用纠结该怎么告诉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成步堂说着,打了个哈欠。
过了一会儿,御剑听见他重又开口说:“况且,也许他只是打错了。你知道,如果他把我们俩的备注都设置成差不多的格式……哈欠……会拨错也很正常。比如……嗯……”
“比如什么?”
“……我想想。信号灯超人?”
“有道理,”御剑说,“检方没有异议。”
他们靠在一起,同样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沉进了梦的国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