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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0-26
Updated:
2024-03-05
Words:
37,517
Chapters:
2/?
Kudos:
8
Hits:
211

【花亦山/步凌】纵使曾有万语千言

Summary:

*不老魔女设定,但充满了魔改
*OOC满分

Chapter 1: 本篇

Chapter Text

“按照这个方子,每日煎服两帖,持续半月即可。”步夜把药方用杯子压在桌上,将手边碎银收进荷包,转身离开富丽庭院,无视了身后的几道感激目光。

 

这家少主的病并不稀奇,至少在步夜眼中算不得什么疑难杂症,只不过药方失传已久,怪不得他家进京寻遍名医不治;而能遇上步夜,也单纯是因为凑巧——他恰好路过这村镇,又恰好知道此病何解。

 

步夜沿着官道慢慢走着,转进小道时看见远处树木的后面躺着个小人。他为医者,不可见死不救,又眼尖地看到沾着血的衣摆,便即刻快步向前赶去。

 

白发少年倚靠在树干上,双目紧闭,脸上沾着血与泥,衣服被撕开几个口子,看着是生拉硬拽出来的裂口。步夜怔忪半晌,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俯下身子去探少年的鼻息——尚有呼吸,甚至能称一句“平稳”,他将少年抱起,又在荒郊野岭寻了半天路,才终于找到间废弃的猎户小屋暂度夜晚。

 

步夜此次是从宣京归家,身上带着医师的工具箱,幸而能医治这少年伤势。细细检查过后发现只是表面看着伤重,那些血并不是他的,少年身上不过有多处皮肉擦伤。步夜长舒一口气,又拨了拨篝火,静静地发呆。

 

半夜时分,少年悠悠转醒,见到他倒也并未警惕地恶语相向,而是沉默着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眼身侧被整齐放好的零碎饰品与干粮,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对着步夜行了个大礼。

 

“何故行礼?”步夜连忙扶住他。

 

“先生救命之恩,自然值得。”少年望着他,正色道,“将来定涌泉相报。”

 

“你要如何报答?”步夜听闻笑起来。

 

少年以为他不信,或是觉得自己幼稚,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是又咽了回去,转而说:“先生想要什么?”

 

“在下什么都不要。”步夜悠悠道,“吾名步夜,是名大夫。医者仁心,公子以姓名做报酬即可;若公子觉得不够,那便再加一个公子自己的故事。”

 

少年看起来十岁左右年纪,脸蛋尚稚气未脱,虽天生白发紫眼,但也只有种可爱的锐利。

 

“凌晏如。”少年沉思了一会儿,见步夜仍是笑眯眯看着他,继续说道,“家中突遭变故,我幸而逃了出来。再多的我不能说,还望先生见谅。”

 

“有何不可说?在下恰是从宣京来。凌家乃开国功臣,如今被抄家,纵使匹夫小卒,焉能不知?公子想来是担心惹祸上身,又或者连累在下一介平凡医者,然而在下不仅会守口如瓶,还能给公子提供庇护之所。”

 

被完全看穿心中所想,凌晏如不免忿忿,对此人起了疑心。关乎性命之事被这大夫轻飘飘地说出来,那笑容中竟确凿是毫不在意。这世上哪有别无所求、不求回报之人?凌晏如什么都给不了,又如何能信对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看惯的是钱权交易,是所得必有失,凌家在几十年前跟着先帝打下这大景江山,不过几代便被忌惮,弃之如敝履——此世最难信者,便是人心。

 

步夜见他一脸戒备,亦自知唐突邀请会产生惊吓和疑惑,于是他转而使用另一个手段。

 

“公子可要想好,若是错过在下,能否再找到安稳的容身之处?”

 

他在赌凌晏如不敢赌。

 

若是凌晏如仍然不愿意,他也还有一个威胁的下下策,总之他是要将这少年带回家的。流落荒野、身无分文的富家小公子能活多久?他虽算不得滥好人,但也不想亲见一个小孩子就这么去死,何况这还是个粉雕玉琢、气度不凡的小少爷。

 

步夜无端想到悬于高空、远在九天之外的月亮。

 

“你未来还想回到宣京,对吗?那你应当好好活下去。”他刻意加重了“好好”两个字的语气。

 

枝柴燃烧着,破开空气劈啪作响,将这座屋子衬得更寂静。初春时节,寒意尚存三分,屋外瑟瑟风阵阵,窗未关紧,冷风漏进来,于室内引发呼啸回声。

 

少年把稚嫩的掌心按在宽大的手掌之上,他不知晓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亦不明白步夜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但他别无选择。青年的手掌干燥温暖,有薄薄的茧,平稳地、举重若轻地接住了他放下的手,然后四指收紧,牢牢握住。

 

凌晏如不解其意,步夜说怕他丢了。

 

“不会的。”凌晏如说。

 

“你会的。”步夜捏捏他的指尖,“你不会甘愿一辈子跟着我,做个平平无奇的医者。”

 

其实步夜已经不算平平无奇,他漫长的生命为他带来无限可能,如今说他是大景最好的大夫也不为过。他看诊讲究一个“缘”字,若是遇见了,定然鼎力救治;若是没能遇见,那也是命中注定。自己不过一片随水流孤独漂行的叶子,天下放不进他心里,他也扭转不了大局,而他知晓凌晏如想、凌晏如能。

 

凌家被抄,但圣上感念凌家功劳,放过了凌家最小的少爷。明面上是仁慈良善放凌晏如一马,实则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凌家的财产没收充公,凌家的下人尽数遣散原籍,而凌家直系亲眷被尽数处以死刑。凌晏如在牢里待着的时候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自己能够活下去,父亲告诉他,因为当今圣上心有不忍。

 

谁都心里门清,圣上要的是个身后名,又放不下眼前利。他只管放过凌晏如,这个小少爷被夺去一切之后能否活下去和要如何活下去,并不是他所考虑,又或许他已经考虑得太完全了——谁能相信凌晏如会平安长大?

 

步夜轻轻“啧”了一声,心道这世殊时异,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天子却是永远这个德行。

 

“你是如何到那小树林的?”

 

荒郊野外没有溪流湖泊,步夜也未带水壶,只能用布蘸了药水慢慢擦凌晏如头皮的伤口,黑色药汁与暗红血液混合在一起,将雪般白发染得斑驳。凌晏如咬着唇不漏声,却未发现步夜眼角余光瞥到他,无声地笑着。听步夜这样问,他便平平淡淡地回复。

 

凌家乃文官世家,朝中人缘不错,与多个世家常有来往,然而此次凌家被抄,满朝噤声。他自牢狱中出来,在小巷口见到早已因年老离开凌家的老仆。老太太塞了点衣服银票给他,叫他好好活下去,家仇将来可报。凌晏如收下这些东西,又在寺庙里借住了一阵子,他等了很久,期间没能敲开任何一扇世家的门,最后亲眼看着家人被行刑。他在此时终于感到他与这座城市再无任何关系,于是他离开了宣京,带着母亲留给自己的玉佩,带着盘缠,漫无目的地走出城门。出了城便是原野,开阔寂静,也藏着危险,他被两三个小贼看上欲图抢劫,他一开始只是跑,最后他从怀中掏出了父亲留给他的匕首。

 

步夜惊讶得微微张嘴,这实在不像是个八九岁少年能做出来的事。

 

“你为何不留在宣京?”

 

“我待不下去。”

 

以凌晏如的能力与年岁,他只能形容至此。孩童只能感受到本能的排斥,成人却能明白,宣京这座城再容不下凌晏如,凌晏如也再没有留在那里的理由。

 

“好好睡吧,我们明天出发。”

 

步夜将凌晏如的头发拨到一边以防被压到,待凌晏如睡熟了,他才终于能够细细注视凌晏如脸上干涸的泪痕。少年说他没有哭,父亲从不允许他哭泣,大抵因此他也并未发现脸颊曾有无数水珠滚落。步夜则更愿意去相信,这只是基于自我保护的否认与遗忘。

 

为了更快到家,步夜特地租了一辆马车,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到达。

 

步夜住在某座不知名山峰的深处,绕过重重山路居然是一片有溪流树林的谷地,飞禽走兽到处腾窜,树木郁郁葱葱,草地中点缀片片粉白粉紫色的野花。凌晏如跟在步夜身后慢慢走着,绕行一片湖后走进山洞,步夜点亮火折子,一直深入到山洞尽头,那里有一扇门。凌晏如看见步夜伸手在石壁上摸索,轻轻按了一下,那石门缓缓打开,眼前突然又落下沉沉黑幕——是步夜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太亮了,你先闭眼。”

 

隔着眼皮都能感受到阳光明媚,适应半晌后凌晏如缓缓睁开眼。

 

他为目力所及的景色震惊。

 

这是另一片湖,湖边水草丰茂,竹林间有小动物嬉笑游乐。旁边则是梨花树林,如今正是花开时节,雪白浪花在风中上下翻涌,柔软泥土上落满星辰。湖心有一栋两层高的竹屋,第一层屋檐向外延伸,额外开辟出个赏景小亭,竹屋与湖岸之间连接着的亦是座竹桥。春景灿烂明媚,万物生机勃发,广袤天地间,人物仅他们二人而已。

 

凌晏如在书中见过的桃花源大抵也不过如此。

 

步夜没发现他情绪高涨般的,拉着他的手往湖心走,边走边说自己有些时日没有回来,或有灰尘堆积,进门要小心。门未落所,推开门时,阴暗干枯的味道裹在灰尘上飞进鼻腔里,呛得凌晏如打了个喷嚏。

 

“在下常住苍阳,这只是我偶尔来宣京时暂住的地方。上次是何时来过,已经快记不清了。”步夜把窗推开支上,“在下来打扫就好,你暂去外面避避。”

 

“既然要住在这里,那我也有责任。”说话间,凌晏如已经从角落里捡起扫帚。

 

步夜顿了顿,随即眉眼舒展,无奈笑道:“好吧。”

 

扫除的间隙,凌晏如突然问。

 

“我要如何称呼您?”

 

他们一路过来鲜少交谈,且多是步夜先发问,凌晏如想着叫“步先生”太生疏,叫“步夜”又太失礼数,一时为难。

 

步夜认真地想了想,说:“叫我大哥哥如何?”

 

“……”凌晏如的动作凝固了。

 

“叫我步夜就可以,别的称呼我不习惯。”步夜笑了笑,复说,他瞧见凌晏如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深。

 

竹屋面积很大,又有两层,待到二人清扫完毕时,已然过去两个时辰。

 

凌晏如知晓二楼是个巨大的书房,于是在一楼转了一圈,确认这个屋子里确实没有厨房。要从京郊到这里来,路途偏僻崎岖,若是要去宣京城,一来一回怕是好几天时间,居住于此却不需要厨房,没有这样的道理——除非步夜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或妖怪。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步夜脸上浮现一种混杂着尴尬与悲哀的情绪。

 

“来此处多是歇脚,因此并不需要烧火做饭。”

 

他说这话时很心虚,不知道谎言对这个少年有没有用。对着这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即使对面是个孩子,他也不太敢随口胡诌。

 

凌晏如觉得这多半是借口,不过步夜不想说,那自己也不必问。

 

他转而说:“我们要建一个厨房。”

 

话音刚落,凌晏如的肚子发出一阵响声——步夜恍如隔世般,想起他们自见面起就再未吃过任何东西,他自己不需要饮食,而眼前人不行。他有些手足无措,还有些焦急,这种情感在凌晏如晕乎乎卧到榻上时到达了顶峰,并转化成恐惧。他已经远离人世太久了,已经忘却了如何作为“人”去生活,忘却了“人”实际上是极度脆弱的生物,不饮不食会死,肉体会受伤衰败,而年幼之人更甚。几百亦或是几千年过去,他死水般的生命中终于又闯入一只蜉蝣,久违的“得到”很快唤醒他对于“失去”的忧惧。

 

步夜几乎是冲出竹屋,顺走挂在墙上的弓箭,扎进山间打猎去了。他久疏练习,不确定能不能抓到兔子山鸡之类的,说不定最后只能带些野果子回来。

 

凌晏如匕首上的血没有清洗,干涸后粘在刀刃上。出于洁净的需求,步夜还是在湖水里洗涤了下后才拿它剖开兔子尸体,剥皮、去除内脏,把一团香草塞进腹腔里,而后架在火上烤。等待兔肉烤熟的时间里,他开始保养那把弓。

 

凌晏如未来会对弓术感兴趣吗?他不知道。如果有的话,他就有机会教。这个沉默寡言,即使两三天米粒未进都不愿出声的孩子,现在还不信任他。

 

兔子烤熟后,两人分食一只,步夜只撕了一小条肉下来慢慢嚼。看凌晏如想狼吞虎咽却还是要保持礼仪细嚼慢咽的样子,他忍俊不禁,淡淡抱怨毫无调味的肉难吃时,也为凌晏如识趣的沉默感激。

 

两人又吃了几天毫无调味且伴有原生腥臊味的肉类之后,随着简易炉灶的初步建成,凌晏如终于忍不住了。毕竟曾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粗茶淡饭尚且可以忍受,但是这些食物实在过于原始。再者,步夜也要装出个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而他亦不想再过天天吃野果野菜的日子。

 

二十里外有个小村子,步夜偶尔会去那里采购些日常用品,便问凌晏如是否要和他一起去。凌晏如望了望二楼,说想带本书走,步夜莞尔。

 

竹屋二楼一整层都是书架,中央摆着两张桌子,笔墨纸砚倒是一应俱全,不过久未动过。凌晏如浅浅逛一圈,发现书籍种类繁多,从药理到农事,从策论到诗文,从地理图志到兵法,他能够想象的书此处都有,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人间天堂。一时无法抉择,凌晏如索性随手抽了一本坐到书桌前,这是本草药图鉴,其中不少他这些天都在这山谷间见过。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药性,互相搭配可能调和,也可能成为毒药。图片画得极其逼真详细,几乎与实物无异。

 

步夜在楼下等他,见他手里拿着自己画的药草图鉴,便玩笑道:“你要与我学医术吗?”

 

他实则从不认为凌晏如会对此感兴趣,他以为对方会选经史子集。

 

凌晏如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下步夜愣住了,他又问:“你不准备为家族报仇,或是回宣京出人头地吗?”

 

“我可以同时做到。”凌晏如望着他的眼睛,“我觉得你很想教我。”否则这些日子里,步夜便不必时时刻刻对着路边可入药的植物侃侃而谈——凌晏如在这种时刻从步夜深色的瞳孔中看到不同往日的明亮光芒:步夜的眼睛平时总是雾蒙蒙的,平静柔和却失了生气,而他喜欢这个沉静的人露出自然笑容的样子。

 

“那回来之后,我从药理开始教你。”

 

小村子流通商品的丰富程度不可与宣京相比,幸好他们二人也不需要什么奢侈品,不过买了些调味料、米面,与一些种子,步夜还买了几匹布料,打算给两人做件新衣。凌晏如未曾想到他连这种事都会,屋中确实有缝纫工具与机器,他还以为是步夜曾经的妻子使用的物件。

 

听他如此说,步夜笑出声来:“我从未娶妻。”

 

“连心仪之人也未曾有?”

 

“……这倒是有的。”

 

步夜依旧在淡淡笑着,凌晏如却能感到他并不开心。

 

回到竹屋之后,便是个能称得上浩大的工程。修砌厨房、开辟菜园花了二人许多天功夫。君子远庖厨,士大夫远犁锄,凌晏如只能帮忙折树枝生火,或者把土犁松,而即使是这些事,第一次接触的他也做得不甚熟练。因为树枝水分过多点不起火,反而生起浓烟把自己呛得不停咳嗽;犁土时用力过度把土粒全都撒到自己衣摆上;往油锅里扔洗好的鱼溅了半身的油,诸如此类,一时难以计数。步夜远远地看着,嘴上指点几句,手头仍是在做自己的事,此种作壁上观的态度倒并未引发凌晏如的不满,他倔强地把这种坎坷当做“锻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将竹屋折腾成一座符合人类正常需求的屋子花费了他们很大的力气,直到一切完工,他们发现还有另一件大事等着他们:一楼只有一间卧室,也只有一张床。凌晏如当然可以短暂地和步夜挤在同张床上,但少年长高得快,骨架伸展也不过眨眨眼的事,只留一间卧室必然不是长久之计。一楼确凿还有空房,只不过那里平时用来存放杂物,要将其改造成能住人的卧室,又是无数的劳力心力。

 

步夜不着急,他瞧凌晏如也不着急,于是他每日削一根竹子,作为床的材料。凌晏如这些天已经习惯了看步夜砌灶台、插篱笆、翻泥土、撒种子、做饭等等,如今即使得知步夜还会做木工,他也不再惊讶了。不过他还是惦记着初见时步夜那小小的谎言,他父母不信鬼神之说,但他毕竟还是个会胡思乱想的少年,他兀自猜着步夜是什么精怪:平时总笑眯眯的,喜欢出难题看凌晏如绞尽脑汁的样子,或许是狐狸精;世上没有他不会做的事,不仅医术高超,还能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难道是田螺精;衣着简单朴素,却能随手掏出许多银子,也可能是金蟾……

 

某日步夜正切黄瓜丝时,在一旁生火的凌晏如突然问他:“步夜,你是妖精吗?”

 

步夜被他这唐突的提问冲击得刀口一歪,刀锋划到指节,破开皮肉流出殷殷鲜血。凌晏如本打算用这种方式让步夜无法顾左右而言他,却不曾料到这种后果,他立刻把帕子掏出来跑到步夜身边,打算包扎伤口时,却看到那里平整光滑如初,但菜板上确凿留有几滴血液。

 

凌晏如尚未来得及说话,步夜便打断了他。

 

“我是人,却又算不上是‘人’。”步夜苦笑道,“我不会死,但也仅是如此罢了。”

 

“哦。”

 

“不问问更多事情吗?”

 

“有何可问?我眼里你仅仅是步夜而已。”

 

“是,是……我仅是我自己。”

 

步夜轻声念叨,笑着咀嚼着这句话——曾有另一人也对他说过这句话,现在从凌晏如嘴里又听到一遍,难免牵起万千愁绪。茫茫尘世不会有人记得历史的尘埃,纵使书册中的帝王枭雄,也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故事,然而对他来说,他遇见后又失去的人,他们的离去、死亡都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

 

丑时。

 

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是常有之事,步夜被一道响雷惊醒,想到岸边棚中的蔬菜,睁开眼的瞬间便清醒了。翻个身,摸了个空——凌晏如不在。披上外衣走出竹屋,才看到菜畦边小棚中有团橙黄色的光,微弱的灯光照出个小小身影,正用石头把盖住棚架的油纸压实,提起灯笼和伞准备回去的时候,步夜早就撑伞站在外头等他。

 

凌晏如被他吓一跳,说:“你怎么醒了?”

 

“怎么不叫我?”步夜打量着凌晏如:他已经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脸颊边也黏着凌乱发丝。

 

“我自己可以,没必要打扰你。”

 

步夜一笑:“若我不醒,你是打算在厨房里把衣服烘干,躺回床上,第二天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直到我问‘是谁半夜给这青菜丝瓜架子裹了油纸’?”

 

凌晏如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道:“有何不可?”

 

“……下次莫自说自话了。”步夜叹气,“回去吧。”

 

凌晏如坐在床上,步夜跪坐在他后面,拿着巾帕给他擦头发,他头发长,又细密柔软,水汪汪的,拧一拧挤出不少水,用完两块巾帕才终于把水吸得差不多。步夜的手指隔着纤维插进他的发丝里,从发根一点点捋下去,指腹的温热似乎将他头皮上的冷气尽数吸了去。

 

“你还未睡?”步夜问。

 

“在看《本草经》,配着《脾胃论》一起看。”

 

“勤奋虽好,但少年人还是长身体重要。你天资聪颖,我每日教给你的药理,让你记的植物药性,你只消看几遍便能背下来,放松些也无妨。”

 

“既然我有天分,自然要好好利用它。”

 

“那也别到丑时都不睡觉。”

 

待凌晏如头发烘干,又把他赶到内侧去睡觉,听到身侧传来平稳呼吸声时,步夜翻身下床点起了灯。严格来说,他并不需要睡觉,即使连续多天不合眼,最多也就是到头昏睡一天就能解决的问题,横竖不至于死,因而他平日睡觉也十分随性,这半年来和凌晏如朝夕相处,生活倒是有规律了许多。今晚这一通折腾,倒是让他睡意全消了。

 

二楼还点着灯,桌上放着厚厚一摞书,甚至连凌晏如的外衣也还搭在椅背上,大约是刚下暴雨时便匆匆下楼保护那些脆弱蔬菜去了,什么都来不及收拾。步夜细细回想了一下,虽然那丝瓜棚子和旁边的青菜田都不高,但凌晏如要是想罩油纸还是颇有些难度,那放着油纸的柴房里有个小凳子,泥土湿滑,踩着也容易不稳摔倒。这些植物实际上比某些人类还要有生命力得多,放着不管也无所谓,虽然他方才也想出门看看,但他只是因为他们现在可就仰仗着这些东西过活呢。小孩子到底是抱着那么些大人看着多余的柔软与天真。

 

步夜从书架上翻到本字帖开始临摹,他自然写得一手好字,且不肖与任何名家,因为他打发时间与沉静心情时便喜欢写写字,久而久之便练出来了。把凌晏如的东西挪到远处时,才发现那一摞书中什么类型都有,医书居多,史记也不少,策论也在其中——前两者暂且不论,真不知对他来说策论有何意趣,而且他真能看懂么。《本草经》和《脾胃论》都是摊开的,还有一本凌晏如托步夜弄的空白小册子,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凌晏如从不在他的书上写批注感想之类的,而是将段落抄录下来,再用另种墨写要点与疑问,每月步夜出门采买时便带上这小册子,路上边看边批阅,再还给凌晏如——半年内他们买了一匹马,又置办了马车,方便步夜及时补充他们需要的东西。凌晏如年纪尚小,书法竟也已有模有样,想来文官世家是从小培养与教导的,教的是大气圆润的字体,但在规矩的框架之下,凌晏如的撇捺总是带着些出格与不羁。

 

把垫在最下面的《本草经》拿走,下面竟还垫着一本什么,并未打开,上面写着《九策十四疏》。

 

“……”步夜愣住了,他记得这本书是放在抽屉里的,而抽屉上挂了锁。随后他又想起来,凌晏如确实问他拿过钥匙,因为那抽屉里也放着墨条和宣纸,他当时没多想,直接把钥匙交出去了,凌晏如从一堆纸笔里翻出本书,好奇拿出来看看也无可厚非。

 

步夜是从来不相信鬼神与命运之说的,但他现在看着手中的《九策十四疏》,似乎感应到冥冥中的天命。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本书了,把它扔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房屋中,可能也是他试图遗忘的潜意识在作祟,然而他现在捏着纸张,便意识到他的每一段记忆都十分崭新,每一个人都鲜活如初。许多年前他在这里温酒煎茶,等不知何时会来的人。他等很多个人,也见证过他们每个人最后一瞬,精明的、直爽的、纬地经天的、杀伐果断的人,终究会变成枯老寂静的。

 

他们是那样生动鲜亮,而他是这样槁木死灰。

 

步夜轻笑着,翻开《九策十四疏》,中间夹着一个信封,上书:步夜亲启,还未开封过。他将信取了出来,塞进衣袖里,细细阅读起书籍内容来。看名字即可知,这也是经典的政论,步夜对内容没有兴趣,更多的是借着这书去怀念一下过去罢了。书籍内容皆为手写,字体清瘦有力,尤其是横折弯钩,有种刀锋的锐利感,可见写作者性情。这书颇有年代了,得益于先前保养得当,现在除了零星虫蛀,倒也可堪翻阅。

 

这一读便读到了天将亮,步夜把灯吹熄,又躺回床上,见凌晏如毫无动静,放下心来。凌晏如若是察觉了,依他的性子必然拿自己教训的话来反将一军——这小子可都记着平日里他的“打趣”呢。

 

纵使步夜一拖再拖,凌晏如瞧着也不甚在意,按照步夜一日削一根竹子的效率,用来做床的材料也早就准备完全。只不过步夜不说,凌晏如也不问,堆在柴房里做床用的竹子都被当做普通燃料扔进炉子里,直到某天他们二人在一张床上终于感到拥挤,凌晏如才恍然回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从步夜领着凌晏如回来过了四五年,少年小小的身躯也慢慢成长着,像一株清隽纤细的柳树,尚显单薄却很有活力。把原本堆积杂物的房间清理出来,又置办了一些桌椅书架之类的,凌晏如也就正式有了自己的房间。他把自己的东西全都带走了,步夜的房间本就没什么陈设布置,那些书本、棋盘和晒干的草药都消失之后,更是显得空空荡荡。

 

步夜在外头折了一枝桂花插进花瓶里,感觉房间有生气了许多。

 

“你的医理已经可以出师,但最重要的实则还是看诊。”

 

步夜知晓凌晏如是个天才,却没想到他能聪慧至此,在学业上,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难倒他,医理与诗文都是无可挑剔;先前教凌晏如磨药粉与熬药,也是一点即通。若非他看凌晏如对医术虽有兴趣,但并不想做悬壶济世的大夫,或许真会生出将他培养成一代名医的想法。一想到凌晏如坐在医馆里给人看诊、写药方的样子,他便觉得这样也不错,但毕竟是不可能的:平淡日子过得久了,不代表二人真的在享浮生清欢;伤口愈合了,也不代表肌肉裂开时不会疼痛。凌晏如终究要回宣京算一笔凌家的账目,步夜能做到的只有希望这时间可以晚些。

 

“我们出门去?”凌晏如问他。

 

“去做行医?漂泊无定,他人还瞧不上。”步夜笑着问他,“再过两三年吧。二楼的书,你还没看完。”

 

凌晏如也确实舍不得那些书,那里不乏已经散佚失传的古籍与原本,确实是个阅之不尽的宝库。联系步夜的身份,这也不奇怪,他反而感觉步夜收集这些书籍,是为文化传承的大贡献。还有不少的书目前还太晦涩难懂,他想自己需要时间。

 

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凌晏如对步夜的话自是不疑有他,没有对此番拒绝表示什么不满。步夜心里确是清楚,他担心凌晏如此次出门,便再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因为他会见到芸芸众生,会发现众生皆苦,会意识到这个国家的制度与结构迟早走向衰朽,会想去改变这片大地。早从凌晏如连续看了几个月的史书以来,步夜便有着这样的预感。也或许是因为,小少年越长越大,眉眼长开,孩童柔软气质一扫而空,生出冷淡与尖锐,越来越像曾经那个人,那个也曾对他说过“你仅是你自己”的人,因而他一直以对那人的理解来揣度凌晏如的心思。凌晏如小时步夜尚能说,他是出于善心而收留,如今这个理由越来越站不稳脚跟,实际上那日他看见小孩样貌,便知道自己不可能放任其孤独流浪。

 

然而凌晏如是否真如他所想,便是个未知数了。

 

步夜正在屋子里配置新的药方。

 

前些日子出门采买时,听说村子里流行着怪病,许多人常常头晕,使不上力气,睡不着觉不说,还常做噩梦。这病已经蔓延了整个村子,极大影响村民们的生活,农事已经因此停了好多天了。步夜听闻,下意识猜测是村中共用的水井有问题,于是收集了几壶水带回来研究。凌晏如听说此事,也与他一同坐下来鉴别井水是否有问题。

 

各种尝试之下,水似乎并没有奇怪之处。凌晏如翻着医书,没注意步夜将整壶水喝了下去,而等他再抬起头,步夜已经撑着额头在记发病症状了。

 

“头晕目眩、体虚无力,伴有心悸。”

 

“你怎么把水喝了。”凌晏如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里却是带着几分急促。

 

“无事,我不会死。”步夜摆摆手,但头晕难耐实在撑不住,便把纸笔递到凌晏如手里,“你帮我记下药方,我明白这是何疾病了。”

 

凌晏如这下颇为担忧地看着他,但还是接过了毛笔。

 

“人参、茯苓、玄参、丹参、桔梗、远志各三钱,当归、五味子、麦门冬、天门冬、柏子仁、酸枣仁各六钱,生地黄二两四钱,磨为末,蜜炼成梧桐子大的丸,每服二三十丸,用竹叶汤送服。”

 

凌晏如记下之后就起身离开了房间,步夜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之后感觉自己清醒了些。他不会死,也不会中毒,更不会生病,但这有毒的水多多少少会有些影响,不过睡一觉便也好了。

 

再睁开眼睛时,凌晏如已经拿着药丸与竹叶汤在等他了。

 

步夜好笑道:“我不会出事的,你知道我不会变老,也不会死去。”

 

凌晏如不作声,只是直直地看着他,见步夜不打算服软,也不打算辩解几句,便把药丸与竹叶汤放在桌上,未置一词离开了步夜的卧室。

 

步夜后知后觉凌晏如心底有着火气,接下来几天也未与他多有交流,把自己整个人埋在了二楼。他清楚自己的行为在凌晏如看来就像为了研制解药而主动服毒一样不可理喻,但是这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论是解析草本药性,还是研制新药方,他的体质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我知晓你为何生气。”步夜走到凌晏如的书桌前,敲敲桌面,歉然笑着。

 

“我没有生气。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凌晏如说,“只要能达成目的,身死亦是值当,然而我不是你,所以我不愿见。”

 

说完,他的眼神中竟露出几丝困惑,好像无法理解此般复杂心绪。

 

“我已经快和你一样高了,步夜。”

 

凌晏如站起身来,微微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他轻轻叹息,声音较平日低沉些,让步夜心惊了一下——这个年纪的少年,也确实到了变声的时候。

 

“你没有丝毫改变,所以你不算‘人’,但我无法不认为你和我是同样的。”

 

老、病、死,人之必经之事,也是人下意识抗拒之事,理性上知晓步夜不老不死,感性上却难以将这具身躯当做“便利”看待。

 

凌晏如不能理解他为何说出这番话,步夜倒是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愿见”的心情,他自己也再了解不过。

 

两人皆心下感怀,一时无言,最后还是步夜打破死水寂静,说:“下楼吃饭了。”

 

步夜本就不必进食,凌晏如饭量又小,一整日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饭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清汤,一碗浇了满满的油泼辣子。

 

凌晏如尚小时,嚼到菜中的辣椒还会龇牙咧嘴地吐出来,跑去漱口解辣,随着年纪渐长却越来越钟爱这一口辣味。步夜喜清淡,也顾及这点,往往就做凌晏如一人的饭菜,辣椒用量便能够放肆得多,凌晏如却不领这情,宁可捣鼓出辣椒酱往自己碗里加。如今他们家里,已经有三种辣椒酱,五种干辣椒,与满满一碗油泼辣子了,外头的菜地里还种着不少。

 

即使在吃饭时候,凌晏如碗边也摊开本书,右手不停捞起面条送进嘴里,目光落在那纤瘦有力的字迹上。步夜定睛一看,原来他已经在读《九策十四疏》了。

 

“你觉得这本书如何?”

 

凌晏如停下动作,重新翻了翻前面的纸张:“虽是几百年前凌首辅所写,如今似乎也可用,地方割据、世家当道、外戚威胁、私营盐铁、土地兼并等等,都是永恒存在的问题。”他又翻回之前正在阅读的那一页继续看,并不说话。

 

步夜点头,似是同意他的看法,他放下筷子,右手撑着下巴与脸颊看凌晏如吃饭。看到凌晏如好像从丰富的浇头中发现什么东西,仔仔细细挑了出来,他才眯眼笑起来——那是三根空心菜,凌晏如不爱吃,粗糙的纤维嚼不烂不说,还容易卡在牙齿里。

 

自凌晏如看到红油辣子下藏着的空心菜时,便意识到这是今日步夜给他使的小绊子,知道他看书吃饭不会注意碗中有什么,于是便在碗里放空心菜,等着恶作剧成功。他下意识去看步夜的表情,果然言笑晏晏,并没有什么捣乱被戳破的不悦。这是近一两年来步夜才开始做的事情,在那之前他们两人吃饭,乃至整天都挺沉默,彼此都在身边,日常生活便没什么可聊的,也碰不见别的人,也只有外头的植物动物能让他俩多闲扯几句。凌晏如和步夜都习惯于这种类似陌生的缄默,凌晏如是因为他父亲对他要求向来严格,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吃饭大都用来学习,步夜则是因为他早就几百年不与人维持长久联系。

 

步夜这点小伎俩不高明,但给生活增色添彩却是完全够了。

 

“幼稚。”凌晏如这般评价道,不过他淡淡笑了。

 

凌晏如已经想不起来他上次和步夜躺在一张床上是多久之前,高热令他脑子迷迷糊糊,混沌不清的世界里仅存的凉意便是搭在他额头上的手,而那只手来源于他身侧的步夜。

 

夏日的尾巴悄悄走了,天气渐凉,凌晏如还是如从前那样湿着头发看了一夜的书,第二天早上,步夜就在凌晏如房间抓到一个滚烫的、不省人事的少年。凌晏如已经隐隐有长得高过他的迹象,他现在抱着对方上床也显得略微困难,把人塞进被子,喂着吃了药,反复用冷毛巾降温,一通折腾下来,步夜自己倒是出了身薄汗。平时身体健康少有病痛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必然是如山倒,即使在凌晏如小时候步夜也没见他发如此严重的烧,为求稳妥,他和衣躺在凌晏如旁边,能够时刻关注他的情况。

 

病了的是凌晏如,睡不安稳的却是步夜。

 

穿着皇袍的男人坐在他对面,满脸倦色,两人之间横亘的是未完棋局。

 

“先生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陛下如果无事的话,在下便回去了。”

 

“莫急,先生陪朕下完这局棋吧。”

 

步夜低头一看,觉得这残局分外熟悉,他略微思索了会儿,想起这是上次凌云心和宣衍在他家对局时留下来的——宣衍想同自己聊凌云心。

 

“《九策十四疏》,我五年前就已经交给陛下。”

 

“如今推行得很顺利,可以和他说说,毕竟你今天才刚去看过他。”宣衍轻笑,“朕有些想念凌卿,关于他,唯有先生能与朕说上几句。”

 

宣衍的脸渐渐模糊,燃烧的宫灯似乎倒了,烛火吞吃着殿内的雕梁画栋与绫罗绸缎。眼前景象烧尽之后,他发现宣照在看着他。宣照带着遗憾的神情,但这种神色是鲜少出现在这张脸上的。

 

“摄政王下了命令,连本宫也无法将人送进去——这本应瞒着你,因为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前往巴雅。你救过他们国主的命,也只有你能从他们那得到那份协议和‘膏盲鬼’。”

 

这串话语又响起在他耳边,然后渐渐飘远,步夜往声音散逸的方向望去,却看见竹屋之外绵延的青山。飞鸟徘徊林间,湖上碧波荡漾,火炉上茶水翻腾,溢出的水蒸气遮住他眼前人的脸。那人坐着品茗,一语不发。

 

步夜想要伸出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时间缓慢流动着,直到天边升起圆月,人型阴影落在步夜的脸上。微弱的光芒之下,那人嘴角流下暗色液体,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砸在桌面上。人型瘫软倒下,污渍漫延开来将纸张染成红色,华发如瀑遮住他的脸,夹杂着点点猩红,宛如雪中红梅。很快,那人又化为齑粉,被风吹散了。

 

步夜的眼球转了转,看到桌上的信封,上述四个字:步夜亲启。字体细瘦,笔锋锐利。

 

此时此刻,他终于获得身体的掌控权,而他仅仅能够按着桌角,信离他这样近,却又那样远。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

 

凌晏如被一只手扯出黑甜乡。身侧的步夜紧皱眉头,手紧紧捏着他的肩膀,他想将步夜的手臂挪开,对方却攥得更紧了,他甚至听到嘴唇翕动发出的呢喃低语,但听不清内容。他努力将另一只手伸到步夜背后,这需要他将半个身子翻过来,形成近乎拥抱的姿势。他没有轻拍或者抚摸步夜的后背,只是默默拥着他。凌晏如没有多余的力气,骨缝依然生出寒冷,他只能尽量给予梦魇中的人一些安稳。再次睡去之前,他看到步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迷蒙,夹杂悲哀与眷恋,盯着他,却又不像在看他。

 

凌晏如觉得更冷了,温病好似愈演愈烈。

 

这场汹涌的病确凿给他们的行程带来了不小的影响,直到一个月后两人才启程前往宣京城内。这是半年前就定好的,步夜本来想问凌晏如是否要在大景先周游一圈,被凌晏如回绝了,步夜能够理解他的想法,他们二人算是与世隔绝生活了十年,要走到政治旋涡的中心,只能从头积累人脉。对此步夜爱莫能助,选择理解凌晏如不愿浪费时间的想法。

 

凌晏如最终还是有相当看诊经验的,他不愿在任何地方做不到完美。这两三年间他常出门义诊,没有名号,也没有名字,附近人只知道有个神出鬼没的白发小公子,年纪轻轻但医术高超,这便成为他们入驻宣京的由头。

 

入宣京的第一件事是租间现成的房屋做医馆,前前后后又布置了小半月,步夜将“岁安堂”的牌子刻好挂上去,医馆便算是开张。有几位客人认出凌晏如来,都对他十分热情,他们口中说着未来多多光顾,凌晏如心里想着常来这里可算不得什么好事。与凌晏如寒暄之余,他们也对步夜感到好奇,听说是凌晏如的师父,更是当场将步夜夸得天花乱坠,其中夹杂的几句步夜保养有道的夸赞却让他心下一紧。

 

岁安堂刚开业,生意清淡,步夜本就不是为了生计经营这医馆,索性每日早早打烊。待凌晏如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便把门紧紧关上,凌晏如在收拾器具,步夜就坐在一旁看着他。

 

步夜叹气道:“你该捏造个名字。‘凌晏如’这个名字太过招摇,说不定你还没积累起人脉,便被曾经的仇家惦记上了。”

 

凌晏如点头:“由你来取吧,步夜。”

 

那个名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大脑思考——凌云心,宛如凌晏如本身就应当叫这个名字。步夜的喉咙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这些音节,值得庆幸的是它们依旧这般熟稔,毕竟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咀嚼这三个字,他大抵也在等待着某日能够再将此名宣之于口。

 

然而话甫说出口他便后悔,凌晏如神色亦微有变化。

 

“我负担不起前朝首辅的名字,何况几乎无人不知凌云心。”

 

凌晏如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因为他又看到了同他发热那晚一样的眼神,明明注视着他,却又透过了他,好似在凝望他灵魂的眼神。他不知道步夜曾经遇见过什么人,与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故事,这些事步夜从不提起。往日他不好奇、不询问,此刻亦然,只是不再能完全不以为意。一瞬的福至心灵让他将这十年的怪异之处连缀起来:他从没向步夜透露过自己的志向,也未曾表现出口味上的偏好,但步夜却笃定他将来要回宣京一展抱负,又不知不觉间在菜畦里种了许多辣椒;自他们初见,步夜就好似惴惴不安着,说终究道长而歧。凌晏如曾经只当做步夜孤独太久性格如此,岁月堆积出的信任与亲密也让他忽略了许多突兀矛盾之处,直到此时他才认识到,步夜太过于了解他,并且好似确信他会走怎样的路。

 

步夜在透过他追寻谁的影子。

 

“你认识凌云心吗,步夜?史书记载,他也是一头白发。”

 

步夜眨眨眼,意识到方才的失态,说:“我是他的友人。”

 

我与他是否非常相似?凌晏如的唇瓣开阖了几下,没有问出口。词句在他嘴边转了个弯,替换成不咸不淡的回应:还是换一个名字吧。实际上,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遑论即使得到了确定的答复,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凌晏如只是凌晏如,他如此确信;而步夜怎么看他,都不会影响步夜于他的意义。

 

他的第一要事是进入朝堂为凌家洗清罪名,没有为个人情感纠结辗转的余裕。

 

何况这只是猜测,凌晏如带着微妙的侥幸想。

 

凌晏如必然察觉到了什么,但不以为意。这种淡然令步夜愧疚,可是连他也无法想清楚眼前人究竟是谁——他是凌晏如,还是凌云心?凌晏如究竟是落难的凌家公子,还是几百年前被杀的凌首辅之延续?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你应当叩问你的心。”

 

凌云心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在脑中回响,他甚至清晰记得彼时凌云心嘴角噙着点点笑。可是他想,他的心脏早就停止跳动了,生活与岁月将它的活力尽数磋磨。世间已无长者,亦无处可得解,他便只能反反复复询问自己。

 

可悲的是,无论多少次,他都在想,若是能与凌晏如在竹屋中了却余生也是幸事一场。

 

凌晏如把洗干净的器具放到架子上晾干,起身走向卧室,没有看步夜,没再提化名的事。凌晏如喜着深色衣,夜色迷蒙之下,只有他那头白发慢慢渗进夜色里,尚能用肉眼窥见。步夜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回想起这是他见过千百回、几乎刻进血肉里的场景,他右手收紧了,却终究没有伸出去。

 

这一日就好像被揭开半面的痂,连带着的皮肉已经被撕扯开,再欲盖弥彰地遮挡回去。

 

清晨,凌晏如循着响声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个身姿挺拔的中年人,他面容粗砺,但发冠整理得一丝不苟,衣物面料亦非凡品。见凌晏如走出门来,中年人急忙上前一步道:“可是凌大夫?瑾王殿下近日身体有恙,今早突然恶化,请大夫上王府看诊。”

 

“瑾王府的府医呢?”

 

“殿下半月前才来到宣京,府邸新成,上下仆役尚不齐全,遑论府医。听说凌大夫年纪轻轻却有一身绝顶医术,事急从权,鄙人来不及等宣京各医馆开张,只得冒昧来访。”

 

中年男人向他作揖,脸上焦急神色不似作假,凌晏如匆匆问了几句病情病况,留下张字条便跟着离开了。瑾王确实是一月前才回到宣京,在此之前都在遥远的漠北戍守,统御振武军,后被当今圣上一纸诏书召回宣京,带着手中的虎符。实际上,瑾王本就是因不受荣宠而自请去漠北历练,图谋挣得功名回朝,如今皇帝确实看见了他的成绩,至于命他回京究竟出于几层考虑,除了皇帝无人知晓。

 

瑾王名纪沈,是二十又六的年纪。他的脸上雕刻着漠北的风,线条粗糙又沧桑,然而他竟生一双眼角微垂、漆黑又清明的温良眼眸,好似从湖心掰下来一块最明亮的折射着阳光的镜子。凌晏如先前以为中年男人不过是诓他,进入王府内室才发现所言非虚,瑾王侧躺在床上,看似精神尚佳,细看则能看出体虚之症,更不必说其右肩还在渗血的伤口,纱布被浸出片片红色。

 

纪沈见两人来了,放下手中书卷,朝他们笑了笑,问道:“这位就是凌小公子?”

 

凌晏如小时候没少听别人如此称呼他,也算是暌违多年的一声问候,然而他听到这四个字便知,纪沈找他来不可能仅仅为着疗伤休养。一旁的中年人早着急忙慌走上前去,给纪沈拆纱布,嘴中念叨着王爷又不注意身体之类的。

 

“瑾王殿下。”凌晏如行了礼,没有动作。

 

“不必多礼,我请凌小公子前来,确实是因为府中缺一名大夫。漠北戍边归来,也落得一身伤病,离开军营前军医还叮嘱我回宣京必须好好休养。”纪沈苦笑,“我有心安静过活,却仍旧不遂我愿。”

 

他右肩伤口处的纱布已被拆下,展现出一个可怖的血洞来,伤口周围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但其中皮肉依然在不断渗血,十分骇人。凌晏如在中年男人警惕的注视下检查伤口,血洞不大但极其深,边缘血肉不规则,根据伤口形状判断,是箭伤。

 

“箭上涂了能够令伤口无法愈合的药物,首先要将这些腐肉刮去,而后再敷上药粉。”凌晏如抬眸观察纪沈的神色,“若拖延太久,会落下病根,需要的东西我已带来,不知瑾王殿下意下如何。”

 

“我在军中受过的最严重的伤,可差点要了我的命,凌小公子随意施为即可。”

 

“麻烦打一盆凉水来,还有毛巾。”

 

凌晏如将灯挂在床沿上照明,待男人出去之后,他一边借光观察伤口,一边说:“这一箭就是为了您的命来的,若再偏斜几分,就是洞穿胸口了。殿下既然喊我‘凌小公子’,是笃定将我纳入您麾下了。”

 

这宣京知道凌晏如真实身份的人不会太多,瑾王既然能把这个称呼摆到明面上,就是知晓凌晏如目前实则是不可太过招摇的,毕竟认识凌家公子的人,都不会对他多友善。瑾王的邀请既像威胁,又像求贤,既把凌晏如的安全捏在手里,又把自己的命轻飘飘向凌晏如奉上。这箭伤背后的人若是知道是凌晏如治好了瑾王,多少会把他们归为同党。

 

“良禽择木而栖,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实际上,我邀请凌小公子前来,另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

 

步夜看见凌晏如留在桌上的纸条时,刚好有人前来抓药,阅读内容的他对于面前昳丽女子的询问置若罔闻。此种“邀请”的方式实在过于眼熟,他当年上凌云心的“贼船”,也是因为首辅染病急求名医,他前去看诊,结识凌云心后,便在宣京郊外的深山里造了一座房子,无根浮萍般的人生就此停驻,直到后来筵席散尽,这里再没什么值得留恋人事时,他又复归居无定所的散漫生活。瑾王求医,技艺高超的太医在皇宫里有的是,再退几步,宣京一座繁华都城,从不缺有名的大夫,找上岁安堂只能说明他们的目的本就是岁安堂。

 

“步大夫?”温柔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能否开几副治小儿风寒的药?”

 

步夜抬头,珠围翠绕的女子正微笑着看他,女子眉目如画,溢满柔情。

 

“原来是阚夫人,不知安远侯如今身体如何?虽已七年未见,但想来侯爷身体应当大有起色。”步夜将纸条塞进书籍中,转身在柜子里挑拣药材。这阚夫人全名阚从溪,安远侯正妻,是宣京知名的才女,据说管家也很有一手;安远侯自小体弱、精力不济,全府上上下下都是阚夫人打理,也将安远侯府经营得颇有声色。

 

“好多了,如今已经在吃那副温养的药,今年春天还随着陛下去打猎了呢……既如此,麻烦步大夫再替我装三副温养之药吧,府中药材快用完了。”

 

步夜分装药材的时候,阚从溪就在一旁候着,絮絮叨叨与步夜聊天。她声音轻柔婉转,讲到喜悦之事时则像露珠坠地般清脆,说到自己的儿子时更是滔滔不绝。

 

“步大夫上次来侯府的时候,阳泽才刚出生,如今也是个小少爷了。若有空,还请您来府上一叙,您对侯府的恩德我铭记一生,您有需要帮衬的地方也大可以提。”

 

“恭敬不如从命。”步夜笑道,把打包好的药递到阚从溪手里。

 

阚从溪给了两倍的价钱,步夜推辞时她说就当赊账,未来还得多多麻烦岁安堂。

 

“您少来几次,才是遂了我的愿。”

 

凌晏如与瑾王近侍一同回岁安堂,他要在瑾王府待上一阵子进行医治,此时回岁安堂收拾东西。走到街角的时候,他恰与阚从溪擦肩而过,因他相貌异于常人的缘故,阚从溪多看了他两眼,与他双目对上时自觉冒犯,笑着向他行了个礼。凌晏如没多留心阚从溪,虽然她长相貌美温婉,但他全身心都专注于瑾王告知他的消息上。在他身侧的中年男人看见阚从溪,却停下了脚步。

 

“崔先生有事?”凌晏如回头望去,阚从溪已经走远了,崔漠望着她的背影,面色纠结。

 

“……无事,我们走吧。”

 

崔漠心下唯有叹息——阚小姐身为安远侯夫人,日子总算苦尽甘来,这对于他与纪沈来说,或许也算幸事一桩。

 

步夜得知凌晏如要暂住瑾王府,愣怔半晌。

 

趁着凌晏如在房间里收拾的空当,他问凌晏如:“瑾王此举何意?”

 

“他遇刺了,伤情严重,除此之外,或许有拉拢之意。”凌晏如顿了顿,“我不知他为何选择我。”

 

步夜沉吟片刻,说:“因为他无人可选。”

 

宣京当下派系林立,多位皇子的夺嫡争斗中,会站队的早就成为各皇子的党羽,剩下来的除了中立派不过寥寥。瑾王在漠北多年,于宣京人脉稀缺,临行前虽能安插眼线,却难发展势力,而且没有虎符的他,现如今也难得百官与侯爵青眼。然而,他能够知晓凌晏如进京的消息,又将紧要大事说与凌晏如听,可见其不仅消息灵通,更是个愿意豪赌之人,此等能力魄力,非一般人能及。

 

“我会多加注意。”凌晏如说,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你认识方才离开岁安堂的那名贵妇人吗?她脸上脂粉很淡,但周身有股兰花香气,崔漠——瑾王的近侍在意她。”

 

“她是安远侯夫人,阚从溪,七年前我曾救安远侯一命,因而与她也算熟络。”

 

安远侯的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从小到大多少大夫诊治过都束手无策,在步夜眼里那病就像风寒一样平常。他特地叮嘱阚从溪不要与任何人提起他,只说是安远侯受天神福泽,遇到高人,才治好病症。

 

“我会去问的。”仿佛知晓凌晏如要说的话,步夜接道。

 

步夜见自己也帮不上凌晏如,便打算从房间内出去,却感到冰凉的硬质物贴上自己的手,他怔然一瞥,一枚晶莹柔润的玉佩,玉上雕刻着竹枝与叶——这是凌晏如的母亲留给他的玉佩。

 

“作为抵押,或许我以后就常住瑾王府了。”凌晏如说。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步夜摸不着头脑,却莫名发憷。

 

“开医馆的本金虽说名义上是我借你,最终也是我坐诊经营。”

 

凌晏如垂下眼:“那便用来抵押任何你给我的东西,等到我能够将他们偿赎,我再把玉佩拿回去。”

 

见凌晏如坚持,步夜也就顺势收下,准备以后找个借口与时机再还给他。这太贵重了,轻飘飘的东西被他沉甸甸拿在手里,遗物上生命与情感的重量几乎要将他手掌压断。来宣京开医馆是凌晏如的打算,他准备先摸清楚宣京现在的政治形势,再确定以后的规划,因此这医馆算是步夜借钱给凌晏如开办,岁安堂对凌晏如而言不过是落脚处,最后仍旧是步夜主管坐诊与打理,他也业已打定主意常住于此。

 

人情这笔账来来去去实则是算不清的,可凌晏如这般说了,那便如他所愿。

 

步夜将玉佩装进锦盒中收好,又小心翼翼放到抽屉里,凌晏如全程注视着他的行动,神色晦暗不明——步夜曾笑说他不懂人情世故,然而他此生头一回做出些符合“人情世故”的行为,对面那个人精又看不出他的意思;可他凌晏如也是天下头等固执之人,从未想过将这玉佩收回,纵使他们之间已无人情债可欠,纵使他其实从没什么需要偿赎的东西。

 

可步夜真的看不清么?他太熟悉这种行为模式了,凌晏如必然要去做什么事,并且打算瞒着他,百年前他收获死人书信一封,百年后他又会收获什么?他深深叹息,打定主意要从宣京这人来人往里撬出他需要的消息。

 

二人分明共同相处十年时光,现今却连直白的一句询问也难得……可他们又确凿问不出口。

 

崔漠很有耐心,也可能是接了瑾王的命令不可催促,在岁安堂大堂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未踏进内室一步。同凌晏如离开的时候,他见步夜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凌晏如却仿佛毫无察觉,纠结几刻,终未出声提醒——这两人同吃同住、日日同进同出,又哪需要他来智慧,这太逾矩。

 

这是步夜十几年来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独住。

 

窗边洒下明亮的月光,他把玉佩捏在指间,抵在月光之下欣赏。玉佩触手温润,在光下几无杂质,散发莹莹白光,可见材料优质、做工精良,足见凌家曾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此玉佩从不离凌晏如身,小时他将其绑在脖颈间,长大了当做挂饰坠于腰带下,如此意义非凡之物,就被他“轻易”地用作抵押。

 

步夜轻轻笑了下,又是这般,从凌云心到凌晏如,都是如此。唇齿缄默,却又想留下些羁绊,于是只能用生硬又强势的方式在他这儿留下东西,好让彼此在正事了结后都有借口继续这段关系。然而,若未到不得不说之时,无论凌云心还是凌晏如,都不会这么做,他们正是如此难以吐露心迹之人——说得更直白些,他们这般做,便是担心如今不做,再也无机会了。

 

“你又想去做什么……”

 

步夜低喃。凌晏如的高远志向与天下社稷,在其心中永远占据最重要的位置,因而他能给出来的感情只有那么多,但也正因如此,那显得贫瘠的情感才会弥足珍贵。很久之前,步夜也曾执着于兼济天下,殷切追求海晏河清,然而历史车辙留下来的痕迹总是重复或相似,人命可救,人心却无药可医,他厌倦了。

 

他正是因为太理解凌云心,恰是因为太了解凌晏如,所以无法更悲苦了。

 

今夜的梦中洋溢着萧瑟与肃杀的气息。

 

步夜从巴雅快马加鞭回到公主府,将署有宣行之签名的协议与名为“膏盲鬼”的毒药呈上时,发现宣衍与宣照的眼中都没有笑意,宣衍眼中甚至似有泪光。宣衍紧紧捏着纸张的一角,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从喉咙深处努力挤出几个音节:“抱歉……凌卿已经……”

 

“他的尸骨早就下葬,不过凌府被我封了,宣行之的人进不去。”宣照在一旁说。

 

步夜突然觉得文字是极度难以理解的东西,宣衍说的话,他其实早就想过会从那张嘴中吐出,但实际听到的时候又感到不真实。他带着所有能够证明宣行之叛国在前,谋害太子在后的证据回来,他回来的理由却不在了。

 

他不记得自己读信的时候是怎样心情,但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宣衍已经登基,凌云心得以沉冤昭雪,朝野上下一副百废待兴之相,倒是与他心境十分相似。凌云心说话言简意赅,写文章删繁就简,写信亦是克制含蓄。

 

“数次提笔,终不知如何落笔。”

 

“回首恍然,岁月已过,或将终结,究己成就不过尔尔,纵心有戚戚,然而人力有所极,夙愿难了无非世间常事而已。尝感念吾等于竹屋对弈,太子殿下于侧观棋,却难不语,遂自觉羞赧,悻悻而去,天地唯余二人。若异日有缘相聚,或可完结残局,以定胜负。”

 

“幸而相遇,得以寻一心安处。”

 

“笔墨之极难言心绪。倘有来日,与君共饷,愿永安长宁。切切。”

 

步夜只能在字词语句中窥见凌云心的一角,他将锐利文字反复琢磨咀嚼,直到能够将其背诵下来。

 

阚从溪放下手中的账册,走到大门前迎接步夜的到来。安远侯府上下都对步夜相当恭敬,步夜在小会客厅坐下的时候,侍女极为自然地呈上一盏茶,水温正合适。侍女又断断续续上了几碟糕点,咸甜皆有,适合大景各处口味。

 

七年来再会晤,步夜发觉安远侯的精神已然好上许多,不复那年形容枯槁、消瘦苍白的模样,想来除了药物的治愈,亦有生活的温养。安远侯相貌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睛灿如繁星,纵使病骨支离,也无法磨灭其中光芒。他注视阚从溪的时候,那双眸子中便流露出温柔缱绻神色,如冬日午后温厚阳光。

 

“不知步大夫前来所为何事?”安远侯笑道。

 

步夜抿抿唇,这问题由他的身份发问未免有些唐突,但如今也找不到更好的对象了。

 

“最近朝中可有异动?多有冒犯,但在下发誓自己无心朝政,只是重要之人或将牵涉进世事朝局,他不愿告知在下,不得不叨扰两位。”

 

安远侯夫妻对视一眼,显得颇为茫然,近日朝中太平无事,并未听说什么紧要事。

 

“或与瑾王殿下有关。”

 

此言一出,安远侯面容一肃,目光也尖锐起来;阚从溪则是颇为担忧的模样。

 

“您的重要之人,重要程度几何?”安远侯问。

 

“在下对此世仅剩的牵挂惦念皆系于一人。”

 

安远侯夫妇皆是一震,从这位淡然的先生口中听到此等话语还是头一遭。安远侯思索片刻,斟酌着说:“既如此,我不可辜负先生。”

 

“半月前,瑾王在京郊遭人刺杀,坊间传闻这是……三皇子的手笔。瑾王如今虽孤身回朝,军功与威望却是实打实,北疆宣抚使回朝述职时亦是对其大加赞赏,有人想加入瑾王一派,不过尚在观望。无缘无故,三皇子不应招惹嫌疑,若说两者关系,则只有瑾王回京取道庆阳,庆阳林家乃三皇子母家,其家主正治领庆阳。”

 

“先生莫急,三日之内若有消息我定去信。”安远侯指节轻敲桌面沉思。

 

倏忽间听得敲门声,原是有客上门,安远侯起身告辞,留下阚从溪与步夜二人在房中。阚从溪面上平静,指节却绞紧了帕子,心绪不宁。

 

“瑾王遇刺确实凶险,但还请夫人放下心来。我的……弟子正为其医治,纵使访遍宣京名医,亦难有出其右者。”步夜笑说,“距在下入京不过几月,不知这瑾王殿下品性如何?如若瑾王正如传闻所述清正端方,那在下这一颗心也能暂且放下。”说完,他的嘴角又垮下来,露出十分伤心的模样。

 

阚从溪听完长舒一口气,应当是信了他这番表演。

 

“瑾王生性正直,有良将之才,不屑行阴暗之事,亦不同蝇营狗苟之辈同流合污,先生大可放心,瑾王不可能害您的弟子。”

 

步夜愉悦地眯起眼睛:“阚夫人与瑾王殿下私交甚好。”

 

“曾为知交而已。”

 

“如今陌路?”

 

凌晏如并不意外于纪沈的回答,他把纱布拆下,拭去黏在一起的药粉,继续说话吸引纪沈的注意力:“殿下遗憾否?”

 

“谈何遗憾?纵使重来一次,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如今安远侯府蒸蒸日上,便是极令我欣慰之事……嘶,此药药性果然猛烈……凌小公子,既有此问必有其因,你如此好奇?你不是对这些坊间轶闻感兴趣的人。”

 

凌晏如将药水涂在伤口上,仔细检查后重新缠上纱布,他一遍收拾器具一边回答纪沈的问题:“我本就不如您想象的那般。昔年宣京城佳话无人不知,纵使垂髫小儿与耄耋老翁,亦知七皇子与公主伴读阚小姐青梅竹马,两家亦有意撮合,端的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情投意合。”他施诊时习惯将头发盘起,鬓边荡下几缕发丝遮住他锐利的面部轮廓,神色依旧清淡无波。

 

“殿下只当我好奇童年某个故事的结尾便是。”凌晏如将房间的窗支开,拎起药箱时指指书桌上未完成的画,“画中女子最动人处为其嘴角一颗美人痣,位置与阚夫人脸上的完全相同,加之殿下府中并无女眷,遂有遗憾一问。”

 

纪沈哭笑不得:“你这双眼睛,真是能看清万事万物。”

 

“殿下匪石之心天地可鉴罢了。”

 

“那在你眼中,这匪石之心又如何?”纪沈被他戳到痛处也不恼,反而继续笑着发问。

 

“不可转,不愿弃,甘之若饴。”

 

凌晏如转过身来,门口刺眼的阳光将他眼珠照耀得通透。

 

“似身后之影,终纠缠此生,纵无缘见,亦不悔。”

 

说完,凌晏如轻轻笑了声,说:“殿下,此心可笑或可悲,可叹或可喜,都在明日您上朝告知陛下庆阳瘟疫爆发一事之后了。”他想与纪沈打赌阚从溪回来探望,又觉自己身份不妥太过逾矩,未说出口,但他相信纪沈明白他的意思。

 

“凌小公子真要与我同往?瘟疫不是儿戏。”

 

“我认为这话殿下说更好,我若不前去,如何医治病民?”凌晏如神色又恢复冷淡,“殿下要以命博权,我亦如是。”

 

“那凌小公子且看着,我会给出令你满意的答案。”

 

“拭目以待。”

 

第二日晌午,崔漠通报,安远侯夫人来访。彼时凌晏如正在给纪沈换最后一次药,伤口恢复情况喜人,除了不能舞刀弄枪、拉弓射箭,纪沈的右臂可与平时一样活动。皇帝今日下了谕令,瑾王领粮食与草药前往庆阳处理瘟疫,同时将庆阳林家家主捉拿归案,要追究林家主伙同庆阳县令隐瞒不报、戕害百姓的罪名。皇帝召来宫中太医,问可有人愿同瑾王一起前往,太医院的人自是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纪沈也不愿难为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便说自己有一远方亲眷,小时得高人指点,医术超凡脱俗,又有报国志向,已经准备和他同行,有此人在侧,不必担忧。

 

“你这样貌若被父皇看出来不是好事,但你说自己有办法,我亦不多问。”

 

“陛下不会记得我的。”凌晏如说。如今皇帝年事已高,他又与儿时长相不同,纵使他白发紫眼生来奇异,打个马虎眼过去亦可——皇帝最信鬼神之说,相信其最宠爱的安远侯正是因神明现世才得以身体健康、平安顺遂,相信有个容貌相似的人又有什么奇怪?遑论皇帝兴许还会认为他宽仁慈爱的凌家家主宽赦了他,转世为人再助他一回,这是凌晏如自己安排的借口,他不喜欢,但他的意见从不重要。凌晏如还有易容之术的底牌,这也是他早就打算好的,毕竟他不可能一辈子不见宣京皇室宗亲。

 

“殿下,安远侯及其夫人来访。”崔漠在门外说道。

 

纪沈让他们进来,又示意收拾东西的凌晏如到一旁坐着,不需要他回避这次见面。安远侯身后跟着阚从溪,两人衣角边都沾着几根草叶,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然屋中二人都眼尖,能看清草叶还混杂着灰尘碎土。

 

“你怎么能带着鸿畅翻墙?小时就爱翻安远侯家的院子,我还以为你早早改性,没想到还是没个当家的样子。”纪沈哭笑不得,“鸿畅身体如今好多了?都能跟着你胡闹了。”

 

“下次春猎,我与沈哥比试比试。”安远侯抿抿唇笑道,并无不悦。

 

三人热络地聊着天,从瑾王刚回京谈到前些天在路上遇见崔漠,凌晏如在侧默默看着。气氛和乐,阚从溪说是翻墙进来,现下行为举止却是温婉端方;安远侯气质温和,神采奕奕,不见病态;瑾王此时也较与他相处时笑得更多——想来他们三人关系是不错的。瑾王与安远侯都有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不过日月光辉之别。他曾想过阚从溪许是移情,也曾想过瑾王与安远侯关系僵硬,但他们三位之间似乎没有任何隔阂,纵使他们的故事早已被说书人演绎成求而不得与念念不忘的故事。

 

纪鸿畅与纪沈仍是亲密,阚从溪望向前者的眸子中也确凿盛着更多更浓的爱意。

 

纪沈纵使心念不改,也已完全接受了这个结局,放下了他此生难圆的执念,只是大约仍旧是爱的。

 

阚从溪从进门时就看见了凌晏如,聊天一时兴奋也就没顾上他,此时话题终于转回正事,她也就得空关注凌晏如:“你就是那位小大夫吗?冒昧一问,你可是步夜的弟子?”

 

凌晏如点点头,说:“希望侯爷与夫人将此事对他隐瞒下来。”

 

在场的另外两个男人也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对着三道不解疑惑的眼神,凌晏如继续解释:“步夜不喜欢、也不应该被牵扯到政治之中。我回宣京是为我自己与家族之事,亦有理想抱负之因素,这都与步夜无关。此次与瑾王殿下前往庆阳,归来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定会引起各方注意;况且此行凶险,他若知晓定会同往,岂非将他一个局外人拉进纠纷之中?”

 

安远侯正色道:“听你这番话,是很在乎步大夫的。在我们来之前,步大夫特地拜托我打探消息,虽然无论是于安远侯府的立场,还是于我的私心,都不希望救命恩人知晓太多前朝之事,但是最后我们还是答应了他,凌大夫可知为何?”

 

“对他来说,世上再无比你更重要之人。如若我未曾经历过七年前从溪之事,冠冕堂皇地拒绝步大夫也轻而易举,但到底不是如此——从溪过门之前,我曾经为自己之故拒绝她,嫁给一个随时会死的人来说对她太不公平,但她说,即使我明天离世,她也会在今天选择成为我的夫人,只因她想。”

 

“那种强烈的、浓厚的愿望,我在他们两人身上都看见了,因而这两次,我都没能拒绝。”

 

强烈的、浓厚的愿望。

 

凌晏如很难将其与步夜联系起来,绝大多数时候步夜的脸上只有微笑。

 

“罔顾他人的想法只是徒然令人伤悲,而鸿畅理解我。”

 

凌晏如抬头,神色毫无动摇:“我仍然请求三位不要将此事告诉步夜,我有我的坚持。”

 

他当然清楚这些感情上的道理,但他做事必然追求大局上的合理与安全,没有比如今安排更好的了。

 

阚从溪颇为担忧地看着凌晏如。瑾王选了一个与他很相似的幕僚,凌晏如正是当年抛下所有荣华奔赴前线的纪沈,他们为了理想、追求,或是野心,能够狠心彻底放下情感。昔日她在闺房里流了整晚的泪,却永远做不到恨他,只因她曾经也感受过真切而热烈的爱。他们明明是为了自我的愿望活着,反而不能理解他人也想为了自我的愿望而活着。

 

当局者迷大约正是如此了。

 

安远侯夫妇见状也并未再劝,阚从溪转过头就开始数落瑾王的不是,此等大事也不与他们夫妇商量,若非兹事体大,想来是要一直瞒着的。纪沈笑着全盘接受,他固然有争权夺位的野心,但也不是全为着自己,百姓的声音总要传到天子耳朵中的,三皇子与林家不让,他就必须帮一把。安远侯夫妇不会不懂,年少时知交好友正是知根知底的,只是安远侯府长期中立,瑾王归京本就让他们陷入猜疑之中,他若告知他们二人,那他俩必定上赶着站瑾王身后,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不过纪沈依旧很感激曾经的年少意气,也喜于见到他们三人都没被岁月改变太多。

 

纪沈自然清楚安远侯夫妇的性情,因而在庆阳城门外看见在马边等待着的步夜时,纪沈只是噙笑不语,凌晏如则不知该无奈还是不满更好——安远侯根本没答应他的请求,私下里告知步夜也是预料之中。实际上,自从知道瑾王、安远侯、步夜与他之间的联系之后,他就知道这事情瞒不了这关系网中的任何人。他也有些好奇步夜会怎么对待他,在他隐瞒了如此重大之事后。

 

“是步先生吧。”纪沈走向步夜,免了步夜的礼,“你们两位应该有话要说,那我先领着队伍进城,二位跟在最后别掉队即可。”纪沈笑着,顺带把凌晏如的马也牵走了,留下二人在此面面相觑。

 

步夜笑意盈盈的,好像并不为凌晏如的行为有所动容,凌晏如被他笑得不自在,索性硬着头皮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不生气?”

 

“并无,我只是高兴,高兴我现在到庆阳了。”

 

凌晏如又盯着步夜眼睛看了许久,步夜一再强调他只是庆幸,凌晏如相信步夜没必要在占理的时候说场面话,算是相信了他所说,但他又敏锐地察觉到步夜的用词有些奇怪,什么叫“庆幸”?历朝历代皆有瘟疫流行,治理方法也被整理归纳出来,庆阳这场祸患是不会扩散太广的,只不过前来治理的人仍有极高概率感染瘟疫丧命,此乃唯一危险之处,而治理瘟疫的速度并不会因步夜的医术加快,凌晏如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曾经我没有赶上的事,如今我赶上了,怎么能教我不满意呢?”

 

步夜露出那个并不快乐的笑容,其中悲喜几掺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而仅有一事他确凿相信,便是凌晏如就算身死,也要先经过他这关,他再不会为迟到而无力。

 

“凌首辅是在狱中被秘密处死的……你是在说这件事吗?步夜?”

 

凌晏如太过直白,直白到步夜甚至略感无措,不知如何回答他好。

 

“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他交予我《九策十四疏》,我并未翻阅,只是在回来之后将其交给了皇帝,而后皇帝将其中夹着的信送来给我。”

 

“但是你书房里那本《九策十四疏》与信封上的笔迹不同,信封像是你自己写的。”

 

步夜怀疑自己笑得很嘶哑,但他也无暇顾及这些了。

 

“某天遭劫匪拦路,情急之下跳水逃生,那信便烂了。你看见的是我所默写的内容。”

 

“能够陪你一起来庆阳,是我人生之幸运。”

 

“我唯有一事相求,便是你今后再不可欺瞒蒙骗于我。”

 

若是平时,凌晏如会认为这是步夜一贯的先抑后扬说法,说些不痛不痒虚虚实实的经历,好骗他答应自己的要求,但他现在无法这般猜想——步夜的神情实在难看,难看到他怀疑步夜下一秒能对着他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怖的是他根本看不出来步夜的悲伤究竟真假几何。

 

步夜也不知道了,他大抵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这究竟是沉甸甸在他心上压了几百年的石头,还是可以随意当故事说出来的陈年旧事?他的心并未告诉他答案。

 

但他的请求确实发自真心。他有什么地方不可去,什么事情不可做?他漫长无匹的生命与不老不死的肉体给他带来的少得可怜的好处都在这里了,他分明可以伴随凌晏如走到对方的尽头。

 

“你知道我未来要做什么,你从第一天认识我就开始做准备。”凌晏如说,抓住步夜藏在袖中紧握的手,“你不该牵涉进麻烦里……但你愿意的话,我不反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等了太久了。

 

“走吧。”步夜笑说,又变成那个凌晏如熟悉的人了。

 

进入庆阳城很轻易,因为这里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不存在守军”。纪沈半月前归京取道庆阳时便发现庆阳不开城门藏着古怪,上前询问却被守卫赶走,然而那守卫也颇为慌张,说瘟疫散开了,不许任何人进入。纪沈行事一贯低调,回京也只是带着几位贴身侍从,守卫约摸以为他只是个路过的公子哥便口无遮拦。纪沈听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亮出身份让知府与林家主来见他,这两个缩头乌龟毫无回应,却暗暗加紧了城口守备,纪沈无法强入庆阳,只得快马加鞭回宣京。然而他还在宣京城外时便被刺杀,还好他在战场上拼杀惯了,活着进了宣京。将近一月后再临庆阳,林家主与知府似乎都已偷偷溜走,还好纪沈临行前留下了几个人监视庆阳城,如今皇家暗卫应当正在前往他们藏匿地的路上。

 

庆阳重农,每年上缴的粮食量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步夜印象中这是个富足的城市,如今却是死气沉沉,街市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庆阳城如今群龙无首,最能担事的竟然是知府的韩主簿,他被蒙着面巾前来的纪沈吓了一跳,等到纪沈表明身份他便知晓这事闹得太大了,已经不可能潦草收场。韩主簿说瘟疫传开来是半月前的事,起初没人发现这是瘟疫,等到医馆挤满了看诊的病人,大夫才恍悟过来这不是寻常病症。上一次有记载的瘟疫爆发还是数十年前,若说发现得晚还算正常,不去延缓蔓延而是想尽办法瞒住消息便是知府与林家彻底的错误,但他们既然是苟且偷生之辈,不敢冒险也是可以想见的。

 

“瘟疫爆发最终也是知府与林家的责任,他们为何毫无作为?”步夜问。他方才已经命人按照他的要求去熬制药汤,准备之后发放给染病的百姓,瘟疫没有快速见效之药,只能一帖一帖喝祛除病气,他在旁听纪沈凌晏如与韩主簿说话,遂有此问。

 

“林家和知府都是三皇子一派的,此时闹出乱子,三皇子势力必遭削弱;不过更关键的是另一件事……”凌晏如停顿一下,翻出韩主簿给他们的账本,“庆阳每年产粮有将近一半要上缴,剩余粮食中林家又要拿走部分,官员再各分一些,庆阳粮仓中的存粮根本不足以百姓不出家门不事农桑的供给。为求生计,百姓硬着头皮上街,纵使将病患聚集隔离,也难以断绝传染,何况还有家有老幼要赡养之人。当然,我猜他们也低估了瘟疫的危害程度,不知其根本是压不住的。”

 

韩主簿不敢相信凌晏如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大概翻阅完账册书记还看出了问题,步夜看见他的表情哂笑一声,说:“他可不是只有医术高明。”

 

“依凌小公子看,如今要如何办?”纪沈神色严肃。

 

“首要之事是满足百姓温饱,其次是在城内开辟出部分屋子收容病患,再单独设置初步痊愈病患居住的过渡地带。需要同时办的事有三,提供粮食、街道与屋内的洒扫与排查病患,我们带来的粮食与庆阳粮仓内余量加起来大约足够供给,若是仍旧不足,则向隔壁城镇暂借;洒扫由府兵负责,务必将街道清扫干净,通知百姓清理屋内;至于排查病患,庆阳已有收容病患场所,剩余仍在家中的,在街道设立药铺,前来用药的病人可以获得按份配给的粮食,如果愿意前往收容处居住,其亲眷也能按份获得粮食。”

 

要如何处理庆阳瘟疫,纪沈心中有计较,这只是随口一问。未曾想凌晏如能霎时给出具体对策,要么他天赋异禀,要么来路上早已想好应对之法。纪沈心中纳罕——他离京时凌晏如堪堪十岁,天才少年的名声却已经传出来了,或许传闻非虚。他与凌父有一面之缘,又叹惋凌家际遇,才在回京之后抛出橄榄枝,没有指望太多。然而这突然在宣京出现的青年能长成这般,必定是被好好栽培了……他看向步夜,步夜向他微笑,笑容中有危险的味道。

 

纪沈好奇心不重,他能确认凌晏如可堪重用就足够,未去追根究底。这步大夫他在纪鸿畅来信中听说过,只知道十分神秘,年纪轻轻,医术却精妙绝伦,神奇得很。纪沈自诩在边疆什么人都见过了,依旧看不透步夜,他所有或浓或淡的情绪藏在这张笑面之下,想法难以琢磨。纪沈只好认为步夜是个人精中的人精。

 

步夜这种人,一眼能看出藏着许多故事,但识趣的人都知道闭上嘴。

 

凌晏如与步夜对视一眼,说:“我们先去收容处查看病人情况,相信瑾王殿下能够安排好这些事情。”

 

“注意身体,我未来还得仰仗凌小公子呢,你们若在这儿病倒了我可受不住。”

 

纪沈笑说,带着士兵去与府兵汇合了。

 

“你觉得瑾王如何?”步夜问。

 

“他愿意亲自来庆阳,仅凭此事,他心中权术还是民生更多已不甚重要。”

 

“我是问他为人如何。”

 

“固执但又豁达,追求权力又想要不沾血的胜利,至于日常相处,并无特殊的感觉。”

 

“那你是否愿意追随他?”

 

凌晏如斜睨他一眼,好像在观察他的表情:“等到万事毕才有结论。手上不沾血虽然近乎不可能,但我并不讨厌这种追求。”

 

步夜点点头。如果是凌云心的话,大约会嘲笑此种天真吧,他从不标榜自己爱民,并说无论如何总要牺牲部分人,没有资格这般自吹自擂。

 

庆阳城瘟疫的情况在拖延如此久之后,情势变得相当严重。凌晏如与步夜一天到晚坐在收容所中,看诊看得头晕眼花,仍旧还是有看不完的病人。除了初诊,他们还需要关注病患的服药进程与身体状况,虽然纪沈带了部分医者过来,他们这群人也依旧忙得无法抽身。据说纪沈那边也是焦头烂额,前任知府和林家给他扔下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索性百姓仍愿意相信官府,但他们人手毕竟不足,前前后后的大小事都要纪沈抉择,他同样忙碌得不可开交。他们三人上次见面时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浓重的疲惫。

 

“希望暗卫已经把知府和林家主抓回宣京了,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金贵如瑾王,现在也只能和凌晏如步夜一起啃馒头喝米粥,他倒不是嫌弃餐食与居住环境,只是深深愤怒,恨尸位素餐,恨草菅人命。他潦草地吃完午饭,询问几句百姓的情况,又起身带着人出去巡逻了。纪沈的人望皆在北疆,京中人脉稀少,此次拨给他的兵士不完全听他的,又基本都是被命令来庆阳这鬼地方,工作偷懒耍滑是常事,须得多盯着他们。除此之外,庆阳百姓最初听到纪沈是朝廷派来的人时,对他反而更加不信任,他又是张贴布告,又是让人挨家挨户送粮食,亲自在药摊与粮摊坐了整整两天,才建立起些信任。

 

瑾王那边忙得团团转,凌晏如多少算是大夫们的上级,自然也面临着一样的情况。这些医者彼此间几乎互不相识,医馆来的、宫廷中的,乃至江湖上的都有,虽说都是为了救人而来,相处中也多有龃龉,免不了要凌晏如来压着。凌晏如现下也才二十岁,不服他管的人不少,不信他的病人也不少,如非他后来给出的药方实在胜过前人的,怕是根本说服不了这群大夫,遑论这些知识匮乏的百姓了——步夜所研制的方子,自是非庸人之物可及。

 

凌晏如例行公事,检查隔离所病患的健康情况,突然有个小孩子冲进门来,扯着凌晏如的袖子让他救救自己的娘。凌晏如吩咐同僚把事做完后去和步夜汇报,蹲下身子问小孩怎么了。能进这几幢房子的都是病人,凌晏如对这孩子没印象,可能是今天刚进来的。男孩拽着他往外头走,哽咽着说,他和母亲昨天染上的瘟疫,今日上午他母亲的病情急速恶化,方才来检查的一生让他快叫凌晏如过去保他母亲的命。凌晏如暗暗加快脚步,却是不忍心说,即使医术再高明的大夫,面对瘟疫都是束手无策的,没有立竿见影的药物,也没有其他行之有效的疗法,只能见机行事……然后,听天由命。他们到庆阳的这些日子,虽则救了一批人,但被装在拖车中拉出去埋葬的死人之数远超前者,纪沈还在为灾后如何安抚百姓、保障他们的生活而发愁。

 

人在天命面前,究竟无力,或者他们尚未能找到对抗天道的力量。

 

守在妇人身边的大夫简短交代了她的情况,那妇人面如金纸,眼皮颤动着,眼泪已经从男孩脸庞边滚下,他向凌晏如直直跪下,磕了三个头,求他救救自己的母亲。

 

凌晏如急忙把男孩拉起来,让人将他带出去,只说:“我会尽力。”

 

瘟疫的杀伤性主要在于其传染性,一般不会有如此明显的症状,若是人会暴病而亡,那瘟疫也就没有医治的必要了,只能牺牲“倒霉”的百姓。凌晏如凝视着妇人的面容,轻声询问她能否答话,妇人声音细如蚊蝇,只能勉强和他交流。

 

“你是否有内伤?或者有旧疾未愈?”

 

妇人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费力点头。

 

“我需要脱去你的上衣施针,若你忌讳男女大防,也可以隔着亵衣,但这样难以确认病灶,可能会延误救命的机会。如果你同意脱下亵衣,烦请你点点头,否则就摇头。”

 

若在平日,来为妇人看诊的应是女医,然而此次前来的医者中女子稀少,且医术再无出凌晏如右者,方才离去的那位正是清楚这点才让凌晏如来,而非女医。与性命相比,男女之防可轻可重,于是凌晏如让妇人自己选。有的人确实愿意为了守礼守节而放弃所有,他认为他们蠢笨,但不会对他们的选择置喙。

 

妇人咬咬牙,点头答应了。她的丈夫已经因为瘟疫死去,她不能再抛弃家人离开。

 

“冒犯了。”

 

患有旧疾之人更容易染上瘟疫,病情也更严重,大抵在看诊时大夫并未发现这妇人气虚体弱,这妇人脉象又无其他异常,加之事务繁杂、人手不足,才会对妇人这来势汹汹的疾病手足无措。

 

凌晏如忙前忙后,在妇人床沿边待了整整一个日夜,终于将病情稳定下来。期间步夜找不着人来查看过情况,也提出接替凌晏如的想法,凌晏如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将他赶了出去。事毕,凌晏如回到卧房到头就睡,步夜知晓他辛苦,将他的工作揽下来保证他能好好休息,但直到第二日中午凌晏如仍旧毫无动静时,即使对医术一窍不通的纪沈也察觉到了异常。

 

没人愿意来处理庆阳城的烂摊子是因为他们也怕死,在瘟疫面前权力地位毫无作用,只可仰仗药物乞求自己能撑过去,而所谓一语成谶大约如此,在通宵达旦数天之后,凌晏如也染上了瘟疫。

 

步夜将此事告诉纪沈时周围有不少人在场,引起一阵兵荒马乱,不过他很快补充,凌晏如身体向来康健,有这底子在,症状较轻,按时服药好好休息即可。纪沈心领神会,将步凌二人的事务托付到另外几位医者身上,他也不想在把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的情况下再将人掰成两半,但只有凌晏如恢复好了,庆阳城瘟疫的治理才能够稳妥地进行下去。

 

凌晏如病情稳定,但步夜仍旧亲自替他熬药,盯着他喝下去,适时将清水递到他嘴边以冲去药物的苦味。他不想指责凌晏如什么,最多笑眯眯地“邀功”,说他跟来才是来对了。无论凌晏如是否被瑾王邀请,知晓庆阳瘟疫蔓延后他都是会来庆阳城的,区别只是当瑾王座上宾还是做队伍中的江湖行医,对于目前这种情况凌晏如心中也自有准备。

 

病中无力,随身物品中也没有书籍文玩之类的消遣,在将事务列表递给纪沈去嘱咐之后,凌晏如的待办事项就一个不剩了,于是他的每日都只能躺在床上消磨。步夜不允许他离开房间,他也知道他仍然可能将瘟疫传染给别人,因而等到能下地了,也就是坐在桌边写写文章。

 

某日傍晚,步夜去药房煎药,凌晏如听到纪沈敲门,但并没有进门的意思。

 

“殿下怎么来了?”

 

“瘟疫的范围差不多停止扩散了,接下来万事有我的人负责,你好好休息便可,别担心。”

 

凌晏如心念一动,如若纪沈到来只是想说这个,那找步夜带话也是同样的。

 

“我还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近来行事可有不妥之处?”

 

门被推开,橙色的夕阳从门外倾泻进房间,纪沈靠在门框边,凌晏如只能看见他半个身子,他的脸则淹没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于自己脸上停留。他细细思索了半晌,他日日都能见到纪沈来问他情况,他时不时也上街去帮忙,这位王爷治军的能力确实配得上在北疆传来的好名声。据他观察,纪沈是个自信到有些自傲的人,他想听到的应当不是这种无趣的夸赞……“那凌小公子且看着,我会给出令你满意的答案”,出发前纪沈这么说过,那么他现在是来问,庆阳的答案能否让凌晏如满意。

 

“当今皇子皆是才学无双,但殿下有他们没有的,愿意赌博的勇气,与堪称自负的脾性——殿下想拯救庆阳百姓,也想从此在朝中站稳脚跟,纵使可能一去无归,也要将两者都握在手心。”

 

“你真是很对我脾气。”纪沈轻松地笑笑。

 

“殿下若无事……”凌晏如低头,看见桌面上写着《九策十四疏》节选的纸张,话语出口时又转了个弯,“能否回答我僭越一问?有关您、安远侯与其夫人。”

 

这些日子他闲散得很,一身轻松的时候,他便不得不去想先前忽略的事情。步夜与凌云心之间至少是挚友,而他大抵与凌云心相肖,小时看不出来,长大之后步夜总透过他怀念过去,也可能是凌云心?面对频频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想装作无所觉都困难。凌晏如生平难得与伤春悲秋勉强有关的情绪都在这里了,他对步夜的情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他也不在乎步夜眼中他究竟是谁,只要他们仍旧在小心翼翼维持着生活安稳的假象。可是,当他想到他们初相见时步夜软硬兼施地要把他带回去,他无法不去想,步夜之所以会救他、养他,仅仅是因为他肖似凌云心。

 

就好像,一枚玉佩投入深渊,屏息等待许久,甚至连玉碎之声都没能听见。

 

“随意。”纪沈浑不在意的模样。

 

“瑾王自请离京两年后,阚家小姐自请与安远侯的婚约,殿下应当清楚。”

 

纵使已经放下,纪沈也不免咋舌,暗叹凌晏如提问之辛辣,果然他私下里这般规矩守礼必有妖。眼角余光瞥见步夜从药房走出来,纪沈向他微微点头,凌晏如正盯着纸看,未发觉纪沈默默换了个背靠门框的姿势,并用手势制止了步夜前来,但也未让他离开——这事不是秘密,让步夜知晓也无大碍。

 

“凌小公子,你见过鸿畅与从溪,能看得出来她看鸿畅与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我们三人小时候在宣京打闹惯了,上至父皇下至国子监先生,所有人都知晓我们关系亲厚,也都知道我曾与从溪两情相悦,然而那又如何?从溪愿意为了鸿畅一力承担安远侯府大小事务,又替他生儿育女,昔年选择军功舍弃儿女情长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问十年间任何事。”说到此处,纪沈自嘲地笑了,“那年京中闲言碎语想必很多,她却还是向父皇请求赐婚,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即使担负‘移情别恋’、‘不守妇道’的骂名,也要嫁给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病秧子。”

 

“京中坊间有传闻,瑾王殿下与安远侯,一个灿如明日,一个淡若皎月。”凌晏如说。

 

“可是明日再也照不出她的影子,那明日便比不上皎月半分。”

 

“鸿畅确实比我更爱她。”

 

纪沈感到倦怠,繁忙的公务都不如这短暂的谈话令他感到疲惫,于是他摆摆手:“我走了,凌小公子好好休息。”

 

步夜微笑行礼,目送瑾王离开,他坚毅的背影在夕阳下有些孤独。

 

凌晏如问这些,是为什么?步夜走进房间,看见凌晏如正在烧纸,他眼尖,能从烧了一半的纸张上看出内容是《九策十四疏》中的吏治篇,他记得很清楚,毕竟他交给宣衍的是手抄本而非凌云心所撰原本。凌晏如认可《九策十四疏》,闲来无事默写几篇也还算符合常理,但结合方才他与瑾王的对话,到处都充斥着怪异——日月之喻来得太突兀,瑾王许是沉浸于情绪中未曾注意,他作为旁听者却是察觉到了,凌晏如不问无用之问,他提出这句话必然是心有所感。

 

纪沈与纪鸿畅有相似的一双眼睛,前者神采奕奕,后者温柔平静。

 

凌晏如慢慢啜饮药汤,没有看步夜,而是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几日他二人赋闲,在房间中反复上演着沉默的样板戏,凌晏如做好了自己染病的准备,但没想过他在庆阳的日子会凭空多出一个亲密之人,先前还有各种事务填充他们的日常对话,当下只剩下寂静。步夜悄没声先到达庆阳,实际上已经想通许多事,却不知要从何说起,也不知要如何让凌晏如信他。

 

纵使他有无数的话想说,但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究竟是往者不可谏;然而来者犹可追,阚从溪回府告知他瑾王要领人去处理庆阳瘟疫,他唯有一个想法:他要与凌晏如一同活下去,他要往庆阳去。步夜漫无目的浑浑噩噩在人世间行走了许多年,几乎以为自己与行尸走肉无异,而为这具肉体注入滚烫血液的,是凌晏如,非凌云心。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一缕爱凝结为执念,执念令他忘记他脚下的土地早已不是百年前的风景,甚至未能注意到他的生命开始复苏,为某个人静止的,又为另一个人流动。

 

步夜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推到凌晏如跟前,上书“步夜亲启”,乃步夜亲笔。他又伸手拿过桌子上的药箱,从中取出小刀,将信封裁开,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被提起放进凌晏如手里。

 

“我有话想对你说,但是我希望你先看完这封信。”步夜淡淡笑着,神色温和而悲戚。

 

凌晏如瞧这信眼熟,他头一次翻开《九策十四疏》时,这信就夹在书页里,后来信笺不翼而飞,他想是步夜拿走的,而他有处理自己所有物的权力,只是这信上存在的矛盾一直是心中的小疙瘩:步夜为什么要写一份“步夜亲启”的信?

 

展开信纸,连字迹也是步夜的,而第一行的内容却是:步夜谨启。细细读下去,轻易即可发现这篇书信并非步夜撰写,行文简明,情绪内敛,更似凌云心风格,而落款正是“凌云心”。书信简短,用词亦克制,凌晏如却很难想象这是凌云心写就——无他,唯“情”字而已。凌云心是史上有名的铁面首辅,后人搜集到的往来书信中也多谈公事,这封信是独一无二的“私人信件”。

 

然而,凌云心写给步夜的信,由步夜落笔,又由步夜封装。

 

步夜轻轻抽出信纸,笑着说:“信的原件已经灭失,这是我……默写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叠好再次塞回信封,而后将其递到了烛火之上。凌晏如来不及惊讶,火舌已从信封一角开始蔓延,将白里泛黄的信纸烧得焦黑,步夜浅浅笑意在烛光映照下明明灭灭,不消片刻,这封保存了许久的信笺就化成一抔灰洒落到灯油里。

 

“我不会再写一遍了。”

 

步夜与凌云心最后的联系被他亲手断绝,但他的心中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里的刺明明早就与血肉长到一起,等到拔出来时,他只感到浅浅的疼痛。

 

“你每年都去宣京,是因为凌首辅吗。”凌晏如说,比起询问更像是确认。

 

步夜点头。

 

“……”凌晏如沉默许久,步夜耐心地等他开口,只听凌晏如说,“我现在在你眼中,与凌云心相似吗?”

 

很短的一句话,却问了许多个问题。

 

“若论外貌,宛如同一人。然而,我是为凌晏如而来,于二十年前出生,于十年前相遇的凌晏如。”

 

步夜暗自握紧拳头,他的身体颤抖着,仿佛在将无形之物从身体中剥离出去,喉咙被挤压,他的语速却越来越快,宛如蓄积了整个冬天的洪水,终于寻找到决堤的裂口。

 

“这封信是凌云心生前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现在,我不需要它了。”

 

“我也有一封信,既然永远不会得到回应,也无需再寄出了。”

 

“纵使曾有万语千言……它们也皆失去意义。”

 

“凌晏如。”

 

“凌晏如。”

 

“凌晏如。”

 

步夜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凌晏如从没觉得步夜这么烦人,但他脸上反而浮现出笑容:“别念了。”

 

你看,凌云心从不会这么笑。

 

步夜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青玉在二人之间微微摇晃,柔软月光映出模糊的光晕。

 

“我想把它带到坟墓里去,不知你同不同意?”

 

“同意。但你不会死。”

 

“会有的,万事万物总有个尽头。”步夜盯着凌晏如的眼睛,“凌大人将来可要为我建个豪华的陵墓。”

 

“先与我讲讲凌首辅的故事。”

 

凌云心没有坟墓,宣京郊野的只是座衣冠冢,而他究竟枯骨何处,恐怕只有泥土知晓了。

 

步夜又回到了竹屋,面前是熟悉的棋盘与熟悉的人。

 

凌云心的脸依旧模糊,他正在将棋子一个个捡拾起来放进盒子里,棋局已经残缺,但步夜认得出来那是他们未下完的那局。棋局未完,棋子不会归位,步夜错过了这次对弈的结果,于是他出声询问:“我们谁赢了?”

 

凌云心动作一顿,语气染上些微揶揄:“下次见面再说吧。”

 

步夜听见凌晏如在外头喊他出去晒草药,只得匆匆向凌云心告辞,凌云心不紧不慢地将颗颗黑白子放进盒子里,朝他摆摆手,没有回头看他。步夜离开房间之后,凌云心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写字,他写下“步夜谨启”,霎时如轻烟般消散,墨水未干的毛笔落到桌子上,将这唯一的一行字也染黑了。

 

待到步夜忙完草药之事与凌晏如一同回到房间,只看见整齐干净的棋盘,与一张只写了几个字的纸。他捡起来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凌云心拜启。是他自己的字迹。步夜把这张纸放了回去,直到他和凌晏如启程前往宣京,也没有再往上面添加半句话。

 

马车平稳地前进着,外头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进来,照得步夜昏昏欲睡,他倚靠在软垫上,不知不觉陷入梦乡,再睁开眼睛时,凌晏如站在床头看他,手里端着水盆与毛巾。

 

“日上三竿了,步大夫,今日我们复工。”

 

纪沈先步凌二人一步回宣京报告,而他们还需要处理瘟疫的尾巴。庆阳百姓染疾的多已痊愈,农事也渐渐重新有了起色。纪沈临行前已将死了人的家庭进行统计,和他们谈了一笔双方都能接受的补偿,按照纪沈的打算,这些钱都从林家与庆阳知府充公的财产里扣。

 

临行前,纪沈问他们:“父皇必然会询问我协助我的神秘医者是谁,用什么说法?”

 

“殿下报我的名字即可。”步夜颔首,“易容存在风险,而陛下知晓助你者为凌家仅存的后人则恐生忌惮。在下一介普通医者,与朝堂风雨无关,未来也不会牵涉进去,陛下约摸赏赐后便再不记得了。”

 

纪沈没答话,而是看向凌晏如,他见凌晏如点头,便也同意了这个提案,不过在上马车前他还是忍不住嘴碎:“凌小公子怎么舍得你师父卷进这烂事里了?来庆阳前你可再三要求我们保密。”

 

“殿下与安远侯背信在先,上梁不正下梁歪而已。”凌晏如不假思索回怼。

 

“也是。但我相信我未来能给你的好处还是更多,不是吗?”

 

纪沈笑着上车离开,步凌二人则慢慢走回城里。

 

“庆阳城曾经的繁华不下于宣京城。”

 

“未来也会的。”

 

“在凌大人英明神武的领导之下,嗯?”

 

凌晏如走到义诊铺子里和步夜并排坐下,打开药箱,让等待的百姓伸出手来把脉。二人就这般忙到傍晚,回到驿馆门口时,发现那位妇人与孩子在等凌晏如,手中还提着篮子,装着两套成衣。妇人康复之后上门找过凌晏如说要报答他,妇人家如今一穷二白,她便想着给步凌二人做身衣服。她说自己以前是江南的绣娘,如今家里没了顶梁柱,她打算重操旧业谋生,若是不嫌弃她手艺,就用年前买的料子给他们做外衣,那料子是百姓能买到的最好的,本来打算给她丈夫缝新衣,斯人已逝,不如用其报答恩情。

 

妇人手脚勤快,很快就做完了,急忙前来给他们试试,还能及时改。

 

凌晏如与步夜走在妇人前面,走到他们居住的别院,凌晏如突然回答了他早晨的问题。

 

“在海晏河清之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