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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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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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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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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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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

情难自制

Summary:

第四集,如果野末没能离开外川的家

Work Text:

 

    “就说我做不到……”

    野末想,自己应该逃离才对,逃回自己的家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只要是一个足够安静的空间就好。任何人呆在他目前所处的环境下、面对着一个因为深深爱着自己而内疚绝望到哭泣的人,都会失去思考的能力。

    可是完全动不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隔着衬衫用力按住心口的位置。源源不断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炽热的情感从心脏流出,酸涩的感觉顺着心口蔓延开,手脚也就此失掉力气。

    就算是脑袋被突如其来的告白搞得一团糟、就算是刚才被做了那样轻薄的事情,就算是情感和理智一同催促着他赶快离开……他仍旧本能地想要靠近外川,做不到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外川向后挪动了几寸,仍保持跪姿,时不时有眼泪落在衣服和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被刻意压低的啜泣声呜咽着似是哀求。

    野末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外川的脑袋来安慰他,像以前看见他情绪低落时会做的那样。然而这一次,手指却在将要触及外川发端时停顿了下来。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在这样做之后外川会有怎样的反应——抬起头,以一种湿漉漉的、因受眷顾而欣喜的眼神望向他。外川的眼睛漂亮又深情,好像叫人陷进棉花里软和得要命。以往这种眼神总是让野末感到受用,但此情此景,他不敢想象这样一双眼睛望向他时会让他陷入何等境地。

    他太容易心软,本是不擅长对付眼泪的那类人。时光确是拥有神奇的力量,能让咕咕冒泡的热汤凉成波澜不惊的水面,能用“阅历”令柔软的人生出结实的框架,足以成为他人倚靠倾诉的港湾。

    但,外川是帮助他“变年轻”的那个人。

    对于野末来说,时常会感到焦虑的日子早已远去,安定成了生活的常态。于是相同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他像一只在滚轮上奔跑的仓鼠,不论向前还是向后奔跑都是同样的风景,索性停下脚步,不再去想以后。

    可是和外川在一起“模仿女生”、一起尝试新事物的这些日子,他能清楚感觉到自身的变化——一种遍及全身,名为热情的尘埃正在死灰复燃。这样的变化好像让他回到了一切的原点,回到尚还热情、滚烫、柔软得好似能包容一切的时候。那时岁月还未来得及堆砌起他的框架,他仍是一个软心肠、见不得眼泪的人。可以预见,若是这样的自己撞上外川好像遮着阴霾、脆弱敏感的眼神,必然溃不成军,搞不好会放纵自己,做出错事。

    可是外川,他还很年轻啊。

    野末收回险些缠进外川发梢的指尖,轻轻按住正陷入低沉自责情绪的后辈的肩膀。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外川偏头,看见那只在他肩头摩挲抚慰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

    野末先生……是在害怕吗?

    也是,突然被信任的下属做这样过分的事情,换做谁都无法接受吧。

    作为成年男性,而且是相差了十岁的上下级,他们之间有过的、能被归为亲密的肢体接触并不算多,仅有的那些也大多是在某一方喝多之后的搀扶,那是为数不多能够理直气壮环抱住对方的时刻。

    其实依照野末的性格和他对于外川的信任,外川想要营造一些看似不经意的亲密举动并不困难。只是在面对野末时,冲动是极为极端的情绪,克制才是深刻在心间的本能。

    就像此时,即便情绪爆发、无法消解的内疚和不安催生出的病态情感令他很想紧紧握住这双手,可最后所做的只是伸手握住了野末的手腕,拇指顺着手掌边缘扣进掌心,用指尖顺着掌纹的脉络描绘。即便骨节因用力而突出发白,实际上施加在野末手上的力度也微乎其微,只要轻轻一挣扎就能逃掉。

    一切只不过是在同自己的欲望抗衡。

    野末的手在他的抚摸下微微颤抖着,外川扯了扯嘴角苦笑起来。一想到野末先生忍耐着这样糟糕的情绪还愿意来安慰他,实在是、让他觉得自己更加狼狈了。但是……即便是令他显得愈发不堪的温柔,他也想要抓住。

    真是失态啊。现在的自己。

    如果不是将所有的情感袒露在了这个人的面前,大概此时还是能用拙劣的借口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如果是女生们的话,好像还蛮相信手相这样玄学的东西的。之前偶然在杂志上看见这方面的解说,野末先生要试试吗?”而不管是否察觉到异样,野末先生都会温柔地笑着说,好啊。

    无论如何都会保持得体,也会稍微顺着对方的意思走,不会轻易令对方陷入窘境——外川其实很清楚这一点,不然在白色情人节那天也不会大胆地抱上去,还说了一些对上下属关系来说过分轻薄的话。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同样发自内心产生了“如果是女生就好了”的心情。如果他是女生,在追求野末先生的道路上就少了一道天堑。如果他们都是女生,那一个好朋友间的拥抱是再合理不过,甚至、说不定,他还能明目张胆地亲吻野末先生的颈侧。

    即便知道只要他对野末先生怀揣着那样的情感,以朋友或是什么身份做出暧昧举动都是欲盖弥彰,还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情。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指尖在掌间游离,刻意放缓的动作更显痴缠。轻微的痒意令野末合拢了手指,又被以极轻的力度抻直、抵住。外川手比他稍大一些,掌心带着微润的湿意,在两掌相贴后停顿了片刻,手指轻轻躁动着想要探进指缝。外川的动作轻巧却也蛮横,像水一样润物无声,却在不知不觉间填满了所有空隙,一如他闯进野末私人领地的方式。

    但就在将要被紧紧扣住时,野末忽然想起,在结束让他心悸的两个吻之后,外川用来抵住他牙关的手指。

    当时他轻轻咬住了外川的手指,因为觉得要是不那么做的话,它可不会乖巧地停在那里——就像外川本人一样。

    但也因此,当他询问外川是否仍醉着酒时,舌尖不可避免地濡湿了对方的指尖。

    他用来抚摸自己掌心的手……

    野末猛地缩回了手,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外川仍以原来的姿势在半空中悬停了两秒,方才悻悻地收回手,用力握拳贴紧在膝盖处。

    “万分抱歉!做出这样失礼的举动。”

    野末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回复道:“哎、抱歉,没有……”

    “野末先生不必勉强自己来安慰我。”外川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无法原谅我对您怀抱着这样的感情的话,请不要顾及我的感受离开吧!

    “只是,只是希望我和野末先生之间还能维持普通上下级的关系。我能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会再给野末先生带来困扰。”

    他又将头向下压低,恳切道:“我会更加、更加努力,做出更优异的成绩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感情问题给下属带来这么大的心理压力,他这个做上司的未免也太失败了吧。

    可是怎么办呢……应该怎么说呢……

    努力压下愈发纷乱的情绪,野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不要这样想啊。难道在你心里我会是公私不分的人吗?

    “况且强加给自己压力,想着如果做不好会怎么样怎么样,怀着这样折磨人的心态去工作是一种自虐吧?这样可不行啊,工作效率什么的放在一边,这样工作的话很快会变得心力交瘁,这样下去也会老得很快……”

    说到这里,野末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卡了壳。

    “抱歉,我……”外川说道。

    “不需要道歉哦。”还是没有忍住,野末在外川的头顶上揉了揉,“之前说过‘无法回应对方的感情不必去内疚,那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对吧?那只是喜欢上一个人的你,为什么要让自己背负起沉重到会掉眼泪的情感呢?”

    说及“情感”时,连自己的心情都变得沉甸甸的了。野末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第几次提醒自己:冷静,再冷静一点。不能说出伤害别人的话,不想看他这样难过。

    “喜欢这种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对吧?”

    但当他垂眼看向外川紧握的拳头,眼神中仍划过一丝迷茫,预设中应该以宽慰的语气说出的话也变成了稍显低落的喃喃:“难道说,喜欢我的时候,一直是这样难过的吗?”

    “不是!请不要有这种想法!”外川连忙否定,急切地说到,“喜欢上野末先生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看见野末先生的时候会很开心,想到野末先生的时候会很有动力,想要退缩的时候想起野末先生说的话也会鼓起勇气……

    “虽然有时会想,这份很大可能不会有结果的喜欢什么时候会淡掉就好了,如果我甘心只做一个下属就好了。但是果然还是完全做不到,一想起……”

    外川顿了顿,旋即咬住嘴唇,令钝痛钳制情感,关上倾诉的阀门。

    向不喜欢自己的人诉说爱意,只会让对方感到负担吧。更何况野末先生对待每一份倾慕都很认真,从不会质疑他人的真心,而就是这样一视同仁的态度让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说得再多恐怕也不会让野末先生对这份感情的重视程度多一点或者少一点。

    他想,在自己不曾参与的岁月里,野末先生未必没有遇到过更深刻的情感。或是少年时收到的第一份情书、或是审慎而甜蜜的初恋、或是曾一度谈婚论嫁过的女友,比起一个同性下属的追求,那些记忆可愉悦的多。

    他轻声开口:“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

    野末向前靠近了些。外川条件反射地想要向后躲,然而一阵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气味包裹住了他,脑袋里陡然升起的眩晕感让他迟钝了片刻。而就在这短暂的迟疑中,野末伸出了手慢慢地在他的后背上拍着,像是在安慰一个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玩具而哭泣的小孩。

    “没有关系哦。这都是正常的情绪。”

    啊,还是这样熟悉到令人心烦意乱的平和语气。

    “倒是我作为过来者居然没有感知到你的心意,实在是太抱歉了,请你原谅我。”

    ……

    外川没有应声,只是勉力拨开野末的手之后用袖子擦干净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半晌后,他贪恋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站了起来,走到餐桌处去收拾咖啡杯。

    在这过程中,他仍然垂着脑袋,这让野末没有办法看清他的表情。对于擅长察言观色和安抚人的野末来说,这样的反应实在是令人有些挫败,只能半跪在原处尴尬地揪住袖口,不知该做什么。

    外川这样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呢?是自己说错话了吗?可是是哪句话不对……糟糕,应该没有无意识说出什么鄙视的话吧?明明心里完全不想伤害他的感情,也完全没有鄙视的意思,要是被误会了的话……

    难不成是外川听错了吗?刚才的话听上去有什么歧义?还是冷静下来之后觉得刚才的告白完全是出于冲动,觉得不好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道歉解围呢?可是凭什么,明明是自己被表白被强吻了……

    再说,要是真的,只是出于一时冲动的话、这样的话……

    未免也太伤人了吧?

    正当野末胡思乱想之际,就听见外川像是担心惊动灰尘似的,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野末先生,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一直是这样的吧。”

    外川的语气意外地理智而平静,好像回到了平常的样子,让野末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似乎是平静的冰面出现了裂痕,野末刻意保持的冷静变成了忐忑。他有些无措地回应道:“哎?什么?”

    “我……一直关注着野末先生。

    “野末先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也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前辈,从初识到现在,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最开始,我也是被野末先生这样的性格所打动的。

    “但是当时我并不觉得那是恋人之间的喜欢。我想着,或许是因为野末先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所以才会对野末先生有特别的好感。所以我只觉得,要是能成为您得力的下属就好了,能够尝试更多的东西,像你说的那样更加喜欢自己就好了。可是后来……”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着,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字字句句雨珠似的一颗一颗砸进野末心底。

    “喜欢上您的时刻,我没有办法确定。但是当我察觉到自己对您怀着特殊的情感时,我很清楚地明白这就是爱情,而非之前的钦佩和感激,就像一个有味觉的人能够轻易分出糖和盐的区别。我是很认真地、很专注地、很纯粹地,喜欢着您。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看到野末先生从心所欲的样子;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做很多能让野末先生感到开心的事情。

    “不过,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是抱着无私奉献的想法去做的。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我并不奢求您的喜欢,只要野末先生能够幸福和谁都无所谓。我一直、一直想要成为在您身边的那个人,也为这这个目标暗自努力着。”

    “抱歉,我本来不该说这个。但是,我想要让您知道我的想法。”

    最后一次。

    “我本来还恶劣地以为,自己的感情能让野末先生有所触动。破口大骂也好、揍我也好、生气慌乱到直接走掉也好……结果您还是,像对待所有爱慕您的人一样对待我,和往常一样作为一个温柔体贴的上司那样宽慰我。

    “应该是值得庆幸的吧?您没有因为性别或是别的什么而厌恶我。可是……”

    可是这种不甘心的感觉……

    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在他说话的过程中野末始终没有出声。但外川知道野末是在认真地听着的,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剖心析肝。

    外川的眼神飘向窗外,看见蓝和白糊成一片的天空,随着他目光的远去,色彩也慢慢褪去,化作茫茫的一层白。他想起自己花了很久的时间来融化的这座雪山,想起曾不经意间窥见的掩埋在雪层之下生机勃勃的草苗。

    从一点、到一块、再连成一片,大雪似乎真的在为他的努力而消融,这样的认知一度令他欣喜若狂。而当野末说出“我也只有你了”这样的话,似乎是昭示着他渴望已久的、不一样的色彩将要出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他丢盔卸甲,期盼着用一腔热血融掉那最后一点积雪——却一败涂地。

    原来掩盖在层层积雪之下的,还有看不见裂缝的冰壳。

    他收回目光,故作轻松道:“原来被一视同仁也不总是让人开心的,真是奇怪啊。”

    “从刚才到现在,野末先生大概一直在想怎么安慰我吧?怎么样让我不难过、不流泪……实在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

    “但是,我希望得到的不是这个。因为对方是您,我想要听到的是比安慰更重要的话——我想要听到,您毫无顾忌地告诉我,您最真实的想法,不管对我来说是幸运或是遗憾,我都想要知道。我想要……承担起野末先生的情感。

    “不过现在,我想我大概能够猜到了。”

    外川觉得自己好像躺在冰壳之上,光裸的后背紧贴冰面,冰壳夺走了他的体温,却没有为他融化半分。可也没什么好遗憾,没什么好惋惜。他这不甚隐蔽、无疾而终的爱恋,平凡至平庸,没有任何值得记载的地方。他只能轻轻敲一敲冰面,满腔热情化作一句小声的呢喃——“能听到吗?有人想见见你哦。”

    “最后,对不起,野末先生。虽然说作为一名后辈我并没有什么向您提建议的资格,但还是想说,在面临可能会改变生活的新鲜事物时,如果在心里隐隐约约有所期待的话,或许顺应自己的心会更好。

    “况且,这样的改变并不坏,不是吗?野末先生也觉得不错吧,甜品、西装三件式……这类的……”

    他转过身,和已经怔住的野末对上目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也请您,不要讨厌那些和我在一起的回忆。”

    “拜托您,不要讨厌……”

    外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像是被吞了回去似的含糊不清。他不敢和野末对视太久,捧起野末没喝完的咖啡逃避般走向洗碗池。

    结果下一秒就被野末拽住了外套压回到了桌旁。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撞到,外川的手一抖,将半杯咖啡泼倒在了自己的外套和野末的衬衫上。他慌忙道歉,想要去拿毛巾却被限制住了脚步——他的身后是餐桌,身前挡着野末,并且野末的双手还抓紧了他的外套,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外川看着野末衬衫上的污渍,忐忑地开口:“那个……我去帮您……”

    “这个等会再说!”

    严厉的声调、相较于平常的野末先生来说完全是吼的语气,还有看向自己时带着责怪的眼神……

    这是让外川感到全然陌生的一面。即便是面对犯了大错的下属,野末也很少是这样的态度。外川一下子缩回手,站直身体,轻声说着“对不起”,一副等着乖乖受训的模样。

    野末见他这样子又一时失语,只得垂下头,无焦距的眼神落在外川的胸前。随着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揪着外套的手也越来越用力。而外川因为刚才过分激动,脑袋里还是乱糟糟的,他的双眼机械地平视着前方,看见玄关处散落的包和外套,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嗡嗡的响。

    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外川以为他们会僵持很久时,野末突然泄力似的倒向他,用额头抵住了他的胸口。他吓了一跳,赶紧扶住野末的肩膀,在野末轻声说了句“我没事”之后又迅速收回了手,无措地撑住了身后的餐桌。

    好像是察觉到了外川的动作,野末轻声笑了笑,引起的身体颤动令他在外川的胸口轻微蹭了一下。外川随之身体一僵,眼神不自然地向着野末靠在他胸口的脑袋上瞟去。

    “野末……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外川瞪大了眼睛,看见野末微微抬起了头。野末的视线仍然垂落着,但外川得以透过凌乱的碎发看清看见他微红的脸颊,似是顺着云的彼端飞扬而起的一片晚霞。

    “你这小子,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些什么啊……”

    外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野末先生的语气听上去好像在咬牙切齿……果然是生气了吗?

    “我从来没说过会讨厌你的话吧。所以说,喜欢察言观色又擅长自作主张的人有时候真的会让我很伤心……什么一直这样、一视同仁……听着真是火大。”

    外川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被野末捂得更紧了。

    “禁止说话。”

    哦。外川在心里应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想要知道我的想法,问我不就好了吗?平时明明很会说道,结果在这种地方遮遮掩掩的。我怎么能时时刻刻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我会读心术么?”

    当面问您的话,大概会直接被吓跑吧,像刚才那样……外川颤了颤睫毛,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野末忍无可忍地抱怨:“会被吓到也正常吧。难道外川你在面对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不需要时间消化吗?”

    哎?外川眨了眨眼。

    野末深呼吸,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

    这个笨蛋压根就不知道怎么藏好自己的情绪吧!自己到底是迟钝到了什么程度才会那么久都不知道他的心意啊?

    “况且,看到有人在面前难过的话,想要安慰是常态吧。我一点都不喜欢看到别人的低落消沉的样子,不喜欢看到别人焦虑无措的样子,也不喜欢眼泪……”

    野末揪着外川衣服的手慢慢松开,被抓住的地方团起几道鲜明的褶皱。他歉意地拍了拍,轻轻将其展平。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野末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好好上司”——在下属犯错的时候不会抓紧他的过错批评,而是以非常包容的态度告诉他们,“没关系哦,你已经很努力了”“尽情找我的麻烦吧,反正作为上司也只有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我是说真的,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没关系”。

    有一次甚至让刚入职的新员工激动到感慨:野末先生,天呐,您是天使吧!吓得旁边人赶紧扯着他袖口小声提醒他:别当着人的面说出来啊笨蛋!私底下再说也不迟吧!而野末只是笑着说了句没关系。对这样充满感激、敬佩,像是闪着光的眼神,他一向无法拒绝。

    简直和善得不像话,到底你是上司还是下属啊?喝酒的时候别组的组长这样抱怨着,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托你的福,我都不敢对下属大声说话了,不然肯定会听到他们私底下碎碎念什么,还是野末先生温柔,真希望能够成为他的下属这种话。真是夸张啊你这人气,什么时候升职成为我的上司?啊,到时候我一定把活统统推给你……

    听到这里野末捧起酒杯,扬起俘获了不少芳心的温柔笑容打断了他的话: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我罚酒。

    酒喝多了之后会觉得嘴巴里有一股苦味,这种苦味有时候会到令人有点无法接受的程度,让他萌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像是说在酒里打奶油会不会好喝——最起码会不会甜一点?应该会吧、加多了说不定会甜到发腻……像是香喷喷的蛋糕液……

    但最后这样的想法都会被抛到脑后就是了。

    总而言之,他乐于成为他人的支柱、港湾,乐于成为一名“好好上司”,因为这让他感到受用、让他觉得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又增添上了别样的色彩。或许还有更多的原因,但他不愿意再去多想。深度的自我剖析有时是促人进步的燃料,但也要考虑到自身的承载能力,不然可能没等到一飞冲天就先把自己烧干净了,完全得不偿失。

    所以外川的话才会让他这么失控。

    为什么呢?如果难过的时候有人愿意陪在身边,去依赖不就好了吗?如果有人愿意当一个包容所有的树洞,尽情倾诉就好了啊?

    为什么还要说在乎对方的感受呢?你真的在乎吗?那又能做什么?

    一点都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情况……

    讨厌这样的情况……

    不要随便把人拉到这样无法应对的境地来啊!

    无由来的恐慌在心间蔓延,无形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挤来。野末瞥见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在颤抖着,就像刚才外川跪在自己面前时压在膝盖上的手一样。

    像我这个年纪……

    我的感受,是可以说出来的吗?是可以被接受的吗?是可以、被安慰的吗?

    ——我想要,承担起野末先生的情感。

    这种话……是可以相信的吗?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外川的眼睛。那双让他心软、让他融化,让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安慰的双眼……

    想要再看一眼。

    他抬头,看见外川专注地看他,眼睛因为流了太多眼泪而显得通红。大概是因为已将全部心意无保留地袒露在了自己面前,外川再看向他时不再隐藏情绪,于是这双眼睛又和记忆中的有所不同,少了几分野心勃勃的锋利,多了令人心悸的深情和难以化开的悲伤。

    只一眼对视就让野末慌忙逃避。他转身跑回玄关处,蹲下捡起衣物放在大腿上毫无章法地叠着,在不经意间瞥见自己的衬衫上还沾着那样大的咖啡渍时,又忽然崩溃似的把半张脸埋入衣物,双眼怔怔地看着地面。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簇将要飞远的蒲公英。

    “如果……如果对方是因为我而难过哭泣,会让我更难过。因为自己就是让人落泪的根源,因为没有办法给出对方想要的回应,好像说什么都不恰当。在经历过很多次之后,想着起码让难过少一点也好,才会尽量理智地去安慰别人。

    “别以为我对这种事情游刃有余啊!又不是擅长玩弄别人感情的人。

    “更何况正在难过的人是你……”

    更何况……说喜欢我的人,是你。

    迟疑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肩膀被搭上一只手,随后被用力地拉入温暖的怀抱中。外川高大的身形又一次笼罩住了他,以一种更紧密的方式,一种保护者的姿态。野末安抚似的拍拍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熟悉过分——就在几分钟前,他们也是以差不多的姿势挤在一起的。

    只是当时,仍有人能自诩清醒。

    野末忍不住笑了一下,惊动了停滞的时间。外川松开拥抱,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却也短暂地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微笑。

    四目相对,外川挣扎着、还是想要问那个问题。

    野末先生刚才的表情……是想要哭吗?

    结果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字就被野末堵了回去。

    这一次是用吻。

    

    糟糕。

    吻上去时野末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为了不让外川说出自己羞于承认的事实,选择了相当糟糕的做法。如果给这样的应急措施打分,野末草苗无疑要得到生平的第一个不合格。

    而当外川的手抵住他的下巴,舌尖轻滑过他的嘴唇,半强迫地让他张开嘴时,这个评分又往下掉了一大截。

    还没有完全定下关系就和同性下属在他的家里激烈地拥吻……这大概是野末在这几年里做过最疯狂的一件事。

    两人堪堪分开后,野末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未来得及平复,就看见外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脖颈处,小心翼翼看向他时的眼神很是无辜。

    “野末先生……可以让我再亲一下吗?”

    ……完全没有再拒绝他的理由。

    野末眼神躲闪着没有说话,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外川又一次吻了上来,不过这次的吻落在颈侧。

    野末有些怕痒,除却亲吻本身,轻柔的呼吸也是一种折磨,像羽毛一样刮蹭着他,让他忍不住想要逃脱。但此时另一个声音却在他脑海里响起,敦促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展开。

    接连不断的、紧密的吻令野末的身体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反应,他战栗着、下意识按住外川的后颈,想要制止这样的举动,却不想外川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开始轻轻吮吸起那块薄弱的皮肤。

    “唔,等等、外川,太超过了……”

    野末伸手推他,被抓住了手压在地上。外川像一头擒获了猎物的狼,匍匐在他的身上,紧贴在他的颈侧翕动鼻翼,好像下一秒就要咬开他脆弱的咽喉。

    但野末只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处被轻轻咬了一口。

    “好香,野末先生闻着像蛋糕一样。”

    怎么可能像蛋糕……自己的身上大概只有昨天没有消掉的酒味和刚刚倒上来的咖啡……

    野末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这时他听到了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外川汗涔涔的额头。汗珠滑过他的侧脸,滑过下颌角,滑至下巴,流下一道汗渍。

    那滴水是这样落到地板上的。

    

    或许是从他主动吻上外川时,一切都将会走向他曾害怕的那条路。

    或许更早,从他没有选择马上离开这里,而是留下来开始,所有会发生的一切也都在他的默许之中。

    他贴近外川的耳朵,用微弱的气声问他:

    “那,你要尝一尝吗?”

 

    原来光是如此强烈的。只那从拉紧的窗帘下照进的一缕便能让所有人为营造的朦胧暧昧消失不见。可清醒——清醒能带来什么呢?在甘愿沉沦的欲望中,清醒只能叫人摸清爱与情欲的边界,又亲手将这边界抹去,陷入更深的漩涡,在纠缠不清的渴望中愈发贴近爱人的心脏。

    他的手抚上外川的脸颊,汗水划过眼角,没掉眼泪留下的痕迹。他感受到有汗滴落在自己的胸前,一滴、两滴……微凉的液体被鼓噪的爱意烘起,混合着他的体液化作黏着的烙印。别人看不见这烙印,可他能感觉到这烙印就在他的胸口,令让他想起隐密、赤裸的羞耻,以及与这羞耻相伴的、不可言说的汹涌爱意。

    外川用脸蹭过他的掌心,微微眯起了眼,餍足地看着他。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外川的湿发,那令他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

    ——在尚还年轻时,第一次到过的海边。

    在面对这片未知而广阔的碧蓝色海洋,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生命力。以前在原野上,有风时会成为波动的绿色海洋,只要将手掌靠近它,就能感受到一簇生命伏在自己的掌下。它是如此温顺,令他生出能将其完全掌控的念头。但海洋似乎天生带着侵略者的天性,他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海浪远远地铺过来,在顷刻间没过了脚踝;他向后跑开,那海浪便骤然退去,仿佛从未侵占过他的领地。但若等他再上前一步,它便又滚滚而来,肆无忌惮地将他的小腿也一并吞没。

    再一次、再一次。

    海浪再一次远远退去,似乎没有再来的迹象。野末向后退了几步,没有海浪的冲刷,脚下的沙滩是滚烫的,好像顷刻间就要将他融化。他感到眼眶酸涩,前所未有的渴望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

    没有迟疑,他大步地向前跑去、跑去——纵身跃进海里。

    骤然得到的满足感令他忍不住落泪,可又记起自己已经到了不该轻易流泪的年纪,只好闭上眼睛,将手臂压上眼睑,浑然不知自己最该遮住的是脸颊上大片铺开的、宛如新生儿肌肤那样鲜活的粉。

    他被包裹着,依附海浪的起伏,被带去海底,带往未知之地。

    有东西抵住他的嘴唇,轻轻碾着他的唇瓣。这是今日他的私人领地不知第几次遭遇危机,然而这一次,他只是微仰起头,张开嘴,令它可以毫无阻拦地进入自己的口腔里。然而它会是怎样粗鲁的一位来宾,又会以怎样的手段来对待他,已经无瑕去想。他已被从自己的喉咙和鼻腔内发出的泡沫完全淹没。

    外川又贴上来吻他,以一种同他其他的动作全然不相的羞涩亲吻他的嘴角,在亲吻的间隔还细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声声海浪将他推回岸边。

    他半蜷着伏在海岸边,再闻见的气味不复清爽,他想或许是他曾经到过那样深的海底的缘故,知晓那由海风携来的沁人清香只是诱人深入的伪装。

    那也没有关系,他是自愿去的。

    狭窄的单人床令他们无法任性地将自己展开,只好将其延伸至对方的身上。他们拥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野末觉得这似乎有些过于疯狂——以他这本该稳重而自制的年纪。但当外川以湿润而多情的目光望向他时,他又忍不住想去亲吻外川通红的耳廓,渴望起更深、更深的拥抱。

    视线交缠间,外川抱着他的手臂逐渐收紧。看着外川意乱情迷的眼神,野末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跳动得愈发忐忑了。

    他闭上了眼,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对方。于是他感受到一颗同样在胡乱跳动的心脏向他贴紧,感受到紧贴在额前无意整理的汗湿的额发被拨至耳后,感受到他在照镜子时常常倾入过多注意力的眼尾的细纹,被人覆上一个轻柔的吻。

    野末情难自制地亲吻过外川的眉心、眼睛、嘴唇,而后滑至肩头落下细碎的吻痕,羞赧却也热情地在他耳边呢喃。

    喜欢你。

    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