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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0-27
Completed:
2023-10-27
Words:
42,058
Chapters:
5/5
Kudos:
1
Hits:
107

无问

Summary:

如果路会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君子宿x太叔雨 十雪天子x六合
*民国AU,单性转,含有少量阴阳风水要素

Chapter Text

 [章一]

 

[1]
君子宿是在临安车站见到的太叔雨。
秋冬交接的雨天里,那人戴了一顶黑帽子,深色的旗袍上压了枚红玉,从车站出来时还拢了拢披肩,在乌云的阴翳之下透不出一点亮色,似是有墨从头淋到脚。抬眼见到他,便弯了弯唇角,步子也快了不少。
“师兄,好巧。”太叔雨仰头看着他,分明手里也拿着把洋伞,却没有要用的意思,轻巧走到君子宿的伞下,还熟稔得将伞递到了他手中。“该不会是在这里等我吧?”
君子宿没说话,两人之间有五年多没见面,关于他这个师妹的风言风语可听了不止一耳朵。真碰到人了,打眼一看又觉得变化没多少。
“你也收到六合寄来的请柬了?”
太叔雨点点头:“是啊,真亏她能找到笔者,怎么说呢……真是令人艳羡的天赋。她可别把快雪斋藏到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快雪斋是十雪天子的住处,十雪天子与六合是兄妹,宿在一出也并无奇怪,听见这话,君子宿摇摇头:“六合不像你那么爱捉弄人。”
太叔雨耸耸肩,摊手道:“虽然知晓她与十雪天子是一家人,不过也几年没听到她的消息。现在大家越来越信科学,凡事讲究逻辑思维——万一,六合从快雪斋寄请柬,本就是钻了盲点呢。”
“路上或许还会遇到其他人,这里离快雪斋还有段距离,去换双鞋子吧。”
太叔雨没拒绝:“我听师兄的。”

少年时代,他们几人都是旧识,出身各有不同,也来自天南海北,若说有何相同,便是皆为视鬼之人,在这方面各有专精。或为蛊术扶乩,或为推演魇镇,诸如此类。但六合不一样,六合什么都会,也什么都强,素来只有她想不想知道,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明明知晓了这样多,却是也比任何人都不乐意用。
司马幻魂曾阴恻恻地评价,这六合不似阳间人,阴气煞气都重得很,才能来去自如,万事皆通。
这话自然是避着十雪天子与六合讲的,却仍是被蔺幽兰堵了回去:“若是到了这个岁数,煞气阴气都分不清,司马幻魂,你该日日宿在祖坟。”
只是可惜,在这时代里有点能耐,很难做到独善其身,而名声也总是落在想将其拒之门外的人身上,六合也是其中之一,当时闹得可谓是满城风雨。
想到这里君子宿摇了摇头,也领着太叔雨在一家华鞋店前停下,那人也没仔细挑,随手拎起一双黑色的布鞋,说就要这一双。
“还是黑色的?”
太叔雨笑说:“难道快雪斋连客人的鞋子都要管了不成?”
他这位师妹站在自己身侧,倏然又矮了一截,看来这几年是一点也没长高。君子宿拿着那把与自身气质相悖甚远的法式洋伞,一点一滴想起那些风言风语来。
除却笔海三豪的书法家身份,除却草乱无章的名帖,还有的就是——
目光落向空落落的无名指,据说太叔雨已经嫁人了。

 

[2]
行去快雪斋的中途,雨便停了。
雨后的路比雨中好走不了多少,太叔雨体力一向欠佳,走了一会便从小包里拿出小扇扇汗,也嬉笑着给君子宿扇了几下,照例抱怨道:“十雪天子这人……嘴上不说,行为上已经落实了拒人千里。家财不济贫民,好歹修修台阶,多少年过去了,仍是这样子。”
君子宿便也笑:“你倒是偏心,定地方的可是六合。”
“他们俩师兄也了解,整日里折腾的都是我们这些同僚。”
太叔雨这话绝非夸张。少年时相处,两人闹了脾气,十雪便一个个敲门去讨妹妹,禁止窝藏他们天子家的人。蔺幽兰出言相劝说对妹妹要温柔些,还会被刺上一句,少管他们之间的事情。
推演之术他们多多少少都会一些,有一次找不到六合,十雪天子拉着他们测算,最后六个人说,方位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索性他们学艺不算差,进去一顿翻找,最后在黄花梨的大衣柜里把人找着了。
枕着她哥哥的外套,盖着他哥哥的衬衫,抱着膝盖睡得好好的。
君子宿摇摇头:“子仪四岁之后便不这样了。”
又被十雪天子横了一眼:“我会管教,劳烦。”
考虑到天子家的背景,十雪天子依然维持着表面上的营生,商场上远远算不上性格孤僻,但着实厌恶被人打扰。成年后分家,便带着妹妹住到这深山里去。六合在外的名声极好,心善又温柔,乐施好善,完全符合百姓心中大家闺秀的想象。推演测算,都等同于泄漏天机,六合通透,不至于不知晓这一点,却从不吝啬去挽救谁的性命。
临安年年中秋时节,都有钱塘潮。临安人信奉潮神,也同样有镇潮之寺塔。即使王朝覆灭,江水依然滚滚东流。年年有人观潮丢了性命,也依然有人年年赴来,也正是因此惹上了灾祸。
三年前推演出前所未有的潮灾,提前阻拦了大批人前去观潮。原本怨声载道,责问是哪一位权贵要连千百年来的观景也要专有,租界里日子里只会越来越难过了。而那一年八月十八,巨浪直接将观潮台拍碎。
原本并不知这是六合所为,却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盛名比那夺命的浪潮来得更加滔天。试图登门感谢的人且不说,这天眼铁齿的名望,传入了不可说的人耳中。
逆天改命本就带有反噬,而让局外之人知晓因果,只会加剧推演者的代价。六合的身体每况愈下,偏偏还有人要他去算国运。
算准,或不准,这样的事情说出口都是眨眼夺命的事情。
君子宿倒是知晓后续,十雪天子想办法应付过去了,对外推说舍妹素来身体欠佳,天灾入梦不过是巧合,又难得谦和地嘱托,因此逃过一劫请务必与人为善,多结善果。
推演固然如同天道代行,只是若是有哪个人活下来,又成了十恶不赦的土匪,届时难说六合不会再遭罪。
估计后来销声匿迹,也是这个十雪天子的手笔,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想到这里,君子宿叹了口气。
“师兄为何叹气?”
“无事,只是觉得……十雪天子也有他的难处。”
天赋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痛苦。有时人会庆幸自己能力不足,便不必面临如此残酷的抉择。说到底,人皆陆生,骤然踏上云端俯瞰,又要如何自处,如何不失足,更何况……
“二位,好巧。”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打断君子宿的思考,也看见太叔雨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的笑。虽然不知原由,站在近处的自己察觉这笑有几分说不出的僵硬,眨眨眼又不见。
太叔雨摇了摇手:“幽兰,好久不见。”

两个女孩子自然而然地并排同行,君子宿放慢了脚步走在后面,惯例谨慎地看了看周遭,天光幽暗,蔓草丛生。若是寻常地界,多半都是为可能会有土匪出没而感到犹疑,而这并非是君子宿警惕的理由。
他始终没有说——因为这应该是他们几个人的共识。分不清是能力驱使,还是纯粹的直觉,预感告诉他,此次往快雪斋走一趟不会简单。
蔺幽兰走得也慢,亲昵地挽过太叔雨的手臂,徐徐拓开了话题。问在渝城这几年如何,怎么都不寄来信说道说道。蔺幽兰也并非活跃非常的性格,难说热络,但总归是要比自己妥帖的。
太叔雨也并不回避,轻轻说:“渝城啊……笔者在渝城惹了麻烦,即使不是六合邀请,也打算离开了。有些拥挤,笔者住不惯。”
“住不惯仍是住了这么久?若你有意,来苏州找我便是,再不济找君师兄也是可以的。”
听到这里君子宿便适时的插话了:“怎么能说是再不济呢?”
幽兰掩嘴笑了笑:“无事。你们两位方才在前面走,停都不停。结伴同行,都像是西天取经了——忘了问候,君师兄近来如何,医生应该很忙碌的。”
“还好,家中忙碌的素来是舍弟。”
若说他们这些人在分别多年后还有什么相似之处,大抵是没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从事阴阳先生的本职。他做了医生,蔺幽兰继承蔺家的家业成了商会会长,日进斗金也焦头烂额,金蹄战马据说是厌恶束缚,带着几个兄弟圈了个山头当马匪。当初七人各学一门,合一则又称一门,有别于五花八门中的巾皮彩卦评团调聊,皆是阴阳学说中的分支。
天赋掉下来时不讲道理,天南地北地将人聚齐,而天赋同样有别于天命,没有严苛同路的必要。
多算一次,便是往彼方多踏一步,说不定哪一日便不会再醒来。
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沉默,不知怎的话头落在自己这里,便没缘由地落地销匿。
终究是生分了。
“说起来,幽兰。你这几年和六合来往得多吗?我记得你一直都在临安。”
蔺幽兰仍是摇头:“潮灾的事情你也知晓,那时候我想去探望她,被十雪天子挡了回来……哈,那之后不久,她便被送走了。”
说到这里她眼睛亮了亮:“趁这个机会,我也好见见她,商会里有不少东西,也不知道带什么合适,若是可以,君师兄帮忙看看,日后我走动也方便照顾。”
提起身子骨柔弱的好友,蔺幽兰便会多说些,也在一来一往的对话里听出来,太叔雨也不介意在临安多留一阵子。
大概是仍存有昔日里的默契,蔺幽兰也没有问起太叔雨的婚事,一步一个脚印,他们终于走到了快雪斋。
快雪斋,快雪斋,带着雪字,院子里也只栽岁寒三友。站在门外,隐隐听见风穿过竹叶窸窣萧索的声响,夹杂着几声风铃之音。不过在这避世的山丘上,也撞不出温暖的回音。
无人迎客,君子宿上前一步敲了敲门扉,寂静许久才吱哑一声豁然半敞开来。轻巧的弧度,与这门的厚度重量皆是相悖,宛如枯木生了魂,自己迈开半步迎客了一般。
“这地方……人气儿薄得紧。”太叔雨将手中的扇子合十,不顾君子宿的阻拦率先迈步塌了进来。仰着头打量着庭院里的竹与松,又是轻松一笑:“倒是看不出来,十雪天子倒是会照顾树。这可不是聚阴气养的,没偷懒呢。”
回过头看着明显犹疑的两人,知晓这是在思忖院内可有阵法,无奈蹙眉,抬手挥了挥:“快进来吧,邀请我们的是六合,六合不会做坏事的。”
君子宿走了进来,眉头却没松开:“想来在渝城,你应该过得舒心,心眼都哪儿去了。”
太叔雨耸耸肩:“师兄这是哪里的话,是我太放心六合的人品。”
见君子宿无言,蔺幽兰便说:“是警惕十雪天子罢了,毕竟……”

一道声音打断了蔺幽兰的话,粗声粗气,将长廊的竹叶都震得一颤。
“毕竟,信上可是说寻到了起死回生之法,若非如此,你们,还有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来人身形高大,也脚步沉重,挟着一股洋人间风行的焦油烟草味。
君子宿见状上前一步,点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也不着痕迹地将两位后辈与师妹护在身后。
来人是司马幻魂,也是旧识中最为麻烦的一位,如今的漕运总督。

蔺幽兰扬扬眉,没接司马幻魂的话:“按理说,战马兄应该也被邀请了才对,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她素来不待见这位,如今尤是如此。如今国土动荡,无人能够拥有达则兼济天下的雄心,军阀权贵皆是各扫门前雪,这便也罢。最惹人嫌的却不是这两种人,是帝制的犬。
这地位是用什么换的,别人不知,他们这些同修都心里门清。
而司马幻魂大抵还自认为聪明耿直,将他人努力热络的感情当作虚伪,毕竟他们都是被信中的起死回生之术所吸引,才天南海北地来到这里。
若是说他们其他人只是生分了些许,那么同司马幻魂便是不曾熟稔过。六合曾好心好意在五行上指点过他,六合帮过许多人,但独独司马幻魂被她评价为心术不正。
“金蹄战马在厅堂里等着没过来,你们……倒是莽撞,同金蹄战马一个样。”
太叔雨摇了摇扇子,从君子宿身后探出脑袋:“抱歉抱歉,早知道司马幻魂会亲自走过来,亲自为我们开门,必然会多礼候,笔者真是错失良机了。”
这回轮到君子宿辛苦忍笑,三言两语损人的本事,倒是日益精进。
他们三人走在司马幻魂身后,聊几句旧事,都是与司马幻魂无关也插不上嘴的旧事,想威风凛凛地过来,如今却像个领路的下人。这人素来多疑,大抵是在门前犹疑甚久,八成是金蹄战马到了,直接推门而入,说是来迎,实则是找场子。
在六合的宴会,十雪天子的地盘找场子,当真可笑。
想到这里,君子宿暂且松下的心绪又再度警惕了起来。金蹄站马在等,也就是说早到的人依然没见到六合与十雪天子。府内空荡荡,没有阴气煞气,却呈空虚之相。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落座在空荡的厅堂,玉瓶里插着梅花,白日燃烛,香气却迟迟扩不开。
眼神与透过窗户纸的天光相撞,倏然把一切都冲得淡漠。蔺幽兰同金蹄战马寒暄了几句,做土匪的金蹄战马更肆意,已经从伙房自己提了酒出来,还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杯,主人不在,倒是依然自适。
只是他想,或许他们之间确实虚伪,为的都是秘法与禁忌。只是说找到办法了的是六合,所以每个人心中的怀疑都抵不过好奇心。
也或许每一个人都有想要复活、从黄泉带回来的人。

忽然,冰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手背。
“师兄,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好哦……”
太叔雨的声音很低,也只是指腹轻轻搭上来,金褐色的眼睛覆过来,把他所厌恶的、仿佛凝结的阴日冲淡了。
君子宿摇摇头:“我没事,多谢师妹关心。只是……把我们晾在这里,不像是六合的作风。”

就在这时,渐进的脚步声传来。
轮廓朦胧的两道身影映在了窗门的花纹是,轻轻地,门再一次被推开。

是六合与十雪天子。做哥哥的穿着黑色的风衣,为妹妹推开门,两人的长发宛如霏霏漠漠的雪。六合依然穿着洋装,仿佛是感觉不到冷,纤细的手臂压着洋装的裙角。十雪天子并未开口,只是将大衣披在了六合身上。
谁都还未来得及调侃兄妹两人的姗姗来迟,他们已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之中天赋最高的便是六合,而眼前的六合身上却凝着一股强烈的极阴之气,胜过所见所读的所有凶煞。而举手投足间不见死气与滞涩,只是寡言了许多,嘴唇紧紧抿着,一语不发,落座在主座,蓝眼睛看了看周围,便重新落到了自己哥哥的身上。
而这样的气息,没有一个人在这之前有所察觉。
“这是怎么一回事?”金蹄战马第一个沉不住气,拍桌而起。
十雪天子却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急不慢整理自己的袖口:“都到了,我简单说一下。”
六双眼睛都落在十雪天子身上,只有一道目光是温柔的。
极淡的笑意浮上嘴角,又刹然淡去,十雪天子清了清嗓子道:
“写信邀请大家来的是六合,各位想必都验证过,你们也可以相信自己的能力,至少现在还可以相信。”

君子宿瞥了一眼坐在主座上的六合,除却那股阴气,肉眼天眼,都看不出任何端倪。他身边的太叔雨脸色凝重,明明方才安慰过自己,如今手腕压着衣角,十指都蜷在一起。
十雪天子说话向来直白,直切重点。

“半月前的中秋夜里,六合被人杀害了。是我复活了她。”

 

[3]
千年的历史里中想必每时每刻,都有庙宇中焚香袅袅。有人走过崎岖路,越过泥泞河,只为叩拜。而世人对神明最深切的心愿不外乎两种,要未卜先知——确认自己在时代的长河里做了正确的选择,要起死回生,黄泉倒流。
横跨阴阳两界的人,总能在死人口中得到原本不可知的真相,可没有人能将一缕魂、一缕神,完完整整地长留在人间。所以才有齐天纲、推背图,种种秘闻传说。

渴望逝者归来的执念不该分深浅,有人做到了,十雪天子做到了。
而今一室寂静,不知该看死而复生的那一个,还是将人复生的那一个。

君子宿没说话,心里思忖的事情冷漠又刻薄——谁会杀六合?与人为善,结缘多过结仇。而十雪天子素来恶名在外,再加上这几年六合销声匿迹,被人害的缘由,七成原由都可能是被十雪天子所波及。
而这之外的三成,君子宿扫了一眼在场其他人的神色,或凝重,或惊诧,也有人不耐。

“找到凶手了吗?”最先开口的是蔺幽兰,切入口也谨慎地避开了逆鳞。
“既然是死而复生,总该记得是谁做的吧?”金蹄战马摇摇头,“这难道不是验证死而复生最好的证据?”
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六合身上,性格与心性都会被身体状况影响。而今阴煞凝聚,苍白的面色更显得纤弱,薄得像纸,裹着她的那一身大衣仿佛都在支撑她的重量。
“抱歉,我……不记得了。”六合蹙眉,十指紧握着,仿佛还未从死过一次的惊骇中痊愈,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服,显得更为弱势,“抱歉,抱歉……”
这模样俨然不能再逼迫一厘一毫,众人那里见过这样的六合。即使为人谦和不张扬,却似身怀珠玉,步履中都带着自信与福泽,只要她来了,就会有办法。
而被杀害,亲身贴面死亡,全然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见到死而复生的人,谁又能责怪她?
蔺幽兰出声安慰:“现在没事了就好,不想了,不想了。”

十雪天子终于落座下来,附身贴耳对妹妹低声说了些什么,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起死回生,被称为洄天之术。我能够做到,我也不介意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君子宿不动神色,沉声问道:“十雪天子素来不做赔本生意,你要什么作为交换?”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了过来,十雪天子抬起眼睛,雪色的长睫即便是平视也像俯视,比邻的对象总是难以感到被尊重了。
“找到杀害六合的凶手,谁找到了,秘密就属于谁。”

气氛刹然间热络了起来。

金蹄战马发问道:“凶器是什么?”
“不知。”
“是否有术蛊痕迹?”
“不知。”
太叔雨则是问:“致死的伤口能否一观?”
“不能。”

也被十雪天子的否定一一浇灭。
很快就有人开始蔑视这份可能性,或许是想通过贬低来为要付出的筹码讨价还价。
司马幻魂道:“血亲之间的换魂复生,本就不算奇闻了,也不至于如此趋之若鹜。”
君子宿挑挑眉,看向早年失去父亲的蔺幽兰。言语之间,是说没能留住血亲性命的人皆是无能之人吗?
还不等谁发作,十雪天子便站起身,再度开口。

“六合并非我的亲妹,我与她之间便无血缘关系。”
十雪天子扬了扬眉,淡色的眼瞳染上愠色,站在六合的身前宛如张开羽翼的雪鹰。
“所以现在你们应该知晓,我在这里是在为什么人讨回公道。”

室内霎然静得落针可闻。
君子宿低头想呷口茶,发觉十雪天子将他们邀请来等了这么久,连杯茶都没上,迄今为止更是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周遭的人则维持缄默,七人同处一室,却不曾抵达熟稔到能够展露失态的程度。

“哈——讨回公道,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是稀奇。”
太叔雨开口了,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笑,黑色的扇骨轻拍着掌心:“这情况是一问三不知,六合自己也推演不出来的事情,我们何德何能做得到呢?”
“我无意披露家事。在座的大多皆与其无关,也并不挂怀六合的生死。不过是让各位知晓,这回天之术能救回任何想救的人,并不局限于区区血缘。”
十雪天子话如其人,极其冷漠。眼尖地能看见他身后的衣角被拉扯出了皱褶,是六合拉着他,想要他别再继续说下去了。
十雪天子没忽视这点小动作,手背过去轻轻碰了碰,不着痕迹地算是安抚过。
看来,六合是不同意这次会面的。

君子宿对六合的了解并不多,两人之间并无私交,只是不难想象她这样的性格会如何想,复活了便算没事了,没事了便不多追究了。虽然这兄妹俩之间并没有血缘,可无论十雪天子在心中是如何看待六合,按往日里的珍视程度,断不可能让这事就此了结了。
在座的人反映各异,司马幻魂在与坐得最近的金蹄战马交头接耳,坐在自己正对面的蔺幽兰望着六合沉默不语,十雪天子重新坐回主座那把木椅,自己身侧的太叔雨则是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念了一句:“可怜呐……”
窃窃私语声徐徐蔓延,蔺幽兰开口道:“让我给六合把个脉。”说着站起身瞥了一眼十雪天子,“她身体一直不好,我看看总可以吧?”
十雪天子不置可否,太叔雨看了看君子宿,便过头小声问:“师兄你不去看看?”
君子宿摇摇头:“到底是姑娘家。”
“想不到师兄观念还这么守旧,明明用笔者练过手。”
他没将目光递过去,食指在唇珠比了比:“嘘,先别说话。”

蔺幽兰的专精并非巫医,而是神媒扶乩。家中有医学的根基,因此偏门的东西懂得也多一些,之前曾说若非这扶乩术不请自来,自己也该继承家学。她两指搭上六合的脉搏,室内也随之安静了些许,片刻之后这位作风素来凌厉的女子摇了摇头,面色晦暗不明,道:“独独先天消耗加剧,而且这是……断脉。”

不懂医的人,金蹄战马张口便问:“这又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都这个脸色?”
君子宿答道:“伤病素来先伤肉身,再伤元。先天如同树的根,枝叶折了还能再长,根伤了便难。寻常病理,由外而内,独伤先天,难。而断脉……”
人都有奇经八脉,阴阳各司四脉,谓之阴阳平衡。断脉则是阴阳相通之相,从分明归为混沌,踏在阴阳两界之间了。他看了看六合,六合仍是弯了弯唇角,向他疏离一笑,看来是早知晓自己的状况。
六合微微低下头,同蔺幽兰说了一声:“抱歉。”
那厢金蹄战马仍不解,不等君子宿斟酌好是否要继续说下去,十雪天子便站起身说:“如此看来,的确,你们也找不出什么新的说法。”
“十雪……”
六合也跟着一同站了起来,声音不复清脆,低声,仿佛带着恳求。

太叔雨见状,不急不慢地问道:“或许比起找我们,想办法让六合恢复那段记忆会更加稳妥。即使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作为报酬,知晓了仇家,笔者很乐意帮忙送他一程。”
而司马幻魂要更不耐:“无法达成的要求只会成为噱头,十雪天子,或者做其他交易,或者能期待你礼貌送客?”
十雪天子并不回答他们,不急不慢地走到了厅堂的门前,每一步都像是要停下了,要再说些什么,却都迟迟未等到声响。
临到门前回头了,看着那坐在座位上,裹着大衣的瘦弱人影。她看起来累极了,像是羽毛落进岩缝里,不是对的地方,也不愿挪步,片刻的对望里六合也走了过去。
君子宿又听见叹息声了,仍是他的师妹,是在叹息什么呢?
见到那绝非兄妹之间会有的缱绻目光,在这怪异的场合里思念起丈夫了吗?
他原本清明的思绪愈发杂乱了起来。这一路上的不祥的预感,在六合走向十雪时,愈发深重。
雨后的风从半敞开的门穿堂而过,君子宿开口问道:“这是打算送客了吗?”

十雪天子却笑了:“我何时说过,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的身影跨过门槛后,那门霎然合十紧闭。

糟糕的预感得了印证,众人纷纷离座涌至门前。分明是轻飘飘的木制,此时此刻坚如磐石,如何撞都撞不开,不仅如此,连看似一指便能穿破的窗纸也顽不可摧。
金蹄战马与司马幻魂奋力用肩向上撞,不出意外地,皆为徒劳。
但他们又怎可能轻易放弃,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透过纸窗,仍能看到十雪天子的轮廓,俨然是自信他们这些人是出不去的。

而隔着一道门扉的十雪天子说:
“你们只说对了一件事,找出伤害六合的人是谁,最能倚赖的只有六合的记忆。”
“而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撞击声停止了。统一的敌人存在了不足半炷香的时间,便将离间投掷过来。

“五天时间。站出来,或者你们找出来,我自有验证的办法——当然,你们都死去,我也不介意。”

那声音越来越远,却依然清晰可辨。
“或者你们杀了我,如果你们做得到的话。”

 

(4)
不出半刻,仍对着门想办法的只剩下金蹄战马。声音琐碎嘈杂,从门根到窗缝,声音从寻常到刁钻——像是乌鸦吃了烫石子儿,很难想象木头能发出这样的声响。在座的人心知肚明出不去了,或沉默,或在这厅堂踱步。
最后还是蔺幽兰开口道:“歇歇吧,别白费力气了。”
金蹄战马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脾气用胳膊捅了捅门:“想不到鸿门宴也会落到我头上。”
“是我们。”君子宿开口纠正。
司马幻魂嗤笑一声:“当真要归为同类?我们之中可是有一位杀人凶手。”
赫然是不愿意接受与这些往日故交当一条船上的落难人。

金蹄战马瞥了他一眼:“你当真相信十雪天子的话?”
蔺幽兰轻声反问:“你不信?”
“也没那么快相信。”金蹄战马摆摆手,“毕竟,光是知道这对兄妹是夫妻就已经足够震惊了。十雪天子看似冷静,对他妹妹,不,对六合的事情一向充斥例外,失去理智也不意外。”
君子宿垂下眼,知晓这位昔日故友潜意识里是不愿接受的,不愿接受曾私交甚密的人会是杀人犯。
蔺幽兰没再说话,手指紧紧蜷着。而他的另一位师妹,还在这厅堂里到处乱走,晃得刚安静了没一会儿的金蹄战马出声疑问:“就这么大的地方,太叔雨,你看什么呢?”

“看这屋檐漏不漏水,毕竟可能要呆好几天呢,接下来几天好像还会下雨……”太叔雨在厅堂转了一圈,话语平淡,仿佛不是被关在了这快雪斋几日里生死难测,而是一时兴起入住的游人。
司马幻魂挑挑眉:“你还有这样的兴致?”
太叔雨摇了摇扇子:“司马总督,无论十雪天子是不是疯了,他最想要的还是找出仇人,手刃快哉。五天,就算我们几个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不吃不喝不睡不解手吧?”
“所以……?”
“所以笔者猜测,门院的禁制只在一时。待他们出山,或者到了觉得可以安全观察的距离,自然会扩大些。”太叔雨耸耸肩,看起来倒是一派轻松,还伸手敲了敲那木门,“是六合做的,自然不会太过分,能帮我们想到的事情应该都想了。”
蔺幽兰眼神黯了黯:“她连我也怀疑吗?”
太叔雨笑道:“总有人逼她平等地不平等——除了她哥哥,无人例外,不必介怀。与其现在开始猜忌,不如想想灶房里会有什么,今天吃什么。”
金蹄战马笑道:“你还是如此务实。”
“笔者向来如此。”
刚刚掀起些许的暗流三言两语间被太叔雨抚平,心思一个个落回近处,君子宿最先配合地坐回了座位上:“那就暂且等着吧。”
太叔雨却没坐回他身侧,去到了蔺幽兰的身边,两个姑娘家在这种时刻总会凑得近些,说些闲话,也算得上安抚。不能让消极的情绪生长,因为十雪天子的话不能深想。

五天,六十个时辰,为什么给了这么长的时间?要知晓如今人上学堂,能与同学说话说六十个时辰,也要累计几个月的时间。同处一处时间长了,故交重新凝聚的可能性远远大过互相残杀。时辰一到,五人心齐镇压,并非难事,十雪天子不可能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他仰头向上看,就像太叔雨方才那样,用呼气的声音掩盖叹息,阴雨天在室内堆砌出无形的砖瓦,房梁之上空无一物,也滴水不漏。
君子宿闭目凝神。如果换做是他,知晓了杀死重要之人的凶手范畴,该当如何?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前提是,这些人并不会串供,因此犯下罪行的当只有一人,同时也将矛盾转移到他们内部之中。
那么——又为什么要露面?大可在所有人进入之后,直接关上门,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君子宿捏了捏眉心,不禁苦笑,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怀疑过,十雪天子会是错信误伤。对于生分有遗憾,可遗憾不可以影响判断。
“师兄,君师兄?”
是太叔雨,她总是在自己躺在思路最低谷时走过来。
“怎么了?”
“师兄想吃什么?从车站到现在,也是时候饿了吧?”

还真是一点紧迫感都没有,太叔雨作风素来如此,有时候让人觉得她这辈子信奉的该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可回回到了桥头云开雾散,他这师妹坐的哪里是船,更像是带着一座岛漂流,准备总是万全。
十六七岁有一回,人去镇邪回来走丢了,找到了已经在庙里吃了三天贡品,领回来洗干净脸便容光焕发,换了身端庄的衣裳,拿洋葱抹眼眶,拉着他去找警察哭得梨花带雨,说孩子丢了,她和自己的孩子丢了。
回想起来自己对于忽然无中生有的事情应对良好,出了警署也没觉得自己这师妹存了什么别的心思,估计自己也是她乐趣的一环。
人没出事,计较什么。
谁料想远不止如此,是,太叔雨人在破庙啃了三天馒头,但是撂倒了一个村子的愚民,镇邪完成了拿了钱,放跑了被拐的人,也把偷孩子的事主送进大牢里,可以说是什么都没耽误。

“师兄,你是不是呼吸不畅,怎么又走神了?”
君子宿摇摇头,心说密闭的地方大抵真会乱人心神:“你刚刚说什么?”
“笔者问师兄想吃什么?”
“雨天,看看有没有条件做点带汤的东西吧。”
太叔雨面上笑得更明媚了,合上扇子开开心心一拍手:“好,那我和幽兰就指望师兄做饭吃了。刚刚问了,她也还是不会。”
君子宿无奈,却也没推辞,太叔雨开口时他就知道了这人抱的是什么心思:“等等的,看十雪天子都留了什么吧。”
“好,多谢师兄!”
说完话,太叔雨又坐回了蔺幽兰的身侧,也眼看着蔺幽兰抵来感谢的目光。太叔雨侧着身子,从车站见到时戴着的帽子摘去,微弯的发梢覆住单薄的肩,在逐渐昏淡的天光之下,让人想起淋雨的岩。
深想会输,被任何怀旧的情绪左右都或许会让他、他们陷入不利。尽管如此,君子宿还是深想了几寸几厘,想让自己多些宽慰。
没学会做饭,至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无论在渝城惹了什么麻烦,这几年应该过得不算差。

过了三炷香的功夫,门应声而开。
正如太叔雨所说,禁制的范围扩散了,扩散到整个快雪斋。
司马幻魂出言道:“太叔雨,你该不会是他们俩的内应吧?”
太叔雨挽着蔺幽兰目不斜视:“是吗?您这最先跨入陷阱的模样,笔者见您如此身先士卒地猜忌,都不曾揣测您的立场呀。”
君子宿走在两位师妹的身后,轻声问:“如果不按照十雪天子的方式,你打算如何做?”
没想到太叔雨摇摇头:“不知道,只是觉得就此按照十雪天子的步调如他所愿,笔者心有不甘。”说着抬头看了看他,“既然给了五天的时间,那就先吃师兄做的饭,跋山涉水这一路疲乏得紧,睡一觉之后再想,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蔺幽兰叹了口气:“都是让吃,让睡,让想。原来你不只是叫我这样,对师兄也这样。”
太叔雨唇边的笑意淡了淡:“只是给了这么长的时间叫我们斗,笔者只希望……十雪天子也同样,是真的不急。”

进了灶房,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这里果然留存着六合的良心。米面油管够,有菜有肉,柴火也堆在角落里没受潮。
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多年来向来如此。当十雪天子要做出出格的事情,六合没有办法阻止的时候就会这样——想办法把格子画大一点,让十雪天子看起来出格得没有多过分。
太叔雨也松了口气,笑说:“还好还好,没算错,不然笔者真要尴尬了。”
悬着的心松下,三人忙活了没一会儿金蹄战马也走了过来,跟着一起打下手,马匪只会一锅煮,许久不见依然粗枝大叶。
蔺幽兰看了看门外:“司马幻魂呢?”
金蹄战马削着土豆皮:“轮到他不死心了,非要试试,不管他了。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蔺幽兰转了转眼睛答道:“吃,睡,明天再想。”
“…………”
君子宿想了想说:“明天一起检查有没有别的线索,既然聚在了快雪斋,很大可能,六合是在这里被害的。”
太叔雨也补充道:“也看看有没有办法能破阵,或者有其他出去的办法。”
金蹄战马了然:“懂了,养精蓄锐。”

至少要先从破除猜忌的氛围上压过设局之人,他们都这样想。
只是第二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司马幻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