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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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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28
Words:
9,37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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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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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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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

蜡炬成灰

Summary:

讲的是朱妮娅和祭坛的故事,可以概括为“你妈不同意你养宠物,但宠物死了,她哭得比谁都伤心”(?

Work Text:

朱妮娅早该察觉出不对劲的。

早在笼子里向来很安静的尖叫魔幼雏,突然无端发出刺耳尖叫,拍打翅膀,把笼子撞得叮叮当当,四处晃动时,就该察觉到不对劲。但阿尔哈兹雷德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拍拍笼子,呵斥了不安分的小乌鸦几句,对她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它不喜欢局促的环境。”

朱妮娅就这么轻信了,还为可怜的小鸟感到一阵同情:把你关在狭小的笼子里真是抱歉,但马车没有其他地方养宠物,请你忍一忍吧……

事后回想起来,她真恨自己的迟钝。宠物不舒服,他干嘛道歉呢?那又不是他的错。除非他不想让自己看到笼子里的东西,这才选择找了个借口掩人耳目。

第二个信号是追杀过来的邪教徒。

没错,追杀过来!这本身就够不寻常了,这群恒宇之辈要么蹲守在固定据点,要么挡在离旅馆一步之遥的湮灭壁垒,从来不主动出击。当马车遭受一阵剧烈的颠簸,朱妮娅差点以为是轮埠又坏了,害他们不得不面对趁虚而入的道中怪物,等她握紧武器推门迎战,却和熟悉的铁王冠头饰打了个照面,令她大感意外。

……但不妨碍她高举铁锤,摊开圣籍,进入战斗状态。

“退下,恶魔!”朱妮娅厉声疾呼,为他们胆敢四处侵袭、企图扩张势力感到愤怒,“休想再染指这个世界一寸!”

更加另她惊讶的是,向来不爱多言的布道者,竟然主动开口,尖锐谴责堪比手里的双刀,“还回来,手脚不干净的异教徒,我们的祭坛不容玷污!”

朱妮娅这才注意到,对方确实只有三人:除了打头的两个布道者,只有一位传令官毕恭毕敬地尾随其后。但……手脚不干净?还回来?她的意思是我们偷了祭坛吗?多么荒谬!被诬陷让朱妮娅怒火更盛,立刻反驳道,“一派胡言!那扭曲肮脏的祭坛我甚至不愿多看一眼,遑论窃取!你充斥谎言的嘴巴,就跟你自己一样亟待净化!”

战斗就这样在二人的互相谴责中打响了。

为了夺回被抢走的祭坛,邪教徒攻势更加疯狂。然而他们只有三人,而自己这边有四位精兵强将,抵抗一开始的乱刀裁决后,战友们很快站稳阵脚,重整旗鼓,用镐头、镰刀和邪术还击,顷刻间便将他们化为尸骨。可胜利不足以平息她的愤懑。奥德莉愉快地投入她最擅长的事情,也就是在尸体上找战利品,萨曼提哼起即兴创作的小曲,她却依然感到心脏在锤击胸腔,他们毫无依据的指控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居然说我们偷了他们的祭坛,简直信口雌黄。”她向尸身投去最后一眼,然后厌恶地转过身,向身旁整理袍子下摆的阿尔哈兹雷德抱怨,“谁会想要那种邪恶的东西,偷来做什么呢?不掌握恒宇之力,根本没有办法使用它啊……”

朱妮娅不说话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出现在脑海。她瞪向阿尔哈兹雷德,而阿尔没敢对上她的视线,已经给了最好的回答。当她三两步来到笼子旁,一把掀开外面的防水布,果然和笼子里缩成一团的祭坛大眼瞪小眼——考虑到对方眼睛之多,那确实是非常密集的目光。只有一旁的小乌鸦见了她,羽毛竖起,哑哑直叫,仿佛在请求她把这位不速之客弄出去,还自己一个独处空间。

“朱妮娅,你冷静点!”

眼看笼子要敲个稀巴烂,一双手臂从后面钳住朱妮娅的手腕,阿尔哈兹雷德不得不用尽全力制止她冲动杀生。但这很难,身为学者,他本身体格就不具优势,而萨曼提和奥德莉更是袖手旁观,一副看戏的样子,丝毫没有帮助他的意思。“你听我解释,这个小东西对我们有用。”

“有用?”朱妮娅难以置信地重复他的话,一记猛扯,就挣出神秘学家松松垮垮的钳制,审判的目光吓得祭坛蜷缩起来,无数只小眼睛透过笼门恐惧地盯着她。“这个祭坛是恒宇的象征,他们做法的利器,只会增强敌人的信仰之力,它百害无一益!”

“而且还会为我们招来追兵,”奥德莉顺嘴补充道,撇了撇嘴,“我不喜欢这种死缠烂打的追求者。”

“同意,我也不喜欢它看我们不顺眼,炸在我们面前的样子。”连萨曼提都笑嘻嘻地附和起来,眼睛眯起来,锋芒堪比他的镰刀,“我提议把小小鸟抱出来,再点燃它身上的蜡烛吧,最好再往笼子里添点柴火助助燃。”

“不,你们不明白,我需要他丰富我的研究。”眼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阿尔哈兹雷德飞身护在笼子上,小胡子抽搐着,看着既可怜又滑稽,“要与深渊作战,必须先了解深渊;要了解深渊,必须与之拥抱。我已经想办法让他不再敌视我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驯服它,让它为我们作战。”

哼,不过是为了保护爱宠瞎编的借口,朱妮娅板着面孔,不为所动。可萨曼提和奥德莉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起来,她为队友的信仰如此轻易被动摇感到恼火。

“别听他胡说,这怪物是个隐患!宠物有尖叫魔幼雏就够了。”

“但多一个不是更好吗?”奥德莉总是最务实的,“我不在乎这个小烛台哪儿来的,只要它对我们战斗有帮助就行。”

“可是……”

“说不定送到旅馆,他们还会给我们打折呢,猜猜我们能从它身上砍出多少条触手?”萨曼提打断她,这会儿已经蹲下来,拿匕首拨动的祭坛,看它恐惧地把触手藏在身下,缩成了一个球,“哈,还挺可爱的”

“可爱!?”

“那么,三比一,我们就这么决定咯?”

“什么?你们不能……”

最终制止她的,是阿尔放在她肩膀上的手。那双戒备满满的眼睛从祭坛转移到他脸上。

“朱妮娅,求求你,我知道你不信任他,但非常时刻非常手段,我们需要放下偏见,集结所有能用的战力,不管源自何处。”他轻声叹息,瞳孔漆黑一片,难以穿透,但就在那未知中间,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恳求,一种诉诸旧情,“曾经你不信任我,说我是心术不正的邪术师,但我们并肩作战,从哈姆雷特一直到现在。你也不信任跛行者幼体,但它以特殊方式证明是有力的协助。求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训好他,让他成为我们得力的助手,而不是邪教徒身边的跟班。假如到了旅馆还是不见起色,到时候再处理掉他也不迟。”

一时间,三双眼睛(如果算上祭坛,三十双都不止)盯着陷入沉默的朱妮娅,等待她发话,让她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母亲,被三个渴望收养宠物的孩子巴结。平心而论,信仰虔诚的圣女依然对这个黑暗生物心怀抵触,可阿尔言之在理,如果这个祭坛能护他们周全,她就不能将个人喜好置于团队安危之上。于是,在无数绽放光芒的眼睛注视下,朱妮娅满不情愿地点点头,但不忘落下警告:“那好吧,但如果它出现哪怕一丁点儿攻击行为,别怪我落锤无情。”

 

如果队伍里有其他教友就好了。

同意暂时留下祭坛,将其用于研究,不代表她真心接纳这个浑身长满眼睛的小怪物。她拒绝与之共处一室,而阿尔毫无异议,再没坐进马车里,哪怕顶着蒙蒙细雨,依然坚持坐在马车外面,拿异域外语喃喃暗语,也不知道是跟它交流还是单方面教育它,向它揭示正道,让它……怎么说,改邪归正?为此她深表怀疑。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怀念起自己的圣光教友,如果鲍德温在队伍里,投票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哪怕达米安在,也不会接纳这异教的产物;更不要说雷纳德了,雷纳德他们中间最为虔诚的光明战士,永远那么光芒四射,那么坚定不移……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朱妮娅打了个冷颤,怀念中多了一丝苦涩。

看着身边伴着吟诵声昏昏欲睡的两位,朱妮娅内心涌起一股保护欲,方才为奥德莉挡刀留下的腿伤再也不痛了。她不能失去更多战友,一个也不行。也许接纳这个小怪物不是个坏主意,但求那个神秘学者靠点谱,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正说起他,门突然开了,冷风和发霉的味道涌进室内。萨曼提被寒意冻得一阵哆嗦,奥德莉口齿不清地问了句到雪山了吗,阿尔低声回答早着呢,弯着腰钻进马车里,坐在朱妮娅身边,把手揣进长袍里。

“训练进行得怎么样?”

阿尔望向她,张开嘴,刚想回答什么,话头突然被一阵撞击掐断,马车撞上了什么东西。萨曼提和奥德莉同时睁大眼睛,仿佛压根没睡一样,双手下意识握住武器。

当你在马车上积累了一定里程,你会积累不少常识,比如这些动静意味着什么。颠簸意味着轮埠的破坏,颤动代表了护甲的磨损,而这种唐突的撞击感——毫无疑问,他们撞上路障了。好消息是,至少他们的马车能提供一定程度的掩护,而不像轮埠或护甲完全磨损那样,迫使他们一边匆忙迎战,一边手忙脚乱地修车。朱妮娅跳下车时,正好目睹奥德莉收回镐头,再接一个侧身,靠马车倾斜的角度堪堪躲过憔悴者一记啃噬。形容枯槁的怪物被彻底激怒了,喉咙里冒出咆哮,抬起肮脏的手,似乎想补上一记抓挠,她才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眼前,抬起武器,引导圣光从天而降,犹如落雷般砸在憔悴者头上,审判它的暴行。那憔悴者发出痛苦的嘶吼,跪倒在地,朱妮娅乘胜追击,准备用最后一锤送它进坟墓。

可为什么奥德莉望过来的面孔只有惊恐?

回答她疑问的是一枚天外飞来的头骨,狠狠地砸在她的额角,让她痛呼失声,天旋地转,勉强靠在马车上才没倒地,或恶心得吐出来,或被映入眼帘的扭曲面孔吓得惊恐发作。看来喜欢尸体又擅长隐秘的人不止盗墓贼一个。只见食尸鬼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硕大的身躯横在她面前,朱妮娅抬手还击,可铁锤打在它厚实的硬皮上,只发出一声闷响,而它锋利的爪子却轻易撕破她的长袍、皮肤和血管,把绿色的圣袍染成红的。阿尔召唤出触手,企图把食尸鬼扯开,在二人中间创造一点安全距离,可食尸鬼体型敦实,不比一枚巨岩好撬开。在她逐渐模糊的余光里,萨曼提和奥德莉又被方才奄奄一息的憔悴者挡住,同样没法靠近支援。

圣光在上……难道我要在这里被撕碎吗?离雪山还那么远,远没有到可以赴死的程度。朱妮娅努力握紧锤柄,尽管她能感觉自己的握力被一点点抽离。

有什么东西扯住她的小拇指。一只小小的腕足。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或是失血让她反应迟钝?总之,当笼子里的祭坛旋转蠕动,她只是呆滞地看着它动作,直到一股力量顺着那只腕足涌入她的身体,她的肌肉和组织仿佛受到某种指令,开始自行血肉融合,把撕开的创口重新编织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血肉编织。和阿尔哈兹雷德一样的招数。难怪阿尔会感兴趣,会想研究和驾驭这股力量,他们师出同门。

还比阿尔稳一点,至少她的血止住了,而不是流得更多。望着眼前和食尸鬼共舞的萨曼提,她咯咯直笑,感觉自己好像也感染了小丑病态的幽默感。当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想重新加入战斗,祭坛无数枚小眼睛聚集在她身上,好像在……关心?她摇摇头,宁愿相信是自己的错觉。它是只长满触手的小怪物,它懂什么关心!

“你看什么看,我自己也能救治,用不着你!”

也不知道自己的无名火哪里来的,也许接受邪物的救治让她感到屈辱、羞耻和无能吧。看到祭坛应声缩回腕足,黑豆般的小眼睛望着她,充满受伤,朱妮娅没法解释内心的不舒服来自何处,反正绝对不是愧疚。

 

“你好像心神不宁。”

食尸鬼最终倒在阿尔的火海星河下。

顺带一提,这是奥德莉和萨曼提最喜欢的邪术,奥德莉喜欢欣赏盛大的流星雨,而萨曼提觉得阿尔“浑身发烧”的样子特别有视觉效果,让他忍不住起哄,“安可”“安可”喊个不停。

朱妮娅并不关心所谓视觉效果,只要能尽快杀死敌人,减轻后续治疗工作量,她就没有意见,毕竟马车可不是什么南瓜变出来的神奇载具,坐上就能自动疗伤,还是得靠治疗者手动为同伴处理战损。就比如说现在,重新坐回马车里的她,一边包扎阿尔手腕上的裂口,一边神游天外,直到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唤回注意力。

“心神不宁?”她抬起眼睛和他对视,目光灼灼,足以贯穿任何黑暗,“在一辆驶向雪山的马车上,面对无数枯骨、食客、猪猡和鱼人,我有太多心神不宁的理由。”

可神秘学者没有被她的目光吓退,他抚摸着包扎好的手腕,在火光掩映下温和地微笑,“而我没有心神不宁的理由。诚然,路上险象环生,但你眨眼就能让我们恢复如初,治疗能力比我可靠太多,”他大大方方的自嘲让她忍不住扬起嘴角,“我相信有你在,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无须为自己偶尔的失误感到自责。”

我没有自责。朱妮娅的笑容淡了一点,也许是阿尔的语气太过诚恳,她心灵的高墙开始坍塌,差点开口吐露:祭坛把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可我却冲它大吼大叫,害它露出被踢了一脚的小狗的神情,以致于我现在良心不安,过意不去……

但她决心为自己守口如瓶。刚才还抱怨队友的信仰不坚定,现在自己居然也开始动摇,圣光在上,她决不能因为这点小恩小惠,轻信魔物。搞不好这就是它的诡计,打算一点一点瓦解她的警惕心呢。

“把祭坛放进来吧。”朱妮娅突然发话。“我们接近雪山区域了,室外的寒冷怕是会让它冻僵,不利于继续发挥作用。”

这其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她心想。允许祭坛和他们共处一室,是莫大的宽容和善举,既能代表她的歉意,也能方便她持续盯梢,好及时识破这个小东西的诡计,不至于坐看队友接连沦陷。

队友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真实用意,萨曼提惊喜地叫了一声,不等她说第二次,立刻打开马车门钻出室外,叮叮当当的动作后,又抱着祭坛回到马车里,把奥德莉一屁股挤到一边。祭坛好像不太喜欢被抱在怀里,放在膝上,一直在挣扎扭动,触手拉扯小丑系着铃铛的帽子,黑豆般的小眼睛四处乱飘,向阿尔求助,然后向朱妮娅求助——当然,被她带着一丝愧疚无视了。

“女士们先生们,让大家见笑了,我的助手今天不太配合,”萨曼提突然换上表演时哗众取宠的语调,好像正准备在期待的观众面前大展拳脚,“但这无妨。请欣赏我们的表演,牵一发而动全身!”

下一刻,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萨曼提突然抽出腰带上的匕首,拿手柄戳向其中一只眼睛。一瞬间,犹如条件反射般,所有眼睛猛地阖上,祭坛僵硬了半秒,随后剧烈地抽搐,动作之大,整辆马车都被带动得晃动不止,如果它能发出声音,朱妮娅毫不怀疑它在放声尖叫。

“停下!”朱妮娅猛地站起来,声音颤动,她自己都惊了一下,不得不努力调整声音里尖锐的控诉,免得无端增加同伴的压力,“你这是在干什么?”

“让它老实一会儿。”

“哪有你这么搞的,你会害我们翻车的,快打住!”奥德莉抱怨。朱妮娅暗中感谢她替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不然她还要支支吾吾地回答萨曼提为什么自己反应这么大。而萨曼提发现自己的表演非但没能吸引观众,反而收获一通倒彩,显然十分扫兴,肩膀都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把祭坛(仍在颤抖)放在脚边,嘀嘀咕咕:“别伤心,小水母,是他们不懂欣赏。”

“小水母?”

“它的名字呀,”萨曼提咯咯直笑,又把它抱起来,展示给大家看,“怎么,不像吗?”

“我看你像个水母!”朱妮娅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一把抢过祭坛,仔细检查它那只眼睛有没有受伤,太好了,它睁不开了!她感到怒气又冲了上来,“你把它戳瞎了,高兴了吧?”

“它有那么多只眼睛呢,少一只怎么了。”

“重点不是这个,”阿尔叹了口气,纯粹是为了结束他们的争执才介入其中,“下一场战斗也许近在咫尺,我们需要它完好无损。”

“就是,再说小水母这个名字也太蠢了,我觉得应该叫它烛台,这个更合适。”奥德莉帮腔,伸了个懒腰,自然而然地把脚搭在它脑袋上,拿它搁脚。朱妮娅尖锐的瞪视一下子转移到她身上,毫不客气地拿钉锤敲了敲她的靴子,逼她把脚挪开,“不准叫它烛台,也不准把它当脚凳。它是祭坛,不得被冠以这些无谓的花名,以及无礼和亵渎!”

奥德莉摸着自己被敲的那只脚,满脸困惑。但她有一个特别的能力,就是能适时把自己隐藏起来,摘出困境,让别人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无论是战斗还是其他场合。“我明白了,你是想自己给它命名。”她故作恍然大悟,眼里闪过狡猾的笑意,“你早说嘛!”

“我没有……”

“既然你不想给它命名,为什么不让我们来?”萨曼提也开始和她一唱一和,“再说,什么时候起昵称变成亵渎了?”

朱妮娅意识到自己被左右夹击,而且走投无路,连阿尔也没办法支援自己,只好叹了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贴在自己脚边的祭坛。它已经不颤抖了,还——谢天谢地——睁开那只受伤的眼睛,努力眨巴着,眨出了一点泪水,其他眼睛开开合合,就像它的来处,也就是那广袤无垠的星宇。但她不想把二者联系在一起,而是努力往其他方面思考,凹凸不平的表皮,无数的黑眼睛,像……

“芝麻饼。”她干巴巴地说,“那就叫它芝麻饼吧。”

“你是在命名小狗吗。”

“这个名字太蠢了。”

尽管看戏二人组连声喝倒彩,但祭坛——芝麻饼——好像听懂了,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脸上,它甚至伸出一只腕足,环绕在她手指上,潮湿,滑腻,温暖,犹如小狗的舌头,动作和之前救助她的不无相似之处,只不过这回,涌入她身体的是一股欣喜的情绪,而不是力量。

她抬起头,欢欣鼓舞,看着目瞪口呆注视他们的三位同伴。

“你们喜不喜欢无所谓,”她宣布,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骄傲,“芝麻饼喜欢就够了。”

 

朱妮娅睡不着。

失眠已经不是什么陌生的感受,从一开始的焦虑、紧张和辗转反侧,到后续的疲倦和认命,再到现在的泰然处之,她已经和自己达成和解,能够平静地睁开双眼,和不同旅馆的天花板打照面,并尽量忽视墙里姐妹的动静。可即使如此,那些凄厉的哀嚎声,指甲挠墙的声响还是让她头颅发紧,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不要再叫了。她眨眨眼睛,让泪水刺痛干涩的眼球。我很抱歉,但你们已经死了,死在那堵墙里,挣扎不会让你们破墙而出……

没有用,只要她醒着,她们阴魂不散的声音会一直伴随左右。最终她放弃了,裹紧长袍,起身离开冰冷的床。

窗外一点月光都没有,剥夺了她为自己祝圣的权利。

可能是脚踩木地板吱吱呀呀的声响大了点,房间里另一名客人也醒了,向她投去无数目光。

“对不起,吵到你了。”她抱歉地呢喃,但芝麻饼望向她的眼神只有担忧,让她觉得一切“偷渡”风险都冒得值了。

为了把祭坛搬进房间,她不得不把采购的工作转交给阿尔,以修缮马车为由偷偷摸摸来到马厩,趁工匠没注意,把蒙着黑布的笼子抱出来,再蹑手蹑脚运送到自己的房间。猜猜我们能从它身上砍出多少条触手?朱妮娅宁愿是自己疑神疑鬼,但她就是没法把萨曼提的话赶出脑海。在确信他真的不会伤害芝麻饼之前,她不会让他靠近祭坛的。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竟然提防自己的队友,我这是怎么了!

可揭开罩住笼子的黑布,望向笼内之物,并收获无数双眼睛同样欣喜的注目,朱妮娅又控制不住地微笑起来,伸出小拇指和它拉钩。芝麻饼不是怪物,它是他们的战友,值得自己的保护和关照。

“你要乖一点,不要发出动静,如果他们发现你,会把我们都赶出去的,能答应我吗。”

小拇指缠绕的触手收紧了,犹如一种应许。她放下心来。

等她匆忙下楼和队友回合时,晚餐已经结束了。阿尔买了一堆来源不明的祭祀用品,但依然比奥德莉或萨曼提管钱要靠谱(奥德莉对所谓“浪漫的文学作品”情有独钟;萨曼提可以把钱花在酒、美食、诗歌或任何能带来片刻享受的东西上,唯独不考虑长期的收益),她风卷残云地吃光他们为她留的土豆牛肉,看着奥德莉和萨曼提在玩一种微型拔河。规则很简单,双方各拽着编织拉绳的一端,努力先把标记拽过线。但两人好像都在放水,因为他们都像疯子一样咯咯直笑,没有任何一方真的在发力,只是拉拉扯扯,嘻嘻哈哈,像一对东拼西凑的情侣。而她,神乎其神地受到感染,感到胸腔中沉重的铁块没那么压迫了。

直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试图合眼。

“她们也不是一直在吵,大部分时间很安静。”

反应过来之前,朱妮娅已经在抱怨,在为自己曾经的姐妹开脱,在跟一个邪教祭坛忏悔。“可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想开口。往往总是睡意正浓,和梦境只有一线之隔时,被她们的哀嚎惊醒。她们能潜入任何一栋建筑的墙内。但我怪不了她们,如果换我被埋进墙里,死不瞑目,而害我遇难的罪魁祸首却在眼前睡得香甜,我也不能容忍。”她想笑,但只露出一个惨淡的表情,“她们不让我安眠,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芝麻饼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她,所有眼睛一眨不眨,担当起一位合格的聆听者。她受到鼓励,继续说了下去。

“好吧,也许确实是我无法原谅自己,才让她们死而复生的。可你要我怎么放下呢?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完全是被我连累……”

再一次,她的小拇指缠上了一只腕足。朱妮娅惊讶地看着笼子里主动伸出触手、企图安慰自己的芝麻饼,感受着指尖湿润的触感,犹如小狗温润的舌头,让她内心酥麻,体内涌入力量,不确定是它能力的又一展现,还是自己内心的回响。对啊,情爱是无罪的,她根本什么错都没犯,谈何连累?圣光显然也认同她,眷顾她,让她和那个鞭挞者正面对峙时,奇迹般地击退了对方,最终夺路而逃。而她的姐妹却没有那么幸运。如果当时我能再快一点,再强一点,是不是能赶上在水泥干涸之前救出你们?疲倦的圣女闭上眼睛,想象着姐妹们模糊的面孔,期待她们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而回答她的,打在眼皮上的昏幽光晕。她睁开眼睛。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片大亮,一轮苍白的海日给万物蒙上了白光,是久违的清晨。

她就这样披着长袍,倒在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睡了一整晚。

 

后面的行程可谓乏善可陈。

靠近雪山的怪物受到祝福(或者字面意义上有了靠山),变成更加凶残狂暴,即使朱妮娅把祷词翻来覆去地吟诵,拼尽全力治疗队友,她也只能堪堪保证大家生命无虞,仅此而已。没有一场战斗打下来他们不是遍体鳞伤,精神受挫,只能在马车里止血镇痛,再草草处理伤口,以免伤势过重影响后续发挥。阿尔更倒霉一些,被那个长满藤壶的鱼人挠了下,不幸染上出血热,每次奥德莉舞向前排,或者萨曼提退到后排时,他都要皮开肉绽一遍,没过多久就把长袍染得血迹斑斑。朱妮娅恨自己不是瘟疫医生,只能祈祷他们恰巧经过临时诊所,兜里钱又足够支付治疗费用。

“不用担心我,就快到旅店了。”

阿尔面无血色,还要反过来劝她放平心态,真让她过意不去。但看着他把手伸向祭坛,祭坛的触手缠绕着他的手腕,暗自发力,向水泵一样把生命推向他,朱妮娅由衷地叹了口气,默默感谢芝麻饼的付出,她无法想象如果当初没有接纳它,他们的状态会不会更差。也许等着一切都结束后,她可以继续留着它,让它为他们服务?本次征程的队友们显然对它的陪伴毫无意见,倒是留在十字路口的教友们,她需要做些额外的思想工作……

可所有希望都在湮灭壁垒处破灭了。

湮灭壁垒是邪教徒的据点,而最后一个区域的壁垒,更是由一位可憎扭曲,相貌怪异的恒宇之辈重兵把守。没有人想面对它,可不越过湮灭壁垒,又无法抵达客栈,也许正因如此,大家下马车的动作才显得磨磨蹭蹭。

尽管先前已经交手过无数次,每次面对双臂大张,头顶烛火,摆出接纳姿态的典范,朱妮娅还是感到毛骨悚然。芝麻饼似乎非常害怕,缩成一个小团,仿佛只要减小体积,就不会被它曾经的侍奉对象发现。以人为烛的典范会因为它的阵营转变而愤怒,对叛教的它施以报复吗?如果这已经让她不安,那么,往日不屑置词的怪物,这回一反常态地开口,更是让她往前一步,主动挡在祭坛前面。

典范的声音不像人类,动物,昆虫,也无法比拟他们听过的任何声响,事实上,朱妮娅不确定究竟是耳朵“听”到了他的话,还是灵魂通过空气捕捉到它诡异的语言。

“先生们,女士们,”他带着愉快的尾音,就像酝酿着一场好戏的主持人,迫不及待要跟观众分享,竟然和萨曼提有几份相似,只不过更加残忍,更加傲慢,谴责的内容也很之前的布道者别无二致。“该把偷来的东西原物奉还了。”

“你从我们这里拿到的,只有你自己熄灭的烛火。”

朱妮娅当即进入战斗状态,扬起钉锤,祷告起来,一道光柱应声而落,和她愤怒的回应一同打在他身上,正如他的序幕无情地拍在萨曼提身上一样。

事后看来——她无数次痛苦地反思自己的错误——这是一个致命的失误,她不应该出手,而应该把机会留给更擅长攻击的奥德莉,自己留一手,守护一下被打上序幕的弄臣,正因为她保护欲过强,操之过急,让典范拿陨落招呼萨曼提时,自己来不及守护。

糟了。

被打上标记的目标是很难躲闪开的,哪怕是身手敏捷的萨曼提也不例外。朱妮娅惊恐地看着萨曼提吃了结结实实的一击,命悬一线,连腰都直不起来。不幸中的万幸是,萨曼提没有挨上腐蚀,所以他还有命抬起手指,毫不犹豫地把加演献给自己。

然而,就在朱妮娅冲向他,摊开书本,义不容辞地治疗他时,身后护着的芝麻饼就这样暴露在他的阴影中。

“不——!”

如果现在回头,把芝麻饼护在身下,还来得及救它一命,可那样的话萨曼提会失去仅有的治疗机会,而她不能让队友冒这个风险。朱妮娅能做的只有放声尖叫,眼睁睁地看着芝麻饼——她喜欢的,也是承诺要照顾和保护的祭坛——回望自己,无数双眼睛充满绝望,最后消失在典范的身下。随后,筋肉断裂的恶心声响传了过来,她啜泣起来,却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因为手上不敢停下治疗的动作,生怕再有疏忽,她又要痛失所爱。

 

无数条路通往雪山,只有一条是从雪山出来。

下山的时候,他们在客栈处稍作停留。倒不是需要补充物资或加强自己,好迎战其他劲敌——毕竟最大的敌人已经死在了山里。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但他们首先需要找个落脚点缓一缓,让无数次命悬一线的身体稍微歇息,也让饱受创伤的精神休息一下,不然没人有力气继续驾驶马车,平安地回到十字路口,一切的起点和终点。萨曼提和奥德莉相互搀扶着,步伐不稳地走进旅馆,像一对受伤的动物,蜷缩在火炉边取暖。朱妮娅谢绝阿尔的帮助,一瘸一拐地来到前台,想要买一卷绷带止住大腿的血,避免回程路上失血过多,死在马车里。

和一路上经过的旅店不一样,这家是没有名字的,也没有太多商品售卖,所以绷带是别想了,善良的老板似乎不忍看她继续流血(也可能不想她弄脏他的地板),送了她一卷麻绳,作为绷带的替代品。卫生肯定是不过关的,但至少能够止血,还是免费赠与的,她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更让她感激的是,也许是看她笨手笨脚的,半天捆不上,热心肠的老板离开前台,亲自帮她处理伤口。

就在这时,朱妮娅听见了哼唧的声音。顺着声源,她瞥见了桌子底下的一窝小狗,连眼睛都没睁开,互相依偎着,缩在母狗身下争抢奶吃。

“它们……好小……”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老板不得不凑近,才勉强听清她说了什么。他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知道她指代什么。

“可不是,才出生没一会儿,你们来之前,我还忙着帮她接生。”也许是好不容易碰到说得上话的客人,老板忍不住多聊了几句。“在暴风雪中来到这个世界……我说不好。您可以说我迷信,但要我说的话,这一窝出生得真不是时候。”

“噢……”

伤痕累累的修女强忍困意,微微弯曲身体,向它们伸出了手。大部分狗崽对她置若罔闻,继续埋头进食,然而有一只——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对这个世界特别好奇,又或者出于其他难以言喻的动机——掉转头,面向她手的方向,虚弱的爪子支撑着小小的身躯,颤颤巍巍地爬过来,拿小鼻子拱了拱她苍白的手指。闻出她身上的味道后,它一边发出幼稚而尖锐的鸣叫,一边拿温润的小舌头急切地舔舐起来,让她指尖温润,内心酥麻,体内涌入力量。泪水涌入眼眶。

“瞧瞧,这只好像很喜欢你。”老板嘟囔道,感到惊奇。“怎么着,它认识你吗。”

“风雪……已经小了,我亲自确保了这一点……它最终会停下来的。”

她答非所问,想起刚被斩落的雪山宿主。这当然不是他们最后一次攀登。但每一次胜利,都能撬松他的统治,让世界物归原主,重新属于自身。就像山下这间客栈,不受风雪肆虐,恢复原本的色彩,而有幸出生在暴风雪后的生物,能幸福快乐地生活,永远想不起在这之前的恐怖。

如果这不是他们战斗的意义和目的,她不知道什么是。

“我觉得……它出生得……恰逢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