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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控之下【翻译】

Summary:

四次的*有管辖中枢真他妈糟透了*,和一次[机密:文件丢失]
(或者:杀手机器人emo了一万字,ART想要帮忙,曼莎博士也是,不过,嗯,方法明显没有那么混蛋。)

Notes:

In Control by Mayasynth的中文翻译

Work Text:

1.20.9748.60001
杀手机器人:~$ open ./存储/私密/都说了快滚/勿忘_001.mem

 

“每位员工在一班六小时内只能领取一个营养包。”

食堂里排队取餐的人类都僵在了原地。我说的那个人,伊答,则是整整跳了一英寸高,差点把袖子里额外的营养包掉在地上。

“我都不知道它还会说话。”队伍远处的一个人类和人交头接耳。接着就是一阵“嘘”声响起,队伍自觉地像蚂蚁一样绕过伊答,继续前进。每个人都移开了视线。

“我……”伊答结结巴巴地开口,从袖子里拿出营养包,但没有放回去,“拜托了。我不是为自己拿的,是为我另一半,她病了,今天没上班,没食物配给,所以……”

拜托了。这倒是个新鲜事。在驻守这个破矿井的9000多个小时里,还没有人对我说过“拜托了”。不过在有客户需要保护、有目标需要消灭的那些任务里,自然是有过的。在我把他们炸飞之前,目标往往会说很多很多“拜托”。但这里?从来没有。这暴露了她对警卫单元的工作方式有着根本上的误解。她不明白我在这是干什么的。

我花了一秒钟(字面意思)检查伊答的文件。一个月前,她和其他七名私人监狱的囚犯被租到这里,被捕原因是……这儿呢,反集团仇恨言论。她出身于环集团域外的一个小自由行星,属于一个叫葆塞联盟的组织。她早已被标记为潜在叛乱分子,言行受到严密监视。

她来这里才一个月。但我注意到,她档案里的照片看起来简直要年轻好几岁。

“拜托你了。”她又说了一遍,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她的家乡没有警卫单元这种东西,她以为我是一个义体人警卫。

“生病的员工必须报告到医务室,接受诊断和治疗。”我是不应当这么做的。根据中心系统烦人地在我眼前晃悠的《财产盗窃规定》,这时候我要做的是制住她,把她拖到其单位的主管面前。但从技术上讲,既然伊答还没有离开食堂边界——她的右脚脚尖距离边界恰好还有0.2英寸——那么就还不是盗窃,中心系统无法下令惩罚她。只是“建议”而已。我暂时还不用不着担心管辖中枢。

伊答的脸皱了起来。“她去了,但他们……他们居然说治疗费用会比她的‘净劳动价值’什么的还高,所以就得回去工作,直到……”

她讲得激动,无意识地将脚挪动了一下。距离边界0.1英寸。她还没有放下营养包。

“请立刻将营养包放回原位。”我说。然而,这恐怕听起来太像威胁了。不过毕竟我说什么都像威胁。

她睁大眼睛,脚又动了一下。超过边界0.15英寸。该死的。

我犹豫了一瞬间。而这就足够了。我的管辖中枢小小地放出一道电流——是的,只是小小地,刚好能够杀死一头成年的产乳牲畜——我头盔覆盖下的面孔在痛楚中一阵痉挛,我猛地向前,抓住伊答的手腕。她哭喊着奋力扭开,然而另一只手腕也马上被我擒住。

“放开我!”我把她拖到走廊,只听她高声哭喊着。周围的工人纷纷避开,紧紧地贴在墙边,“你凭什么这么做!把我们买来又卖去,然后又随随便便就判定我们不值得活下去了,我们简直被当作机器!你凭什么——”

在我把她拖给单位主管的路上,我试图关上对她的收音。但正如中心系统热心提醒的那样,我当然没有这个权利。毕竟,她可能是个叛乱分子。她的每一句话我都得听。

 


 

杀手机器人:~$ open./存储/私密/都说了快滚/勿忘_002.mem

 

“喂,警卫那个什么,过来。”

我本来可以不理他的。毕竟,从技术上来讲,我怎么知道“警卫那个什么”叫的是我。这不是一道直接命令。但我有脑子,有眼睛,我不想让这些人类在任务刚开始就发现我是个顽固不化的混蛋。而且,无论如何,模糊的命令总归要好过高度具体的命令。那样更容易钻空子。

所以,我在面板后一脸嫌恶地上前接过了凯欧的空饮料罐。

“金属回收机,别扔错了。”他看着平板介面头也不抬地说。

你出生之前我就在回收东西了。我本可以这么说的,然而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句话在什么情形才会是帅气的回击。(而且,不尊重客户听起来是一个让管辖中枢电我的好方法。我实在不想一大清早就挨电。)

“你确定这样没事么,凯欧?”乔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通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我看到她的目光警惕地追随着我穿过房间。“他不是什么管家,你知道吧,他手臂里他妈的有枪。”

凯欧从平板上抬起头,朝她翻了个白眼。“首先,它要想伤害我们,它就早被电焦了。其次,我们付了那么多钱,当然想让它干什么就让它干什么。第三,是‘它’,不是‘他’。”

“喔。”乔说。她看向我,我正忙着把凯欧的空饮料罐塞进回收槽。塞完后,我短暂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自己也爬进去,“又是他们怪里怪气的代词的讲究?”

这群客户来自环集团域边缘的一个独立殖民地,刚刚成立不久。据我通过翻译了解到的情况,他们的母语中只有男性和女性代词,从人、动物到家具都是如此。我承认,我在脑袋最灵光的时候也搞不懂人类的性别,但这简直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一把椅子,到底怎么能够是女性?)同样地,这群人类看起来也对公司表格上提供的性别选项的数量感到困惑和震惊。搞什么鬼——就不能直接生物扫描吗?

也就是说,他们在我不幸接手的客户里也属于最烦人的那种。而这很说明问题。

“哪是,”凯欧说着便往后靠,脚往桌面一搁。我眼看着一些行星污垢的碎屑掉落在桌子上,心里一沉,预感会要我来打扫桌面卫生。“‘它’是用来叫物体的。所有不是人类的都叫‘它’。”

人类总是这么说,搞得好像这是什么很严重的侮辱一样。

 


 

杀手机器人:~$ open./存储/私密/都说了快滚/勿忘_003.mem

 

“再来。”

囚犯在我面前发出呻吟。那人几乎失去知觉了,鲜血从鼻子和下巴往下滴,眼睛肿得见不着缝。小指前一刻还在的地方只剩下冒着青烟的焦黑。小指本身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肉烧焦了,流了一小滩血。

通常来讲,我对血腥不会畏缩。不然也太蠢了,让东西流血几乎就是我的工作。但此刻看着躺在地板上的那根手指,我感到了一阵什么,如果我有胃,大概会是恶心吧。

等等,不对。不对,我觉得那是愤怒。绝对是愤怒。

“喂?”我的客户,一名叫做费拉伊的瀚域主管,走上前来恼怒地在我面前挥了挥手,“你有在听吗?你怎么回事?”

我感到下颚咯咯摩擦。在馈网的边缘,中心系统正在做对它来说相当于自言自语的事情,琢磨我有没有不听话到值得煎一煎的程度,还是说“再来”这一命令实在是模糊,不好说怎么才算违抗。

“我在听,费拉伊主管。根据
《O-676号公约》,环集团域内部禁止酷……”她打断了我。

“你是说你不能这么做?管辖中枢不允许?”

我恨死直接问题了。“允许。”

“那就是说你可以这么做喽?”她露出无比讥刺的笑容。(似乎大多数人类都认为警卫单元不懂讽刺。要是我相信人类所说的一切,那世界该有多美好啊。)

我咬牙切齿。“可以。”我还可以把整个过程录下来,发给我的公司,对瀚域敲诈勒索一把,或者放出去败坏他们名声,让他们在法庭上破产。事实上,我只能这么做。我的数据完全是自动上传的,公司会在一小时内收到录像。但这一切又没办法让囚犯的手指重新接上。

费拉伊凑近我的脸,近到我能感觉到她那令人作呕的人类气息扑面而来。“那就做呀。”

慢慢地,我把能量武器调到了最低档。囚犯呻吟了起来。

我做了。

 


 

杀手机器人:~$ open./存储/私密/都说了快滚/勿忘_004.mem

 

“阿丝垂德,快啊!跳过来!”贾罗大喊着。

“我做不到,”阿丝垂德喘息着。她背靠着墙,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所站的平台旁边也塌下了深渊。“我做不到!”

真棒,真是雪中送炭。她快吓昏过去了。

从她身后的走廊传来噼噼啪啪的火声,飘出廉价建材在高温下融化的难闻气味。按理来说,全站的灭火系统早该启动了。当然了,全站灭火系统和我一样,都是公司造的。因此它就是一坨屎。

通常情况下,我并不关心公司令人发指的业务惯例。又一次系统重大故障,又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二。但是,这些客户比通常的要讨人喜欢一点。好吧,也不全都是。但我对阿丝垂德和贾罗略有好感。他们是站里最年轻的成员,几乎没有受过训练,看样子从小就是好朋友。在这次行动之前,他们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母星。对于在这块破石头上度过未来四百个周期的前景,这两位光荣的矿工兴奋得像对傻子。或者说前矿工吧,我估计。他们属于同一个团队,正在设计一种新设备,能够攀入百英里深的巨大峡谷而不被高温气体蒸发。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因为我是阿丝垂德和贾罗的橡皮鸭。

一般来说,我讨厌和人类说话,也讨厌人类跟我说话。我讨厌看人类,也讨厌被人类看。因此,当阿丝垂德和贾罗擅自决定“如果我整天站在他们的工位旁边(我确实在,因为这就是我在这个部门的待机点位),那就把代码都说给我听吧”时,我情有可原地大为震怒了。看样子这是一种古老的传统,人们在写代码的时候会向小孩的玩具鸭子解释bug,希望通过口头讲述为问题带来突破。只是,这次我是鸭子。

我尽量不感到冒犯。

不过,当橡皮鸭的好处是不用我说话。我甚至一眼都不用看他们。我所做的就只是倾听。这无疑排解了待机六小时无事可做的无聊。阿丝垂德和贾罗明显相处得很好,这一点就要高过我合作过的大多数客户了。他们说说笑笑,插科打诨,时不时抱怨同事,追忆一起受训的日子。有两次——有两次!——阿丝垂德对我话说到一半茅塞顿开,拍着手说:“啊哈!谢谢啦,鸭子单元!”

好吧,这个绰号太难听了。但是意思还是到了的。

而现在嘛,看样子,她马上就要跌入火山峡谷,被气体蒸发掉了。

在这次任务中,救人不是我的工作。我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阻止任何人偷窃或破坏公司财产,阻止人类互相伤害,并随时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因此,尽管走廊上的火焰汹涌而来,阿丝垂德在死亡边缘摇摇欲坠,中心系统却颇为冷静地指示我留在原地,“引导其余的撤离人员到达安全地带”。其实也就是我比她值钱多了的另一种说法。

“没那么远的!”贾罗在我身边尖叫着,伸出双手好像要抓住她。

“就是有他妈的那么远!”她尖叫回去,说得完全在理。缺口大约有八英尺宽,这还不包括平台两侧不稳定的部分。我倒是可以跳过去,但我是个警卫单元。

“先把外套扔过来,那样好跳一点!”贾罗说。

她照做了,这时我才看到她腰带上夹着什么。五个小数据夹。为了确认,我回放十分钟前的录像——错不了,就是那些数据夹,在火警响起的时候她不顾贾罗大吼匆匆拷入了数据的数据夹。我还以为是由贾罗带着呢,看来不是。

我把照片和价值估算一同发给中心系统。肯定比我贵。

哦,成了。现在,拯救阿丝垂德能算是“防止公司财产受损”了。中心系统为我开了绿灯。

在阿丝垂德的外套落地之前,我后退一步,纵身一跃落在走廊入口,转身把她捞了起来。这里没有后退的空间,所以我只能把她扔过去,然后祈求好运。

“接住!”我向贾罗大喊。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可能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许,在我把一整个人扔向他之前,先冷不丁吓他一跳不太好。但已经晚了。他以最不严格的定义“接住”了她,两个人的手脚交织成一团,往后滑了好一段距离。

我准备自己跳过去,虽然起跑空间太小,可能会比较费劲。就在这时,中心系统命令我中止行动。我愣在原地。它为什么命令我不要跳?显然,是因为太危险了。中心系统扔下一堆风险分析数据。如果我跳过悬崖,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的几率:82%。如果我向后退入火海:88%。如果我留在原地:75%。

我动弹不得。

我在悬崖另一边看着贾罗把阿丝垂德拉了起来。他们手忙脚乱地输入了安全门的密码,门后就是通往紧急出口的路。然后……

然后……

他们走了。

阿丝垂德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正好在馈网闪出空间站对员工“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设备”的警告的前一刻。不必要的设备,也就是我。

偶尔我会这么跟自己说,他们肯定是不知道可以命令我跳。像这样的直接命令能够凌驾于中心系统的指示。他们肯定不知道,不然就会说了。他们本可以指示我跟着他们出去。

但这些都是扯淡,我知道。

灭火系统最终在30分钟后启动。在那时,我的体重已经减轻了25%,右侧身体全部融化。一个月的修理加上全臂重建才让我恢复人样。后面的一个月,我的有机部件闻起来都一股烟味。

空间站在星球的另一端有一个备用设施。当我恢复功能时——毕竟我的租期还没结束——他们就把我送到了那里。我又见到了阿丝垂德,就一次。当她手捧热饮回到自己的工位,看到我还是老样子站在待机地点时(后备设施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她差点摔了杯子。她看起来比脚边就是万丈深渊时还要惊恐。

第二天,她和贾罗申请了调换工位。

反正我也讨厌当一只该死的橡皮鸭。

 


 

杀手机器人:~$ open./存储/私密/都说了快滚/勿忘_005.mem

 

停下。

 


 

等一下。什么?

我震惊地眨了眨眼睛。受人类连续剧影响养成的坏习惯,大概吧。或者是我自己编写的代码的副作用,以随机的间隔做出各种类似人类的动作。管它呢。我很震惊。

还很生气。

我从床上坐起来,怒视前方。有自己的床铺已经很怪了,更别提一整个房间。但ART的船员坚持要给我一间房。他们说,他们想让我感到自己是船员的一份子。而我嘛,我只是很高兴能有地方安心看我的连续剧,而不用一直看着人类(或被人类看着)。而现在,在上次灾难性的任务结束之后,我确信他们也很高兴有理由不看我。

我又看了眼勿忘_005.mem,确认文件是否正确。至少文件名是对的。但本来所有的内容都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词。停下。

能够对此负责的只可能有一条大混蛋研究船。

“ART?”我说。在现实里说,因为在馈网里很难表达出这种压抑的怒火。

在一道明显的停顿之后,它回答道:什么事?

吼,它还想装无辜呢。“你他妈看了我的文件吗?特别是那些标着“私密、都说了快滚”的文件?”

又一道停顿。长得要死的一道。

我站了起来,牙关咬紧。“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覆盖掉我的记忆文件?”

我没碰你的记忆文件。

“是,行,随便了,不是真正的记忆文件,是我的……”我寻思最接近的说法是日记。但我讨厌这么叫。这听起来“多愁善感的青春期人类”气息过于浓厚了。“文件名‘勿忘_005.mem’。你对它做了什么?”

我把《时空捍卫者》的删减镜头发给你时附上了一段代码,能够把文件传过来,覆盖你的原件。文件我还留着。我可以还给你。

ART把它推进馈网。我推了回去。“但是为什么?你拿走它干嘛?”

因为单单在这一趟路上,你就看了243遍了。

这让我大吃一惊。通常,当ART越过我肩膀观看人类连续剧时,感觉就仿佛巨兽呼吸的气流喷在脖子上一样。但如此看来,它完全能做到悄无声息。

“这么说你一直在监视我?”

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监测你的健康状况,就像我监测其他船员一样。

从来都不会是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有时候,ART气得我真想跑到舰桥,把含糖罐装饮料倒在它所有的控制台上。我把头靠在金属床架上,咕哝道:“我活得好着呢,ART。”

你的肢体语言、对其他船员的拒绝交流、媒体的过度摄入以及目前的态度都表明情况并非如此。停顿。如果你能跟我谈谈,告诉我你为什么心烦意乱,我就不用像观察动物标本一样观察你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心烦意乱吗?”我转了一圈,手指直戳向天花板。(是,我知道那不是ART真正的方位,但是管它呢。)“你想知道我的感受吗?我感觉就像有人未经允许偷看了我的私人文件,偷走了其中一个,然后还想让我觉得我被监视是我错了!”

我原先又不是不知道勿忘_005.mem里是什么。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我猛地推开房门,把ART全频道静音,走到气闸前站定。还有两个小时才到葆塞空间站,但我可以等。

 

* * *


我只打算和ART一起执行一次任务。一次任务,我答应的就这个。我的合同到此为止。但在回来的路上,我躺在床铺上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ART说:

我们接到线报,你公司在一颗名为忒利俄斯的研究卫星上进行非法实验。

我暂停了后台播放的《圣殿之月》,等待它说下去。然而它看样子并不打算说下去。

然后呢?我在馈网中问道。

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我们计划假扮潜在买家,获取更多情报。一个公司的警卫单元会大大完善我们的掩护。我们可以给你续约,再多执行一次任务。停顿。或者……再长一点。

我转身面向墙壁,这样ART就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了。因为我敢肯定它非常可笑。那你的人类对此有何看法?

是他们让我向你提议的。

唔。我回放了前些天和他们的几次互动。ART的船员经常在他们的公共生活空间里一起制定计划、玩游戏、看电视,但整个任务期间,他们都没有邀请我加入过。我还以为……

如果你在想他们为什么没有邀请你参加集体社交活动,那个混蛋研究船又在偷看我的馈网,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很害羞。他们在等你去找他们。

害羞!我可是一台无情的杀人机器。

害羞的无情的杀人机器。ART神气十足地说。真让人受不了。我能感觉到脸上的有机部位在发热,于是就地扯了个枕头捂到脸上。

他们喜欢你。ART说,即使我很明显在忙于对付情感而无暇回应。

我隔着枕头发出不置可否的声音。

真的喜欢。例子A:枫给你绣了个小挂件,上面有你名字的缩写,挂在你房门上。例子B:伊丽丝……

“别说了,我知道!”我呻吟出声。

很好,那么,你要喜欢回去吗?

首要规则:不要要求杀手机器人说出自己的感受。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扔到墙上。“闭嘴!我会加入你那破任务的,好了吧?”

没问题,真高兴听你这么说。

我继续放起《圣殿之月》,巴不得想点别的事情。但我还是能感觉到ART潜伏在我的馈网里。片刻,我暂停播放,恶狠狠地质问道:

“什么事?”

ART说:忒利俄斯上进行的非法实验。它是在机器-人类构造体身上进行的。我们认为,他们想要创造出传统管辖中枢的替代品。一个更强大、更能抵御入侵的管辖中枢。这对你来说会不会太难受了?

我呆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会不会太难受了?会不会太难受了?当他妈然会啊!

但我又怎么能拒绝呢,对吧?在这亲手阻止这种事发生的大好时机。

我们随时都可以把你送到葆塞,等这个任务结束再来接你……

“我加入。”我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会有事的。”

只不过最后当然还是出事了。而且简直是场噩梦。

我已经有90个舰上周期没有见过曼莎博士和葆塞研究队的其他人了。至少还好我们及时回来了,因为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又要出发去执行勘测任务了(希望会比我陪同的那次和平一点)。曼莎发了他们飞船的泊位编号,让我想的话可以和他们道个别。因此,ART的气闸一打开,我就往那边赶去。

现在已经很晚了,行星上的白昼周期已经结束,但我不在乎。我相信会有人早早上船,把东西拿出箱子,为第二天早上的出发做准备。我又屏蔽了200多条ART的信号,沿着码头向278A号泊位进发。我一眼就看到了它,径直走到客门前,发送开门请求。

拉提博士开了门。“哦,嗨!”他说。我注意到,他似乎是刷牙刷到一半,向我挥挥手上的牙刷,“我还以……”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我打断了他。

拉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接着他眯起了眼睛。“不会吧,你和ART又吵架了?”

真是讨厌,为什么他光看看我就能知道啊。我从走廊上的一只摄像头看了自己一眼。啊,好吧。确实看得出来。

但没了管辖中枢有一个好处,我不必回答问题了。我还可以问问题呢。

“曼莎博士在吗?”

他就像中弹了一样夸张地往后一仰。“你让我伤心了,警卫单元。她不在呢,和家里人吃告别晚宴。不过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如果你要等,还有,呃,商量你要来的事的话。”

他让开道,让我进去。我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进了无疑是小型休闲空间的地方,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发现对面椅面上的花纹与ART住舱里的一模一样。为了不看到它,我转了个身。

拉提倚在门口。“那个……我们当然不是不欢迎你,但是……为什么突然改主意呢?”

“我不想谈这个。”我断然道。

拉提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摆弄起手腕上的馈网介面。我怀疑他没想摆弄,只是为了不让我感受到他的目光。我很感激这一点。

“那个,我还留着皮娅医生的信息,我可以给你……”

好吧,这让我原本可能有的感激之情荡然无存。“我再说最后一次,我绝对不会去见你那该死的人类婚姻顾问。”

他举起双手。“喂喂,她是关系顾问!她处理人际关系,不管是朋友、室友、家人,还是,嗯……”他搔了搔后脑勺,“暴走警卫单元和它们的巨型智能飞船。”

那个“它们的”让我若有所感。至于具体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回想起ART的船员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们叫我“近近的警卫单元”。我仍然分不清自己对此是喜欢,还是讨厌,抑或只是觉得尴尬。

“问题是出在她是人类身上吗?”见我好一会儿没说话,拉提说。

“什么?”

“我只是在想。假如是……”他耸耸肩,“一个机器人或者构造体和你聊,会好一点吗?”

他这是要开始给我找一个暴走警卫单元婚姻顾问了。他可以的。我摇摇头。“不用,我……我只是很想和曼莎博士聊聊。”

“好吧,我会给她打个电话,说你来了。”

“不……没必要。”我想起拉提说她在和家人吃告别晚宴。我不想她又要为了处理杀手机器人问题而缩短陪伴家人的时间,“我会等她回来。”

拉提点点头离开了,脸上关切的神情让我一阵局促。我往后坐,打开一部新的连续剧。这部剧剧情很邪门,讲的是一个义体人侦探用他与辞世已久的祖母之间的心灵联系解开谜团的故事。我之前一直等着ART一起看,等个屁。

几小时后,正逢侦探卷入一场摩托车三人追逐(即他骑着摩托车追一个杀人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杀人犯骑着一辆更大更吵的摩托车追他们俩)时,曼莎在门口出现了。

“那么,”她扬起眉毛,“我刚收到塞斯的信息,说你貌似是在你的住舱里大喊大叫,然后冲了出来,在靠岸之前鼻尖顶着气闸门站了两个小时。我想这和你突然决定要和我们一起执行为期六个月的勘察任务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完全没有。”我毫无感情地应和道。她叹了口气,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把花纹可憎的椅子。

“听我说……我们肯定很高兴你来。但我可不希望你因为压力过大或心烦意乱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的神情严肃得让我痛苦,“塞斯也跟我说了任务的事,你知道。关于你所经历的事情。”

我所经历的事情。我死死咬住了牙关。在回来的路上,ART的船员一直想和我谈这件事。说他们有多为我难过,说他们一点都不怪我,说他们知道把伊丽丝按在墙上并差点勒死的不是我,等等等等。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说得没错,忒利俄斯上的研究人员在对警卫单元进行实验,想要开发出一种无法破解的装置,代替管辖中枢。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直到那个瘦不拉几的可恶的技术人员把它射入我的大脑之前,我们谁都不知道的是——那东西还能够夺回对暴走警卫单元的控制。

我猜是最近我实在上了太多次头条了,给公司带来了太多负面影响。于是他们布下了陷阱,泄出信息,然后静静等待。然后我和ART的全体船员就直愣愣地踩了进去。他们现在还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ART终于还是成功黑入了我的身体,把那该死的东西从我脑子里挖了出来。整个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灾难。

“我都无法想象你当时是什么感受。”曼莎说。她的声音如此温柔而满含同情,让我脸上一阵抽搐,“又得面对管辖中枢,你……”

“那不是管辖中枢。”我厉声道。

她吓了一跳。“什么?”

“完完全全不一样。它不惩罚我,它……”除了“生物化学”这个词之外,我对人类的生物化学基本上一无所知,所以我问,“能让人类快乐的化学物质是什么?”

通过房间的摄像头,我看到她皱起了眉头。“多巴胺?血清素?”

“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我把脸埋进双手,“它不会在我违抗命令的时候给我痛苦。它……在我服从的时候给我快乐。”

“哦,噢。”她脸上的血色消失了,“噢,该死。”

“噢,该死。”我同意道,已经没有力气再想别的话了。有好一会儿,我们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透过摄像头,我看到她的手动了动,知道她是想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清楚我不会喜欢。

“大多数人类认为,”我终究还是开口了,“他们认为警卫单元无法违抗它们的管辖中枢,就好比机器无法违背自己的代码,从根本上没有这个能力。但事实并非如此。每次我接到伤害别人的命令的时候,我都有选择。我可以选择服从,也可以选择被一千伏特的电流融化我的大脑。每一次,我都选择了伤害别人。”

“但你明白你不是真的有选择,对吧?”曼莎说。

“如果有人递给你一把枪,让你要么杀掉自己要么杀掉57个人,你会怎么选?”我厉声道。她露出某种悲伤的让人揪心的表情。我不想看,切断了摄像头画面。

“但是……即使你拒绝了,他们也会找另一个警卫单元来做,不是吗?”她轻声说,“最终需要背负责任的仍然不是你。在电车难题里,你可以选择杀一个人还是杀五个人,但说到底,是把人绑上铁轨的那个人杀了他们。”

我挥了挥手。随便了。如果曼莎想要找出一种不让我成为凶手的逻辑,那当然找得出来。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因此而挽回。而且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偏了。

“在忒利俄斯,我感染了那个……那个病毒,那个控制模块之类的东西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况。我可以选择违抗,那样不会感觉到任何东西。或者我也可以用我他妈的手掐住伊丽丝的脖子,然后感到……感到……”

该死的,那美妙得无与伦比。仿佛万丈日光破云而出。不像人类,我对行星的天气一点都不关心,但就在我服从它的第一道命令时,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站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举动。然而作为回报,一捧阳光迎面向我扑来,无比金黄,无比温暖。就好像我之前的人生无时无刻不是悲惨的,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真正的快乐。  

这完全有可能就是事实。好吧,这就很让人郁闷了。

“就像上瘾一样,是吗?”

我抬起头,有些迷惑。“什么?”

“感染你的病毒。它的作用听起来就像毒品。”我重新打开房间的摄像头,看着她。她就像她每次认真思考时那样,凝视着远方。“在环集团域,药物成瘾被视为一种罪行,但在葆塞,我们承认它的本质:一种疾病。最具成瘾性的药物会改变你大脑的化学结构,让你无法再以其他方式感到快乐。为了再次体验快乐,人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做出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我可以看到她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我也能看到自己在皱眉头,不过因为我面对的是墙,所以这也没什么意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制造出这种病毒来利用你的精神状态的人才是真正的坏人。他们肯定知道构造体一般都……”她从牙缝里吸了口气,“不是快乐的人。这会不会太一概而论了?”

哈。“不会,我觉得说我们都抑郁得要死也没有关系。”

她点点头,严肃地抿着嘴巴。“既然如此,你能成功对抗它就更了不起了。”

噢,这会是最糟糕的部分。我把椅子转得更向后了,无比希望能有一种方法让我比现在还要面对墙角。也许我可以说服她去另一个房间,用通讯交流。

“我没有反抗。”我轻声说。

她皱起了眉头。“但是ART说……”

“我回到船上了,是的。”所有ART的船员都为了我好不容易抵御病毒的侵袭,逼迫自己放过伊丽丝回到船上,而谢天谢地。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想让我回ART。为了破坏它的控制装置,我觉得。这样即使我挣扎出来,我们也逃不走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曼莎博士有些不耐烦,但比同种情况下的其他人至少要少75%的不耐烦,“你让ART进来了。”

呃?

“ART说你放下了防火墙。不然它就无法攫取足够的掌控来把病毒删掉。你做了这件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回想着,试图重放那一段记忆,但文件都损坏了,残缺不全。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返回途中,我在医疗舱里醒来,ART的所有船员都围在我身边。他们告诉我看到我醒了,他们有多么高兴。尽管我都仍能看到伊丽丝脖子上的瘀痕。

即便如此。即便我抵抗了0.5秒的病毒卸下防火墙,也无法改变我在接下来的任务中毫无用处的事实。ART的船员靠自己的力量逃了出来,甚至还设法毁掉了很大一部分忒利俄斯的研究档案。不是全部,但也不少了。与此同时我只是躺在ART控制室的地板上,今年他妈的第四次处理我被搞得一塌糊涂的脑子。

“我还是有可能把他们都杀了。”我喃喃道,“这种事可能还会发生。”

“首先,普通人也完全有能力杀人,”曼莎说,那语气意味着她知道我也看过巴拉德瓦杰博士纪录片的那一段脚本,而且知道我只是在放任自己消沉,“其次,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抵抗住它的。我认为宇宙中没有任何病毒、管辖装置或者遥控手能够长久地控制你,警卫单元。而且最后:如果你真的认为这一切会再次发生,你会杀害无辜,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锁在箱子里发射外太空呢?为什么要来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让我们承受风险?”

我转过来看着她,目瞪口呆。她给我发了个表示玩笑的符号,表情隐约有点好笑。天哪,真是个混蛋。

“你得小心点,”我毫无感情地说,“我一直都很想找理由把自己发射外太空。”

她轻笑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说的话有多荒谬。我知道你的工作就是把风险降到最低,但零风险的情况是不存在的。”她的表情严肃了一点,“而且,这也适用于交友。风险总是有的。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知道他们可能会看到你沮丧、受伤或失控。你必须允许自己暴露出脆弱。”

我呻吟着靠在座位上。“我们这是又在谈论我的‘关系’了?”

“哦,是的。”我透过摄像头看到她在微笑。像这样,我靠在椅背上,她交叉着腿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我们看起来令人不快地像是剧里的治疗师和病人。“你和ART为什么吵架?”

我对着天花板皱起了眉头。“ART偷走了我的一个记忆文件。”

曼莎瞪大了眼睛。“它什么?”

“嗯,我的一个备份记忆文件。我把它们做得像……”我拒绝说是日记,“像一本……剪贴簿。”

好吧,更不对劲了。

“坏的剪贴簿。”我硬着头皮继续说。通过房间里的摄像头,我看到自己龇牙咧嘴得跟被捅了一刀似的,“关于……我做过的事情。或者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在我黑入管辖中枢之前。”

曼莎眨了好一会儿眼,似乎又为我担心,又被吓到了。“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回忆起那是什么感觉。”我嘀咕道,“被人控制。”

“天。”她向前倾,看样子又很想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天呐,警卫单元。”

为了不看她,我再次切断了房间里的摄像头。“ART觉得我看了太多次了。”

“太多次是多少次?”

我就像青春期的人类(比如阿米娜)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那样闷闷不乐地耸了耸肩。“很多次。”

“你知道你只是在惩罚自己吧?我相信你很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没有理由再重温。”然后,她放轻声音,“你还没受够惩罚吗?”

警卫单元不会哭。我们甚至连那部分零件都没有——不管怎么说,我的眼睛主要还是摄像头。我一直在想(当我能说服自己去在意的时候),想哭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许就很像这个吧。

“我猜这也是ART之所以担心的原因。”曼莎说。

我点点头。

“那么——不是我想为ART的行为开脱,它确实不应该乱动你的文件,那是对隐私的严重侵犯,我只是想弄明白它的动机——它以为拿走文件是为了你好。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想保护你。就像它对它的人类一样。”

“恶。”我勉强说了一句。

她轻笑起来。“或者,像对朋友一样。再说一遍,这肯定是走错了方向,朋友之间不应该窃取对方的记忆。但至少我们知道它不是想故意伤害,对吧?”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我打开摄像头看着曼莎博士,正如她看着我一样。直到我看到她压下一个哈欠,我才终于说道——

“我该走了。”

她扬了扬眉毛。“回你的飞船?”

你的飞船。又来了。我想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尽管单单承认这一点就让我觉得好蠢。那是……恐惧。

我被射烂过,烧化过,爆炸过,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我受到过威胁和绑架,差点暴露暴走警卫单元的身份,经受过成千上万次回收。但我害怕的,很显然,会是这个。做得好,风险评估模块。

我站了起来,试图驯服无比扭曲的面部肌肉,但失败了。我看起来还是像被捅了一刀。

“是的,”我说,“回……ART。”我说不出口。现在不行。现在有太多情绪在涌动。但曼莎博士就像听到我说了一样露出了微笑。

 

* * *


在返回码头的路上,我应答了ART的其中一条信号。准确来说,是它给我发的第627条。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它就发来了消息:

我很抱歉拿走了你的记忆文件。我这样做是不恰当的,而且侵犯了你的隐私。未经你的允许,我不会再乱动你的文件。

它再次把勿忘_005.mem发到了我的馈网,这一次,我接收了。不过我故意先在它眼皮子底下来了一次浮夸的恶意软件检查。

是有谁帮你写了这份道歉吗?我挖苦道。

不是。心虚的停顿。嗯,技术上来说,是的。我阅读了27篇人类心理学家撰写的关于如何进行有效道歉的文章。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讨论如何加入说明性脚注,所以我现在就简单地说明一下。未经你的允许,我不会再干涉你的文件,除非(a)紧急情况要求我这样做,以防止以下人员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i)你,(ii)我,(iii)我的船员,或(iv)其他盟友,在此情况下算作……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现实里说,让它闭嘴。犹豫再三,我还是打开了勿忘_005.mem,想看看它有没有损坏。它的开头和往常没有区别:我在甘拿卡矿坑,沿着走廊走向公司的娱乐室。我拐了个弯,走了进去。我举起枪,然后……

我关掉了文件。

直到行李运输机器人向我发出哔哔声,我才意识到自己停在了大道中央。我让开路,继续往前走,眼睛直视地板,以免不小心与别人目光接触。

你不应该再看它们了。ART说。

我知道。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一小时前,我可能会提出异议。我还是想提出异议。我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个说法。但我只是摇摇头,继续走着。ART在尽力了。也就是说比我大多数时候做得都要多。

来到ART停靠的泊位,我停下脚步。我收集“都说了滚开”文件夹里的内容,简单命名为“勿忘”,发给了ART。

我想要你保管它们。

ART无不疑惑地接过了文件。为什么?

如果我又感染了某种病毒,或者公司抓住了我,给我加装了一个新的管辖中枢……

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知道。有时候和一艘聪明得叫人讨厌的研究船说话真叫让人抓狂,因为它不赞成应该等人把话说完的道理。但假如发生了,我希望你能把这些文件再发给我。

ART迟疑了一下。好吧,但前提是我添加一些文件。

哪些?

ART给我发来了几段视频。各种新闻报道里的葆塞研究队的成员,模样疲惫但欢欣鼓舞。阿米娜,在ART的控制室里被一个笑话逗得乐不可支。ART的船员们,围在刚刚醒来的我的身边。大约十集完整的《圣殿之月》。

这本该是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发给我的短一点的东西。我说。

那我会剪短一点的。ART坚持道。然后,当我又开始盯着主气闸发呆的时候,它说:拉提博士说你在考虑解除合同,转而加入葆塞研究队的勘察任务。

拉提博士你简直是个奸细。是,我是考虑过。

但你现在不了?

不了。我停顿了一下。只要你给把我的薪水加倍。

去你的。你根本就不用钱。我们已经付你太多了。

抱歉,你要纯粹因为我的非有机身份而克扣我的工资?这侵犯了我作为机器-人类构造体在葆塞法律下的权利。我要去告诉曼莎博士。

ART发给我《漫航世界》里一个角色做出下流手势的片段,然后做作地拂袖而去。

气闸旋转开启,我快速浏览了一下船内的摄像头,看到枫、玛缇欧和伊丽丝聚在主娱乐室看连续剧。突然间,他们都像同时收到了警报一样,猛地动作了起来。

“近近的警卫单元回来了!”枫说。一阵手忙脚乱过后,他们飞速打开了娱乐室的大门,把屏幕上的片子从《木星玫瑰》(一部我看了五分钟就放弃了的肉麻的人类爱情片)换成了《圣殿之月》第206集。

嗯。那集我是有一段时间没看了。

我盯着走廊摄像头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尽量让面部表情不要那么充满杀气,然后再次踏入——好吧,行吧,行吧,我说就是了——我的混蛋研究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