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從黑暗中甦醒過來,雙眼尚未恢復完整的視野,眼膜好像被刮傷的塑膠片一樣,透著一條條模糊線。
右手已經沒那麼痛了,但依然沒有力氣抬起,上方好像有一根支撐的木條,各處傷口明顯有包紮痕跡。你感覺有一些光,但非醫院天花板那種刺眼的日光燈泡,你又閉起眼睛嘗試在紊亂思緒裡整理自己。
「你醒了啊。」
一個熟悉的嗓音叫住你,是伊甸。
你意識到,並沉下身子放任自己縮進那過軟的床墊裡睜開雙眼才看向他,眼裡充滿希望與委屈。
「你離開太久都沒有消息,所以我去鎮上找你。我找了好久,才在商業街的死巷看到你渾身是傷的昏倒在地上,實在太危險了。」
「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他握住你冰冷的小手片刻,起身就要離開。
你忍著痛抬起手並抓住他。
「等等!」
他沒有轉頭,但停下所有的動作,等著你說些什麼。
「我……我希望你留在這裡陪我。」
男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驚喜,他俯下身將你框摟在懷裡,你的雙腿軟弱無力,曲折時略為刺痛。
側身依偎在他的胸懷中,你看見他粗曠的灰色鬍子跟著臉部的肌肉一起上揚,露出溫柔的微笑。
你又貼在他的鎖骨處,體會著這種依賴人的安全感
一一簡直好到擊碎了所有你出生以來為了從小保護自己而建立的任何防禦。
你為伊甸卸下了內心的高牆,只想在他面前哭泣。
想起你所經歷的委屈,曾一度放棄這個身體的尊嚴,妥協那些羞辱你的可恨之人。你憤怒的想撕裂他們的臉,卻無能為力。而到了伊甸的身上,你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委屈,你想得到他的溫柔、他的安慰和呵護,儘管內心嘶吼的長號,你擔心而不確定這些聲音有沒有被他聽到。
這種拋棄了保護自己的堅強,渴望得到安撫的即視感仿若小時候不曾擁有的記憶。在那名為母親角色的面前卻陌生的臉孔,依偎在他的懷裡。在夢裡見過幾次,在過去的記憶裡有過幾次。然而你終究發現你從來都是為了自己活下來,努力站立起的孤兒。
想到這裡,鼻酸引著淚奔落,你抽泣著弄濕了伊甸的衣襟。
他微笑的低頭看了你呆晃晃的後腦杓,伸手在你的背上打轉。
「怎麼了?」
你沒有回答,但把他抱的更緊。就這樣他站在原地,而你依偎在他懷裡數分鐘。
「我不要再離開你了。」
他的笑容比任何人的都要溫柔燦爛,但是你沒有看到,你只管哭,哭到筋疲力盡。淚珠從臉頰滑落,又浸濕他的衣緣,你的睡衣和他的棉質上衣都糊糊的濕成一片。
外頭下著大雨,滴滴答答的水珠敲在背斜的屋頂上,狂風呼嘯著打吹玻璃窗,穿梭在一根根針葉中,向西成林一片。
「我還得忙著呢。」
你無辜的看著他。
「……不然你來睡在爐火前的沙發上吧,我不會離開的,而你需要休息。」
他掂了掂你的小腳掌,又端詳著你,捏捏你的下巴。
「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好嗎?滄桑不適合你。」
你慢慢的收起哭腔。
「你想自己下來走嗎?」
你猶豫了片刻,正打算要說話。
「還是算了,我想你也許傷的太重,保險一點比較好。」
他沒有多躊躇於等待你的答案,擅自抱著你走出了房間。
斗室外亮多了,日光透出滂沱大雨那層悶厚雲頂,添了幾分深鬱的色調,而眼前那是三片落地窗的鏡頭,盡收入眼底,繚繞一種森林狂野的極致一一雨絲間間未斷,落入幽林的聲牽著風湧起的浪雨漸弱,它颯颯的吹,犀利的震懾大地裡所有的生物;倏忽的沒有留神,又似是跟著圓滑線拖著長尾音律衰退至安謐的音。
褪色的畫面冷清,和木屋裡散落在每個角落的油橘火光區隔了開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看著他的臉頰,傷痕的偽裝外掛著嫣紅靦腆一一不愛你還沒有,彼此愛了,卻好像多了一份不必要的溫柔與矜持,這種距離是貼心而笨重的,人要負荷因果,正來自在乎一個你珍惜的人,尤其當你特別特別愛他,世界快容不下其他人時,對於彼此的救贖會來的更加渴望。
你想起他也是一個滿身傷痕的人,不管是他那不願揭開的心理創傷,還是他佈滿皮膚的疤。
他搖曳的寒瞳融化在爐火前,把你放在沙發邊緣溫暖的角後,他轉過身去取杯子。
「你想要可可嗎?」
你驚喜的把頭抬高,高到近乎坐了起來,小頭露出沙發的椅背。
「好啊。」
你試探性的回答。
「不過……你怎麼會有……」
「不要多問,我是從湖邊撿來的。」
他忽然嚴肅的說。
你滑下身子,躺回那灰色動物毛皮覆著的暖化沙發窩,想了一下,覺得伊甸的反應蠢的好笑,不禁遮住嘴巴竊喜起來。
「諾。」
他手遞一杯燙手的馬克杯,裡面是衝煙沸騰滾滾的熱巧克力,一層薄白泡沫浮在上頭。你閉著一隻眼睛掙扎著忍痛硬含了一口,而伊甸則從容的吹了一下,就面無表情的喝了下去。
「怎麼樣?要跟我說說怎麼了嗎?」
你把馬克杯放在一旁的木茶几上,神情被囚禁在那烈焚的一簇火堆裡。
你嘗試在景物裡尋找那些破碎卻懾人的記憶,盡量讓自己定在一個視界,這樣便不至於被突來的悲愴擊垮。
伊甸的臉上寫著不安,他想伸手撫摸你,但徬徨的在膝蓋上打轉。你思考數分鐘,終於在柴燃和雨落中出聲。起初,你還能邊看著他,偶爾把眼神逃回火堆裡藏住情緒,但說到你在從艾利克斯的農場忙完回小鎮的路上被抓走的事情,鼻酸和心底一股積累的淚水便衝上湧入眼眶。
伊甸聽著也不好受,你可以看見他摳著自己大拇指旁邊的皮,已經摳出血絲來,細皮懸吊在那邊,他才停了下來。
你告訴他你在雷米的虐待下是如何被羞辱、蹂躪和壓榨,在那兒的生活毫無尊嚴。幸運的是,你順利的逃了出來,但是在回孤兒院的路上依然經歷坎坷,被數不清多少人使用後又丟棄,當下你已經放棄了希望,渴望著被救起,或盡早脫離肉體。
說到這裡,伊甸眼裡的寒冰被融的差不多,他沒有掉淚,但你可以清楚感覺他的心在波濤湧動著,你擦抹掉頇頰上的淚珠,注視著他。男人一手哉在大腿裡緊繃的握著拳頭,另一隻卻撩起你的瀏海,在你的額頭邊徘徊,他輕微的用拇指軟腹搓揉你,蓋在指間上的雍容令人安心的難過。
「我真希望我那時在你身邊……」
你泫目的臉看起來楚楚可憐,他甚至不敢看一眼。
伊甸把你拉入後懷中,深情的安撫著。你的手緩慢的適應他的溫度,開始把雙臂環在你手掌沒辦法闔住的碩大身體上,他一隻溫指勾著你的厚耳慢慢游到濡濕的眼角邊點抹。溫度傳導在微小的接觸,你坐在他的腿上,你們都沒有說話,只跟著外頭狂風驟雨的聲音和你雜亂無序的抽腔尾聲裡搖擺。
你親吻他的脖子,手摩娑在他那緊繃的拳頭上。
「我不會再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你漸漸因為溫暖昏了頭,木屋裡的濕度正乾燥,你搓著腳鬆了身子,整個人軟在伊甸的身上。哈欠擠出你眼眶剩下的水,淚都流乾了。
雨還在下,舌頭舔在唇齒間帶著可可氣味的粉感。
沒刷牙可是不行的,你想著,不過很快倒在伊甸的胸膛上,小腦袋跟著他呼吸節奏緩和的起伏,還恬睡的打鼾。
悵觸的神晃在眼裡,他感覺自己正體會著愛是什麼。
對於像他這樣一直孤獨的人來說,也許只有掉下幾滴淚珠才得以訴說內心裡一些些被動搖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