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崔胜哲在弟弟成年前夕的某个午后登入了弟弟的Google账号。又不是说只有黑客才能入侵他人的账号，对于亲身经历蒸气革命和电灯发明的恶魔来说，瘫痪全世界的通讯线路以及网络系统都不是件难事。再说，罪恶感？活了将近五千年的恶魔表示他从来没听过那词。
崔胜哲把游标移向网址列和Google首页的空白栏，往下拉出近期弟弟的搜索纪录。Hip-Hop歌手（崔胜哲认得的只有NAS和Drake）、经典流行歌曲的歌词（Queen的居多）、最新一部Marvel电影的上映时间、儿童向奇幻动画的官方推特（Adventure Time和Steven Universe）。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Taylor Swift也没有Carly Rae Jepsen（网络上的数据显示百分之九十恋爱中的青少年会把这两位歌手加入最爱），此刻的崔胜哲感到非常不安。
他的任务是确保他目前名义上的弟弟－－崔韩率，同时也是撒旦的儿子，又名诸王毁灭者、无尽深渊的天使、名为恶龙的猛兽、谎言之父、黑暗之君、神之大敌，顺利在成年时觉醒为预言中的敌基督，开启末日战争，引领四骑士，终结天堂、人界与地狱。
崔胜哲一开始当然是不想要接下这活儿的，他好不容易能够离开那无聊的烈火地狱，在人世享受一切人类智慧的结晶（目前令他最欲罢不能的要属守望先锋和绝地求生），上帝和撒旦之间的纷争毕竟轮不到他这没有多高权阶的恶魔来插足，然而不幸地，之前在他手下的金珉奎和全圆佑自作主张地把他向上推荐给了公爵（「Coups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金珉奎抓着崔胜哲的手臂强调），他便只好从恶魔S.Coups化身为崔家的长子崔胜哲，就近监视敌基督的成长（当然他没有存在拥有人类名字就能更方便地使用Amazon账号购买游戏的私心），避免他在过程中受到敌对势力－－天使－－的诱惑。
但是地狱的公爵们可能并不知道，崔胜哲从公元年还在三位数时便在人间晃荡，自然会有些不可避免的正常交友关系。崔胜哲在平和的人世间的朋友，天使尹净汉和永生者洪知秀，首当其冲就是敌基督崔韩率觉醒的阻碍。幸好，尹净汉并不是试图在任何场合宣扬真善美的一般天使，洪知秀也不是妄图要求在末日审判获得宽恕的一般人类，崔胜哲也就不必担心他的老友会给他宝贵的弟弟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也就是说，崔韩率在成年之际的觉醒不会出现意外。
然而，问题就在于，崔胜哲并不希望崔韩率觉醒。
崔胜哲活了五千年，当然了，如果是一般的非人可能早就腻了，甚至想要在永恒的天堂或地狱中安息。但是他好不容易熬过了无趣的中世纪，来到恶魔不必拚命作恶的年代，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人间推陈出新的娱乐，主角身穿黑色西装脚踩绅士皮鞋的特务电影、拥有多达十种酱料的自助炭火烧烤和随时都在更新的社群软件，他并不希望这些人类的造物从世上消失。
要是天堂那一方赢了末日战争，他将永远只能听艾尔加和李斯特；要是地狱赢了，前景也并不特别乐观，他还是只能将就于布拉姆斯和贝多芬，没有抒情歌，当然也不会有Hip-Hop。他绝对会疯掉的。再说了，虽然他现在沉迷于网络游戏，可是家用平台的单机游戏他也一直抱有兴趣，刺客信条系列他可一作都还没玩过。
如果情况允许，他希望，崔韩率可以一直当个平凡的青少年，当他的弟弟，与他分享耳机、游戏手柄和快餐店的炸鸡可乐双人餐。
就在先前他不经意地说溜嘴，将这烦恼透露给尹净汉和洪知秀时，他那打从一千年前开始就半点儿没心思工作的老友们突然向他宣扬起爱的真谛。
「你知道的，胜哲，」洪知秀换上了他在教会的那一套语气，和崔胜哲第一次在修道院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唯有爱可以令人们放下一切，但是同时，也是爱，使人舍不得放下一切。」
「只要让韩率产生依恋就好了。」尹净汉指出，「就算觉醒，只要内心的依恋足够强烈，他就不会变成撒旦想要的人形兵器。」
于是尹净汉和洪知秀特别简单明了地说：让韩率谈场恋爱，拯救世界吧。崔胜哲都不知道天使和在教会服务的永生者可以说出与人类的婚姻中介如此类似的劝导标语：谈恋爱、生小孩，拯救少子化的国家。
他本来并不想理会俩唯恐天下不乱的非人生物，他俩可始终没在他面前表现过天使和教徒该有的美德，但是尹净汉最后又向他说了：崔胜哲，如果你忘记了的话，让我提醒你一下，我是天使，可以感受到「爱」。你不希望韩率觉醒，肯定不只是想要熬夜玩游戏这么单纯而已。
是啊。崔韩率不只是他名义上的弟弟，还是他头顶上司的嫡子，崔胜哲对于崔韩率一直都保持着高度的关心。他是恶魔，但这并不妨碍他希望弟弟幸福。崔胜哲心想，如果要满足上司的任务，同时又留住人世，或许让崔韩率和某人陷入爱河会是最完美的答案。看在撒旦的份上，崔胜哲从来没想过他会说这一句话，爱能拯救一切，但愿如此了。
崔胜哲计划和弟弟来一场属于兄弟的谈话。但是不幸地，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切入话题。「你最近有什么感情上的烦恼吗？」这句话让他想到在告解室里的洪知秀，否决。「你有想要接近誰吗？」这句话则彷彿出自和他合作打游戏的全圆佑，否决。还是他干脆直接在弟弟的钱包里面放一些避孕具吧，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也不必想破脑袋去思索这堪比神为何要造人的哲学难题。
他不是没有想过求助除了尹净汉以及洪知秀以外的人（「问韩率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花要有雄蕊和雌蕊啊。」尹净汉和洪知秀像是糟糕的中学健康教育教师般建议道），但是他也不希望有任何天使或恶魔发现他的意图。（「如何建议不谈恋爱就会导致世界毁灭的弟弟谈恋爱」这标题再怎么说还是太容易暴露身分了）
有时候，崔胜哲会怀疑，崔韩率是否真的是敌基督。他的弟弟从小就不挑食，从来没有离家出走，深夜也不会躲在被窝中查看手机讯息。崔胜哲突然感到一阵错觉，诱使他纯真善良的弟弟展开一段恋情和他从前诱使某些政治家贿赂的邪恶勾当差不了多少。崔胜哲已经大约两千年没有陷入自我厌恶了。
最后，崔胜哲决定放弃一切令人尴尬的面对面谈话，那毕竟是上世纪一九九零年代的老古董才采用的方法。他决定像个走在科技先端的恶魔，利用文明的利器，直指问题的核心。他登入自己的账号，忽略一切来自地狱和殭尸账号的交友要求，向弟弟传送了一则讯息。
回来吃饭吗（3：24PM）
我不是每天都回家吃饭吗;)（3：26PM）
你可以和朋友在外面吃完再回来（3：27PM）
……（对方正在向您输入讯息）
崔胜哲想，弟弟输入了这么久，肯定是有想要一起晚餐的人选了，或许他还应该再加一句，晚一点也没关系，在外头过夜也完全没问题。
哥不想和我一起吃晚饭吗:(（3：31PM）
……这什么情况？
没有，我今天晚上不在家（3：32PM）
去找净汉哥他们吗:O（3：32PM）
不是，其他朋友（3：33PM）
谁（3：33PM）
不是本来应该由他问崔韩率今晚想要和谁一起吃晚餐，找出对方的潜在心仪对象吗？为什么突然变成弟弟在质疑他，而且怎么感觉对方没了表情符号的讯息有些咄咄逼人。崔胜哲考虑了一会儿，该不该为了应付弟弟的质问而随便捏造个根本不存在的友人呢。慢着。崔胜哲灵机一动，既然都要捏造了，干脆也就捏造个他并不存在的交往对象，看弟弟会不会就此受到鼓舞，对亲密关系产生兴趣。
本来没打算说的……有人约我出去（3：35PM）
我马上回去（3：35PM）
哥不要出门，等我回去（3：35PM）
哥在房间等我（3：35PM）
崔胜哲看着在一分钟内跳出三条讯息的窗口，内心十分困惑，他这是搞砸了吗？没过一会儿，崔胜哲的手机响了。
「哥，约你出去的人是在网络上认识的吗？」
弟弟的声音听起来很喘，崔胜哲忍不住挑起眉头，通常这时间崔韩率不是应该还在那被他嗤之以鼻并且列入拒绝往来名单的速溶咖啡店打工吗，「不是……韩率你这是翘班了吗？」
「那不重要，哥，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在网络游戏碰见的女孩在账号底下其实很多都是男人吗？哥，你会被骗的。」
崔胜哲当然知道，他某次只不过是因为好奇透过电路穿越到屏幕彼端去看了一下就发现了，该死的善于说谎的人类，「我不是在网络上认识他的，然后韩率你是在被店里的经理追着跑吗？因为你翘了班吗？还是你又不小心踩到路人的狗了？你遇到危险了吗？」
「对，我在跑，但没有被任何人或任何生物追，」崔韩率发出一声低吼，「哥，听我说，你不可以赴约，千万不可以。」
「你小心不要跌倒了，距离你上一次腿伤痊愈可还没到一个月。」撒旦不会希望他的嫡子在觉醒时还打着石膏的，崔胜哲叮嘱完才想到应该象征性地回应一下弟弟的要求：「既然我不是在网络认识他的，我为什么不能赴约？」
「因为－－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是在电话中说出这句话，」崔韩率语中真挚，「因为我喜欢你，哥，我爱你。」
「……」崔胜哲先是怀疑了一下他的耳朵，再下一秒怀疑了他的脑袋是否清醒，最后又怀疑起他的恶魔生涯。
「哥，总之，拜托先不要出门，好吗？」崔韩率央求，「一切都等我回到家，让我们谈谈。」
「谈、谈什么？」恶魔崔胜哲慌了，预言里面可没说，敌基督会爱上自己的哥哥。
「谈我们的未来。」崔韩率在挂电话前语气无比坚定，「谈恋爱。」
－:+:－
后续。
「真不敢相信Coups哥会变成撒旦大人的女婿。」金珉奎坐在教堂屋檐的滴水兽旁感叹。
「我看也可能是儿媳。」全圆佑看着黏在崔胜哲身上的崔韩率，低声说道。
「幸好我们当初有向上头推荐Coups哥。」金珉奎咧开嘴，露出虎牙，「果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洪知秀和尹净汉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起将面包屑抛向湖中。
「崔胜哲那家伙终于跟他亲爱的弟弟在一起了。」洪知秀也撒了些面包给脚边的鸽子。
「早该如此了。」尹净汉躺在椅背上，望着天空，「敌基督那小崽子每次跟着他哥一起来我们的聚会时，隔着一公里我都能知道他们来了。那爱意可真是……」
「难怪你老叫崔胜哲多培养个人兴趣，确保自己的时间，生活不要总绕着弟弟转。」洪知秀低笑，「保姆当着当着就成情人了。」
「谁叫恶魔对爱的感觉特别迟钝呢。」尹净汉弯起嘴角。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