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1
我活到现在也碰到过很多神经病。
这个边哭边上我的崔秀彬就是其中一个。
Karly姐总是说干这行首先不能把自己当人,当神仙当妖怪当猫狗都好,最好的还是当爱神去普度众生,但不要像阿芙罗狄忒一样把自己搭进去。太笨了。“在这里,”她吸口烟,在缭绕的烟雾里眯起眼睛,“在这里,真心实意是最可怕的疾病,最恶毒的诅咒,是要被大叔大妈钉在十字架上凌迟的——听清了没,你们这群好吃懒做、孱弱多病的Z世代。”一般她还要在后面添一句,“崔然竣,你听清了没。”这说明Karly姐一直在通过想象误解我。
电影里固力果在夜色朦胧的集会里唱着My way,崔秀彬三年来老是点这个电影。而他每次听到这都会哼起旋律,轻轻地,一点一点揉进耳朵里,他把眼泪都蹭在我的脸上和身体上,然后发出窸窣的笑,他挺进的动作也会变得柔顺、缠绵,好像我们真的是爱人一样。外面白昼的光落在窗帘的波浪上,波浪,我们在快要死掉的海洋上颠簸,海洋上到处是塞壬的歌声。欲望薮里迷路的人只能交给上帝和北极星了,疯癫和净化都在海洋里进行。崔秀彬的车就停在窗外的槐树下。他和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海洋之外,在这扇窗户外,在这爿街区外。我们在失去了昔日信徒的玻璃大厦下偷得一片喘息的空间,悄无声息地生根、栖居,游荡,而他那样的人当然正大光明地属于世纪钟的那头,欣欣繁荣的西岸——金钱和政治,野蛮和文明,附庸风雅和真风雅的滥交地。他们有时也要逛逛这里,在遮遮掩掩的巷道和门窗前,闻一闻廉价香烟和性爱的味道。
崔秀彬接起手机,带上笑容,他说,好,好,没问题。他从我的身体里退出去,站在镜子前摆弄衬衫和领带。很快他就走了,因为电话那头是他的女朋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也没有女朋友。一个莫名其妙的晚上他背着莫名其妙的书包进了莫名其妙的房间。清纯乖巧的男高中生和放荡堕落的money boy就这样初遇,上演起荒唐走调的戏码,倒确实像他爱看的那种电影。
当时他还说了什么?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躺在床上说,“麻烦帮我抄一下作业。答案全都有,价钱照样。”很有礼貌,比现在有礼貌多了,但是什么样的人到鸭店找代抄?所以说他是神经病。
“叮”一声,又收到了那个人的道歉短信,一年前我换了手机卡,谁把我的号码泄露了出去?
“然竣啊,我是刘政赫,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真是理科生,语言这么匮乏,我每次看到都是这个想法。
十五个月前,那场听证会结束后,他就像鬼魂一样缠上了我。我挤进公交车,他要叫辆出租车跟在车尾,我走进第三性别卫生间,他也要鬼鬼祟祟蹲在门口,半夜十二点我走回WTW,他停在旋转门外,看着散发着可疑粉光的门窗,像是憔悴了很多。他说,然竣,对不起。我说我不怪你,你滚吧。他的表情反倒更悲伤更无措了,他开始重复低语,然竣对不起然竣对不起然竣对不起然竣对不起然竣对不起然竣对不起然竣对不起然竣对不起然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把他隔绝在了门外,太吵了。
我已经原谅过了。我已经原谅了,所以哪怕我的家人视我为病毒,朋友在鄙视和克制中疏离,学校的花名册上永远消失我的名字,清晨和午后、阳光和美好变成我挣脱不了的白色恐慌,都没关系。因为爱和期待就是伪装过的暴力和控制,因为教育是权力者虚伪僵化的守护殿堂,因为白天是阴谋家精心包装的欺骗性神话。那些都是我自己抛弃的皮囊。
他还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呢?难道不管生前罪当几等只要得到了原谅死后就都能上天堂吗?
才过了一小时,崔秀彬打电话给我,他说今晚去他家。
他开了辆我没见过的新轿跑。我笑说,小少爷,你不怕我弄脏你的车啊。崔秀彬转过身,视线从我的脸一点一点移到腰臀,再一点一点逡巡回去,他说没关系,迟早要变脏的。我们尽说些无聊的蠢话。但是车里的气息和他身上的一样,极具欺骗性,清冽干净,淡淡的蓝莓、海盐、香草和无花果混合在一起。天渐渐黑了,复羽叶栾树掉了一地的金灿绚烂在我们身下被车轮一碾而过,我凑到车窗边,细细的雨织在窗的那边,车载音箱正好播到了Paris in the rain,车里的空气都变潮湿了。
车突然停了。
崔秀彬开始胡乱摸着他的口袋,又转过来看我,一双眼睛一帧帧地越睁越大,他斜过来摸我的牛仔裤口袋,手像鱼一样滑来滑去,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套。”
雨还在细细绵绵地飘着。崔秀彬用手挡在头上跑去便利店,一瞬间他还是很像三年前的那个高三学生:蓝莓、海盐、香草、无花果的气味。
歌曲结束几秒前,我点了单曲循环。很快他打开驾驶座车门,我哼着歌,他又合上了车门。他把我拉到车后座,像疯狗一样剥掉我的上衣,用他发烫的嘴唇啃我的锁骨。我也脱掉他的白衬衫,摸摸他手臂上薄薄的肌肉。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阴茎上,帮帮我,他说帮帮我。
他一会儿捧着我的脸,一会儿抚摸我的背脊,时不时说些讨人厌的话。我的嘴巴里都是他的味道,精液从嘴里一点点溢出来。崔秀彬亲了亲我的鼻子。
一个女孩路过对着车窗整理仪容,透着单向玻璃我们对视。她对着车窗举起剪刀手,我笑了出来。
她没有打伞,雨停了。
外面似乎变嘈杂了,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依稀有几声口号混在喧嚣里嗡嗡地传过来。“We are queers”“Human dignity”“We resist”。我和崔秀彬同时抬起头向外看去。披着彩虹旗,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潮缓慢地挪动,摩西开红海一样浩浩汤汤,每一张脸都在夜色中模糊,但我看到他们嘴唇张合下白色的牙齿,和我对视的女生也跑去加入了他们。全副武装的警察肃穆在旁。
“我们也去吧。混进去。”崔秀彬说。
于是我们在他的外套上用避孕套拼出一个歪歪扭扭又袖珍无比的“Luv wins”,再拆掉我衣服上五颜六色的别针去固定这行小字。远方传来警笛的声音,我们乘着夜色,披着一件外套,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大家挤来挤去,到处都是笑声和脏话。崔秀彬握住我的手和我说了什么,我什么也听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