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Ⅰ>
Nicolas在积雪垒到门槛前拆开了第一份礼物。
Nicolas盘腿坐在车库里那张废弃的超大沙发上,肚子搭着一条被刷得浮起橙色茸絮的毛毯。并非是他不愿面对继母与叽叽喳喳的小妹,只是这种不带任何血缘因素却被硬塞进同一个罐头中的家庭生活,还有待年幼的他用时间来进行消化。于是Nicolas简单地在晚饭后逃走了。忙于抠掉结在节日地毯上烛蜡的老爸没有多问他的去处,只是呼着粗气又朝他嘱咐了一句门禁时间。
现在的Nicolas正半陷在一块冰冷的海绵中。不近人情的温度主要归责于垫在他屁股底下那层人造皮革。尽管有诸多不便,但总地来说这里是一个没人偷听、安全感十足的不二去处,况且他也没有苛求的权利。
——安静!他正在完成今晚重要清单上的红标事件——打给他半年前搬离这个小镇的发小、现任长期网友Clayton。
Skype的云朵图标闪了两下,挂线耳机里传来吵闹的电视声。Clayton极力想要避免听筒与音响相距太近而造成电流杂音,竭斯底里地对Nicolas吼着节日快乐。Nicolas笑着回应他,挠了挠被耳机外壳刮得泛出痒意的耳廓,用另一只手解开了礼物盒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绳结。Clayton那边安静了不少,看来他成功夺取了遥控器的所有权。接着他们都拆起圣诞礼物,比较着收到的小汽车模型数量,大声朗读了每一张远房亲戚们寄来写满陈词滥调的明信片。
忽然之间,那封信就这么出现了。以它那格格不入的臃肿厚度挤在一堆贺卡之中。Nicolas一把将它抓起,快速地揭开浅蓝色的封舌,同时回应着电话那头Clayton喋喋不休的炫耀。他抽出叠得有点歪斜的信纸——这并非是封他想象中随便什么无聊的长辈来信,抬头的“致Nicolas与Clayton” 让Nicolas隐约中抓住了怪异感的矛头。下垂的电线挂着灯泡静静地在半空中摆动,昏黄的光线波动般时明时暗晕糊了纸上的圆幼且混乱的字体。信里潦草记载了几桩Nicolas与Clayton过去的趣事,例如他们在行课的晚间翻窗去郊外散步,用彩色石蜡笔做“只有中学生才能做”的简版街头涂鸦,甚至写到了Clayton是如何为了半夜和Nicolas打游戏偷接另一户邻居家的电线。Nicolas默念上边的内容,里面许多事都是他不知道的,而信件的讲述详细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向来信奉乐天主义的Nicolas将其定性为是某个和Clayton玩得不错的朋友寄来的恶作剧,他暗下决定要偷偷握住Clayton的这些把柄以便日后要挟。
信的末尾仅留下了简短的圣诞祝愿,而无落款。这也良好地意味着Nicolas不必佯装礼貌地强迫自己多致去一通感谢电话。
在单项输出谈话中渐入佳境的Clayton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顺着Nicolas敷衍的吹捧聊起转学后和他在同一个科学小组的女生,和她漂亮的泡泡糖色发圈。Nicolas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件,最后把它丢回了卡片堆中。
<Ⅱ>
他满怀期待地接起语音请求。这不是Nicolas今天听到的第一句生日快乐,但Clayton的祝福于他而言意义非凡。可以说这种短暂主宰Clayton的几秒钟是Nicolas每年生日最期待的事情。
两个男孩在无声的默契中度过了“比比哪个失败者先开口”,Nicolas听见Clayton响亮的吸气声(“故意的,”他心想。),紧接着一句语调愉悦的“生日快乐”飘出听筒。
Nicolas的脑子里不可遏制地冒出Clayton说这话时神采飞扬的模样,连他高高扬起的眉毛都是如此生动可爱。一想到Clayton献上祝福时将要挂在唇边的弧角,Nicolas不知缘由地感到坐立不安。他紧张地用手指绞着耳机线,嘴里像是刚咽下了一团火辣的牙膏,胸腔中装满了快要破茧而出的彩色蝴蝶。他足足顿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感谢了Clayton。
Clayton与他聊起现状,说他买到一个ID超酷的新账号,于是强制Nicolas今后必须称呼他为Dream,这个名字是他灵魂的半身。Nicolas勉强从失神的漩涡中挣脱,嘲笑着他的愚蠢,扬言未来自己的称号会比Clay屌上几个数量级。Clay被激得哼了一声,开始不停地叫他发小的游戏昵称:“喔噢,是呀Pandas。可不是每一个人的称号都能是这么可爱的动物噢?Pandas!”
Nickolas尖叫着飙出一连串明显不适合他这个年龄段的脏话。尚未度过变声期的Nicolas说话还带着一点口音与拼读不当,嗓音细声细气地像个女孩。但咆哮起来绝对杀伤力加倍。
他想起那封信,在弹簧床垫上扑腾到床头柜边开始翻找。正当他准备读出上面记载Clayton的窘事好让他闭嘴时——信的下折写着,“Nicolas与Clayton上传了第一支视频”。
冷汗像针一样刺痛了Nicolas的后背,他们当然这样做了、只是反响不佳。有谁会花四十分钟看两个小屁孩在联机游戏服务器上愤怒地大喊大叫呢?那支视频的播放量甚至不到两百。这是、这是——
他继续往下看,“Clayton买了一个叫Dreamonpvp的账号,为了和Nicolas的Pandascanpvp对应”。
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在Clayton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开口了:“Dream on pvp? ”
Clayton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什么?兄弟,怎么——”
Nicolas意识到他貌似搞砸了,又补充了一句:“你的新账号名字?”
Clayton听起来像一只被关进遮光盒里的松鼠,因找不到出路而冒着困惑的泡泡。自步入青春期以来他的疑心病与日俱增:“是,我是。但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这个。”
Nicolas,他处于热爱漫画的年纪,被一种羞于启齿的青少年幻想压得喘不过气。他正怀疑着自己是否得到了一本预言书。而Nicolas不知道的是,Clayton也怀疑着他是否网络stk了他。
沉默淹没了两个各怀心事的青少年,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Ⅲ>
怀疑就像一根不慎扎进皮肤里的木刺,假如没有及时拔出它便会在体内生根,直至某天将周遭的血肉一同咬起。
精力旺盛的Nicolas很快淡忘了那张不再变化的信纸,更多地把注意放在了学业和与Clayton保持联系上。
但这绝不是Clayton,他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迹,Nicolas在网路上对他的过分关注让他感到惊慌。太近太亲密的关系在错综复杂的线上世界非常危险,更别说Nicolas还知道他的所有事,他的真名,电话,住址,初恋,最爱的温蒂斯套餐。
于是他做出了选择——在一个空气中满是灰尘飘荡、微弱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拔出了那根木刺。
他已经错过了所有完美的完成数学作业时间,还连续不断地哭了三四个小时。Nicolas晕晕乎乎地想到自己就是条失明的狗,一切情绪都被Clayton的一点微小变化牵引着疯狂乱转。他手抖得快要握不住铅笔,桌上全是纸巾团,从鼻腔蔓延到喉咙的堵塞感使他喘起气来像一条快脱水的鱼。课本上的数字沾了眼泪晕出一圈暗紫色的重影。Nicolas哭得有点头疼了,仍在想Clayton在Skype拉黑他后跳出来的红黑色提示窗。他没有得到任何解释的机会,甚至他怀疑自己的手机号也被拖进了黑名单。但他依然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绝望地投着石子,不断给Clayton发一些请求原谅的简讯。到最后他动用了他们关系中的安全词,遗憾的是刷屏的“1 2 3”也不能让海面上只会向前奔涌的波浪回心转意。
它是否会记下解决办法呢?他想起了那封信,他在抽屉里疯狂翻找也许是他救命稻草的东西。信中除了无聊的播放数据记载什么都没有,不难看出记录人非常小心地对待着这些数字,但这对现状毫无帮助——
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当晚,Nicolas做了一个梦。漂浮,被一个灌满绿色烟雾的气球驮着在大洋上高速航行。到达中央后又急剧下坠,快到环绕在眼睛周围的光线跟不上他掉进海沟里的速度。
他在失重的眩晕中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某一小片灵魂也随着被他掷出的石子,深深地沉入大海里去了。
<Ⅳ>
然后勇士打倒了恶龙。国王特令为他在皇宫修建了一座别殿,向他许诺后半生不愁吃穿,与国王共享富贵荣华。
周围不断的叹气声,键盘的敲击音和必须完成期末论文的紧迫感拉扯着Nicolas。坐在他旁边的焦虑大学生们把软曲奇里的蔓越莓干嚼得吧唧吧唧响,到处都是纸杯被端起又被放回桌面的咔哒声。
Nicolas盯着咖啡上的奶泡逐渐变得松散,他与第一任男友的深刻记忆也充满咖啡机尖叫和焦糊的咖啡豆香气,他们在打零工的间隙偷偷在储藏室接吻。很可惜的是仅仅两周后对方便公式化地在聊天软件上通知Nicolas他已经“想清楚了”他的性向,干脆地斩断了这份短暂的“也许bi”探索。这个故事也教会Nicolas永远不要和你的同事搞办公室恋爱,现在的他为了避免尴尬不得不多跑半公里去学校另一头的咖啡厅。
但这件事仍像一朵黑云盘旋在他心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利用了还是什么的。不过一旦沉入这段回忆,他卡壳的脑子里只能想到温度,好久好久都没有再拥有过的人类接触。每天下课回到狭小的出租屋里,没有新进的电话和短信。
在被真实生活痛殴了几顿后他看清了家庭的真相,温顺的服从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对待。Nicolas深刻反思了他经常把饿极时慌不择食吞下的酸果错当仙露这一过失,在友谊上犯过的错误不需要再重蹈覆辙。于是他果断地与过去的家庭划清了界限,然后也果断地被那个家庭打包丢出门外。
平心而论他样貌不错,稍显圆润的脸颊钝化了希腊基因带来的棱角和攻击性。但长期在亲情友情上的情感匮乏让他看起来古怪又孤僻。被孤独吞噬的生活甚至让窗台的盆栽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他每天呆呆地出门扔垃圾,笨拙地给盆栽浇不那么必要的水,给他取名叫D,说一些没人在乎的学校琐事。
查看那封信也成了Nicolas生活的常客。他意识到了这封信应该来自某个平行世界,但他不确定导致两个世界天差地别的那把门钥匙究竟是什么。信中描述的他们——他和Clayton,他们在一起打了很多游戏(尽管败多胜少)。他们还认识了一个满嘴脏话ID叫Badboyhalo的人。他的名字被描得很粗,信的作者一定很恨他。
但Badboyhalo忽然间从良了,某一天起信纸中关于他的形容词褒义度急转直上,称他为世界上最善良最奉献的男人,是全美最优爸爸模板。
这些跳跃的描述让Nicolas觉得这个魔法物件疯了,而还在日复一日阅读他的自己也离疯不远了。检查信件的变动已经成为了他每天必做的事情,甚至比检查电子邮箱还要来得勤奋。
他决心做出改变,像个正常人一样去生活,Nicolas。
<Ⅴ>
“你知道我们是哥们对吧?”
“哥们?我还以为你是昨天中午被我扔进垃圾桶的那个南瓜果冻呢。”
Nicolas推搡了一下自己的发小。
他们走在石滩上踩着从河里蹦上来的淡水虾,透明的虾背躺在树影下呈现出一种刺眼的雾光。街角买来的薄荷冰淇淋球也在太阳的威慑力下软化,绿色的奶油汤混着巧克力屑滑下手背。Nicolas刚伸出舌头把它们舔掉Clayton便抱着不赞成的眼神拿餐纸盖在他手上。
微弱的心停带来的窒息感扼住了Nicolas的咽管,人类的体温怎会这般灼人呢?Clayton覆上来的手快要把他的皮肤烫出一个吓人的黑洞,再将他的所有理智、情感、记忆通通吞噬。
那么,Clayton和他通电话时掉进湖里那次也那么冷吗?
早晨的浓雾和寒露将Nicolas团团围住,他冷得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半个身体都躺在花坛和拌着放线菌的泥土亲密接触里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昨晚的音乐鼓点还在他耳边震动,他只能勉强回忆起一开始他只是因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好奇拿了一片含叶子的口香糖,他暗自想着纯度很低没关系,我可以把握。飘飘然卧在云端的感觉确实很好,他忍不住又吃了一片。后来跟着他们的起哄都吸了些什么,水烟还是鸡//巴,他记不太清了。睡了一夜马路,他的脊柱就在紊乱的边缘,四肢成了快要散架的零件,因而也无暇顾及脸上手上脖子上那些可疑的干涸精痕。
他又做梦了。一个被Clayton浑身上下止咳水味道包围的梦。难闻程度不亚于嗨到一身汗后还没洗澡的自己衬衫上的味道。
Nicolas扶着花坛栏杆站起来时糟得就像只刚刚恢复动弹的行尸,他每动一下皮肤都在青紫色的血管和突出的骨头上滑动爬行。外套与钱包不翼而飞,Nicolas数着行道上的砖块,在还没熄灭的街灯下拖着步子艰难挪动。
直到一个小时后,他如释重负地撞开了单身公寓门。
<Ⅵ>
Nicolas对这一天的到来有种模糊的预感,特别是他在极度饥饿中翻遍了出租屋里每一个角落,每一张书页,企图找到几张遗落在外的纸币却也一无所获时。
他不是没有性经验,但和陌生人产生利益纠葛,在一番讨价还价后做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他曾在放学回家时看见过一只出车祸的浣熊,内脏和肠子歪七八糟地流出肚子。他觉得悲伤又嫌恶,于是歪过头不去看。他刚刚侧过脸客人便不满地掐住了他的下巴提醒他需要端正服务态度。带着厚茧与机油味的大指正好摁在他的嘴角,底下的性//器//官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在想优秀毕业生授予的那一天他抱着的那捧花束其实并不新鲜,花瓣边缘藏着一些微不可查的黑点,远远看去却又鲜艳美丽。只是不出一言地在人为喷洒的水珠下缓慢地溃烂、死亡。
“工作”时的Nicolas经常想起信中的内容,就像在午夜被施下了摄魂咒。信的记录大多是含糊的,有时日期滞后,有时又突然跳到好几个月后,不过大部分段落里都没有可以参考的时间节点线索。唯有“Dream”是个例外,他的事信中记载桩桩清晰。Nicolas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都摇着尾巴围着另一个人转会是什么样子。
在Clayton——Dream建立了某个服务器后信中的出现的名字越来越多,Nicolas几乎快要记不过来。他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可耻地偷窥信中人手舞足蹈的快活生活。那里的Sapnap身边围满了人,他和他们出去玩,吃手指那么粗的炸薯条,一起逛奥特莱斯,在超市里拿了一整车家庭优享装的薯片,不小心把瑞士肉丸的汤汁溅在对方的衬衫上。
“有好多朋友啊,”Nicolas想,“能借我一个吗?”他的脑子被药物和性疯狂搅拌,黏得像冷冻奶油糊,里面全是这几天忙着解决借贷款还房租的事情。Nicolas的生活中没有真心换真心这一说法,只有数不尽的借据,债务,和从不按时的偿还。
他又走神了,所以挨了一巴掌。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时无刻不处于这种割裂之中。现实中的Clayton只不过是一个早早与他散场的儿时玩伴,但Dream却以极高的频率与Sapnap并肩出现在信的每一行。
两个名字排在一起,他想起他们以前一起逃学出来走在空旷的街巷上,他拽着Clayton的手,跳一跳就能够到和他同一高度。
<Ⅶ>
“我们同居了。”
多么欢快的一串单词,后面几乎都要跟着飘出音符。
自认处世颇深的Nicolas已经渡过了那段时不时惊恐发作、半夜被梦魇压制恐惧到呕吐的日子了,现在的他是一个心智成熟、靠卖淫赚取日常开销的成年人。他松弛下来的神经和他被操得有点松的逼如出一辙,逐渐对一切事情见怪不怪转而进入一种麻木期。
他自残一样强迫自己去看那封信,比量自己和Sapnap之间的不同。他喜欢整洁,从来没有蓄须行动,甚至连一点可疑的胡青都没有在他的脸庞上驻留过。顾客不喜欢点看起来太粗糙的男妓,他们往往偏好年幼、最好在不确定的合法边缘的大学生。他也不爱戴棒球帽——每次给别人打口炮时都要把帽子转到后面很麻烦。
他在上臂纹过一枚微笑的黑纹,是Dream提到过的款式。但在打工站街循环播放的奔波下他丢失了很多体重。现在看起来那个因他消瘦而变得歪斜的“:)”愚蠢又可笑。
那个世界的Dream给Sapnap做了羊肉丸,而他在吃冷硬掉了的玛格丽特披萨。油黄色芝士躺在早已凉透的饼底上,像一滩恶心的凝固脂肪,上边还搭了两片蔫巴的香草叶。他与Clayton同坐一个餐桌也变成了记忆深处中倚在墓碑上的一副画像,被黑色白色的纱层层蒙住。他记得Clayton是如何将披萨边扔来扔去的,他们一起把餐桌大战的事态升级。Clayton的妈妈严厉地呵斥了这一不礼貌行为,不过遭殃的只有Clay。她的肘臂像一张合上的弩,不轻不重地击了下Clay的肩背,又走过来摸了摸Nicolas的头,然后转身回到那个还没装上电灯的厨房里。
谁他妈的是Georgenotfound,这个问题Nicolas也进行了反复思考,还认真把它存在手机备忘录里。Nicolas无法想象他会和另外两个人在十几万人面前讨论手淫,毕竟现实中每次高潮都让他有种剧烈的贯穿感和岩浆在腹中炸裂的反胃。甚至其中一个人还是Clayton?
Nicolas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不远万里地跑去见了那么多人,里面任何一张机票对他来说都是一笔巨额开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他,在大洋的彼端牵挂着他,鼓励他的每一个举动尽管有些是任性又糟糕的行为,为什么那么多人找他拍照合影,为什么那么多人毫无理由地爱着他。
他踮着脚尖向高塔的窗外看去,窗外一片晴朗。
<Ⅷ>
这是一个来钱的好路子,也只有拿过全科A*的Nicolas能够想到。平行世界他可是赫赫威名的五冠王,站在塔尖的S级选手。大牌的比赛评论都夸他是最强单兵,是未来无限的天赋型选手。
他在二手网站上买了黑卡刷来的礼品卡,用很低的价格外加极高的被封号风险买来了一份Minecraft空账号。又斥巨资申请了也许是能够让他脱离糜烂生活的唯一机会——Minecraft Champion Island。
他不知道Sapnap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他只知道信上说和Clayton有关。使用这个名字让他有种冒名顶替的反胃感和盗窃的负罪感,于是在“Pandas“已被抢注后他想也没怎么想就输入了Pandas23。
他打开了直播。不出意外地没有观众,他也毫不在意,因为马上他就会技惊四座大杀四方,这在他的婊子思维里不过和没有客源的寒冬期一样而已。
聊天栏里有人询问他为什么不出声,他啊了一下。尽管之前有和…录过视频,但从来没有做过直播流。他不知道应该和观众互动保持直播间的活跃度,也没有制造节目效果的经验。过去的他需要做的是淘金,在几个小时的长视频里剪出一点闪光点,而且这个工作多半还是由另一人来完成。现在的他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调试着设备外加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一晚上他都发挥得不怎么样。这是委婉说辞,仅凭着记忆中的一些技巧怎可能比过一天花十三小时在服务器上虚耗的pvp狂热玩家。他开始怀疑起那些评论,聊天栏里一些不友善的语言更是让他丧气。观看人数起起伏伏,却始终没有超过20个人。
转机总是会在意料之外撞上Nicolas。
大厅里出现了一个人,他的上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世界频道不断滚动着重复且无营养的话。
正处于无限失败中的Nicolas烦躁地操纵着鼠标向那边看去,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得像一头被车灯照到的鹿。直到那个人跳着加速走进又猛然停下——
“Wait.”
“Do we know each other?”
他正常工作了二十几年的汲氧系统一击即碎,像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被拔掉了呼吸管。呼吸管、呼吸管,他怎么会忘记呢?尽管并没有真正地认识过这个人,但他怎么会忘记信中6月30日发生的震动整个圈子的那件事情呢?他怎么会忘记信上狂热飞舞得快要戳破纸张的助威词呢?
世界频道上的人纷纷在议论Pandas23是谁,何德何能得到这位以社交恐惧著称的顶尖选手搭讪。紧接着就是很多人冲进他的直播间,胡乱地向他发送着订阅与赠送订阅,还有一堆粉色青蛙和猪头的表情包,他的在线观看人数瞬息达到了五位数。而Nicolas能做的只有瞪大眼睛盯着沾了不少油点的电脑屏幕。他极力绷紧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哑哑地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明明只是像素组成的角色形象,但Nicolas总感觉这个大佬级人物在屏幕那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Take care.”
直播间随机的歌曲切到下一首,对方带着一众牢牢黏在身后的粉丝消失在了大厅中。新奇感逐渐褪去,从那头直播间过来的粉丝也察觉到了Pandas23只是个无趣的新手主播。但那三句话的截图势必会被放在推特上,得到他难以企及的成千上万点赞转发。
也有人留了下来,莫名其妙骂他蹭热度不知廉耻。另一些人在反串他根本不存在的粉丝和他们互喷。
Nicolas憋不住笑,噗嗤的声音打在耳机麦上留下耳返中难听的气流音,直到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和哽在舌根的呜咽盖过耳鸣。
凌晨四点时直播间只剩下了一个人,Nicolas早就放弃了认真直播,在靠背冷硬的椅子上蜷缩成一团,把头半埋在膝盖里无所事事地浏览着Tiktok和一些网页清单。
那个给他刷了二十个订阅的家伙,在定格许久的聊天栏里问他要不要出来见个面。他愣了愣,在几个深呼吸和不到三秒的心理建设后颤着手指敲出一个好。
<Ⅸ>
他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收到Clayton的短信。虽然只是群发,虽然只是简略讲述了Clay是如何在车祸中不幸丧生以及附件中的葬礼请涵。
世界上还是有好事发生,看来当年Clayton还没丧心病狂到把他的手机号一起拉黑。如此安慰着自己的Nicolas胃袋像被重击到一样狠狠收缩痉挛了一下。…那你是如何想的呢?看我急得团团转然后封闭自我到再也不和你联系?
墨迹挣脱了纸张的束缚,像风暴中的树叶一样围着他疯狂旋转。他穿过了一个又一个隧道,Nicolas看见它们拼凑出的破碎画面。Sapnap的三个电脑上都开着数据记录板,他的心脏和上面的数字一起砰砰狂跳。最重要的时刻终于降临,订阅量跳过了那个大关直接来到30,000,002。他抽噎一声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随后是Dream狂躁地冲进了他的房间紧紧地抱住他(又一次没有敲门)。他把脸埋在Dream的胸前(Dream闻起来像西瓜糖),感受着Dream的手在他后颈上摩擦带来的悚动。
“Sapnap,你知道的,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选你。就算你不想做这个我也会硬拉上你。和我一起。”
Dream在面对他时天然带电——他们的每一次微妙触碰都在悄然间擦出一圈电弧,而眼下这些电流窜动在皮肤层底将两人都磨得头晕目眩,千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终于爆发,却又被他们的拥抱牢牢束缚纠缠在一起。
没有人再说祝贺的话。他们只是无言地站着,相拥、流泪。
迟来的悲伤爬满了Nicolas的身体,像渔网一样绞住了他将预备进行的一切肢体动作。不过他又感到好像没那么难过,毕竟这个人又不是他的竹马。在他们互相缺席了十年共同长大的人生后,Nicolas只是对一个已经形同陌路多年的人了解到有些变态的可怕。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摧毁、遗弃那封信件,但每一次它都会原封不动地回到他的床头柜中。他把床头柜一起丢到下城的垃圾站,第二天信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枕头旁。信和信中的Dream、Sapnap,就像他身上的一道被猛击、裂开又愈合的骨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怎么也逃不开Clayton了,Clayton在他们年幼时就已经悄然粘进了他心底,连通着血管共同吮吸他的生命。
但Nicolas也已经找到了最高效的解决方法。他脱下裤子和上衣,握着新拆开的剃须刀片一丝不挂地躺进浴缸。他不知道冷水是不是能像网上说的那样减轻痛苦——怕疼可能是他和Sapnap的唯一共同点。开始是轻缓的,像每一首关于春天的舞曲终章,所有人都在踮着脚尖安静离场。他把头枕在浴缸边缘,痴迷地盯着他抓在手上的信里每一个名字——
他的心中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暴雨“你想把1 2 3’纹在哪里?”水流倒转成漩涡我他妈和男人订婚了墙缝里的霉菌是一种诡异的极光颜色还一次两个闻所未闻“请在哔—一声后留言。” 窗外光线明亮“你又熬夜一整天然后什么都不吃。” 在独自看完了那些电影后“Pandas!” ClaytonGogy在餐桌下踢了我一脚 痒得像孩子们对什么都过敏“你压根没在看球,只是睡觉然后不接我电话!” 盒子里的超市券Dream湖里也那么冷吗“你终于回家了!” 该给D浇水了Dream宿醉然后跳舞Patches跳到我大腿上睡着了毫无作用的痛苦都说啦下把要听我的勇士拔出光剑“晚餐想吃什么?” 海滩上什么都没有DREAMWHEN THE WIND BLOWS“别担心,明天会是个大晴天。”THE CRADLE WILL ROCK睁着眼睛接完吻后我们都笑了止血、止血DREEEEAAAMMM 色彩在消失“我好想你。” 鳄梨冰沙DRMMMMM Clayton?DDREEEM浇水DDDRRRRRR
架在膝盖中央的手臂脱力地滑落到浴缸底,一连串泵出的血液很快消散在已经溢出浴缸的水流中。Nicolas顺着浴缸圆润的弧度下滑,全意将自己泡在温暖的橙粉色中。
十一岁时你遇见了那个人,你以为他会一直、一直是你最好的朋友,也流着鼻涕眼泪相互许下过类似的誓言。
但事实是每一段感情都有终点。Nicolas经常想起当时Clayton看向他的眼神,像泡着雨水和许多青蛙的池塘,他快呛着满池绿藻在Clayton的怀抱中化为一具溺尸。他模模糊糊回想着电视秀上那些有情人约定终身的场景,笨拙地模仿、重复道:是的,是的,Clay,我明白,是的,我愿意,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