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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克劳德忽然意识到,芬里尔要坏了。
他给车库里的灯换上储备的最后一个新灯泡。在惨白的灯光下,克劳德熟练地卸下装在摩托车上的诸多零件,芬里尔逐渐变回它刚到星球英雄手中的模样。他像拨开水一样分开芬里尔的各个部分,摩托车的零件和承载着的记忆一同浮在克劳德的记忆之海。一端小小的钢管漂向他,末尾红褐色的细小痕迹在荧绿的魔晄之海中显得格外扎眼。
斯特莱夫货运服务于三天后彻底停业,克劳德终于可以不用每天花大量时间清理不断被铁锈啃咬的招牌。他骑着芬里尔完成他最后一趟快递工作——给他客户名单上的最后十个人送去停业通知。十个人的客户名单让斯特莱夫货运公司唯一的员工兼老板看得有些牙疼,巅峰时期这家百年老店的客户数量一度高达二百余人,克劳德不得不把他全部精力放在货运事业上,丹泽尔还帮他折腾过一段时间的会员卡充值服务。也许他那段时间实在太专注怎么往口袋里塞钱,以至于蒂法临终前还不断地叮嘱他不要那么玩命工作,要记得照顾自己,好好吃饭,人生中还有很多事情比挣钱快乐。
他后来确实歇业了一段时间———没人能在战争中好好地送快递。新一批人类的战争令他回忆起当年神罗军营里流传萨菲罗斯制造的五台惨案,但他亲眼见证时感觉战争双方身上都有那时的萨菲罗斯的影子。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为了调查这场战争是否真的跟萨菲罗斯无关,克劳德决定干回雇佣兵的老本行,可他心中开始质疑如果和萨菲罗斯真的有关系,自己是否有足够的理由将他再次打回生命之流。
送走丹泽尔和玛琳后,克劳德感觉他心中有根筋彻底断了。他之后依旧为了盖亚而战,依旧将星球灾厄打回生命之流,周而复始,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为重要之人战斗的能力,与萨菲罗斯的战斗不再有令人血脉贲张的激情,他开始尝试着同宿敌分享和平时光。长时间的离群索居让克劳德开始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反而愈发接近萨菲罗斯,于是某次他再把刀捅入萨菲罗斯胸口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告诉对方不要再光明正大地使用杰诺瓦的力量,人类的知识和技术会随着时间不断堆积,而他们已经停滞不前了。他从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有心思对着萨菲罗斯开玩笑,说了就是说了。
克劳德骑着进入生命倒计时的芬里尔奔驰在生锈的大地上,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盖亚的生命和芬里尔一样在倒计时。
奔驰的芬里尔上绑了几个包裹,是克劳德的行李。全年无休的斯特莱夫货运公司老板决定在几个世纪后给自己放个假。他想换栋风景稍微好些的房子作为星球彻底衰亡前的住所,选择有很多,早已荒废的公路旁尽是锈灾发生后人们遗弃的房屋,其中不乏一些带着小院子的独栋别墅。即便加上附带车库的条件,大量带车库的废弃别墅也让克劳德挑得眼花缭乱,他带着芬里尔从早挑到晚,最后在太阳西落夜幕降临时看上了一栋屋子——一栋被刷成白色的别墅。克劳德很难说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众被鲜花包绕的房子中选择这栋漆成纯白的房屋,大面积的纯白色如果放在爱丽丝身上是优雅高贵的,可在房屋上显得冰冷乏味、不够亲和,拒人千里之外。他又站得远些,纯白的外墙在黑夜中异常显眼,伫立在远处像是在等待谁。
谁在等他?
克劳德觉得这栋房子令他想起萨菲罗斯。
他并没有动房子原先的家具,它们仍安详地沉睡在房子原主人离开时为它们铺的防尘罩下。芬里尔也有一块防尘布,漫长的岁月中它已经被克劳德洗得发白。克劳德忘了芬里尔已经陪伴他多长时间,老友身上每个零件都被替换过一遍。现在他眼前的芬里尔是否还是原先的那一辆,还是一辆完全不同的车——被记忆冲刷重组的他,是出身于尼布尔海姆的青年克劳德·斯特莱夫,还是携带着杰诺瓦细胞的非人生物克劳德·斯特莱夫?如果星球用他曾经的记忆制造出他的复制品,两个个体中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克劳德给芬里尔盖上防尘布。那节钢管上的红褐色锈迹已经被他打磨掉,但用不了多久它们会卷土重来,像某种寄生虫一样遍布芬里尔的每个角落,让克劳德来不及做任何的清理。过不了多久他的芬里尔就会变成公路两旁被遗弃的诸多钢铁制品一样变成红褐色的饼干渣。他的记忆也会出现芬里尔身上同样的锈迹,它们爬上回忆中那些早已逝去的人的脸,克劳德能回忆起他们的声音、记起他同他们发生的事情,偏偏想不起来他们的脸。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像钢铁饼干一样破碎在克劳德的脑海里,任凭他怎么去捡拾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也许他该找个时候将芬里尔埋在哪里,但让老友在贫瘠的土地中暗自腐朽实在于心不忍,他想他或许会在芬里尔彻底无法拯救前将它融成铁水打成一把匕首。尽管独自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无法独自一人踏上对于他漫长的生命来说仍显未知的路途,他割舍不下芬里尔,还有和它融为一体的自己的碎片。
克劳德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他又想起萨菲罗斯。抛弃自己一切记忆只将自己作为复活锚点的萨菲罗斯还是原先那个他吗?克劳德感到没由来的疲惫,对自己曾经付出的爱是否值得的判决早已下达,他疲惫于自己居然还在思考这些事情。自从生命之流逐渐枯竭,萨菲罗斯就再没回去过,克劳德记起上次和他对战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睡过去的最后一秒,他忽然想起自己有段时间没见过萨菲罗斯了。
克劳德退休生活的第二天,曾经的星球灾厄出现在曾经的星球英雄的度假小木屋门外。
克劳德透过猫眼看见一双绿色蛇瞳时他的内心少见地充盈着平静与安稳。萨菲罗斯似乎离猫眼极近,克劳德意识到对方通过猫眼也看着自己,就像他们一直以来一样。克劳德与萨菲罗斯,星球英雄与星球灾厄,在行将就木的盖亚,隔着一扇门,通过门上的猫眼凝视彼此。克劳德能清楚看见对方不似人类的竖向瞳孔,他确信萨菲罗斯也能看见自己眼中藏在海蓝眼睛下隐约一圈魔晄的荧绿。这很奇妙,他想,他们的眼睛仿佛贴在一起,他似乎感觉到眼球湿滑的触感,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入眼中。他继续仰着头,天空似乎一直是荧绿的、粘稠的,他环抱自己,像婴儿一样,看着荧绿的天,隐隐约约恍恍惚惚,似乎窥见什么在他的周遭流淌——那是宿命吗?
克劳德给萨菲罗斯打开门。
他在屋子里翻找半天,发现所有凳子都被原主人放到餐桌上。他不想打扰属于原主人的那些东西,更不愿去打扰芬里尔,最后只得让萨菲罗斯坐在自己的行军床上。行军床也要坏了。他看着银发人时,忽然这么想,就像他那天看着芬里尔时一样。也许这是个预兆,银发人的出现意味着他就要告别自己试图融入人类社会的所有努力,和死寂的星球一道驶入孤寂的宇宙。他瞬间醒悟,他的老友这是在向他告别。与其看着自己重要的人、重要的回忆布满铁锈再也捡拾不起,不如让它带走他的曾经随着星球消逝,这样新的克劳德就能在锈迹斑斑的大地上诞生。
你在想什么。
萨菲罗斯发问。
你信万物有灵吗?
克劳德问完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只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等待对方回答。
在星球枯竭的现在,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克劳德听完在他认为不会被银发人看见的角落扯了下嘴角,果然是白问。
按照往日,他们该在几句话之后拿起武器就地开练,但今天双方似乎都没有那个心情。克劳德坐在床另一头,以一种他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的平静看着萨菲罗斯俯下身将他罩在披散的银发中。
我的床快要坏了。克劳德说。
萨菲罗斯依旧撑在他身上。
克劳德叹口气,撑起身去吻对方。两人谁都没闭眼,看着对方的眼睛再度贴上自己的。也许其中真的蕴含着宿命,克劳德在换气的空当中想,斗争与痛苦的最后是一个吻,血腥味的、铁锈味的。
克劳德感觉似乎自己分裂出个自己,他明明人在室内,却感觉自己是站在屋外朝着屋内看的。白色的房子,白色的窗,整栋别墅犹如萨菲罗斯的环抱、陷阱,反正这两个词在银发人那里是同义词。今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废弃的公路没有人;即将死亡的大地没有生灵。已经发黄枯萎的爬山虎落在克劳德脚边,他站在窗旁,仅占有一个窗角,安静地看着窗内发生的事情——和萨菲罗斯紧紧交缠在一起的自己。别墅的窗户已经消失但没关系,屋内屋外是一样的安静,他没听见任何声音。
他以一种诡异的视角看着和萨菲罗斯交媾的自己,又看看阴沉的天空。今天不会下雨,他想,真是寂静啊,寂静的天,寂静的白窗框,还有寂静的爱。
一如他们即将驶入的那寂静的永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