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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对于自己能看见奇奇怪怪东西这件事已经习惯,就像克洛克对于其他人看不见自己这件事没有感想一样。也许世界实际上是七零八落的碎片,只有产生了交集的部分才成为所谓的现实——垂着头听塞尔达公主殿下不情愿地给“海拉尔的勇者”念祝词的时候,林克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公主殿下的世界里没有精灵,自己的世界里也不存在“为什么公主殿下心情不佳”的解答,这不是扯平了么。
于是趁其他人围观普露亚冲洗合影照片的空档,林克就去问他的好发小米法。多几个人的世界堆在一起,重叠的面积就会变大。米法心中的解释似乎是,公主殿下的心结在于怎么也不肯降临到她身上的力量,所以看见他背着那把剑晃来晃去就觉得烦。
林克觉得这倒是很意外。虽然公主殿下的确不能封印什么东西(首先封印又是怎么回事?),身体也不会像卢米一样自主发光,但神力显然是存在的。
证据就是这件蓝色的英杰服。从这天早上领来穿上以后,林克看谁,谁脑袋上边都有个长条形状的什么东西,没有生命,有点像城下现在流行的集点商法用的计数表示:买一次麦茶,店家在你的卡片上盖一个章,集齐十个换一杯免费的,和卡片换新重来。就算是从小怪东西见多了的林克,这长条形状的东西也从未见过。显然是蓝色衣服的特殊能力。
衣服不会讲话,自然没有给林克解释那其实是什么。不过正巧,这天的英杰任命仪式让林克一口气把一个月能碰见的人都见了遍,有不少可供归纳的素材。
林克自己也觉得结论有些过于乐天派,甚至于荒诞,可是怎么看,它好像显示的都是他人对自己的好感度。
把“进度条”当作十格为满分好了。首先国王陛下,镜子里的自己,米法和其他三位英杰同事顶着满格的图标。近卫队里大部分人也如此,不过显然和自己电波不合的几位,外加某并不遮掩恶意的宫廷诗人,就只有五或六左右。下午搭英杰任命这班车进行的卫兵向近卫升格的仪式里,林克看到从自己手里借过羊皮卷的年轻人的笑容,和他们脑袋边的谜之长条从三格蹿到九格,是同时发生的。
这都是好的。虽然视野嘈杂了不少,甚至有些眼晕,但能看见别人跟自己关系有多近实在是方便社交。林克决意除了洗澡睡觉和洗衣服的时间之外,这英杰服再也不脱了。
只有一个问题——不是为什么英杰服只做了一件没得可替换的这回事。
“有什么事吗。”
听到了公主殿下的声音,林克才发觉她冷冷地看着他,和自己一直在盯着公主殿下的脸看,以及米法有试图阻止这番无礼,但是已经放弃,去摆弄希卡石板了。
林克想不出应该说什么。他没有事找塞尔达,但当下有一个问题:公主殿下头上顶着格一格。数字一。只有一。公主殿下的确是不待见他,如果米法是对的,也情有可原……
可那个力巴尔都有十啊。
公主殿下没等到他鼓足勇气问“您到底讨厌我哪里”以把这个谜团解开,就暗暗叹气转过身去了。
“如果一代表痛恨,十代表喜欢,你给我打几分?”
在按力巴尔的(无理)要求、努力烧了一车暖暖果靠气流爬上鸟型机械之后,林克抓着他质问道。
力巴尔当然只觉得这个海利亚人超级恐怖:“灾厄还没来你倒是脑袋先坏了哦!”
炸毛的力巴尔身旁的指示条依然显示着十格。而塞尔达公主殿下,不论是心情好的日子,心情差的日子,还是她情绪爆发,抬高声音命令林克一边凉快去的时候,甚至是从伊贺暗杀的危机里脱围之后的那天,也始终顶着那个扎眼的一格。
“我想为我至今为止的态度道歉。是因为我肤浅的……”
公主殿下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不肯把痛苦归结于他人的过错来获得解脱。
林克第一次感觉到那纹丝不动的进度条碍事,身上的英杰服碍事。他不怀疑塞尔达的诚意。她吐露心事的时候,还有保证不会把他的自白捅出去的时候,显然都是真心的;只是这世界的女神不认可塞尔达的心意,也无法看穿那些浮于表面的友好,岂有此理。他和她的世界一定是以错误的角度重叠了,才会产生这样的荒谬。
塞尔达十七岁生日的早上,她顶着的指示条终于显示了二。至此,林克对女神的评判已经嗤之以鼻,但好兆头依然是好兆头,领塞尔达上山时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女神显然对林克对事物的评判也嗤之以鼻,好兆头化为复苏的灾厄盘踞在海拉尔平原。
那是噩梦般的一天。林克睡觉不怎么作梦,一直以为噩梦和吓唬小孩的童话是一回事。直到这天扯着塞尔达在发了疯的守护者之间逃窜,才发现那比喻还挺对。或许是因为灾厄里有人类的灵魂,或许是因为机械跟可以在月光下复活的魔物的构造不同,林克在守护者头上看到了人类们顶着的好感度。虽然一开始都只有个数字一,但只要他砍掉它们一条腿,那进度条就会伸长,如此反复,直到满格时守护者化为一滩零件为止。
原来古代人造的机械是被虐狂啊!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现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无法理解。大师剑砍了太多金属,刃开始卷了。林克感觉自己的脑袋也没好到哪去,想到那些被误以为是对自己有十分好感的人只不过是在这一天落命,就觉得天旋地转,好像站在水底,让看不见的水波推搡着摇晃着。城里和城下町。米法。力巴尔。达尔克尔。乌尔波扎。父亲。妹妹。塞尔达的父亲……
塞尔达路上除了喘气之外没有出声,撑到逃进树林深处才开始掉眼泪,夹杂着嚎哭。她看不到这奇怪的指示条,但推测亲人和朋友们的死亡并不需要女神的魔法才能做到。
“还有办法,我们往卡卡里刻的方向跑,”林克抓着塞尔达的肩膀鼓励她,他们已经双双被先前的瓢泼大雨和路上的稀泥地打扮成了落水狗,王国没了,礼仪可以见鬼去了,“去和英帕汇合,罗贝利复原的古代武器说不定有奇效。塞尔达,我们走,”
林克起初始终想不通,公主殿下就算了,为何英帕、罗贝利和普露亚看不顺眼自己,如今再想起来,这真是奢侈的烦恼——女神的魔法是在提示他说他们还活着,可以在这关头依靠。塞尔达也是。他们还有得是希望。这一天是惨了点,但明天,后天,大后天,总会迎来转折点。
他们的胜利是确凿无疑的!
这时雨水也渐渐平息,开始出太阳了。林克领着塞尔达去溪水旁清理鞋子,检查脚底有没有扎伤。没有东西可以生火,但塞尔达认识可以采食的树莓,和哪种淡水鱼在细细剁碎之后加野蒜可以食用,两人吃了顿不错的冷餐。
“还走得动吗?日落前至少要去到能生起火的地方。衣服得晾干,还有野兽的问题……”
“你真冷静啊。”
“我们会活下去的。”林克说。
“女神给勇者大人的启示?”她勉强打趣道。
“算是吧,”他说着,看到她明显感到意外,“想知道?”
塞尔达点点头,表情略微明亮了些:“你至少先洗把脸,泥把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马上回来!”
溪水平静地仿佛这天的确只是噩梦一样。林克脱了手套,捞水洗脸,在这几秒钟里放任自己陷入妄想。
他自己觉得这个时候这么想实在缺德,但如果灾厄被制服了,然后有一天能和塞尔达在外面游猎生活,河边烤烤鱼,偶尔去未知的地形探险,采蘑菇挖矿过活,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人生啊。
林克恋恋不舍地放下这个美梦,用半湿的袖子抹掉脸上的水,对着镜子似的水面观察哪里还有漏过的伤口时,才看到浮在自己脑袋顶上的那个十格的进度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