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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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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31
Words:
14,11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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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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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影中君

Summary:

十雪天子和六合睡了,但十雪天子不知道。

Work Text:

——你当真要拒绝七星的力量?

——十雪,成为王从不是我的愿望。

[壹]

“明天应该就能行军至溪边,那里应该有村落。”

六合坐在营帐中,手指轻轻点了点水文志中的记载,又伸手将沙盘上的棋子向前挪了几格,“补给来得及,刚打赢了胜仗也该找个地方歇脚。”

十雪天子眯了眯眼睛:“或者一鼓作气继续打下去,现在完全做得到。”

六合摇摇头:“上一回十雪你就是这么说的,这次就听六合的吧,停留一阵子也好多凝聚些力量。”

十雪天子不置可否。所谓的凝聚力量,那些人会被六合称为散兵游勇,要十雪天子说不过是落单的人寻个靠山罢了。

烛火摇摇,为两人的银发上镀上融融暖光。沉默中六合站起身将这些散落的卷轴一一收好,生怕野风不安生,一个不留神将营帐烧了。

收拾时瞥见蔺幽兰月前寄来的信件,这人又欢欣起来:“而且那里有驿站,也该让大家把家书送出去。”

十雪天子眯起眼睛,介怀没说出口,视线挪向他处。已经是熄灯时分,幽夜里已经没几个营帐里仍有光。模模糊糊的光线里,宽松的袖子随着动作露出一截手臂,银色的护腕下隐隐能看见缠着绷带。

他皱起眉毛,明明昨天还没有这样的痕迹,这是在哪儿受的伤。

“六合,你手腕怎么了?”

忽然出声似乎把这忙活琐事的人吓了一跳,脚步一晃险些踩着衣服摔跤,回过身来背过手解释道:“不妨事的,跟着灶房那边烤红薯烤栗子,太着急了被火星崩了……”

战场上刀枪不入,却为了点口腹之欲伤了使剑的手腕,十雪天子揉了揉眉心:“吃饭而已,至于这么着急?”

六合转过身,弯着眉眼笑着为自己开脱:“好友,人都有三急呀。”

“三急里面没有吃饭急。”虽然他觉得六合的这三急全都是吃饭急。

“好友莫生气,六合以后会注意的,这点小伤不耽误使剑,一点也不疼。”

“你最好是真的记得。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六合点点头,目送十雪天子的身影消失在遮帘之外。营帐内倏然静了许多,分明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说多少话,明明只是少一道呼吸声。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走到角落里的火盆前。卸甲脱衣之前,他蹲着将冻到麻木的五指烤了烤,徐徐将手腕上的绷带拆去。

手腕内侧没有沾染丝毫血污,亦没有他口中说的烫伤,目及之处唯有深重到泛青的指痕,与被束缚留下的瘀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六合试着揉了揉,下意识蹙眉。

其实这样的痛感于他而言完全在忍受范围之内,只是想到留下伤痕的人,六合便觉得格外痛。

原因无他,留下这伤痕的人正是十雪天子。

[贰]

那是在胜仗酣酒的当夜里。

并非酒的错,六合才是不胜酒力的那一个,也心知肚明后面十雪天子给自己杯子里倒的都是果酿。回去睡觉前他还抱了抱自己的好友,唇齿和话语都变得含糊。先是说,十雪天子是常胜将军,会赢下去,一直赢下去的。

说完忽然从拥抱中后退半步,皱眉道:“不对,在下说错了……”

十雪天子在清醒的层面上胜他不止一筹:“哪里说错了?”

找到机会纠正的六合歪着脑袋看他,又进了半步不止,笑道:“不是将军。我的好友是王,不屈居于任何的王。”

十雪天子听到这话,难得由着他多抱了一会儿,才把他拎进营帐丢上床。还不至于醉到断片,十雪天子走之前他还小声说:“好友,好友,不要吹蜡烛,给六合留点儿亮。”

好友对他总是有求必应,也恰好是因为这点亮,两个时辰后他才看清了来到自己床前的人。

彼时他还闭着眼睛,黑暗中能感觉到有冰凉的触感贴上脸颊。不睁眼他也知晓,是十雪的手心。六合毫无危机感,窄小的行军榻他迷迷糊糊地往里面挪了挪,要给十雪天子腾点地方。坦然地推论,原来十雪睡糊涂了也会找他,他的好友还是很依赖他的嘛。

结果下一瞬,手腕陡然一凉,双臂被举起压在了头顶。

他这才费劲儿睁开眼睛:“十雪……?”

昏暗的秋夜里,他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里面没有醉意,甚至也没有自己。继而另一只手牢牢压住了他的肩膀,将嘴唇压了过来,将他所有想说的想问的全都堵回了喉咙里。

不对,十雪哪里不对劲。

他挣扎着侧过头想开口,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话语系数化作了毫无意义的支吾。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反抗似乎触怒了吻他的人,犬齿咬住嘴唇,床褥被撕下来一条捆住挣动的手腕。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姿势本就处于劣势,自下而上难以去抵抗对方的钳制,只能由着对方边咬边吻。

他轻轻仰起头,想去贴对方的额头,好去探查对方的神思。

清醒的,哪怕是喝了酒的十雪,不——在任何状态下,十雪都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万分之一,就算想,也一定会开口询问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碍于双手被制,此时此刻的十雪天子也不愿配合那近似温存的姿态,灰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仿佛是望着掉进网中的猎物。手指下滑,开始拆这衣服。暗扣里缝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可如此简单的结构却超出了眼前这位鹰尊的耐心,拨弄了两下便直接用力撕开丢到床下去,那颗珍珠也咕噜噜地滚到不知哪里的缝隙去。

自己该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的好友想做什么。从理智上判断,他应该想些办法保护自己,而不是徒劳地去呼唤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状态下的十雪天子,显然什么都听不到的。

于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人轻而易举地放弃了挣扎,叹息着,顺从地用脸颊去蹭压着自己肩膀的手臂。没有神智的人无法沟通,全依赖本能行动,仿佛有不知名的使命在脑中深种,自然也不知晓要温柔,也不知晓身下被欺压的人需要安抚与照顾。料想不到会发展到这一步,进入时六合止不住的哆嗦,发抖又牵动肌肉嵌得更深也顶得更痛。

做着认知中无比亲密的事情,盯着自目不转睛的眼,却像是不偏不倚只于一处下雪的冬天。

六合想,那一定是责怪的情绪,责怪自己明明一身力气,还没能阻止这荒唐的事情发生。偏过头想从愧怍中脱逃,却看见交叠的身影正映在行军帐上,被淡淡的烛火映得浓烈放肆,落在皱褶上格外不知羞耻,若有起夜的将士路过,定会将这胡天胡地的媾和知晓。

于是被束缚的手,勉力动了动,手捏法诀匆匆抹去那唯一的亮。

陷入黑暗并不影响那人的行动力,一丝一毫逃离控制的举动都会被惩戒,吻再一次落了下来。冰凉的一滴落进颈窝,他没有哭,是十雪的汗水。

要挣脱那布条于他而言有何难?可他不想让十雪再动气,让眼前不知原因的现象再生迷迭。比起自己被伤害,他不愿失控状态下的十雪,被他的自保本能所伤害。如今陷入黑暗之中,他带着些许的侥幸心思抻断了束缚,缓缓张开双臂、试探着抱住了正压在自己身上动作的人。

分明痛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皱到一起去了,肌肤相贴便有了力气笑。他摸索着攀上十雪天子的肩膀,低声说:“好友,你可真是……难得给我添了麻烦呀……”

呼吸声混着汗水,如同隐秘连绵的秋雨将两具身躯浇打潮湿。昏死过去之前六合只有一个想法,十雪,十雪千万不要记得这件事。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无意识中做了这样的事情,一定接受不了的。

[叁]

他和十雪睡了。

他多年的好友,曾经的救命恩人,睡了,虽然准确说是被睡了。

但因为自己是唯一清醒的那一个,所以负罪感只植在他身上。六合呆呆地盯着幄帐的顶,仿佛能看出一个洞,然后再看到外面的星星,然后灵魂也能飘出去。

他在天亮之前醒来,也不知道自己睡过去了多久,哪儿哪儿都疼,一伸手就能看见手臂内侧都被留下了齿痕。艳情靡丽胜过仙岛任何一册话本,可哪有志怪小说的结尾是莫名其妙被搞了的狐狸精抱着入魔似的书生在床上茫然四顾,浑身酸然还要使法术,蹑手蹑脚地把人送回正常来说该苏醒的地方,生怕暴露。

还好他不是狐狸精,也不曾蓄意勾引,不然丢脸丢到祖宗托梦烧祠堂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累得浑身无力,六合还是俯下身仔仔细细探查了十雪天子的神识,终于在冰魂雨魄里寻到了阴霾的来源——是与前阵子接受的七星之力。

那股力量与原本的功法本不冲突,也不应冲突,却隐隐生出吞噬与侵略之相。在睡梦中觉醒,也在睡梦中平息。六合叹了口气,想起从前他曾与十雪戏说,好多鸟儿都是站着睡觉的,鹰尊能不能也同样做到。换来一记毫不留情的弹脑门,他倒是希望十雪现在也能把他从这怪梦中弹醒。

毕竟鹰尊不光在睡觉的时候站立,还走了路,还跑来和自己深层次地睡了觉,有机会他也要把这弹脑门还回去才公平。

至于这七星之力——素来只存在于传说中,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着手。六合只知道仙岛自古信仰星辰,如今世道荒废,凶象横生。礼崩乐坏的世界里七星择主而宿,将力量交付给值得信任的人,成为英雄去承担重整乾坤的责任。

文曲星的名头是七星中最响的,可被选中成为天权文曲,十雪天子当时看起来并不为此喜悦。被冰蓝色的星辉所笼罩,微微蹙起的眉宛如风筝上的皱褶,印证着一些心结无论被怎样的风吹彻,都不会开解。不似大多数的绿林好汉与武林豪杰,对于自己是否会被选中心存忐忑,十雪天子笃定自己会被七星选择,差异不过是哪一颗。

六合见他不高兴,问他怎么了?力量上出了什么差错吗?

十雪天子摇摇头,说不喜欢这颗星,太柔弱了。

六合听到这原因忍不住失笑,觉得好友难得孩子气,又心想武者挑剔兵器,七星于十雪而言与兵器无差别,也是理所应当,宽慰道待日后战乱平定,重兴科考,多少仙岛人都会拜你,是和平抵达后依然会被记挂的星,他羡慕得不得了。

十雪天子却摇头说,自古以来被文曲星选中的人,他都不喜。商周的比干剜心证忠,许仕林塔外三拜九叩,伊尹流放太甲招致杀身。还未待到他再说些什么,十雪天子便笑着摇头说,罢了,名讳不过身外之物,不重要,他亦不信这个。

七星择七王,在乱世立足,必然需要天命的加护来证明朝野倾轧,国将不国。所以自然想不到,这传说中的、被追捧的七星之力似一把双刃剑。

他们没对这份力量不曾深深议论过,因为这力量最先开拓的便是他与十雪天子的分歧。得到了天权文曲的加护后,十雪天子便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对着毫无变化的他问:“怎么回事?”

“我拒绝了。”

“拒绝了?”

六合自觉擅作主张,说话的声音轻了许多:“嗯。好友是天权星,是七王就足够,六合不想做王。”

现在想来,还好他们两个中只有一个人接受了七星之力,两个人一起失控得是多大的麻烦。六合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面收拾残局,一面拧着眉毛冥思苦想,为何七星之力的失控会令十雪天子钻到自己床上?症结究竟又在哪里?又会不会再发生?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绪爬上胸口,仿若有蝴蝶在其中扇着翅膀,让寒意与忐忑在他血管里鼓噪。如若再发生,他没有能一直瞒好的自信。况且……比起被发现、被知晓,他心中仍有其他难以言说的担忧。

担忧如今骨肉作痛,更深处却为之雀跃的心会被知晓。

天光晦暗,六合揉着眼睛,总算在藤条编制的架子下面寻到了里衣暗扣的那颗小珍珠,伸长了手臂才够到。拿出来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对着熹微的晨光比了比,那件里衣再穿不了,这颗珍珠他一定得收好,还好没有弄丢。

那一晚他都没睡到多久,寻到了那颗珠子之后,六合整了整衣服又睡了过去。他得想想办法,他得想想办法,梦中也满是焦灼。只是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着手研究解决难免生涩。他所知晓的拥有七星之力的人,除却十雪天子便只有瑶光破军的蔺幽兰能说得上话。而夜里情绪失控,犹如梦游般的举止,这些症状他无法与任何人商谈。并非是自己舍不得那薄面皮将来龙去脉都说清,只是这样的弱点不能相信任何一个立场并非完全一致的人能做到纯善至善,一生都不会借此拿捏算计。他也不能,用十雪天子的安全去赌。

至于行军队伍里的郎中,也就是能开些安神的药,细说了被当成癔症还会令军心不稳。

六合想了又想,选择了最为大胆的灯下黑策略——直接问十雪天子。

直接总是胜过曲折迂回。

没几日过去,他们在山中扎了营。十雪天子站在溪边,望着群山的间隙。六合心中微微一动,眼睛始终盯着那道背影,轻声对正准备扎营的将士说:“借用一下”,不等回答已经抽剑出鞘,那柄剑顷刻间便在他手指生了根。他稳住脚步与气息,向溪边去,也直接十雪天子袭去。

呼吸与剑气并未刻意收敛,脚步声掠过碎石杂草,落下一剑。十雪天子幽冥出鞘,起刀从容应下这一击。

“切磋吗?”十雪天子抬眸,“难得看你兴致这么高,六合。”

六合翻身向后,足尖在浅溪落下涟漪:“向来是好友寻六合挑战,六合忽然也好奇挑战是什么滋味。”

自己这借口找得有够蹩脚的,他抿了抿嘴唇,面容上并不露怯:“还请好友多多指教。”

十雪天子并未看出端倪来:“哼,你可别后悔。”

“哈……难道找六合切磋,鹰尊后悔过。”

六合身法轻盈,也剑如其人。没有花架子卖弄姿态与工地,动作干净利落。十雪天子曾形容说,六合这一套剑法像是三字经千字文,适合所有人去学,也包含所有习武之人都通晓的诀窍,过人之处便是招招都锤炼到了极限,也因此难解。

只是今天的六合招式中染着少有的急切,攻得密而快。放低了身体的重心,短剑舞得犹如匕首,与幽冥撞击出脆响。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那快也需要落在实处,若是虚招想要化解便不算难事。

“你急什么?”

六合挑挑眉,转了转手腕:“并非着急,在下不过是担心时间拖久了,鹰尊会失了兴致。”

“嗯?”

这激怒人的话八成是从别处学来的,这别处八成是自己,纵使知道是挑衅,十雪天子也无法不上当。

扎营的士兵也早已噤声,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切磋。天时不知如何计算,地利则是剑客占尽,十雪天子被囿于水边,唯有六合那飘若游云的轻功能立于在水面上,进攻的主动权与连续性便也由六合掌控。

十雪天子并没有让他得意太久,催动黑雪,直接将方圆一里的溪水冻成了冰河,而这一场令人目不转睛的刀剑比试也在十雪踏上冰面时画上了终结。

地利边地劣,轻盈的剑客正巧处在那冰水交融的分界处,着力不稳,眼瞅着就要落入水中。功法总比动作快,寒气连绵又将冰延长了数尺,十雪天子也快步上前拉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多谢好友……”少有的挑衅神色一眨眼就变成了可怜的感激,冻结的秋水仿佛并未封入足下之冰,而是全数落进这人眼中了。

十雪天子挑挑眉:“如何,我让你失去兴致了吗?”

六合自然是摇摇头:“怎会?好友聪慧,输给天权文曲,在下心服口服。”

小心翼翼地,将“七星”拉近话题的范畴。

六合偷偷打量着十雪的神色,一前一后从这冰面往回走,他开口问:“好友,七星之力……使起来有何不同?”

“你接受了便会知晓。”

自从知晓自己拒绝了七星,十雪天子便开始生闷气,如今让他抓到机会便开始阴阳怪气。

他硬着头皮继续发问:“六合好奇,还请好友细细解惑才好。”

十雪天子没再递他闭门羹,凝神想了想:“并未感受到显著的差异。如若说习武如同筑房屋,这力量并非高屋建瓴,而是将原本的墙壁加固,将木夯,打槽都扎得更稳更深。”

六合眉头紧锁:“还有什么不同吗?”

十雪天子却不回答他了,而是反问:“怎么?你觉得我进展神速,不合理?六合,今天是你心不静。”

“我不是这个意思。六合只是在想……”

“想什么?”

六合咬了咬嘴唇:“功法与心性紧密相关,这七星之力究竟为何尚不明确,我担心……”

“担心我走火入魔吗?”

十雪天子停下脚步,烟紫色的眼睛里情绪晦暗难明:“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或者让你觉得反常的事?”

“……不是的。”六合小声说着谎,垂着双手,那些骤然冻结的冰面,或许带来了真实冷意,让他想要抱住双臂。

“我今天没有赢。”十雪天子说着,也背过身去,“这不算赢,但六合……请你为我的能力,坦率地开心些,不可以吗?”

“我不可能永远如初见般弱小,也不存在停滞亦能保全的最强。”

十雪天子会错意了,错以为六合将自己磨炼出的进步统统归功到七星之力上,也错以为六合斟酌的措辞与难以启齿,是在不平两人日渐缩小的差距。

六合夜里为这几句话辗转反侧,捏着那一颗珍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幸或不幸,他的孤枕难眠没有被辜负,夜里,十雪天子又来了。

仍是冰冷的、近乎没有神采的眼睛盯着他,这一次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用力地,似乎是恨极了他白日里吐出的、和未能吐出的话语,要他不能再开口。

[肆]

——魁之下有六星,两两而居,起文昌而抵太微。人曰三公,在天则曰三台,又谓之三阶。

——上阶上星,为天子。

这拗口的话六合读了两遍,讲七星的书,他看着这句话却觉得这是在说十雪姓氏的来历。司马王朝昏庸百年,皇旗之下或有忠兵,却难有忠臣。那些官员四散逃跑时连家眷亲属都顾不上,又怎么去留神这些上了年头的古书。

他们只是揭竿而起,又不是要毁灭文明,就算对司马王朝恨之入骨,也不至于连书也都烧了。所以六合拉着十雪捡了些喜欢的、感兴趣的,当然没有一本与武功有关。余下的交给当地的老秀才老学究,妥善收藏。

昨日切磋之后,按照十雪的性格,“七星”恐怕会是这阵子的逆鳞,还是不要去触碰为好。可夜晚的异状也不能就此放着不管,唯有硬着头皮在古书里去寻找线索。

上有北斗七星,而七星之间的星线俱是后人所画,七星并非生而一体,因此降下力量选择七王时并无团结一体的祝福。天外天,百千年,海枯石烂,而星与星之间却是两看相厌了。六合抿了抿嘴唇,盖着衣服趴在小桌上一页一页翻,看得他犯瞌睡。

他并非不擅长读书,之前在刀剑林十雪天子教他读书写字,他学得还是很快的。那时候十雪天子一看自己握毛笔的方式,就忍不住仰头叹气,六合都怀疑十雪趁着他不注意偷偷掐了人中。后来便手把手教着写,横竖撇捺折勾点,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六合那时候说:“好友,你再在旁边写一下你的名字吧。”

也不是什么难事,十雪天子提笔落墨,笔锋如锥画沙,确实比他的好看太多。

六合举起宣纸吹了吹:“好了。”

“什么好了?”

“这样在下无论文章誊写得多难看,被人瞧到,或者叫风吹走了,都会以为是好友的大作。在下甚至可以写个欠条……”

六合像模像样提笔斟酌,“写什么好?写欠好友六合三十坛桃花酿,半年翻一倍,不算羊羔利吧?还有什么……松鼠鱼也不错。”

“你写吧。”

“嗯?”

十雪天子坐在桌旁,单手托腮扯了扯嘴角,好整以暇,一点气恼都没有:“想写什么都可以,随你狐假虎威,写完了你要塞进鱼肚子里,我也不会反对。”

“……好友?”

塞鱼肚子里,怎么都扯到起义的典故里去了。六合吃了瘪,想开玩笑闹一闹,结果十雪天子眼睛紧盯着那笔尖,对他要落笔的似是抱有万分的兴趣。事到如今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落笔写了什么,彼时摆渡一念还未成为十雪的困扰,年少时心性素直,看过的苦难多了,才会被寻到动摇的缝隙。

他记得的,是十雪天子对他说:“但你同样要负责,六合。”

“嗯?”

唇角微弯出弧度,与难得温和的眉目笼罩出浅薄的笑意:“许诺的事情我都做好,我带回来的,得到的,你一定要都接稳才行。”

很久很久时间过去,他都不解其中深意。琢磨着是不是自己无意中浪费粮食而不知,还是偷偷往酒里添水被发觉,如何听,都觉得是在敦促自己莫要浪费。

彼时提及鱼腹藏书或许便是如今绿林揭竿的草蛇灰线,而滚到床上这个事,不曾在过往中有任何任何的伏笔。无论他怎样努力去分析,可寻找异常,总要先知道何为常,一通做下来脑子费劲儿地想了想,唯一确凿的就是十雪天子仍保有学习能力,在这方面还能进步,怎么说,不愧是鹰尊,不愧是他的好友。

梦中也梦不到自己想不起来的事情,回忆如同落入水中的绘卷,墨痕氤氲着融化,再抬眼却已是无人之境。是自己不曾来过的地方。放眼是浓蓝色的天幕,迎面吹来的风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本能地去触碰身后的龙渊剑,此身此刻轻飘飘,身无所负。

“你在找剑吗?”

六合循声望过去,是十雪,可仔细看又觉得不是十雪。

视野中的“十雪”大剌剌地席地盘腿而坐,腰背微弯,手肘支在大腿上,托着脑袋看着他:“这里不需要这种东西。”

六合向后退几步,警惕地打量眼前的人:“你是谁?为什么扮作十雪天子的样子?”

眼前的“十雪天子”挑挑眉:“好吧,还以为这样的方式与你能好沟通些呢。”

“在下的好友讲究多,时间长了,我也看不得别人伤及他的骄傲。”

“上次怎么没发现,你这孩子嘴巴还挺厉害。”

生气一皱眉,眼前的人却更不像十雪。六合腹诽,面上并无波澜:“在下年纪不轻,糊涂到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阁下,玩笑话还请免了。”

“十雪天子”笑了,以这么多年六合都从未见过的夸张方式笑:“你呀,能有多大,能比星辰还年迈?”

“……阁下是?”

“是被你拒绝了力量的天枢贪狼。”

星星的化身耸了耸肩,这样的动作披着十雪天子的皮囊说不清的奇怪,“既然不吃天外之音那一套,变成石头你也不会理会,果然还是好友于你而言最重要。”

六合不说话,眼眸低垂,心中仍有警惕,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老朽与文曲星也是旧识,见你为那梦游之症烦恼,心存不忍,想为你解惑。”

“阁下……有办法?”

“这事情要解决一点也不难。”眼前的“十雪天子”摸了摸下巴,捋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身体没有胡子,又悻悻地把手放下来,“能否解决,完全看你的意愿。”

“近来冥思苦想终不得解,症结都不明晰,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请您明示。”

听到这句话,那张不正经的面容倏地庄重,梦中如夜的天幕里,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真正的十雪天子。

“此话当真?”

“自然。”

梦中他听见那星星如此宣告:

“很简单,只要你——六合,接受七星的力量,成为天枢贪狼,这病便会迎刃而解。”

“为什么?”

如果有镜子,此刻一定能映出一张茫然无比的面容。那星星同他娓娓道来,为他指天幕中的文曲星,梦中无风,衣袖却在颤动。

“天权文曲是七星中最黯淡的那一颗。”

六合皱了皱眉:“十雪不会是黯淡的王。”

那化身摆摆手,带着他不熟识的轻佻与无奈:“知道知道,只是接受七星的力量,必然就会被七星的特性所影响,所以……”

“还请您明示。”

“如若本就心存自危,便会驱使会去吞噬旁的力量来确立星格。”贪狼星看向了眼前的年轻人,“强大却并非七王,无法将这危机剥离才会想要用另一种方式去占有,确认这是归属而非威胁。”

“……”

“明白了吗?所以只要你成为天枢贪狼……”

“好。”

“目前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嗯?答应得这么痛快?”

“前提是……您真的是天枢星。”六合摇了摇头,“您的确抓住了我的弱点,那么我也同样需要证明您有这个力量的证据。”

“无妨,不过你须知晓,这样下去久了,会很危险。”

“谁会危险?”

还未来得及听到回答,他便被一阵寒意催醒,梦中化身十雪天子的贪狼星,最后依然挂着苦笑的神情,继而淡去,远去,手指指向自己,也只指着自己。于是梦醒前,他也松下心弦,危险的是自己,那便无所谓了。

若不是他真正的好友正端坐在他面前,不融冻气缭绕着周身,一呼一吸,呵气成冰。见他醒来,覆霜的眉眼,将怒气与杀意一道涌过来,仿若流冰雪浪扑面,又克制着悬停在自己眉间。

“十雪……?”

“是谁。”十雪天子盯着他,看着那瞳孔中的蓝轻微地颤抖,一字一句地近乎审问,“在你身上留下痕迹的人,是谁?”

 

[伍]

十雪天子和六合善士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跌入了冰点。

并非心性幼稚,喜怒形于色而让人察觉,不过是平日里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独立行走便会被简单地解读成落单。

而绝大多数人都笃定,小矛盾而已,这两个人不会分离。

可惜作为当局者的六合并没有这样的自信,如今坐在那仍覆着薄冰的溪边,手里捏着那颗珍珠。当两个人还住在刀剑林时,节祭的集市里见过这样的海货。珍珠珍珠,蚌壳遇沙粒,用一生苦难叠出珍宝,又被粗暴的掰开,物尽其用。纵使晶莹,知晓由来便觉得不忍直视。

他便推说不要了,那也是第一次十雪天子说他优柔寡断,心就这么大一点,怎么能盛得了这么多感情呢。

后来十雪天子还是赠给他了这一颗。不是来自任何贝壳,而是鲛人泪所化作。一滴眼泪总比一生的眼泪要轻,也不会伤及谁的性命。用尊重他的、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挂心许多年寻到这样一颗,没有任何多余的防护作用,只是漂亮,只是他曾说过喜欢,他便也放在里离心最近的地方。

六合捏着这颗珍珠,借来针线,笨手笨脚地重新缝进衣服的最里层。又想起那一日,他与十雪天子的对话来。

他无法告诉十雪,因为七星的特性,是十雪在自己的身上落下了这些痕迹——这只会让十雪天子自责,受挫。毕竟这不是十雪天子的本意,不是任何人的错。说谎总是最轻松的解决路径,大抵是责任心作祟,他做不到凭空杜撰出一个人去欺瞒自己的好友。

正午的阳光最直率,也渲染出最浓最深的影色,长久的缄默蔓延出下一个问题。

“你是自愿的吗,六合?”

“……是,六合心甘情愿。”

“哈。”他的好友冷笑一声,“那他是你的秘密了?”

“是。”六合闭上眼睛,想起梦中神谕般的指引,“或许会是永远的秘密,还请好友见谅。”

“别再叫我好友!”

十雪天子的声音低无可低,似被激怒的野兽。六合明白,这样的事情看起来就是将亲近好友排除在外般生疏武断,难怪十雪会生气。

六合诚恳道:“十雪,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你不必挂心。”

他的好友站起身道:“谁会挂心这种事。”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唯独寒冷的余温盘旋在阳光里。六合疲倦地阖上眼,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挪动脚步回到床上,也不顾外衣会被窝出皱褶。

他不困惑十雪天子的愤怒,显而易见,如果同样的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十雪身上,他也自然要为十雪讨回公道,或者说至少要保证十雪天子不是受谁诱骗……

呃,好吧,他的好友被人诱骗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相较之下自己确实长了一张看上去更好骗的脸。最早当他与十雪天子——与鹰尊为伍时,也有人揣测他是否被十雪天子蒙蔽。

可他从不是对十雪天子言听计从。如果十雪天子要他杀戮,他未必会杀戮,而如若有人危及十雪的性命,他会不计一切代价地保护十雪。流言蜚语缭绕,不乏有人言说仙岛最强的剑者,是鹰尊幽冥的刀鞘。他不介意自身评价为愚钝,却为十雪身上的污名而难过,即使十雪从未说过介意。

他所头疼的是——当他说出“心甘情愿”时,为何会如释重负。

自己的心甘情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得到这一颗鲛人泪时,还是并肩作战酿出默契,还是少年时一同执笔写诗?

又或许是,孑然一身也一无所知的自己,被十雪从荒野里捡回家就开始的呢。

他想了许久,窄小的床倏然发觉空落,在刀剑林同寝同宿时,仿佛也有过那样的夜晚。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回想起来,能够轻而易举地拥抱,接吻,什么都可以的。而浅眠的自己总会在夜半苏醒时,长久地盯着十雪天子的睡脸,用目光描眉拂唇。

一切皆有因果,他们这几夜荒唐的因是什么?

是七星之力,是他的强强于十雪天子的强,是他不肯接过王的称谓,但仅仅如此吗?

在亲密时他曾想,自己不懂吻的意义,所以无法判别相贴的嘴唇是因为要他噤声的控制,还是欲望驱使的结果。可或许,他是懂得的。

在久远之前模模糊糊望着枕榻另一边的人,吻是在确认呼吸,确认鲜活,确认两个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热度之中。

他身上亦有因果,所以吐露时偷到丝缕的轻松,不锱铢必较便算是剖白过。原来自己终究还是愚钝的。意识到心甘情愿,却意识不到自己将对方究竟放在何处,自此之后便不再会有结果,钟情之余追惜的余地了。

六合想自己可以忍受这一切。不过是被误会作风放浪,不过是被认为心有所属,不过是多一层隔阂,他日后再想办法就是,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谁说爱赠予便会得到爱,即使不被发现这身上的痕迹,也未必就会拥有心意互通的结局。

曾喜欢过别人,也不该成为被爱的阻碍,这么多道理他都明白的,所以他不必介怀,不必在意,也不必委屈,十雪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秋分方过,斗柄指西,待到星位再移,他便要去接受天枢贪狼的名讳。治好十雪天子的梦袭之症,也结束没能珍惜亦不会再发生的荒唐。

这样的事情,他总是要告诉十雪天子的,无论好友对他如何生气,须得分享的抉择大事,他还是拎得清的。或许这也能让十雪少些生气,少些担忧。

可十雪天子的回答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分明用尽量欢欣的、轻快的、笃定的语调去叙述,却换来那人晦暗的神情。

深深的一声呼吸后,他听见十雪天子轻声问他。

——“你要离开了吗,六合?”

[陆]

这几日里,本就繁忙的十雪天子也没落得闲。

六合不说,不代表他不会自己查。只是结果不尽人意,和六合独处过的人寥寥,也一一排除过去,夜晚巡视的士兵也一无所知。冷肃的面容下已是气极恼极,自觉已经丢失了部分判断能力——他甚至去了伙兵的营房,板着脸去找是谁给了六合烤红薯和板栗,伙头军还是第一次见到鹰尊这个架势,惶恐中哆嗦着想了半天,牛头不对马嘴地争辩道:“鹰尊,真的都烤熟了。”

说罢还塞了一包热腾腾的栗子给鹰尊,八成是琢磨着六合善士脾胃不佳卧床不起,慌忙自证清白。

十雪天子接过手,走出去又语塞,他现在才不会把这些东西主动带去给六合。缓和关系的信号,这次他绝不要由自己释出。拿到手中想丢掉,又想起这人总之会勉强吃掉所有碗里的东西,在记忆全然白纸一张之时,就遵循着不可浪费食粮的律理。

人生至今难得有无措的时刻,或许此时此刻能在这其中跻身前列。最终还是坐在了溪边,咬牙耐着性子为栗子去壳。为王为尊,难免惹人注目,他早已习惯这些视线。栗子剥好了,习惯性的搓碎,带着糯香的果仁系数化作了鱼食。

若是那家伙在,一定被那些愚蠢又松懈的鱼儿包围了。六合素来性格如此,垂钓时都不肯用活饵的德行。虫子没有表情,什么都不做都会得到被放生的赦免。

那对他人呢?是答应了谁的恳求,可怜所以施舍。是谁又被他可怜,多过给予对自己的可怜。

是,十雪天子在许久之前已隐隐有所察觉,六合对自己的感情中夹杂着可怜。

那时候他刚把重伤昏倒在路边的六合捡回来。世外高人的面貌,却似伤到了肚子的小动物。搀扶着回去,躺了半个月就被他拉着比刀剑。在情愫未明时便贴过掌心,十雪天子对那个对往昔模糊的人说,你是剑者,背着剑,掌心也是剑茧。

六合拧了拧眉毛:“在下虽然对剑心有熟稔,可说不定……嗯……剑行刀招呢?”

十雪天子对病人难得耐心,摊开自己的手掌心:“刀茧的位置是这样的,你瞧。”

然后那人就呆愣愣地把手掌贴了过来,轻轻转了转:“真正如此,在下果然是剑客。”

而第一次比试的结果,自然是以自己的惨败收尾。浑厚的剑气将握刀的虎口震麻,映雪刀脱手后直直深入泥土三寸。见他向后踉跄,六合丢掉手中的剑便奔了过来:“抱歉,是在下不知轻重。这位兄台,你无恙否?”

向他伸出手的六合并不比自己高大,盛日短影,背着光眼中的担忧并不作假。十雪天子自己站了起来,却道一声再来。六合摇摇头说,今天不要了,乏了。

十雪天子压了压眉:“与我比试,让你无聊了?”

“怎会?在下头回见到这样的武学路数,就是……就是这功夫怪冷的,在下想吃点热的了。”

记忆模糊,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头一回。说着比试不无聊,心中早有余裕想这些琐碎之事,口口声声说着在下意在谦卑,在想要变强的人听来难免刺耳。只是十雪天子一直知晓,自己的弱小不能怪罪他人的强大,他要做的只有继续向上而已,因此锲而不舍。察觉到类似怜悯的情绪,正是在这向上攀登漫长时日中。

六合叹息着对他说,好友,你真是执着。继而话锋一转,又说但只有你这般执着的人,才能在武道上精进下去。

彼时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六合的背影也融化在那逐渐昏黄的竹林叶影中。一张少年人的容颜,遥不可及得有百年之遥。十雪天子想说,那你呢?你不执着,也不精进了吗?你轻而易举就站在了我难以企及的终点了吗?与我的比试可曾让你也向前走了呢?

这般扣问不曾启齿,只化作无可保留的刀招。映雪刀断的同时,六合的剑也断了,可他没有愚钝到认定那是自己的力量所致。为自己而折的剑刃,寒光凌凌映出自己的面容,又映出身后之人的目光。这不就是怜悯吗?这不是怜悯还能是什么呢?

七星的力量是否让他一步登天未曾可知,他只知晓能够比肩时却迟来地领悟到怜悯无关视角,仰视的目光里也能将其打捞。

那日望向他,轻轻仰首不畏惧这似引颈就戮。只言片语都不曾解释,真诚像一条界线,说这些都与他无关。知道隐瞒,却不知道避讳,六合当真什么都不懂得。

所以他做不到故作成熟地去说教,说你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吗?这意味着什么吗?十雪天子心知肚明自己生气的是更狭隘,更自私,狭隘到难以启齿的事情。

——不是最特殊也罢,可,怎么连被可怜都有人胜我一筹?

紧接着十雪天子便嘲讽自己,本就如此,他又在奢望什么?

百姓,天下,仙岛芸芸众生,都被六合所重视所怜悯,而自己也只是其中一员。界线分明,六合始终站在一切之外。与他同行又并非与他结伴,丢在无知中,丢在迷茫中,丢在被保护的身后。

他问:“你要离开了吗,六合?”

他看见六合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像是无辜的云彩被风吹皱,拧紧了眉毛:“好友,我为何要离开?”

无法说出口的话愈堆愈多,他嘴唇动了动,还是道出了心声:

“难道你会是为了我,选择这原本不愿接受的力量?”

六合愣住了。十雪天子难得抬头看向他——难得用该有的仰视去看这个人。坐看这人踟蹰,他是否也能生出些许怜悯观赏这局促,毕竟自己该是说中了他的心思,直刺入了软肋。

可眼前人出乎意料地无言向前一步,离自己更近了些。蓝眼睛找他的视线,像是轻盈的羽箭,飘摇着也要去寻到目标,蹲下来也要两人视线相逢。

“十雪,你怎么不看我了?”

“……我又为何要看着你?”难道自己就该一直注视着他吗?又无法否定,自己自相遇以来年年岁岁都在看着他。

“总要给六合个办法去判断,好友是不是在开玩笑啊?讲出这样的话,我会为好友伤心的。”

“你伤心什么?”

“伤心六合如此不察,会让好友想到这一步。”六合仍蹲在地上,长长的头发在土地上蜿蜒,又低落又垂头丧气,头顶的发旋都显得乖巧,“我得想想,怎么回答。”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情?”十雪皱了皱眉,伸手戳他头顶,“坐起来说话。”

看六合可怜他心底就窝火,自己这样子好像在欺负没成茧的蚕宝宝,欺负人都蜷了起来,明明是这家伙瞒来瞒去惹人伤神,怎么现在还故作委屈。

手指被手掌包裹,攥到了手心里:“我不会离开好友的,许久之前就说好了的。”

“但是你有秘密了。”

六合沉默了许久,沉默到十雪天子自以为再一次在辩论中获胜了才开口。

“可是那个秘密是你啊,十雪。”

即使没抬起头,通红的耳朵将他彻底出卖:“怎么可能有比你更重要的人呢?”

[柒]

这一夜里,营帐里多点了一支白烛。

光愈亮,影子便愈浓,映在羊皮帐上的身影像是墨色延展出的壁画,曲折又婀娜。多点一支是因为那耳聪目明五感通达的天权文曲说看不清。深想一步就知道是假话,但六合没深想,早就知道那影子恼人,只是垂着头不去看那轮廓。

他还沉浸在侥幸之中,十雪天子没有他想象中那般自伤自恼,甚至接受良好,他的确低估了十雪,低估了他的好友。

如今两人一同坐在窄小的床上,六合将头发收拢至胸前,褪去上衣露出那落了满背的红痕,背对着任由十雪天子目光逡巡。那痕迹如同一串绛玉珠串被人剪断了绳,咕噜噜滚着嵌进雪地里,逐渐愈合也依然被含在骨肉里。腰间仍有褪紫泛青的指印,齿痕流连脊背,蜿蜒至蝴蝶骨,一直到后颈。

原来都是自己的杰作。

十雪天子不信六合有胆子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潮,冷肃地带着命令的口吻叫他剥了衣服让自己瞧个清楚。也不得不说自己下手是一点也不留情,好在没有野兽的尖齿利爪,不然能把人伤成什么样子。

六合似乎是上了床便格外听话的性格。现在亦然,说要看就给看,长头发收拢在身前,塌着肩膀抱着手臂,不安,一句反抗的话都不说,也没有警觉心,过了半晌才转过头问他:“十雪,可以了吗?”

“再等等,我要再看。”

“好吧……”脑袋又重新垂下去,手臂抱得更紧,食指一下一下拈着发梢,以为他看不到,不知道是冷还是不自在。

没过多久又问:“可以了吗?”

十雪天子没答话,只是手指触上那些痕迹。眼前人的脊背立刻绷直,十雪天子不记得烙上去的顺序,只是从下至上地照顾,或揉,或是用指侧刮抚,不轻不重,惹人发痒。

“十雪,你在做什么?”

“看你还疼不疼。”他面不改色地说谎,手指揉着后颈,附身贴着六合的耳朵问,“只有这些?”

“耳朵……耳朵也被咬了。”温暖从身后徐徐笼来,他被触碰得舒服,向后倚去,那手指依言触上耳廓,在酥麻与安全感的包裹下有问必答。

两个人越贴越近,肩靠着肩,跪着并拢的双腿对着向后倚靠的姿势慢慢错开,揉着耳朵的手落在腰部,已经是被圈在怀里的姿势了。

“还有吗?”

六合身体一缩,不说话也没摇头,小声说:“我不痛的,不必再看了。”

想象中十雪会揪着他的衣领问罪,问为什么瞒,说不定还会抽出幽冥对自己刀刃相向,诘问自己看他生气是不是很好笑。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十雪天子只同他确认了一次,真正是自己做的吗?

六合坦然说是,说是七星之力让好友动摇了,遵循本能去占据了担忧会失去的东西。

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检查伤口,不分季节地黏在一起。以前在刀剑林也时常睡在一起,初入绿林也曾幕天席地宿在山洞,取暖的本能让两个人依偎。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体味过更深层的接触,痛觉中身体都能食髓知味,遑论现在是掌心贴上后背前都细心暖过温度的温柔对待,身体素来诚实。

知晓十雪也同样看重自己,患得患失成了一种不曾言明的心疾,心生羞赧,分不清这样的细腻照顾是否也是亲昵的征兆。

这种情况下的逃避问题也太容易理解,十雪天子知道这就是在说,有,还是在不方便露出来的地方。他掐了一下六合的腰,冷着口吻说:“这由不得你,我要看。”

两支蜡烛的亮刚刚好,胸口腰腹处的咬痕不比后背上的好多少,手腕上仍有一圈红。如果这还不是全部,那剩下的……

“之前被我压着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忽然被这么问,六合懵了,茫然地抬起眼睛,靠在怀里的角度如何仰视也只能看到冷峻的侧脸,长睫之下眼睛里的情绪晦暗不清。

十雪天子继续说了下去:“是不是还挺高兴,做了几次?”

话说得轻佻,是问句却让人分不清是否真的想要回答。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手指与那些痕迹重叠贴合,十雪天子竟觉得这些痕迹像是血痕,自己杀过人,如今又无法克制地要用一模一样的方式再行杀戮。

“我身上干干净净,你是真的不曾挣扎。是不是乐在其中,还觉得挺享受?”

这话还是太刺耳,再迟钝六合也察觉出十雪在生气。怒意宛如冰面之下湍急的暗流,一丝一缕的碎裂,直至完全塌陷。

“好友,我不想伤到你……”

听到这辩解,十雪天子低笑一声:“哈,抱歉,劳你照料我,何时何处都能伤到我。”

六合抿了抿嘴唇,犹豫着启齿回答了十雪天子的问题:“做了有四次……好友说得不错,我确实乐在其中,还很……”

“闭嘴。”十雪天子停下了动作,最后低叹一口气:“早就该知道你是这德行。”

“嗯,好友倒是有许多我不知晓的……德行?”

“这个时候别顶嘴。”十雪天子冷哼一声,“倒还真是什么都愿意。”

“那好友呢?”六合仰着头问,“好友……还愿意吗?”

还愿意与我做这样的事情吗?

室内倏然静了一瞬,觉察出迟疑的六合肩膀一塌,想起谁都未说过中意彼此,强撑着笑容说:“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在讲玩笑…唔……!?”

冰凉的嘴唇堵了上来,又不止于唇齿相贴,捏着下巴近乎凶狠地咬,差点撞上鼻子。六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茫然落入网中的狐狸。吻原来不止是贴一下,是另一股气息完全压过来,让人想起庭院里抽芽的兰树,是汹涌春寒中的馥郁。

“如果照你所说,只是七星之力让我动摇,想把握身边不稳定的因素,你可知最该发生的是什么?”十雪天子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中有喘息,也似叹息。

“什么?”

“我该杀死你。杀戮,清除,才是真正的把握。”

冰冷的话语未能浇熄热切的呼吸与温暖的体温,十雪天子继续问道:“六合,为什么我一次都不曾尝试着杀死你呢?”

六合被轻轻放倒在床上,十雪的手掌仍托着他的后脑,克制着直接依偎到臂弯的冲动,他只能跟着疑问走下去,呆愣愣地重复道:“那……为什么呢?”

十雪天子笑了:“唯有身陷迷情之中,才会将占有改写出生路,你懂我的意思了吗?愿不愿意,该是我要问你的事情。”

六合看着十雪的眼睛,手指不由自主地去寻里衣上重新缝好的那一颗珍珠。

事到如今,为何十雪还会问他这样的问题呢?

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世界,是如何这样宽阔的同时又狭窄。走过半界的疆土,彼此都是唯一,没有参照便难证特殊。灯光那样暗,他依然能读出那双眼睛的温度,他们终究还是步上了星宿的后尘,贪狼星的他掠夺,文曲星的十雪踏上求证的路。十雪求证的是自己的感情,而他掠夺的也是同等宝贵、甚至更为无价的东西。

可他从来不想从十雪身上夺走任何,也不想站在比十雪更高的地方。那样的可能性在他脑中乍现,让他不由得颤抖。

“六合?”

他只觉得喉咙干涩,音调里带着哽咽。

“抱我,十雪。你抱抱我。”

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主宰与臣服,温暖又亲密。拥抱着,在珍惜中碰撞,又在拥抱中重新被拼好。那两支勾勒影子的蜡烛挨得太近,燃烧着,交融着,一夜过去那烛火燃尽了,烛泪连成一片,仿佛生来便是一体。

固然,成为王从来不是他的心愿。他只想助十雪,只助十雪,若有愿望,也只是和平国度中,为十雪天子一人之下的臣。

可是这世上从来不存在笃定的光明之路。

无论怎样强大,怎样前所未有,纵使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也只会护佑一个未来。

七星之力充盈身躯,六合攥紧十指。从此军旗两面,一面为鹰,一面为狼。他回头看向十雪天子,等待着他的十雪天子,号天权文曲、已是七王之一的十雪天子。

除了这个人,他不会为任何人做选择,自己已经让他等了太久了。

所以至少,要同他一起伫立在血染的污名中,反叛的阴影里,直至光明降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