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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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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01
Words:
9,047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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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曼号】林中路

Summary:

一些发生在1098年10月31日晚的无关紧要的小事,含致死量的主观臆造和大量ooc。
丽塔生日快乐!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林中有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

这些路叫做林中路。

每人各奔前程,但却在同一林中。常常看来仿佛彼此相类。然而只是看来仿佛如此而已。”

 

 

“……我们能够记住一种情感吗?

重大的事件能够被我们清楚地记住。比如小丘郡的源石雨,崩塌的城墙,或是碎片大厦投下的雷霆。细节的记忆或许已经模糊,例如当时我指派了哪几个小队守住阵线,公爵们如何一步步彼此对弈……但那一个个令我们无法忘怀的画面会在午夜时闪回,把我又丢到那片战场里。

然而比起纠缠不休的回忆,更可怕的是遗忘。刻骨铭心的愤怒逐渐被平稳有序的日常生活冲淡,最后留下一个丑陋的疤。

最近我在恐慌中发现,我记不起三角铁的声音了。我去找了风笛,她面露难色,扭捏了一会儿才往我的终端上传了一段录音。她说,队长,我们那次唱歌没带你,所以不敢告诉你,怕你不高兴。而且……你现在听这个,肯定更会不开心吧。我点了播放键:几个年轻的女声先是一人一句唱着“我们携手同行,向前进军”,不一会儿又变到“朝阳照耀我们的家”,最后是慷慨激昂地合唱“明日终究属于维多利亚”。接下来是一阵开怀大笑。风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我按下了暂停。

那天我终于又在梦里见到她们了。并不是什么好梦,但我醒来时还是想,要是那个梦能多停留一会儿就好了。”

字迹在这里停下。丽塔凝视着最后的墨迹,叹了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夜已经深了。罗德岛的干员宿舍干净整洁,在这里住了几天的鲁珀还没有留下太多生活痕迹。前些日子风笛写了好几封信说最近罗德岛很热闹,节庆活动一个接着一个,食堂经常提供特色美食;又说队长你在伦蒂尼姆呆得够久的了,再不放个假的话你就要长到伦蒂尼姆的城墙里去了……丽塔只好顺从她的队员,暂时放下巡逻的任务,到罗德岛休个短假。

她才到了两天,就被风笛拉着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她平时根本不会尝试的事,例如久违地享受一顿清闲的下午茶。风笛拉来了仍然以骑警自称的格拉尼、“出身卡拉顿所以和队长有很多共同语言”的澄闪、“会做好吃的果酱”的夏栎……琴柳端来热腾腾的火腿三明治,微笑着讲起她在任务中的见闻。这个傍晚的确格外热闹。等天黑后,风笛把她的队长推到食堂门口,随后又说自己和别人有约,急匆匆地走了。丽塔在食堂窗口拿了南瓜饼与叙拉古千层面,咬下一口,南瓜的甜香萦绕着她,令她想起故乡的秋天。

晚上的热闹很快过去,接下来的夜晚是属于孩子们的时间。风笛白天塞给了她几颗糖,说是可以应对夜间来敲门的小朋友们。当然,今晚是万圣夜,传说中死者的灵魂重回生者国度的时间——但对孩子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今晚涂多滑稽的鬼脸都不会有人嘲笑他们,他们可以拎着手里的小筐挨家挨户敲门,要么拿到糖果,要么便在屋子里尽情玩耍一阵。大人们只会慈爱地在一旁看着这些小淘气鬼四处胡闹。

然而这一切对丽塔来说都只是传闻而已。领地上的人们早早地告诫孩子们不要轻易靠近那座离镇子稍远的大宅子,因此她童年的每一个万圣夜都是寂静的。她照常洗漱、祈祷、入睡,第二天清晨,父母在早餐桌上祝她又长大了一岁。她的一天依然在练剑、读书、礼仪课中度过,晚餐后家人们将准备好的礼物端出来,有时是书本,有时是首饰,更多的时候是弓箭武器。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她便在奶奶的指导下学习使用它们,直到手上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直到磨钝了又一柄剑。

罗德岛的万圣夜显得格外安静。走廊上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欢笑声。或许孩子们还未走到这片区域来,又或许是访客区从外面看着就没什么烟火气,只会让孩子们退避三舍。丽塔拿起桌上的书,翻到上次停下的位置。然而这时,仿佛是出于某种神秘的巧合——房间的门铃突兀地响了。

是时候迎接今晚的第一位小小访客了,丽塔想。她应了声“马上来”,随后走到门口按下了房门的把手。

……然而门外空无一人。走廊上方的荧光灯一如既往地亮着,她只能看见对面舱室与她这间别无二致的一扇灰色的自动门。

是系统出了差错?或是有人记错了房间号?丽塔有些困惑地踏进走廊,左右两边也没有访客的踪迹。看来罗德岛的门铃并不总是可靠,她这样想着,准备回到房间。

然而就在她最后一次向走廊尽头看去时——

那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萨卡兹的背影。

鲁珀几乎没有犹豫就冲了出去。曼弗雷德,这几年里在萨卡兹的“军事委员会”担任将军,现在则又换上了“委员长”的名号,仿佛换掉了与战争息息相关的名字,他便能与这一切撇清干系。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罗德岛上?当然,战争结束后,军事委员会和罗德岛维持着堪称友好的关系。阿米娅与几位精英干员大多数时候驻扎在卡兹戴尔,名为协助,实际上也是监督卡兹戴尔的萨卡兹们。曼弗雷德则是卡兹戴尔新政府实质上的管理者,他手下的军官们也摇身一变成了各个部门的“部长”。

鲁珀想到这些时仍然忍不住嗤笑。她本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曼弗雷德,然而他就如此碰巧地出现在罗德岛走廊的拐角处,披着那件在城墙上对峙时所穿的黑色披风。她知道她不能杀了他,无论是出于身份,还是什么别的政治上的原因;然而她依旧跟了上去,纠缠的怒火久违地灼烧着她的心。

她在走廊上飞快地奔跑,然而萨卡兹的披风总是先于她的脚步消失在前面的拐角。她不断向前,走过只留几盏夜灯的公共休息厅,打开楼梯间的门,追着披风的踪迹向上攀爬。而萨卡兹始终没有回过头。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产生了幻觉,亦或是处在梦境中。她逐渐接近罗德岛的顶层甲板,一口气爬上最高层,喘着粗气推开门。

萨卡兹站在离她不远处,依旧背对着她。他并没有再向前迈步。甲板上惨白的灯光照在萨卡兹的金发与盔甲上,反射出的光线十分刺眼。

“……曼弗雷德。”

她说出了他的名字。在他们的距离不到两米的时候,萨卡兹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出乎她的意料,他平静地举起了双手。

“即便你不相信,我也必须要说:我没有恶意。”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然而配上他全副武装的双臂,场面显得有些滑稽。

丽塔皱起了眉。对面的萨卡兹的确没有携带武器,然而她还是抽出腰间的短刀指向他。

“萨卡兹,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萨卡兹表情甚至有些无奈。“白狼,我并不想来到这艘船上。只是我醒来时,周围便已不是卡兹戴尔的办公室,而是……这迷宫一样的走廊中。”他放下了双手,又指了指腰间,那里的确并没有鲁珀记忆中的那把剑柄雕花的佩剑。

丽塔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信赖的解释。“你这身装备可不像是来散步的,曼弗雷德。为什么要来甲板上?我不相信你刚才没有注意到我。”

“我并不清楚我为什么穿着它们。我说过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刚才一直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手边只有一支钢笔而已。……如果你还是怀疑我,我可以将它们暂时交由你保管。至于为什么要来甲板上……我只是想看看月亮而已。”

萨卡兹在丽塔的注视下解开了手甲,将手中那块带着些温度的金属递向鲁珀,然而她并没有伸手接下。她明显比刚才更为警惕了。

曼弗雷德摇了摇头,将手甲与披风扔向地面。他们都以为接下来他们会听到金属撞击的沉闷声响。

然而意料之中的声音并没有传入萨卡兹与鲁珀的耳朵里。

丽塔目瞪口呆地看到了全过程:在手甲的腕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它直接凭空消失了。在她眨眼的那一秒里,披风与手甲都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曼弗雷德从一开始就没有带着它们一般。

“……这是……萨卡兹的巫术?” 鲁珀更加戒备了。或许他藏了后手,准备用这奇怪的巫术毁灭整个罗德岛;又或者几分钟后,萨卡兹的大军就会听从他的号令登上陆行舰的甲板……她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然而当她对上将军的目光时,只看到他的神情与她同样惊讶。

曼弗雷德张开双手,又重新握成拳头。他能够感受到手套的布料质感,肩甲冷硬的轮廓,长发搭在肩上的重量。难道又是罗德岛的什么神秘术士?还是面前的鲁珀习得了新的源石技艺?……不,看她瞪大的眼睛,大概这并非出自她手。

“很遗憾,我并不会这样的源石技艺。”曼弗雷德说,“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丽塔眯起眼睛。她并不信任面前的萨卡兹说的话。然而无论如何,或许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战争结束后,军事委员会从未得到过它应得的清算。如果她在这里杀了曼弗雷德——他现在应当处在她所见过的时刻中最脆弱的状态——她不仅能为现在的罗德岛排除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也终于能让曼弗雷德偿还他欠下的那些血债了。

月光明亮。鲁珀果断地在月色下冲向萨卡兹,她的短刀逼向他的喉管。她知道自己的胜率不高,然而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必须尝试。

萨卡兹快速躲开了。鲁珀又试图伸手抓住他的臂膀反身劈刺,然而再次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的手中什么也没有抓到。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陷入”萨卡兹的手臂中,然而她实际上触摸到的只有空气而已。

她险些失去平衡而摔倒,强行稳住身体后,她瞪着曼弗雷德,而萨卡兹同样以少见的惊讶表情与她对视。曼弗雷德后退两步,试图扶住甲板上的栏杆,然而他的手直接“穿过”了栏杆。大脑告诉他他应该感到疼痛,然而除了怪异感外,什么都没有。

丽塔觉得眼前的一切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看着曼弗雷德尝试搬起甲板上的一只小圆凳,失败了两次后终于放弃了。萨卡兹对她露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一个苦笑。

“这下难办了。”他平静地说,“……我没办法回卡兹戴尔了。”

丽塔下意识说:“……可能你已经死了?这样就没必要回去了。”

没想到萨卡兹十分认真地回答她:“的确。或许我已经死了。然而,为什么我的亡魂会出现在这里?有些蹊跷。”

鲁珀觉得怒火重新冲上了心头。这诡异的情况本就令人心烦,萨卡兹出人意料的平静更是让她无法原谅。他谈论自己的死的语气就像谈论晚餐喝什么汤,好像死真的就只是停止呼吸那样简单,好像他做过的一切都因气息的中断而一笔勾销了一样。

她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或许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目前的状态无法对罗德岛造成什么威胁。虽然不知道目前这个类似幽灵的萨卡兹还能不能使用源石技艺,但是至少他的施术单元不在手边,现在的他不会比她更强。丽塔露出了这个漫长夜晚中的第一个微笑。

她问:“萨卡兹。如果我现在用匕首刺入你的胸膛,你会反抗吗?”

曼弗雷德回答:“看起来我反抗或不反抗都没有任何意义。你伤不到现在的我——虽然这并非因为你的力量多么强大。”

她笑着说:“好。那么我再尝试一次。”

萨卡兹带着些许不解看着鲁珀的动作。他刚才已经反复尝试过,确认了一个事实:现在的他就好像生活在另一个空间里一般,面前的士兵能够听到他说话、看到他的样貌,然而他们无法在物理层面以任何形式干涉对方。或许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直接“穿透”罗德岛厚厚的舰壁,降落到外面的荒地上。然而士兵似乎仍然不相信这一点。她再次摆出了冲锋的姿势向萨卡兹跑来,手里的短刀反射出月光。

曼弗雷德看着她的身影迅速靠近,并没有闪躲。他平静地站在原地,衬衫的衣领被本不该存在的风吹起。几秒后,她的刀扎在了他的心口所在的位置,然而那里实际上只有空气。那把小刀又随着她向前俯冲的动作重重地扎进了甲板的地面。鲁珀翻滚了一下重新站了起来,举着刀微微喘气。

奇怪。萨卡兹的确毫发无伤,丽塔的刀与她整个人的身体如进入水中一般穿过他,他的意识并未因直抵心脏的刀锋而中断。然而在他看着她发亮的、带着燃烧的怒火的绿眼睛的时候,他的不存在的心跳似乎的确停了一刻,随后被攥紧。他觉得自己大概没法长时间看着那双眼睛。

丽塔最终放下了刀。她耸了耸肩:“看来我杀不死一个已经死去的幽灵了。”

“……不能亲手杀死我,你觉得很可惜么?” 他问。

“并不,曼弗雷德。如果你留在卡兹戴尔的躯体真的已经死了,那只说明有人做了件好事。”鲁珀微笑,眼神依旧锐利。她似乎的确放弃了攻击他的幻影,转而找了一把甲板上的长椅坐下。

“如果我,卡兹戴尔实质上的管理者,确实已在今晚死去了……这对你的祖国来说真的是幸事吗?”曼弗雷德平静地对鲁珀说。“卡兹戴尔会陷入混乱。我培养的副手尚不能处理好这一切。王庭残部会趁机再次鼓动萨卡兹们进军,或许他们会重新启动那片‘源石’,随便挑一个维多利亚的城市炸成碎片——随之而来的是死亡。成千上万人的死亡。”

丽塔似乎对他的推演有些不屑。“你未免太小瞧阿米娅与Logos了。”

曼弗雷德在鲁珀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虽然他感受不到长椅的质感,却意外地发现只是想象自己正坐着,就能减轻些脚上的压力。他摇头:“你不是萨卡兹。你甚至不是菲林。你习惯了靠力量与名誉行走在世上,而注意不到对许多人来说,血脉的联系是多么重要。”

“这也不能构成你逃脱一切罪名的理由……曼弗雷德。”她怒视着萨卡兹。“你在伦蒂尼姆做过的那些事,从那片战场中走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会忘记。没有一个。”

曼弗雷德意外地发现鲁珀的长发颜色显得比之前更浅了些,她的眼睛也愈发明亮。难道这也是满月之日的某种效果?她投向他的怒视确实让他回忆起了在伦蒂尼姆的那些日子。倒在他的剑下的人——黎博利,菲林,鲁珀,甚至是萨卡兹。他记得那道城墙,那艘满载怨恨与痛苦的飞空艇,圣王会西部大堂中央沉默的摄政王。这几年里他们的计划一步步实现,每一步都流淌着血,或是“他们的”,或是“我们的”。最后罗德岛的魔王赶来,将力量的天平推向摇摇欲坠的平衡。他站在天平的一端,踏错一步便坠下万丈深渊,只能如履薄冰地走下去。

如果真有神明的话,或许他是刻意让鲁珀女人出现在这里来审判自己吧。曼弗雷德忽然感到释然:如果他所欠下的债真的可以在面对斯卡曼德罗斯时还清——那么他大概终于能够得到安宁,回到众魂中去了。

“我也从未忘记我做过的事。”他简短地说。

“……我想你说这话时并不真诚。不是说留在世间的鬼魂皆是因为尚有执念而不愿离开么?如果你真的看清了你手上沾着的鲜血,你不会还留在这里。” 鲁珀讽刺地说。“你应当像泡沫一样,‘砰’地消失?或者如同飞行器一般升到星空里?……你一定在世间还有未完成之事。”

“哈哈。”曼弗雷德笑了,“说不定只有在你原谅了我之后,我才能真正从这世界上消失呢。”

丽塔挑眉:“那我宁愿你在这里多留一会儿,看看这些你亏欠的人们。”

“好。”他说,“那么请你带我在这里走走吧。”

鲁珀沉默了片刻。曼弗雷德本来并不指望她会答应——她没有理由帮助一个敌人的幽灵完成他并不虔诚的忏悔。然而她最后还是对他点了点头,随后走向了通往下层设施的门。

 

他惊讶地跟上。鲁珀似乎不再愤怒了。他跟在她的身后穿过罗德岛顶层的走廊,看到几扇门上写着“疗养庭院”、“水培农场”与“空中温室”等字样。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最终还是先开口了:“……你想知道什么?”

“换做一年前的我,可能确实会有很多问题。”鲁珀说,“但现在,许多答案我已不再在乎了。”

他们走下楼梯,曼弗雷德看着丽塔的背影,缓慢地开口讲述。或许是为她解惑,或许也只是自白。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到卡兹戴尔。将军于此平等地埋葬伦蒂尼姆人与旧时代的萨卡兹,而我自然也应是其中之一。现在这个结局……我们设想过,但你们的成功概率微乎其微。没想到你们的魔王最后还是做到了。当然,是在那位殿下的帮助下。无论如何……那场本应夷平这座城市的灾难,最初就写在我提交给将军的计划书里。你可以说是我为摄政王亲手设计了这一切。”

鲁珀的脚步声很轻,而萨卡兹则毫无声响地在走廊中滑动。声控灯不一会儿就自动熄灭了,长长的走廊中只剩下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与墙角紧急逃生标志的红光。当他们沉默时,他们仿佛行走在幽暗的海洋深处,或是无名的浓密树林中。丽塔推开又一扇门,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这里是举办宴会、行前动员与追思会的大礼堂。风笛所说的万圣舞会大概在一两个小时前刚刚结束,地上留着些气球与彩带的碎屑,像是海底的珊瑚。

“去年9月中旬,我们清除了议会中密谋推翻军事委员会的力量。……你的部队接到的前往小丘郡的任务书,是我的手下伪造的。你们的上级——那位可敬的怀特上校,没有来得及听到来自小丘郡的消息就死了。对他来说或许是件幸事。”

他们在礼堂中踱步。月光不依不挠地从靠近屋顶的小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闪着水银般光泽的亮斑。曼弗雷德听得到自己的话语在空旷的空间中的回音。……令人惊讶。鬼魂说的话竟然也会产生回音。

“……我猜到了。我在深池的监狱中时就猜到了。” 鲁珀淡淡地回答。

“嗯。”他并不十分意外。“你的同伴们并非因你而死,这一点你大可放心。确切地说,你和那名瓦伊凡能活下来才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丽塔以一声冷笑回答他。他们穿过凌乱的桌椅,穿过草草扎上的几个大垃圾袋和还未被收进仓库的各色装饰物。一切都寂静无声。

“城防军的莱托中校在四年前就与军事委员会秘密达成了合作。你一定早就察觉,这几年间风暴突击队的外勤越来越频繁。有些案件的线索如同乱麻,随着调查的深入,你越来越觉得最初的线索似乎并不可靠。一切都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才摸到一点线头,那只手就迅速把一切可能的答案都藏起来了。”

曼弗雷德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花板。“……这是因为的确有这样一只手,它名为军事委员会。当然,还有许多其他力量在协助我们。或者说,他们乐得享受我们行动的成果。”

萨卡兹与鲁珀从礼堂的另一边走出来。对面的房间的安保等级明显高于其他设施,门口的摄像头闪着警惕的红光,大门看起来都比其他地方更厚重。曼弗雷德留意到门牌上写着“控制中枢”。这一层的走廊在此到达了尽头,丽塔沉默地推开楼梯间的门。他们继续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下降。

“我在几年前就看过你的档案,斯卡曼德罗斯。或者你更愿意被称呼为号角?无论如何……莱托中校提交的第一份名单中,你就处在靠前的位置。……因此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确信,你便是莱托所说的白狼。”

下面的两层都属于图书馆。丽塔拿身份卡刷开自动门,馆内的吊灯为了迎接他们的进入而亮起。凌晨两点的图书馆自然空无一人,两人的身影在延伸至天花板的高大书架面前显得很渺小。进门处的区域摆放的是泰拉诸国的宗教与神话典籍,米诺斯的神谱与萨米的歌谣集在架子上相对无言。在属于卡兹戴尔的那一格里,几本名为《萨卡兹民谣汇编》的书籍朴实的装帧与周围的精装书格格不入。曼弗雷德走过去看了看,作者的确如他想的一样是赫德雷。

“莱托所写的那份名单上的其他士兵几乎都死了。有些是由我处决的,有些自杀了。另几位与你的小队成员一样死在了某次偏远地区的任务中。至于活下来的那些,又有不少死在了你们与反抗军合作的作战中。”

“……你谈论这些的语气就好像在做一道数学题一样。加上多少,又减去多少,最后留下一个确定的数字。” 鲁珀第一次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即便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我也记得我杀死他们每一个人时的场景。杀人并不因熟练而变得容易。”

“这就是你后来选择了更远距离、更大规模的武器的原因吗?”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如法官一般冷冰冰地下了判决。“在用飞艇上的光炮打击军舰时,你的手可不能有哪怕最轻微的抖动。”

他们现在行至了摆放历史书的区域。曼弗雷德不用看那些书架便知道,其中应有一本名为《萨卡兹战争史》的书,与那本民谣集差不多崭新。赫德雷终于如他所愿暂时远离了硝烟。当他抽离了参与者的身份后,他应该终于能完成那份停滞已久的书稿了。

“我很难否认。”他回答了鲁珀的指控。“在飞空艇与碎片大厦上,你只需按下面前的控制台上的按钮。它们是红色的,与血肉共享同样的颜色,却看起来很洁净。按下它,就像孩子启动一辆玩具车一样简单。”

前面是图书馆的阅览区,一张张木桌整齐排列着。他们在这里穿行,仿佛能听到白天少年少女们凑在桌边小声读书的声音。

很快他们走到了图书馆的底层。这里陈列的是文学、艺术、心理学等等看起来“没那么严肃”的书。书架旁放着几只舒适的沙发,边桌上隐约可以看见一顶精致的布艺台灯。曼弗雷德想起他久远得模糊的童年中,母亲同样会在深夜的门厅里为他留一盏亮着的台灯。

“斯卡曼德罗斯,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是在战场上,面对同样全副武装的敌人,或是在任务中,被迫当场将危险的嫌犯击毙?”曼弗雷德在密林一般错综复杂的书架间开口问走在不远处的鲁珀。她并不回答,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因此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杀死一个人是在十岁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杀手在门外徘徊。我知道父母已死在他们的手下,我手里则有一把姑母在混乱中塞给我的剑。”

“我在心里复习了一遍父亲教过的出剑方法,在杀手踹开门时跳起来割下了他的脑袋。血溅得到处都是。之后我握着剑慢慢走出了房子,将军站在正午的花园里,站在一地尸体中间对我说:你做得不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曼弗雷德轻轻叹气。

 

他终于随鲁珀走出了书籍构成的丛林,回到了钢结构搭成的走廊中。他看向自己的手臂,忽然发现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的四肢似乎看起来是半透明的,手掌中隐隐透出地板的深灰色。

……罢了。就算现在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说自己就是前来收割他的灵魂的死神,他都不会太惊讶了。半透明的萨卡兹跟随鲁珀继续向更底层走去。

“你觉得他帮你报了仇,所以忠心耿耿地跟随他?”她问。

他沉思后说:“或许最开始是这样。但我跟着将军的时间越久,越发自内心地认同他对萨卡兹未来的规划。”

“即便这道路需要你将自己变成一个罪该万死的刽子手?”

“即便如此。”

他们路过位于舰体下部的宽敞的食堂。各个窗口仍然紧闭着,屋子中央的几个巨大的冷柜持续地发出嗡嗡声。

曼弗雷德觉得面前的鲁珀其实早就不在听了。他倾吐的话语越多,将他的灵魂留在世上的牵绊就越少。到最后有没有听众已经不再重要,他只是面对心里的那双绿色的眼睛低语,直到心脏终于变得清澈透明,曼弗雷德大概也终将消散在清晨的空气中。

不过丽塔偶尔仍会给出些平淡的回应,因此他知道自己暂且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她问萨卡兹:如果倒退到几年前,你还会再次选择走上今天这条道路吗?曼弗雷德回答:没有这样的如果。即便真能使时光倒流,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自从和萨卡兹扯上关系以来,我见到的怪事越来越多了。这个夜晚则是其中尤其诡异的一个。

萨卡兹点点头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毕竟人只能死一次。

他们终于到达了罗德岛的底层。这里是全舰最温暖的地方,萨卡兹锅炉工们维持着罗德岛的核心动力炉的运转,就如同他们在卡兹戴尔守护着那座据说永不会熄灭的熔炉一样。夜间这里只有一名老工人值守,他远远地对丽塔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随意走动。她也向老工人点头致意。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清晨五点。

丽塔转身看向萨卡兹,他的身影又比刚才淡了些。在他们逐渐沉入罗德岛深处的这一路上,萨卡兹意外地坦诚。她听到他的话后忍不住想:做将军与做士兵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区别。比如有时不得不为了大局牺牲一个活生生的人;比如在刺穿敌人的心脏时总会思考,未来某一天扎穿自己心脏的又会是谁。不过现在这些想法都已没什么意义了。他从出生到死亡都是一个卡兹戴尔的萨卡兹,而她是维多利亚的鲁珀。他们的道路交叉相汇又再次分离,路上的再多想法与情感都会随着时间被抛在脑后。

他们站在暖和的锅炉房的正中央,看向墙上唯一的一扇小窗户。玻璃外的天色逐渐从漆黑转为昏暗的深蓝,又继续不断变浅,变成透亮的蓝紫色。

曼弗雷德与丽塔知道,再过十几分钟,第一缕朝阳就会照进这座陆行舰深处的心脏里。万圣夜悄无声息地过去,新的一天如期而至。一切都会照常运转。

“……我仍然不会原谅你。” 丽塔仰望着天空说。

“我知道。”曼弗雷德转头看了看身旁的鲁珀。无论如何,他现在能够直视那双绿色的眼睛了。

她笑得比他印象里的任何时候都轻松。“马上就要日出了。看来我们终于可以验证那个传言了——在夜里来到生者身边的鬼魂,会在日出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萨卡兹也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的意识似乎确实在逐渐消散。

他走到离丽塔更近些的地方说:“生日快乐。”

“……我想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生日。” 鲁珀扬起眉毛。

“路过食堂时,我看到了她们为你准备的蛋糕,上面那个金发的小人很好认。”

他想:希望鲁珀的朋友们不要怪罪他破坏了她们准备的惊喜。

曼弗雷德低头看着丽塔,勾起了嘴角。他感觉自己久违地放松了下来,而他与鲁珀之间的距离也像是在伦蒂尼姆的坚城高墙上的那场对决时那样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看到对方翕动的睫毛,说不定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对方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太阳在此时升起了。曼弗雷德感觉意识逐渐模糊。

他挥挥手说:再见……又或者再也不会见了。丽塔注视着他说:再见。碧绿的眼眸对上金红的眼眸,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要确保他在世上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才能放心。

萨卡兹想:原来鬼魂也会感觉困。他又想:从这里到卡兹戴尔那么远,他的灵魂会不会迷路?他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则是:如果灵魂会转世的话,他大概下辈子也还会当一个无可救药的萨卡兹。

 

 


 

“丽塔小姐,你问萨卡兹是不是掌握了死而复生的法术?”

即便是寒冷的十二月,罗德岛的温室里也仍然温暖如春。绿发的少年换了一边翘二郎腿,兴致勃勃地重复了一遍鲁珀的问题。提问人点了点头。

“嗯……虽然的确有这样的法术没错啦。但是我们觉得你说的这种情况,更像是某种人为的灵魂出窍而已喔。”他耸了耸肩,

“卡兹戴尔的萨卡兹们总是爱尝试各种各样的法术,又因为满月的夜晚法术效果最好——当然我们觉得这只是没什么依据的传言——所以在这样的夜晚,什么禁忌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呢!”

“那么,丽塔小姐,你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曼弗雷德委员长确实还活着。你要去杀了他吗?”

“喔?不?嗯……这样也好。我们也觉得这样更有趣些。”少年笑得很灿烂。

“那么,再会啦。无论是和我们,还是和他,说不定都会有再见的时候呢。”

 

 

Notes:

正文前的引文来自海德格尔的《林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