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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靠窗位置的学生总是最容易被霸凌的那一个,我用亲身实践证明了这条铁证。刚刚还在锡盒里的午餐现在在我的衬衫上画了一副世界地图,饭还温热,蒸腾出的雾气蒙在我的眼睛里。我抽抽鼻子,劝慰自己幸好带了替换衣物,还不算太糟糕。
大家各自的宝贝柜子都上着锁。我掏出做旧成古铜色的钥匙串,旁边累赘地挂了颗陶土南瓜。这是我和斯黛拉一起做的,她很喜欢,我也喜欢万圣节。
金属戳进钥匙孔,八个小时坐满,放学时间到。学校没有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亲爱的斯黛拉。
说起来斯黛拉,她是一个英气十足的女孩,总是扎起丸子头的金发,睫毛卷翘,嘴唇轻薄,热辣的斯黛拉。校服穿得随性,毛衣偶尔会钻到裙沿里去也不在乎。她甩走手指的水,不客气地点在日记本中央,“热辣”这个词晕成大片水渍。她不太高兴,嘴巴够着烟,含含糊糊说自己明明很有女人味,点了火。
直到我说她化妆也很好看,她才转过头,重新笑盈盈牵住我的手。比我矮半头的斯黛拉会弱柳扶风地贴住我的胳膊,烟草和化妆品的味道直往怀里钻,斯黛拉像人形挎包,只顾牵着挽着、备战般警戒。
斯黛拉的脸颊一蹭,我的袖子就多了份月光。后来我发觉她在试图扮演出与自身截然不同的柔和感。我问她: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她说不知道。我说像稻草人。这是我刚想的比喻,我感觉我就像在拖着一根木头回家,你做自己嘛。以前的斯黛拉还未尝爱情,有着故作沉稳的青涩。发觉彼此的尴尬后她麻利撒了手,那你最好也回家洗洗你的书包,斯黛拉翻起白眼冷笑,上面可全是你中午的剩饭。
我别过头,抓住书包把自己拧成毛巾,冬风突然大到吹红了我的脸。斯黛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向前走,我只能趔趄地跟着,与我背上的恶魔作斗争。说实话,我记不得那天的饭是什么了,只记得那副世界地图,还有斯黛拉踱着步子离开时,月光照得泛白的小腿袜。
终于把背包扭了过来,我凑近鼻子嗅嗅,被点燃的蓝风铃的味道。那时秋天刚过,我坐在门口写生,斯黛拉蹲在台阶上把我的书包点了一个洞。她没钱赔我,而我这么认识了她。
她说她叫斯黛拉。我不会赔你的,因为我没有钱。她拽出衣服兜,两手空空。
斯黛拉是学校出了名的赌鬼。我记得那时我这么对她说:亲爱的斯黛拉女士,在你疯狂给老虎机投钱的时候,有想到自己会欠债的一天吗?
斯黛拉的回应很简短:Piss off!她抖了下烟灰,布料上又多了几处烫伤。
她最后也没给钱。而我的书包能用,也没了追究的理由。
斯黛拉一直都是这么蛮不讲理,不讲道理、不讲情义。我饭盒里的最后一根煎香肠、新做完的作业、饰品店买到的发卡,都被她掠夺到自己手里。虽然发卡本来也是给她的。她并不信:得了吧!你会有这个好心思?蝴蝶结里面是不是有根针,哪天我睡前忘记摘下来就会从后脑勺里扎进去?
我说:好吧……那你还我。
斯黛拉当场就开始拆起来,最后拽了丝带和黑夹子出来,曾经是坚挺的红色蝴蝶结,就算完工了。她反反复复地摸,丝带都快被抻回直线,除了丝绸的触感什么都没有,她那副骄傲面具差点碎掉。后来我问了她的同学,她没什么朋友,再往前的事也不知道。亲爱的斯黛拉,聊起她所有人都会这么叫,但是没有人在意她。
斯黛拉理应有很多朋友,甚至应该成为霸凌人的那个。我搞不懂,连带着笔下的数学题,斯黛拉也搞不懂,她正拿着草稿纸风风火火画窗外树头的猫。
猫跑掉了。她追到窗边,转过身来,开始对着我画画像。
我也有很多东西是被她强塞进手里的。比如抽了一半的烟、精致的陶土南瓜、十英镑。她屈起小指,她烟瘾犯了常做的动作,果然下一秒小盒子就开始呲呲冒花火,她亲昵地揽住我的肩,邀请我进入光怪陆离的赌博世界。
好消息:那天我没有带钱。
坏消息:斯黛拉借了我十英镑。
理所应当她满盘皆输,运气游戏不是某天临时起意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的。老虎机上的数字还在跳,最后一次,斯黛拉花光了所有的钱,最后念头打在了我头上。
她要回了九英镑,剩下的一英镑我拿去隔壁的餐车买了两支冰激凌。斯黛拉恨恨踹了脚机子,桃子成为她今日最讨厌水果之一——如果实话实说,上面的哪个水果她都很讨厌。我把冰激凌递过去,为了等她的几轮游戏,奶液已经从脆筒边缘爬了下来。她抿走融化的雪糕,留给甜筒一个口红印。“你还真是贴心,”她翘着手指,试图绕过雪崩的奶油,对我大加赞赏,虽然听起来阴阳怪气的,但是亲爱的斯黛拉总这么说,习惯就好。
“你喜欢就好,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吃。”
“我不小心买成桃子味了。”
她鼻子里哼出气,推着我的手背,把蹭到指肚的液体全盘抹掉,黏腻的触感,一瞬间就干了。她涂了指甲油的指头只剩下无名指依旧红艳,其余的都失了颜色。还没等问她就追着我的目光说,等有戒指的时候,它会是五个指头里最出彩、最明显的那一个。
我说这还早,简直太早了。
她说谁知道呢。
斯黛拉把毛领堆起来,拽了拽掖住的衣角,很少可以见到斯黛拉狼狈的样子,但冬天是常态。她试图穿得少上加少,保住身材曲线的展示,冻得纸抽一包一包地用。
冬天多带一件厚实的套头毛衣,就成了我的必修课。外套不行,外套她会穿得衣摆大开,冷风兜在后背里,什么用都没有。
让斯黛拉套衣服总让我幻视成家里的比熊,摇头晃脑挣扎又乐在其中。不在边上看着,她就会把毛衣当成午休枕、靠垫,总之不是好好穿的衣服。她提起衣领抖了抖,宽松的衣袖垂在两侧,话还没说,嘴角已经能挂住油瓶,似笑非笑地啧了一句。
太丑了,她发表评价。颜色和版型都是,在学校我是不会穿的。
于是放学的时候她套上了。
我们学校放学不晚,但是英国的天总是黑得早,出门就像午夜。她暖融融地缩在妈妈织的圣诞毛衣里,只露出截红色指甲,束得很高的头发放了下来,懒散地搭在肩上,风吹过时头发会温柔地扫过,不像沙砾似的雪,也不像泼辣的、倔强的、亲爱的斯黛拉。
你很喜欢红色?她转过头问。我说没有。那就是很喜欢圣诞?我说也不是,只是因为很衬你,所以想送给你,看你穿上时候的样子。
和圣诞一点关系都没有,全都是我的私心。
后来斯黛拉又喊我一起做软陶手工,她说她最喜欢万圣节,大家都可以画很夸张的妆容,上街讨糖果。不过她已经过了爱吃糖果的年纪,没有几根烟来得实在,最喜欢的还是开了门大家惊诧的表情,哈哈。我说你通常办成谁?我以为你对恐怖氛围不怎么感兴趣。
她拿起塑料刀给南瓜作裂纹,Halloween看过没有。我说看过,她说她喜欢扮成劳丽,开门时大家惊喜的表情是让她最骄傲的一件事。
很少能见斯黛拉说这么长时间的话。她手里的小南瓜愈发精细了,我手里的还只能被称为个土黄色的球。
那是因为你漂亮。趁着陶土风干的功夫我安静地想,亲爱的斯黛拉,大家都喜欢你扮成劳丽的样子,可是我还没有见过,万圣节时可以来敲响我家的门吗?
我会为你备好一篮筐的烟与糖。
选一个吧。斯黛拉握成拳的两只手摆在我面前,手心朝下,我点了左手手背,手心缓缓张开,露出里面笨重草率的红南瓜头,这是我做的。
红色怪诞南瓜头,和你的审美一样。
但是不符合南瓜审美。
没收。
她把右手收回,橙色递给我,是她做的南瓜,眼睛嘴巴像真正镂空了一样朝我哈着气,头顶顶着新芽,卷翘了边,风吹过真的会动。手指抚摩过,才知道它的触感。
是那条红丝带。
我喊住斯黛拉。然后挥了挥手。
斯黛拉侧了头,背着有我作业的挎包,甩甩钥匙串当作告别,陶土和金属圈碰撞在一起,我曾听过无数次同样的交响,欢快团聚。
公交车很快就到了,我开始寻找我那张不知所踪的公交卡,书包里只有我新在影音店借的《Halloween》,卡片不知道去了哪里。衣服兜里上下摸了个遍,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倒霉的一天,但是起码包里还有两英镑,够我回家。坐在公交车上,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重新翻找书包,没有长脚的死物不会随便游走的,我坚信他就在我身上的某个地方。树木把灯光切割得影影绰绰,留着出难题的光斑。
有一处模糊地越来越深,像极了晕染开来的墨水。“热辣!”的词荡出波纹。我泄了气,在想今晚要洗背包、洗一遍够不够,两遍能不能洗掉。心情颓废了。
前方没了树,低矮灌木丛生在路边,头顶浇满了雪。灯泡无所顾忌地发散自己的光辉,紧贴着我袖口的月光,轻吻我,要我再看一看。
烟把背包点了个洞,在初遇的那天。艳丽的口红印重新烙在缺口,在某个寒冬的平常夜晚,斯黛拉精致的嘴唇印像含着根烟,可是纤维粗粝,刻不出她的唇纹,只能看出,她亲吻的时候是在笑着的。
我回过头,朝我们分别的路口回了句:明天见,亲爱的斯黛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