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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城区的时候是凌晨1点,车子里算我共5个人,拢共拿到了8个罐头,前挡风玻璃留下了4个弹孔,没人说话。几个人蜷在后车厢里,我坐在前面开车,有点受不了沉闷的空气,你知道的,开车如果没有人陪着说话的话很容易犯困,于是我摇下窗户,冷空气颠簸着冲进车里,外头的血腥味要比车里轻一些,但不多。
自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十四年前,不确定的是到底是哪月哪天,我和后车里昏昏欲睡的毛头小子同样岁数的时候,电视里女主持说起红色预警,人们口中的世界末日自然而然地来了,老套的人吃人把戏后,坟墓里钻出很多僵尸。这帮少年——这么说不太恰当,他们已经二十多了,叫青年会更好一点——与我不同,没我年轻的时候那么冒失,不然也不会把我从丧尸潮里面成功救出来。金发那个手里操刀,他准头最好,总是能一刀切中心脏,丧尸的要害之一;旁边那个圆脸拎的是棒球棍,和街头青年如出一辙的击碎玻璃窗,卷发那个在外面接应。“跑——!”
不用喊声提醒,身体要比接收到信号运动得更迅速,软掉的腿被强行调动起来奔向我的福特,拉门、捅钥匙、轰隆巨响,三个青年提起后车厢麻利地滚上来,车子吐着火预备冲出包围。我没敢回头,僵尸紧贴在车窗边,窗户摇杆被我拉出呼呼作响的风。
她的手探进来。一双青绿的手,布满了皱纹与尸斑,指甲泛白,指节缓慢地蜷缩、又伸展,期待着抓住些东西送进饥肠辘辘的胃里。关节在窗户卡死的缝隙里一上一下挥舞,有规律地求生。我扳住挡位的手在颤抖,仿佛它也打不定要走的主意,可能是溅到身上的血不再温热,我的后背发冷。
但是没有人给我留更多的时间犹豫,本该空无一人的副驾驶上爆起怒吼:抬头!
我乖乖听话,就像面对医生让我抬起舌根那样,昂起头,一把快刀带着锐气从脖颈前破风而至,青年的手是紧绷的、有力的,转瞬即逝地将入侵者的小臂切割,车辆在这时启动,断腕的骨茬蹭在我的脸侧,死去的人给我留了最后一点纪念品。那副六十多岁的躯壳,在追随着车跑了数百米后被碾在车轮下,传来连贯的嘎吱声响。
“你真像个刽子手,”速度七十,窗外不停歇的风在和我抢话,“刚才在我们的简易行刑台完成了第一笔生意,报酬是活下去。”
Reece没回话,眉头不展,安静地盯着手里的刀,快把它盯出洞来。
我试图和他开玩笑,但是他并不像他的几个朋友们一样,惊心动魄的游击战里偶尔扔几个玩笑改善气氛,没有什么观众,而我只能偷偷笑,笑声会淹没在尸体的叫嚷里。不合时宜,对吗?
没有人回答我的疑问,Reece从抽屉里的杂物堆里翻出眼镜盒,挟着忧郁的眼睛叠上黑镜框。近视在末日是难以治愈的疾病里最恼人的一种,没了眼镜每日都像在雾都。不知道这位年轻人鼻梁上的是几手货,连接处射出几道裂纹,布在镜面上。
“Reece”。他把刀擦干净,收回腰间,三种声音从后车厢报出,Steve、Mark、Jeremy三个名字,车厢突然变成普通名字的花名册。在尸潮里面叫上一声会有四五个人(或者尸体)回头的程度。
当又一双手探进玻璃窗的时候,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三天前这场初遇。Reece凑近,和那时一样,快刀生风斩断了丧尸的手,骨茬又抽了我一回。不过这次和他已经熟络了一点,我说:“干得漂亮,Reece。”
Jeremy启了几个火腿罐头,“这儿没有香槟,”他给一人递了一盒,“但是用这个庆祝也不赖。”
为又一次的死里逃生干杯。
车子临时停在路边,五个塑料瓶碰撞在一起,人们都已经习惯了没有玻璃声交响的举杯,勺子刮着罐头底儿,连同庆祝都要沉默在夜里。
嘀——!
但是我的福特似乎想大张旗鼓一些,车喇叭突然失控地在夜里尖叫起来。声波进入耳朵前先麻痹后脑,气息从肺里被响亮得震出,嘀嘀声在回过身时才停止,五秒漫长得如三分钟,刚才还叼着勺子的四个人已经贴在车边,备战姿态,握好武器。
我旋了钥匙、一脚油门,双闪照亮车后方的丧尸派对。幸好已死的身躯跑不过车,我踩着油门的脚僵得生疼。我们安全了,起码暂时是。
车上的几个人被发动的惯性带得向后靠去,寂静了几秒,我刚想开口问喇叭声的来源——
“Reece干的。”
“……我当时在回头!?CHEERS!!!”Reece大叫道(他的声音比丧尸要大多了),随后他皱起眉:“……上次那个通灵板。”
紧接着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他们大概是用通灵板提问了什么问题,鬼魂给了他们详尽的描述,而有些青年对此深信不疑。后车厢有人敲了两下车窗,在我座椅的正后方,我猜是Mark。
Steve开始笑。“是Mark……他敲了两下通灵板。”Mark把手电抵在下巴上闪了闪,被血沾染的金发像点燃了一般,“NO ghost”。笑得像只山羊。
车后怪叫的丧尸声越来越小了,与之对比的是车内战火纷飞,产生“Reece居然差点因此改变信仰”的四人争论。
我把车拐进寂静的林区。
“所以我们在狼人杀吗?”Jeremy摇下窗,露出一条边缝开着玩笑,“树林、平民、捉不到的按喇叭狼人……”
“还有女巫。”Steve接过话茬,Reece撇着嘴、很嫌恶似的翻个白眼,嘴里小声嘟囔,Steve往前坐了坐,从后视镜里看Reece的眼睛,蓝宝石落入水中,又被打捞出。
Reece的脑袋开始左右摆动,突然提高音量,嘴里吐着我听不懂的词汇。随即旋身、跪在座椅上,右手勾住脖颈上的金属项链,指节用力,最终断裂在手中。“月圆之夜,”他顿了一下,手探向天空。
“狼人现身。”
他的睫毛在月光的余晖里翕动,口中念念有词。我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指尖点在云层间,月亮藏身于此,云漂浮着、缓慢舒展。女巫在呼唤月亮,错位的云层里,似乎我们真的在讲十八世纪的狼人。但其实只是为了寻找出来偷按喇叭的小蟊贼而已,是圆月他也不会承认。
我倚在方向盘上,斜眼望。月亮出现了,惊讶于今夜风的听话,我困得涣散的眼神强行聚回一起。
一弯新月。
从头细到尾。香蕉船。黯淡。瘦弱。没有腰带粗。细得握不住。在我讶异得张开嘴的空隙里,那位男性女巫熟练地转过身、坐好。手中项链的断口变戏法似的愈合,金属链聚成一堆哗哗响。
在看向Reece之前我先看了另外三个人。掌声从Mark的合十的掌心里传出,刚才说出witch的那一位假装划火柴,点在另一只手的根棍状物上扮火把……是刚才被Reece削下来的丧尸小臂,怪不寒而栗的。真是鬼火。
啊。哈哈。
自己都说不清我是在震惊还是觉得有意思,Reece的演出让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也和其余的人一样幽默。共同的、奇怪的、似乎不合时宜的幽默感。我也想笑,苦笑也算笑。但是现在笑起来,同样不合时宜。
有爽朗的人先笑,一声、两声、三声,四秒,然后是我。在这座承载着希望的死亡之船上,珍贵的快乐喷薄而出。奔跑着杀出重围的青年们抬起头、望向我,湛蓝、翠绿、深褐的眼睛纯洁得如教堂的玻璃彩窗,月光映进来,沐了光。我笑得像被鼓舞一样,理解不来但仍然笑出声,声音干得像锯(他们四个这么评价道)。
剩下的食物很快就被解决掉,我们打算在赫尔再收集些物资就离开这里,最快明天夜里就能离开。我看了眼车辆剩的油。“你们有人能开车吗?”我熄了火,没人回。
问题白问,我想起来根本没人能在现在办驾驶证,谁上路都是无证驾驶。好处是没有人抓,坏处是事故频率大大增加。
嘀嘀!
树林里惊飞一片鸟,这回没人感到惊讶,Steve和Reece在谈论是鸽子还是乌鸦,咕哇咕哇的声音接在一起像青蛙。Mark和Jeremy看向我,如果不是在把控方向盘我真的打算举手投降:我真的不是新月下的狼人。
司机师傅(也就是我)又一次开始了生死存亡的竞速局,福特开得飞快。Reece把项链塞进胸前的口袋,我问是什么魔术道具吗?他挑了挑眉,说是。项链又被拎出来,兴致勃勃表演了一番。他脾气和山雨一样,来得快去得快。
在今天所有的闹事都结束之后,我把车刹在了路旁,准备歇息了。我盖了层衣服,四个人一同聚在后车厢。林区没有灯,手电的光点在眼皮上闪烁,年轻人在鬼鬼祟祟做些什么。
我眯起眼,六方形光块覆在视野中央,随着眼皮抬起,暖色的光离我越来越近,燃起了篝火般,他们团坐在一起。Jeremy捧着头一样大的南瓜,开好了瓢,内馅堆在身旁的空罐头里。Steve蹲在旁边,左手打光,右手调整着南瓜手电筒的朝向,Reece用笔勾画南瓜的脸,而那把属于Mark的刀跟在他笔迹后,镂空的缝隙里探出光。
团队合作的小南瓜灯端坐在我们车中央,我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与血块,南瓜是最干净的。远远透着窗来看,我们车一定像是着了火一样,点燃了荒原的节日气息。我好像穿越回了十四年前。有些费电,我想说,而且浪费食物。
我看着他们围灯畅谈的背影,像生活在什么也没发生的普通日子。四个人的戏剧小团体在巡演的路上交换着各自的想法,笔耕不辍地写荒诞的剧情。一定会是荒诞的。不然他们不会这么松弛,能在不知道明天怎样的日子里,笑出声来,为同样恶劣的幽默击掌,过着已经销声匿迹十年之久的万圣节。
“Happy Halloween.”
离开林区的时候是清晨7点,车子里算我共5个人,拢共吃了5个罐头,前挡风玻璃有4个弹孔,没人说话。几个人蜷在后车厢里,我坐在前面开车,有点受不了沉闷的空气,你知道的,开车如果没有人陪着说话的话很容易犯困,于是我摇下窗户,冷空气颠簸着冲进车里,南瓜跟着山路蹦跳,幸好里面不是根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