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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我和光骑自行车去玩水。在炎夏,驶过田野、森林,抵达一汪浅湖。水是深绿色,波光闪闪,天和云映下来,落叶一打旋,就轻轻碎掉了。光把车随手一扔,欢呼一声,见了绿洲似的拔腿冲去。行进中,他抬手脱掉白T,再弯腰扯下短裤,属于少年人的精瘦的身体迅速展露。胳膊的肌肉绷紧再舒展,紧实的小腿正发力,一粒珍珠般的光斑掉在后颈,下滑过背脊中央的细线……
我帮他把自行车扶起来停好,不敢继续看。青春期男生经过商场杂志栏时,视线会被夏日海边特集的美女写真牵走,进而产生好奇与性冲动,而我注视自己的发小,呼吸纷乱、心如擂鼓。我知道,这是同一种来势汹汹的、无从抵抗的本能。
光抱膝跳入湖中,激起一大片白水花,几秒后浮出脑袋,喊我一起。我说待会儿,然后在树荫覆盖的石头上坐下,卷起裤腿,把脚探入其中。光在不远处的湖心,泡在朦胧的色彩中,像条灵活的热带鱼。没几分钟,就停住大声喊一句,“佳纪你快点呀。”然后又几分钟,再喊,“佳纪你干嘛呢!快过来!”我本来正准备去的,一听,突然又想,再过会儿吧。
就这样望着光,忽然觉得夏天好庞大,热烈而无从熄灭。然后他又扎入湖水,消失了,又想起夏天只有短短三月,叶子一枯一黄,就赶趟着溜走了。
心情起伏,矛盾至极。光哗啦一声现出身影。我知道他又要喊佳纪,有些着急地、带点委屈地。他在我的眼睛里,比起山林、湖泊和天空,显得渺小又渺小,但我只觉得心一下子就满了。我突然想,比他更早出声。就在这里,推翻所有的不勇敢。用名字开头,把心里话放中间,再用四个字结尾。想错乱地、不顾一切地说话,像溺水的人咳出肺里的积水。想告诉他,你之于我是多么多么的——
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我当时慢慢想着,我们是发小啊,我们来日方长。
小时候,我和光经常一起去山久商店买零嘴。夏天的冰柜里会放冰棍和罐装啤酒。一旁站着个饮料贩卖机,斑驳不堪,还老是吞钱币。扭蛋机倒是不错的童趣,我开出过小火龙和杰尼龟。有次光神秘兮兮地旋开扭蛋,让我猜猜里面是什么,然后拉长两边嘴角,眯起眼学妙蛙种子。我笑了整整三分钟。大热天,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我们坐在长椅上享受酷暑中难得的清凉,光把书包当靠垫,伸长腿,看檐下的纸灯笼被风吹得歪七扭八,无聊了,就喊我。
“佳纪。”
“怎么了?”
然后光懒洋洋地开始讲话:“好热啊——好想长翅膀飞回家。”又灵光一闪,“啊,还是瞬移吧。我念个咒,下一秒就可以站家门口,然后进去吃一大口冰西瓜。嘶——舒服!”
我叼着棒棒冰的塑料壳,嘀咕道:“我也想……”
“肯定不会忘了你啊。”光咧开嘴笑,语速略微加快了:“我的瞬移,是可以带人的那种!只要被我碰到的东西都可以一起带走。然后,先咻地一下到你家,再咻地一下到我家……”
“还是别想啦。”我闷闷地说:“感觉越想越难受了。”
“我倒是觉得想象一下还挺幸福的。”光拉长声音:“不过瞬移什么的——果然还是算了吧。”
“嗯?”我侧过脸。
有那么一瞬,光的神色很沉静,而后又像往常一样笑起来,有些孩子气地解释:“漫画中有超能力的家伙可都要拯救世界啊,我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啦。”
我眨了眨眼。又一阵蝉鸣涌来,喧嚣而漫长,打在耳膜上微微发痒。
当这股音浪缓慢沉没后,一个问题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那,光长大后有想做的事吗?”
我的声音放轻了。紧接着,我意识自己并不希望得到一个落实的答案。如果能不长大,一直这样待在一起就好了。意识到自己的取向和感情后,这个想法就总会在我和光相处的时刻中突兀而无从忽视地冒出来。
我和光像这样,肩并肩吃棒冰,嘴里含着同一种口味的糖水。或者,去镇上的电影院看当下热门的动漫电影、吃酥酥脆脆的炸猪排、在他家的大院里点燃烟花棒。然后,一起上课、写作业、逛超市、拍哈巴狗睡觉的照片、骑自行车回家。我们路过草坪、田地、矮房子、电线杆、山和远远的落日,影子像一辈子那样长。
我感到呼吸困难。结果光想都没想,即刻就回答了:“诶,完全没想过啊。佳纪呢?”
我怔了怔,而后暗暗松一口气:“真巧,我也没想好……”
紧接着,光说出下一句话,语气平常:“你之前说过,想离开乡下的吧。”
“啊?”我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嗯——”光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挺早的时候吧。有点儿忘记在哪听到了,反正就记得你说过。”
我低了头,思绪被猛然拉拽回儿时。我知道我说过。我也记得在哪。一切都很清晰。我甚至能回忆起他所有的话语、表情和动作。在开朗,清脆还不成型的幼年时期,小溪拥有明亮的颜色。光把两只小螃蟹按在我的脸上,发出一连串爆笑。所有的光影、气息、声响和香味……我统统记得。
但我撒了谎:“记性真好啊,我都有点忘了……只是随口一说啦。”
“嗯——”光瞥了我一眼:“我觉得去大城市看一看挺酷的诶。之前看到杂志上面的照片,东京啊,大阪啊,横滨啊之类的,都好漂亮。人口也超级多!肯定会有不少美女吧。”他促狭地眨眨眼,又拉长声音感叹道:“站在东京铁塔下面往上看会是什么感觉呢——”
我有些不自然地垂眼:“怎么突然开始关注这些了。”
“嗯?”光歪歪脑袋:“因为你当时提到了。”
我叹了口气,忍俊不禁:“那都是多小的时候说的话了啊。”
“可是,”光低头笑了笑:“我们已经在长大了啊。”
我愣住了,不由得想:变成熟了啊,光。于此同时,心脏一阵绞痛。意料之外,一个残酷的事实被他轻飘飘地挑明了。我们正长大。每长大一点,就离澄净的童年更遥远一点。光说的对,也正因如此,我才止不住哀伤。这哀伤是奇妙的,这哀伤无奈而冰冷,这哀伤让我想逃。
肩膀被用力拍了拍。我回过神。
“总之,去哪里都好啦。”光看过来,好似安抚,目光清澈而坦荡:“我反正都支持你。”然后,他有些难为情地呜哇一声,扭过脸揉鼻子,小声嘀咕:“是不是有点儿肉麻啊……应该不会吧?”
我看着光,心不自觉开始打鼓。一种冲动再度降临,草原野火般席卷而来。想说,哪里也不去。也想说,那就和我一起。只要你在,我可以驻留也可以流浪。但我嗫嚅着,喉咙干涩如荒漠,只是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知道啦。真是的,都还不一定呢。”
“也是。”光看了我一会儿,而后笑着闭上眼,向后倒在椅背,叹息般地说:“反正还有好多好多的时间……”
是啊。我们还有好多时间。但我一丁点都不想浪费。我有太多次想告诉光,却又每每欲言又止,害怕说出口后,他就再也没办法轻松地依赖我。所有一成不变的日常与我而言都无可替代……我总祈愿小小的永恒能诞生在我和他相隔的咫尺之间。
我们在艾美丽卡吃意大利面、写作业。卡座里,他翘着腿,苦大仇深地盯着书本,时不时问我些字音的问题。家庭餐厅的人不多,偶尔一两声交谈和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传过来,我捏着黑笔的手很使劲儿,想告诉他我喜欢你。
我胃疼的时候,光总能及时发现。痛得严重了,他把我扶到医务室。我缩在小床上皱着脸满头大汗,看上去很糟糕。他其实有点儿不知所措,像是不想看我受苦似的,又自以为把担心藏得很好,一个劲跟我说笑话。没讲两句就安静下来,开始疯狂搓手,用掌心帮我捂住胃部,问我会不会好受点。感受到光的体温,那一刻我手脚发凉,如鲠在喉,想告诉他我好喜欢你啊。
后来有一段时间,光经常发呆,似乎是在看远方的山。那座山从小便是大人口中的禁忌。我问他:“怎么了吗?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然后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没有啊,怎么可能。我能有什么事啊?”
然后他扭头看我,揶揄地冲我笑:“倒是你,最近好奇怪。难不成是爱上我了?”
我惊呆了,低下头:“什么啊,你说什么鬼话……”
他紧追不舍:“你看看你,干嘛不敢看我。那种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表情——”
我闻言马上抬头:“谁不敢看你了啊。”
光的视线却刚好地移走了,像看不透的游鱼,捉不住的光影。而后他指着不远处的灌木丛,啊了一声,说:“刚刚那里动了一下诶,你说会不会是肉馅啊。”微风涌动,树叶作响,他一鼓作气起身,气势汹汹的模样:“佳纪,走!去找恶魔猫咪复仇!我可记着它挠我的那几下呢!”
我慢慢跟上光的脚步。凝视他的背影,想大声喊住他,埋怨他:别每次这样开玩笑了,你这家伙,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行啊。
每次,我什么都没说。每次,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炎夏,我们从冰棍里拿了两个棒冰,跟老板娘付过钱后,坐在长椅上闲聊。世界饱吸阳光的阴影,蝉鸣辽阔,万事万物的质地几近融化。夏天的魔力让色彩愈发浓烈,线条愈发朦胧。我想问光一个问题。并且我深知,问出这个问题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将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问出这个问题后,所有的一切都将一览无余。光正坐在我身边,笑着等待我。我听见我的心跳声渐渐捂住我的耳朵,潮汐般来回翻涌不止。
我说:“你其实,不是光吧。”
然后,我的光骤然碎掉了。
不知名的怪物颤抖地抱住我,哭泣着,眼睛看上去快要融化。
我在疯狂的景象中悲哀地意识到,我这辈子再也没办法告诉他了。
过去的人、景致、色彩、声音……它们没有化成无痕的雾,而是凝结成细小的美丽的水珠,轻轻沾在眼睫上。光一点点变透明,连同周遭的一切,一点点不再完整。照片一张张泡进海里:我和光哭着吃西瓜,为小鸟的死大打出手,在小木屋玩涂鸦板马里奥。两个小孩蹲在澄澈的溪流边,光手里抓着两只小螃蟹,嘴巴张合,说:就算乡下不好,只要来我家,就能保证你开心哦。那双灰色的眼睛穿透我,治愈我,切割我。
半年前,我看见了光的尸体。他躺在一个雨夜,一个被灾难深深覆盖的山林里。死亡已经发生。无从辩驳的事实刺在眼里。我的手掌贴着发小冰凉刺骨的脸庞,想说,想问:你怎么没再等等我啊?
我还没走出过乡下。小孩的世界地图本就很小,我的地图上又都是你的脚印……
有太多话来不及跟你说,来不及跟你坦白。
上课看电影的时候我会从后排偷看你的侧脸。
你吃西瓜吃得满嘴都是,我给你递纸巾的时候其实更想帮你擦掉。
你踢足球的时候总是很活力很专注,我会不自觉看你。
我其实拍过很多你的照片。你在笑,睡着了,或是正发呆——拍得太小心,有好几张都糊掉了。
偶尔落后你两步走路,会特别特别想碰你手,怕你觉得恶心,我都有好好忍住。
想和你再去一次夏日祭,看一次花火会。
我总是想,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以后。我们本该会有好多好多的以后。我以为我们来日方长。
说出来被你讨厌也无所谓,怎么样都可以,要是能跟你说就好了,我好后悔怎么办啊光?
仿若一场春秋大梦后,十七岁的忌堂光站在一个又大又深的悬崖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后,他的身体就被尽数侵蚀,逐渐失去原本的面貌。地狱正在降临,毁灭无从躲避,山海崩塌,列车脱轨,世界失衡。
而我想起我们小时候。
那时一起玩水,我坐在岸边,而光灵活地出入水面,辽远的盛夏中,好似一条海里的热带鱼,游在斑斓的色泽里,自由而美。我盯了他半天,勇气无数次干瘪再无数次充盈。最终,在那个命运的节点,我蹭地一下站起来,不管不顾,视死如归,双颊泛红,超级大声地喊了光的名字。少年哗啦一声浮出水面,笑着,一颗尖锐而可爱的小虎牙正发亮。夏日的光泽中,一切都充满生机与可能。我们之间相隔一小片翠绿的湖泊。为了让他听见我的呐喊,我向前倾身,紧闭双眼,用尽浑身的力量,终于想说出那句话,终于想彻底解脱。
我张大嘴。
湖水轻荡,树影婆娑,心如擂鼓。
没有声音。
深吸一口气,再努力尝试。
没有声音。
我意识到什么,睁开眼,攥紧在身侧的手颤抖地、缓慢地松开了。
光安静地回望我,目光有些懵懂,也有些了然。他的笑容在无奈的静谧中一点点消失了。有那么一瞬间,湖水的波光反射到他眼里,形同泪水。几近残忍的、眷恋又眷恋的对视后,记忆里那个独一无二、不可或缺又狡猾的坏孩子,垂下眼,一头扎回水里,没有再等我。
